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邪惡之路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八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瑪麗亞和彼特羅的蜜月是世界上最熱烈,最幸福的蜜月。

尼古拉大叔和路易薩大嬸幾乎每天都到農田裡去,在那裡從早上待到晚上,好給這對年輕的夫婦充裕的自由自在,享受彼此的時間。

五月馬上就過去了,屬於它的一切美好和甜蜜也即將隨它消逝。但正是這個五月給予了這對新婚夫婦美滿的生活境界。他們釋放著那壓抑已久的熱情,無休止地體驗著歡愉,他們相互迷戀,就像原始的夫妻,在鮮有人跡的神秘的森林中感受彼此。

有一次,瑪麗亞卻有點害怕彼特羅了,因為他總是用一個危險的眼神注視著她。那雙眼睛色彩斑斕,其中又流露出殘暴的訊息。但是,這種對他的畏懼,對兇猛的捕獵者的害怕,使她全身酥軟,但又喜歡著這種被人玩弄的慾念。她覺得自己越來越依賴這種感覺,而內心深處也因此變得狂野奔放了。她將身上那層薄薄的文明紗衣輕輕褪下,從而變成了赤身露體的仙女,在美麗的仙境渴望著等候著那充滿野性的征服。

他果然來了。他們相互親吻的那一刻,四周都垂下了紗幕,什麼都看不見了,看不見了。有幾次,彼特羅卻顯得焦躁不安,尤其是在他回來時看不到瑪麗亞動人的微笑和充滿誘惑的眼神時,他開始四處尋找她的身影,總是在擔心她是不是去找過別人。他不在家的時候,她開始懷疑,他這樣是在嫉妒。但是更多時候,他卻表現得很溫存,甚至還有以前做傭人時的畢恭畢敬,彷彿他還沒有完全忘卻當初的卑賤地位。不過她也喜歡他的這個樣子,讓她感覺似乎生活在以前,她的傲慢、虛榮也因此得到了滿足,那時的彼特羅可不敢對她表示出他全部的狂野的熱情。

經過一週如漆似膠的瘋狂後,她開始感到厭倦。圍繞在她周圍那火熱般的激情開始慢慢褪色,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從前。

有一天,她坐著廚房門前,靠近房子的蔭涼處,她在給她親愛的彼特羅的襯衣繡花,家裡只剩她一個人。尼古拉大叔和路易薩大嬸去了葡萄園。她的丈夫正忙著監督工人趕快乾完修理房子的最後工程。

那清新的、灑了清水的庭院像平常一樣寂靜,在那裡可以感受到春天的暖風,更可以聞到石竹花和艾康草的氣息,聽到歸來的燕子不斷地歌唱。

她感到頭有些沉重,但是,思維卻依舊很清晰。她的呼吸很均勻,她一邊做著家務,一邊欣賞著周圍這些美好的事物,卻又想起鎮子上那些婦女們的閒言碎語。

她更是大病初癒的病人,欣慰但又缺乏朝氣。但是,幸運的一點是,她已經不再苦悶。

「是的,」她想,「我的母親可能在懺悔把我攆走了。不過,彼特羅已經說過了,是該換一換房子,至少在那裡過上一陣子。我總是覺得以後我們還是會回到這裡來的。彼特羅和那個去世了的人不同。如果我們再繼續住在這裡,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會和我媽媽大吵一架……昨天晚上,他就因為媽媽的一句話而動了氣——‘你們以後生了孩子,就叫他佛蘭切斯科吧!’唉,親愛的媽媽說話總是不經過思考,而我的丈夫還是對死者那麼嫉恨。可我有什麼辦法呢?啊,廚房裡出什麼事了?」

她走進去看了一下,原來是一隻貓把蓋子弄掉了。她彎下身去收拾好被弄得一團糟的地板,完了又去追趕那隻貓,貓卻跑過了庭院。她停下了腳步坐了下來,看了看房子影子達到的地方,推測著時間的早晚。

「應該快十點了,彼特羅中午也許會回來呢。」

她又陷入了想象,彷彿看到了這樣一場景象:他推開了大門,大步走了進來。如果他看不到妻子,就會立馬呼喚她的名字。於是她迎了上去,兩個人會含情脈脈地凝視著對方,就像剛剛認識的男女有了一見鍾情的愛戀。接著他們開始忘我地擁吻。

瑪麗亞在思念自己的丈夫時總會陷入這種幻想中。這樣的幻想一直都讓她心神不寧,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她的喉嚨裡。她的思緒回到了現實裡,她又開始縫紉,但是那根針卻在她的手裡顫動著。

一陣猛烈的敲門聲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她迅速地把襯衣放到地上,前去開門。

原來是郵差,一個紅頭髮,有著一大把黃色鬍鬚的矮個男人。這個郵差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給自己保證,這就是瑪麗亞。在確信了這一點之後,郵差從包裡慢慢地拿出了一封蓋著五個大章的信件,在印章上面還可以看到一個鏤空的紐扣的痕跡。

