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無息,五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彼特羅兩個年邁的姑母相繼去世,他搬進了她們曾經的小房子裡,並且重新收拾了房間,還進行了修葺。
「世道變得多厲害啊!」住在附近的婦女羨慕地說道,「過去的事情已經被大家遺忘得了無蹤影了!」
的確,彼特羅不再伺候別人了,他開了一個生意很不錯的店鋪,現在大家都很敬重他。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他有了財富,還因為他是個作風嚴肅,不愛慕虛榮,懂得尊重別人的年輕人。如今,他正是風華正茂,身體健壯,動作敏捷的好時光,三十三歲的他比過去瘦了些許,沒有了過去的黝黑,但仍是儀表堂堂。每個星期日中午,他都會穿上漂亮的衣服,口袋裡面裝著懷錶和白色手帕,去教堂做彌撒,一些貴族人家的姑娘竟然會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
但是,他覺得他的一生除了那一個希望再別無所求。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為了那個目的而奮鬥,這個抱負使他變得更加機敏過人,工於心計。
他從不去酒店,也不跟那些可疑的人做朋友。託斯坎納酒店老闆的老婆每逢彼特羅去諾伊納家打這兒經過時,都會跑到門口去張望,可他卻從來不正眼看一眼。光陰似箭,在他過去侍候過的主人家中,他被當作朋友待為上賓。路易薩大嬸端莊持重的性格讓她對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禮,對他也是如此,但路易薩卻是唯一一個仍會不時地向他提起他的出身和昔日的處境的人。
在彼特羅姑母們去世了幾個星期後的一天,他正在自家門口看著一些泥水匠砌一道牆,這時,安蒂耐走上前來找他。
這個個子不高,事業上頗有闖勁的人穿戴華麗,儘管頭髮有些花白,但是一張颳得精光的臉卻使他依然保持著青春的氣息,討人喜歡。他結婚已經一年多,妻子雖然是窮人家的孩子,但門風很好。而安蒂耐現在已經到努奧羅落戶,他一邊做著生意,一邊放著印子錢。
不久前,彼特羅和安蒂耐把他們合夥開的公司解散了,如今是各自開店做生意。但是,他們倆沒有中斷過來往,還是像以前一樣,相互接濟幫助。
安蒂耐停下步子,跟彼特羅一起站在正在修建的那道牆前面。二月份的晴朗天氣,待在太陽底下總是很愜意的。
「我老婆生了,是個女孩。唉,我真沒想到我老婆竟這麼不給我爭氣!」安蒂耐半開玩笑半正經地感嘆道。
「應該看一看不爭氣的到底是不是她。」彼特羅狡黠地說。
「你以前答應過我,你還記得嗎,要做我孩子的教父。」
「那麼,教母是誰呢?」彼特羅開玩笑地說道。
「你自己去挑選好了……」
「啊!我選的你肯定不會同意的!」
「試試看嘛!不管怎樣,彼特羅,你自己出面去請她吧。也許,她會同意的。如果事情如我所願,今天晚上我們就可以做洗禮了。這可是個好機會啊,讓人家說:「這兩個人就要結婚了!」
「我可不喜歡讓人家說這種話,別有心思的人太多了!」彼特羅低聲說道,「來杯葡萄酒如何?」
「那就讓我們痛快地喝一杯吧。對了,你為什麼叫人砌這堵牆?」
「我想弄個天棚。」
他們走進一個光線很暗的小房間,隱隱約約看到房間裡面髒亂不堪,彼特羅好不容易才找到兩個杯子和一瓶酒。
「有了,」他彎下身開啟了編著柳條的酒罈塞子,「眼下,家裡亂七八糟的,女傭人也走了,她的親戚不願意讓她留下來跟一個單身男子做伴……雖然……」
「別吹牛了,再說,你也不是什麼聖人!好了,你倒是趕快倒酒啊,別客氣了,真是的!」
彼特羅倒了酒,有一點酒濺到了地上。安蒂耐於是感嘆地說道:「真快活啊!你應該儘快問一下瑪麗亞·諾伊納,問她是否願意當我孩子的教母。我真心希望事情能順利進行。」
彼特羅搖了搖頭,舉起酒杯,他的神情驀地變得充滿了悲傷。
「別開玩笑了,你知道,我不喜歡聽別人說三道四……你還不如告訴我:你能不能再借給我一千里拉?」
「我還真想跟你借呢!」安蒂耐順勢說道。
「哎,別逗我了,」彼特羅又說,「我真的等錢用。你知道,我的本錢很有限,可所有人卻以為我發了大財……」
「你會發財的。但是為什麼你一定要娶她呢?……現在,我可是認真的,彼特羅!」
「我嗎?我早就想娶她一百萬次了,不過,我現在卻害怕了,我倒不是怕她拒絕我。只要我樂意,我就能辦到!可她如今像一片蔫了的葉子,需要一點陽光讓自己再伸展開來。」彼特羅說,「把一個個手指捏攏到一起,接著又把它們張開,就像這樣。」彼特羅做起了手勢。
「我多麼願意娶她啊,不過現在只要看看她就夠了。有多少次,我在她身邊發抖啊,但是,我不敢……現在還為時過早。」
「好了,那你就等著那片葉子變乾枯吧!直到你們倆都上了年紀!……瞧,你把我惹惱了,彼特羅·貝努!」安蒂耐用杯子拍著桌面嘆息道,「你瞧著吧,這一次你還會……像第一次那樣乾的。你告訴過我,當時的你是那麼傻……」
