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的第二次婚姻是在密不透風的情形下舉行的,就連關係最密切的親戚和左鄰右舍都不知道。儘管鄰居們每天都會看到彼特羅會到他以前的僱主家走一趟,但卻已經習以為常了。
很久之前,瑪麗亞就已經把女僕辭退了,甚至連托斯卡納酒店的老闆都不知道他們家發生的這件大事,直到最後的幾天才知道一點眉目。
鎮子裡的人們都很驚奇,到處都充滿了流言蜚語。已經是五月初了,那些喜歡打聽別人隱私的婦女們看到了市政府門上貼著的公佈結婚訊息的告示。
「原來是為了這個啊!」酒店老闆一邊用紙條做的蠅拍驅趕蒼蠅一邊感嘆道,「我記得有一天,我聽到路易薩大嬸和尼古拉大叔吵得不可開交啊,爭吵聲中我還聽到了彼特羅·貝努的名字呢,我記得路易薩大嬸好像是這麼給她丈夫說的:‘他當然討你喜歡了!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就是說,他們倆是屬於同一類人。可見路易薩大嬸很不樂意讓彼特羅做她的女婿。」
酒店老闆真是聰明,事實也是這樣。當瑪麗亞表示她一定要嫁給彼特羅·貝努時,路易薩大嬸漲紅了臉,她這麼一個善解人意的人很少有幾次像這次這麼明顯地表現出她的憤怒和羞愧。後來,他們家因為這件事鬧翻了天,尼古拉大叔差點就說出他為彼特羅對他女兒的求婚感到相當榮幸呢!路易薩大嬸卻忘卻了她的「善良」,竟然開始淚流不止,號啕大哭。
「彼特羅·貝努?我的前傭人!他竟要娶我的寶貝女兒,佛蘭切斯科·羅薩納的妻子?彼特羅,他是個出身卑賤的傭人,只是個癩皮狗,如今他才找到一塊骨頭啃而已,他絕對不能娶我的女兒!瑪麗亞,你是我唯一的掌上明珠,你這是怎麼了?要是佛蘭切斯科·羅薩納泉下有知,他會何等的傷心啊!我的女兒,你是我的心肝啊,我的心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傷害,因為你又一次被他們殺害了!」
「你大喊大叫什麼?」尼古拉大叔一邊用柺杖用力地敲著地一邊斥責道,「她死掉的時候,你不哭。現在她要活過來了,你反倒哭了!」
「別折磨我這個死人了!」瑪麗亞說,「這樣鬧得滿城風雨對大家都有什麼好處!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在考慮這件事,現在我拿定主意了。要是我對自己的事沒有把握,我是不會開口說出來的。所以,請停止爭吵吧,只要你們明白我的心願就好了,我們很快就會結婚的。要是你們願意,我們馬上離開你們的視線,彼特羅的房子不久就要蓋好了。」
「那別人呢?……那些街坊鄰居會怎麼說我們呢?……」老婦人哽咽著說道,「這可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們整個家族,我們家族的尊嚴!」
「安靜些吧!你這位自私的太太!」尼古拉大叔對她吼道,他往往用這樣的稱呼譏笑她,「瑪麗亞不屬於任何人,她就該跟彼特羅·貝努結婚!因為他是個有作為,能做大事的年輕人。來,抽點鼻菸吧,打個噴嚏會讓你感覺好一點的。」
路易薩大嬸迅速地抓住那盒鼻菸,把它扔到了院子並大聲吼道:「你們倆閉嘴!有其父必有其女!哼,我們走著瞧,未來是證明一切的!」
但是,後來她還得忍受母親的冷眼去請求他們照顧她兩點:一是婚事要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操辦;二是彼特羅不能經常來找她。
在彼特羅第一次來看望他的未婚妻時就說得很明白:
「路易薩大嬸,我知道,您不喜歡我,但是我還是依舊尊重著您。我希望,我和您女兒的婚事能儘快辦起來。多少年來,我一直急切地等待著這個機會,等待著瑪麗亞的同意。現在,該怎麼辦呢?我的房子還沒有蓋好,但是已經可以住人了。再過幾天,我就到卡利亞里那裡,去給我的房子買傢俱和送給新娘的禮物,等我回來,我們就宣佈結婚。」
「好極了,男人就該這樣能給這樣的保證。」尼古拉大叔叫道。
路易薩大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瑪麗亞坐在離彼特羅很遠的地方,她幾乎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心想:
「他要是去卡利亞里去買東西,人家準會坑死他!」
但是,她沒有敢說出來。
後來彼特羅看望過瑪麗亞兩次,都是在夜裡,每次都在談一些老套的事。
有一天晚上,瑪麗亞偶然提起了她死去丈夫的名字,她發現彼特羅的臉上微微露出了厭惡的表情。當彼特羅離開時,尼古拉大叔就勸告自己的女兒:「你該注意點,當著自己現在的未婚夫不要提自己那個死去的丈夫,以後絕對不能再這樣做了。」
「可我以前總是在這樣說啊!」瑪麗亞反駁道。
「那時候彼特羅還不是你的未婚夫啊!難道你認為,單身男子跟未婚夫一樣嗎?你要記住,男人就像一支槍,子彈不上膛的時候是不會傷人的,但是上了膛就危險了……未婚夫就是一支上了膛的槍,千萬不要去碰它……」
當他第四次去看望自己的未婚妻時,就要求確定婚禮的日子。
猶豫不決和熱戀的激情使彼特羅感到全身發燒,焦急不安。每逢見面的時刻,他都用貪婪的眼光注視著瑪麗亞,想從年輕美麗的面容上猜出她的心思。