「羅薩納的寡婦、瑪麗亞·諾伊納太太的掛號信。」他抬頭看了看瑪麗亞繼續說道,「這是從阿爾及利亞郵來的。」

「我知道了,給我吧。」瑪麗亞伸出手來。她想這可能是薩碧娜寄來的,因為只有薩碧娜至今還待在那裡。

「請在這裡籤個字。」郵差說,順手把簽收點遞給了她。

她簽了字,看到在她的簽字後面還有著一個簽名。她又開始思考:

「薩碧娜又要我做什麼呢,是來要錢的嗎?難道她不知道我已經結婚了嗎?」

她迅速地關上了大門,開啟了信件。這封信沒有寫署名,但是她認出了這是薩碧娜的筆跡。信的內容是這樣子的:

我親愛的瑪麗亞: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為了慎重起見,我沒有署名,但是你知道我是一個很疼愛你關心你的人。今天,我從一個來自努奧羅的人那裡得知你就要結婚了!我願意祈求上帝,讓這封信快點到你手裡吧。不然,這對於你來說將是一個可怕的噩耗。而我寫這封信,就是為了讓你能避免這次不幸。聽著,瑪麗亞,千萬不要嫁給彼特羅·貝努。因為殺死佛蘭切斯科·羅薩納的兇手就是他!我要告訴你,他和他的同夥喬安尼·安蒂耐,無情地殺死了齊祖·科羅卡,然後,又用科羅卡的刀殺死了佛蘭切斯科。圖魯利亞的屍體就藏在你那美麗的牧場與橡樹林的岩石叢中,那個地方只有那些牧人才知道。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說的是事實的真相,因為我曾經請人去了解圖魯利亞以前的那些秘密!附近的牧人——安東尼·佩拉、安德里亞大叔和其他人都知道這個秘密。他們曾經看到這兩個殺人惡魔,同時他們還是恬不知恥的小偷,因為當時從努奧羅的羊圈丟了的所有牛都是他們倆偷的。彼特羅·貝努就是靠這個而發財的,即使現在沒有證據證明他這樁令人唾棄的罪行,他也是不配娶你的!牧人都因為膽怯而不敢聲張出去。如果不是你那麼堅定地要嫁給他,我是不會告訴你這些的。

我向聖母瑪利亞祈求,保佑這封信能及時地送到你手裡。我已經告訴你所有的事實,你完全可以按你的意願去做了,但是記住一定小心!因為要是彼特羅發現你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也會殺死你的!

瑪麗亞不由自主地穿過庭院,六神無主地坐到了剛才的那把椅子上。她的面色瞬間變得死氣沉沉,全身又開始瑟瑟發抖。她就這樣目光呆滯地坐了一會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壓倒了,她好像又變得沒有了知覺。然後她慢慢地抬起了頭,驚訝地望了望周圍。就在她發呆的時刻,她的靈魂彷彿脫離了她的軀殼,已離她遠去。而她好像是到了一個從沒有見過的地方,在那裡,她看到了光怪陸離的景象,如今又回到了現實,卻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樣,她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質疑,儘管那封信裡講的都是無情的事實。她好像和那封被自己緊緊攥著的信一樣喘不過氣來,那封信比一份死亡判決書更要殘酷無情。在她不知所措、喪失了那份曾經的力量時,她急切地有了一個本能的反應:她是個弱者,她需要保護。她盼望著彼特羅的歸來。

「要是他馬上回來該多好啊!」她看著信自言自語道,「我要讓他看這一封信……所有的一切都會結束的。這是薩碧娜在嫉妒。是啊,誰都知道她過去愛過他,而且他也喜歡過她……那麼……」

剎那間,她回憶起自己全部的悲慘愛情遭遇:從詩情畫意開始,到以悲劇結束。她回憶起了一切,她又看到彼特羅把他的大衣掛在了廚房的牆壁上,那個房門角落的後面……那會是昏暗無光的一天啊……她溫柔地給他倒酒喝,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看他,因為他的名聲真的很不好,儘管當時沒有任何的證據證明關於他的流言蜚語。

一天又一天,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就像天空裡飄浮的雲朵,沒有留下半點印記讓人去尋找……這段時間,她總是在做夢。夢裡的她是那麼的楚楚動人,又那麼喜歡捉弄他人,是的,她記得很清晰,她傲慢得就像是國王的女兒。

她不該再這樣折磨自己。她聽了傭人的話,像個最沒有價值的女人,一點一點地把自己交付給了他。可是當時,他還是老實的。她覺得他溫柔、隨和,就像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或者供自己消遣的玩物罷了……但事到如今,她才記起當初所說的話跟許的願望了。

「我一定會走運的,一定要變得富有……為了你我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竊賊了,然而她卻瞎了眼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她耳朵聾了什麼也聽不見,只感到他親吻的香味,卻沒感覺到這香吻是致命的,能毒化她的整顆心。

不過要是他回來該有多好啊!他要是回來就能用那熱烈的吻撫平她內心所遭受的可怕折磨!

