由於彼特羅的房子還沒有修好,婚禮卻已確定在五月底,尼古拉夫婦建議他們倆在孃家度過蜜月。其實,路易薩大嬸是個善良的女人,她疼愛瑪麗亞勝過了金錢和家族的臉面。再加上,附近的婦女對他的阿諛奉承和彼特羅從未間斷的殷勤舉動都使她的態度變得十分和藹可親了。
鄰居們常常對她說:「讓我們看看彼特羅送給你的那件珍貴的大衣吧!」「耶穌啊!這是一件多麼漂亮的衣服啊!這是上好的錦緞做成的啊,這禮物可真配得上您啊!您的女兒和彼特羅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呀?」「啊,我們還沒有確定呢。」路易薩大嬸總是這麼回答,同時又把那件錦緞大衣重新疊好,放在精美的包裝盒裡。
直到婚禮舉行前夕,鎮子裡的人都不知道婚禮的確切日期呢。尼古拉大叔也是絕口不談,因為他遵守著舊日的習俗:一個寡婦應該紀念自己的前夫而不是再舉辦第二次婚事。彼特羅是最難以捉摸的,他跟任何人都不談他的婚事,只是催促著工人快點把他的房子修好,因為他非常不想在諾伊納家中度過自己的蜜月。
「在那張床上……」他一想到這個就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婚禮的前一天晚上,瑪麗亞溫柔地望著他,問道:
「親愛的,你做好準備了嗎?」
「做好什麼準備?」
「懺悔啊!」
他沉默了,而他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蒙上一層陰影。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復活節受戒了。」他的口氣有些悲涼,「我受過的苦太多了,以至於我已不再相信上帝。」
「可你知道的啊,人不應該在犯了死罪的情況下再去結婚。」瑪麗亞別有用心地說,「這幾年,你大概犯了不少罪孽!你應該做懺悔!求了你,別讓我的母親生氣,我親愛的彼特羅……」
他彎下了腰,接著又挺起身對著自己的未婚妻點了點頭。
「好,我會聽你的話。但是,你要幫我一個忙。在這之前,我是不敢向你提這個要求的。咱們度蜜月的這段時間,我想派人把我在卡利亞里買的床搬到我們的臥室。」
這時,瑪麗亞的眉頭皺到了一起,變得愁容滿面了。新房的臥床本來應該由新娘家提供的,而現在彼特羅卻要求用他新買的床,這幾乎惹得她生氣了。但是,如果站在另一個角度,彼特羅也是對的啊!瞧,尼古拉大叔肯定沒有料到這件事呢,而瑪麗亞被這種瘋狂的感情和種種事件弄得神魂顛倒,她也不曾想過彼特羅會不樂意睡在佛蘭切斯科·羅薩納睡過的床上。
於是,他們倆達成了一個協議:彼特羅去做懺悔,而瑪麗亞安排在她的臥室放另外一張床。
到了婚禮的那天,早晨三點鐘,他們在玫瑰經小教堂裡舉行了婚禮。
瑪麗亞徹夜失眠了。一點鐘,她就起床了,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是那麼疲憊。她感覺自己好像是在做夢。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舉行婚禮時那喧囂的場面,那麼隆重奢華的排場和歡快的氣氛,而如今一切都進行得悄然無息。小教堂裡除了兩位必要的證婚人之外,沒有一個親戚,沒有一個朋友,甚至連房間都沒有打掃,多麼大的反差啊!