「請你不要再說那件事了,」彼特羅咬著自己的拳頭狠狠地說道,「閉嘴!」
「啊,是的,彼特羅·貝努,你生來就是為了財富……可是正好相反!你一半是男子漢,一半卻是個窩囊廢!你總是在害怕。那一次,你也在害怕,結果卻相反,一切都很順利。過去的時光多好啊!從以前你就該聽我的話,鼓起勇氣,克服自己的膽怯。過去推動你向前走的是嫉妒和憤恨。可現在,你卻淡忘了那種感覺,一切都完了。害怕,害怕,你總是在害怕著一切,害怕著所有的人,也害怕你的兄弟我!我以前和你說過多少次,膽小鬼是永遠都發不了財的!」
彼特羅靜靜地凝望著窗外的世界,搖搖頭。
「發財!」他用悲傷而又壓抑的聲音說,「這個世界沒有人比我更倒霉了!我生來老實,卻變成了賊。我生來並不是為了殺人,可我卻殺了……你瞧,如果是這樣,難道我真的發財了?我不過只有臭不可聞的幾千里拉!可我冒了多少風險,多少可憐的人遭了殃啊!」
「嘿,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願意從小事做起,只想掙更多的甚至幾百萬里拉嗎?要想偷大的東西只能到大陸上去。」
「行了,」彼特羅惡狠狠地說道,他不時地注視著門外,生怕泥水匠們會走過來,聽到些什麼。「別再談這個了。現在,我們還是去做洗禮吧。咱們給小女孩起個什麼名字呢?」
「叫瑪麗亞吧。我非要你請瑪麗亞·諾伊納不可……」
「不管怎麼樣,那是你的事。我要認真地再跟你說一遍,我不喜歡空口說白話。瑪麗亞有一次收到一封匿名信,信裡提到‘彼特羅不到你家去,那才好呢’。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我做事就處處留神了。好了,我們出去走走吧,這種氣氛讓我渾身難受。走吧,去看看小女孩。」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出去了。路上,安蒂耐讓彼特羅看一個生意人寫給他的信,那個生意人託安蒂耐代找一些願意到阿爾及利亞去伐木和推車的工人。「我還想招一些婦女做清洗樹皮的工作,這些工作可以讓伐木工人和推車工人的老婆來做,住的地方由我解決。」
「也許真有那樣的可憐蟲會願意跟著丈夫一起去,咱們可以去找找看。」彼特羅說道。
安蒂耐告訴他,自己的妻子很樂意讓瑪麗亞給她的小孩做洗禮,安蒂耐再次請求彼特羅去找瑪麗亞。
為了不引起安蒂耐妻子的猜疑,彼特羅只好答應儘自己的努力試試看。
「然後,我再正式提出請求。」安蒂耐開玩笑地說道。
他們倆又一起出來,朝著尼古拉大叔的家走去。
「去吧,現在,你是牽線人。等這件事完了,我再幫你牽線。」那小店老闆說道,「你等著看吧,這件事最終還得我來辦。快點拿出你的決心,去吧。我要提醒你,一天托斯卡納人告訴我說,佛蘭切斯科·安東尼·穆雷杜經常去尼古拉大叔家呢……小心啊,彼特羅,記著第一次……」
「瑪麗亞已經拒絕很多上門求婚的人了。」彼特羅說。每逢看到諾伊納的家,他的內心就焦急不安。
「你要當心,孩子。也許她會等得不耐煩了。嘿,我們到了,我去托斯卡納人的酒店裡等你。加油!」
彼特羅走進了諾伊納家裡,卻仍然沒有發現,酒店老闆的老婆又跑到門外向他張望。
當然,瑪麗亞還是拒絕了給安蒂耐的小女孩做教母。雖然那件事已經過了很多年,最沉痛的哀傷依然壓抑著這個年輕的寡婦。她深居簡出,就算出門了也只走一些最僻靜的小巷。她總是穿著那件黑色的喪服,甚至對親戚們,她也是以寡言少語的嚴肅態度相待,往往還顯露出悲涼的神情。在她的眼裡,自己更像一個要脫離塵世的尼姑,但青春和對愛的追求卻仍然在她的血液裡翻滾。
好多次,她自忖是否又愛上了彼特羅。她不知道,更確切一點,是不敢承認自己的情感。任何一個男人都沒有像他那樣注視她,在他那種令人不安的目光的逼視下,她感到茫然失措。她的意志始終是那麼的堅定不移,可在他面前卻屈服了。
舉行洗禮的那天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日,這位前傭人伴隨著清脆的鐘聲來到了諾伊納家的廚房。尼古拉大叔和路易薩大嬸去了玫瑰經小教堂唱彌撒,那裡正在舉行慶祝聖約翰的節日。此時正剩下瑪麗亞獨自一人在廚房準備午飯,她赤著雙腳,衣著很簡樸。
「你好,瑪麗亞,」彼特羅一邊靠近她,一邊說道。
她回過頭看見彼特羅有點驚慌失措。他衣著華麗,用一隻白淨得像貴族紳士的手輕輕地撫摸了她頭上的小帽。
瑪麗亞連忙把腳伸進那雙黑色的便鞋裡,然後微笑著說道:「我父親去做彌撒了。你是來找他的嗎?」
「不,瑪麗亞,我是來找你的。」
「那麼你先坐吧,你們已經做過洗禮了吧。」她一邊說,一邊拿了一把椅子過來,撣了撣上面的灰塵,儘管在一大清早她就已經把它收拾乾淨了。「坐到這邊來吧,」瑪麗亞指了指椅子繼續說道,「那個地方會弄髒你的衣服的。」
她把椅子放到靠門的地方,又挪到灶前。她不知道如何去掩飾內心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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