她總是在迴避著他渴望的眼神,因為每次看到她那婀娜的身姿,彼特羅就足以把任何事都拋在腦後,他的內心那種野性的慾望使他全身不停地顫抖。從第一次談話之後,他們就不能再單獨在一起了。彼特羅離開時,總是路易薩大嬸送他到門口。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在監視著他們,好像很樂於把這對恩愛的未婚夫妻給無情地分開。
一個週末的早晨,彼特羅突然來造訪了,他很希望看到瑪麗亞獨自一人待在家中。果不其然,路易薩大嬸和尼古拉大叔已經去玫瑰經教堂做早彌撒了。
「我今天要啟程了。」彼特羅說,「今晚我會在馬科梅爾落腳,因為那裡還有一件事等我去處理。四天之後,我就會回來。我親愛的瑪麗亞,你請人準備好你的證件,我回來就去公佈我們的婚事。」
四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可他卻沒有回來,瑪麗亞感到傷心不已。她發現自己居然一直思念著他,這令她驚訝不已。她回憶起了從前,在她最初愛上他的那幾個月裡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思念過他。更有幾次,她的傲慢又重新出現在她的想法裡。她一想到自己現在竟要嫁給一個做過傭人的男人,而自己以前卻是一位貴族老爺的妻子就感到懊惱不已。但是後來,狂戀的激情和慾望還是打敗了傲慢和偏見從而佔據了她整個的身心。深居簡出了多年,現在的她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候,充滿了對生活的激情和對愛情的渴望。她體驗過人間的種種歡樂和痛苦,卻沒有嚐到愛情的滋味。她曾被人羨慕過,奉承過,並且對自己的謊言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而現在,三十歲的她全身充滿了對愛情渴望的烈火。
她渴望得到愛撫,渴望能得到屬於自己的一切。那種渴望的程度已經到了發狂的地步。這所有的一切總是隱藏著某種令人衝動的東西。那春天的暖風,那甜蜜的微笑,那幸福的家庭,那不甘寂寞的心,都使她覺得自己身上的每個器官都重新開始運作,那沉睡已久的青春在自己身上慢慢覺醒了,她又活過來了。
不過,在烈火慢慢消退的時候,她又感到了一種模糊的慌亂,她感到自己靈魂深處有一種錯綜複雜的情緒在折磨著她。她始終無法接受彼特羅卑賤的出身,總是把他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缺陷無限地放大再加以指責,彷彿只有這樣,那種心理的折磨才會漸漸退去。這時,往日女主人的身份在她身上又甦醒了。
當他第四天還沒有從卡利亞里回來時,她發怒了。「瞧,他又開始說謊!既然做不到,為什麼還要給我諾言!現在,他還在那裡幹什麼?他一定找到了另一份快樂不想回來兌現承諾了!一定是這樣!可又有誰知道……」她胡思亂想著。
直到第六天,她開始坐立不安了。「彼特羅不回來,可他為什麼連封信都不給我寫呢?他是不是遭遇到什麼不幸了?昨天夜裡,我夢到了一封鑲著黑框的信,可是我又無法開啟它,夢裡我都感覺到了一陣淒涼啊,醒來後的我一直在瑟瑟發抖。」
就在那天晚上,她就收到了彼特羅的來信。在拆開那封信之前,她把它放在手心裡撫摸了半天,她內心深處一種強烈的感情迫使她這麼做。接著,她快速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小心翼翼地拆開了那封信。信中,他請求她原諒這麼晚才寄信,並且用一些淳樸而又熱烈的言語向她吐露自己的愛意。「我要緊緊地抱著你,吻著你的紅唇,就像那個難忘的星期日一樣;我要貼緊你的每一塊肌膚,用我的熱情去融化你,我多麼希望時間停止在這一刻,我多麼渴望能立馬飛奔到你身旁。」
這些感人的表白足以讓她忘記了漫長的等待而重新陶醉在她那狂熱的愛戀中。
「我的夫人,你看見了嗎?」尼古拉大叔用手杖頭輕輕地敲打著那份信新奇地喊道:「他居然會寫字了!」
「他是從哪裡學會的?……」路易薩大嬸驚歎道。接著,她又恢復了往日尊貴的樣子,向在徵求她意見能不能給彼特羅回信的瑪麗亞說道:「你已經是嫁為人妻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你沒有理由去回信,更不能讓郵局的人看到你的信。我的女兒,至少你應該考慮一下你自己的身份。」
為了保持這一點身份,瑪麗亞沒有去回信。
兩天後,彼特羅回來了!他給瑪麗亞帶來了很多禮物,還給路易薩大嬸買了一件極其貴重的錦緞大衣,這一討人喜歡的舉行讓未來的岳母軟下了心。
「好了,」在他們的婚事公佈出來的第二天,她對彼特羅說道,「現在我們商量一下如何去操辦你們倆的婚事,你是不是應該把你的親戚都請過來呢?」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親戚,你們要是想請什麼人,就請過來吧。我只想簡單地辦一辦就好了。」
「好極了!」路易薩大嬸轉過了身,把眼角的淚水順勢擦掉了。她想起了瑪麗亞第一次婚禮,不由自主地掉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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