但是,這一次,她的心中卻充滿了喜悅和幸福。她用顫抖的雙手整理著他們的婚床。她下樓踱步走進了廚房,掃了地,生了火,準備燒咖啡,臉上泛起了微微的紅暈,正是這點紅暈使她那疲倦的面容看起來有了一點光彩和魅力。
等快到兩點的時候,她又上樓來到了自己的臥室收拾自己的穿戴。她脫下了守寡時穿的衣衫,把這些衣服疊起來放進箱子裡,忽而她又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那是一種悲喜交加的情感。沒錯,她在脫掉喪服的同事也脫掉了令人痛苦的回憶。那些黑色的衣衫在她的生命中佔有了太多的悲哀,而這些悲哀隨著她的重生一點點消失了。她把一條寬大的布裙穿到羊毛緊身上衣的上面,把另一件緊身上衣疊好,當要關上箱子的時候,她卻簌簌地流下了眼淚,她的內心發出一陣子的呼喊。
她跪了下去,臂肘放在箱子上面支撐著整個身體開始做祈禱。她的回憶又開始翻江倒海,那一幕幕觸目驚心的景象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眼前,是那麼的令人害怕,可它又是那麼的清晰,叫人難以忘卻……
她打了個哆嗦。窗外的雲雀在歌唱,將她從回憶中喚醒。在寂靜的小房子後面,天開始透出了亮光。這時,院子裡響起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
她重新站了起來,開始穿那美麗的新娘禮服。
新婚夫婦,彼特羅的一位親戚,兩位證婚人,和尼古拉大叔就是這場婚禮的全部成員。他們靜悄悄地走在晨光熹微的小道上,每個人好像都很害怕吵醒熟睡的人們,生怕在路上遇到歸途人。
突然間,正緊靠著彼特羅親戚的瑪麗亞用一隻手輕輕捂住了嘴,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是太高興了麼?」彼特羅問道。
「嘿,我只是覺得好笑,你看,咱們就像是一群賊。」她沒有轉身直接回答道。瑪麗亞緩解了這種壓抑的氣氛,大家開始有說有笑了。就這樣,他們來到了那孤獨的小教堂門前。
婚禮儀式拖沓得很長。教堂主教為這對新婚夫婦主持彌撒,旁邊有一個上了年紀的鎮上的人協助著他,那光禿禿的頭和一簇發黃的長鬍須讓他更像個使徒。主教說話不緊不慢,聲音卻很溫柔,他的話語在這莊嚴又憂鬱的氣氛裡盪漾著。散發玫瑰馨香的小教堂中,曙光和蠟燭的光輝融為一體,發出幸福的光芒。
新婚夫婦跪在祭壇那光光的臺階上,神情肅穆。彼特羅不時地抬起頭,看一看瑪麗亞再看一看主教,像是在尋找著什麼。接著他又陷入了沉思。這個莊嚴的時刻曾經是他整個青年時代使他奮鬥的動力,那是他夢寐以求的。然而此刻,他卻沒有過分的激動。他覺得自己達到這個願望是很自然的,就像任何一個新郎會理所應當地選擇和他地位同等的女人一樣。雖然,成功的喜悅沒有讓他亂了自己的心,但那一種全新的感覺和體驗讓他感到其樂融融。
嘿,他終於達成自己的心願了,就像一個渴望安定的人在經歷了充滿重重艱難的森林後,精疲力竭地來到了一個平安可靠的地方。一切的負面情緒都不見了。點起灶火,香氣四溢的葡萄酒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終於可以休息了,是時候放下疲憊的心享受安定的生活。
那主教有節奏的聲音和那年老的使徒深沉的聲音把他從夢中喚醒。於是,零碎的記憶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種熟悉又恐懼的心理又來侵襲他那略帶傷感的幸福感覺。但是,只有他抬起頭,看到自己所鍾愛的新娘的美麗面孔,幸福的感覺又會再次戰勝一切,將他的身心團團包圍起來。
瑪麗亞在祈禱,她也陷入了回憶,彷彿又看見自己身邊是那死去的丈夫的身影,但是,她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安,她已經為他哭夠了,她應該開始自己全新的生活了。她就那麼注視著彼特羅的背影,雖然她並沒有看到他的臉,可她知道他就在自己身邊,他是那麼的充滿魅力。
真得感謝上帝!這一切都是按著上帝的意旨安排的。我們應該用平靜的心去參加婚禮,只是為了感激那萬能的上帝,這麼美麗的夜晚,那令人傷心的回憶和忐忑不安的情緒都見鬼去吧!只有也只能讓愛情,那神聖而又美麗的愛情永存!
從教堂返回的途中,大家還是很小心翼翼,一路上沒有一個人看到他們。這對新婚夫婦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低著頭默默無語,而內心卻在澎湃。東方吹來了一些微風,那溫暖的氣息令人心醉。
他們倆,早該結為夫婦,這樣的結合真的是太完美了!新婚夫婦的伴隨者——彼特羅的一個女親戚和尼古拉大叔不停地在讚歎著,甚至那主教也不時地這樣說道:
「願上帝保佑他們,他們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路易薩大嬸在門外等候著,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她既沒有哭,也沒有親吻新婚夫婦,而是朝著他們倆身上扔了一把小麥並說道:
「願主保佑你們,祝你們幸福。」
有個前來幫助路易薩大嬸做事務的婦女也將一把小麥扔向了新婚夫婦身上,然後就跑去拿盤子上樓到了路易薩大嬸的房間。
主教一走進新房,就朝臥床祝福,他以為那張舊床就是為新婚夫婦準備的,尼古拉大叔倚著柺杖,哈哈大笑起來。
「說不準,我老婆現在就會給我再生個兒子!哈哈,再生個兒子!」
大家都笑了起來,瑪麗亞把主教拉到了另外一張床旁邊:
「主教,真在是抱歉。請跟我到這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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