「難道我開始懷疑起他了?!」她那受到驚嚇的靈魂深處發出了一聲慘叫。

正當這時,一個更為深沉的聲音在她的心裡迴響起來:「不用懷疑,你應該持有主見,真理自在心中。」

她心潮澎湃起來,第一次破天荒地考慮著已成為過去的事情,使得她的思想不由得極度緊張起來。她覺得眼簾上的一塊幕布跌落了下去。她不由得記起以前彼特羅回家的時候,沒有看到她笑臉相迎時總是心神不寧。這些細枝末節現在都在她的腦海中重新浮現,她記起了彼特羅那個發財的朋友喬安尼·安蒂耐的形象,此人所做的見證和他對那傭人的指控而今在她看來無疑在洩露天機。

「他就是彼特羅的幫兇!」她堅定地猜想著。

毫無疑問!的確,她一時間不再有任何懷疑,然後顫抖著重新開啟那封信件,看了一遍,那上面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鋼刀那樣戳進了她的心。

當她最後一次讀完這封信的時候,身體卻不由得因害怕彼特羅回來而發抖。為了掩蓋其他的罪行,他可是什麼都會做的。

於是,她把信藏在懷裡,用一種略顯模糊的恐懼心理,望著地上陰暗的深色線條逐漸靠近腳邊。時間在流逝,如同跟太陽一樣賽跑,然而那緩緩移動的線條卻又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又像一個逐步逼近自己的敵人……

最後,她低下頭默默問自己:

「我為什麼要承受這樣的懲罰?為什麼那道照亮我靈魂的光芒會在我身上消失?我究竟幹了什麼?」

在春天不可捉摸的天空下,她將雙手交叉緊握高高舉起,絕望地仰望著。這片天空,在剛才還承載著她幸福美麗的夢想。天空依舊沉默,只有幾隻呢喃飛舞的燕子似乎帶著嘲諷的鳴叫在她頭上輕快地飛過。

太陽在不可遏制地快速西沉,周圍的陰影在瘋狂地佔據所有還帶光明的角落,如同墮落的命運不可抗拒。

不需要等到中午,他可能就回來了。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無法逃避他的眼神,我不能拒絕他的親吻。瑪麗亞急促地在地上來回走動。

突然傳來了梆梆的敲門聲,有人來了!

是他嗎?會是他嗎?怎麼辦?瑪麗亞的呼吸頓時停滯,腳步沉重得似乎再也無法挪開。

「路易薩大嬸,家裡沒人嗎?你們都生病了嗎?快開門啊!」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但是瑪麗亞還是沒有去開門,她依然處在極度緊張不安中,但那個女孩的話似乎提醒了她!

對,裝病!只有這樣才能掩飾自己的心神不寧,或許能打消彼特羅的猜忌。於是她去掉門閂,讓大門虛掩著,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孤獨而寂靜,她害怕這樣陰暗的寂靜,她慢慢地靠坐在那張潔白的床鋪上,不由得難過哭泣。

她感到絕望,多麼寶貴的東西就這樣喪失了,她已不再感到恐懼,因為沒有恐懼的必要了。這樣的折磨讓她焦慮,也讓她變得更為沉默。

玫瑰經聖母面容平靜而寬容,似乎所有的苦難都會在她神秘的微笑下消失,並且得到救贖。瑪麗亞虔誠地雙膝跪拜,閉眼舉起雙手,顫抖的雙唇在語無倫次地禱告著。

聖母瑪麗亞,讓彼特羅平安無事,請求慈祥的聖母幫助我復仇?幫助我逃離他的身邊?她的祈禱如此矛盾重重,或許神靈都感到不知所措。

畢竟,神的救贖力量是偉大的。對神的傾訴讓瑪麗亞收穫了些許慰藉,彷彿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她站起身拍打著裙子上的塵土,心情放鬆了很多。

她拿起手中的信件,拍打著說:「好吧,把它撕碎扔掉,燒掉,這一切就結束。這一切都是謊言,都是汙衊。這個寫信的小人,居然說我在守寡,這個惡毒的人,我不會被這個謊言嚇到,我怎麼會這麼愚蠢呢!」

彼特羅在她家當傭人之前名聲不佳,小鎮上很多人都說他是一個性格暴烈、野蠻無理的人。但在她家沒有任何一件事能證明這些缺點,這是在誣衊善良溫柔的彼特羅。瑪麗亞的內心這樣勸慰自己。

那封信似乎在她手中跳動,似乎在發燙,幾乎要灼傷她的手指。她又開始感到恐懼了。

信紙上五個如凝固鮮血般的深紅印章使她感到恐懼和迷惑。她似乎看見草地上、小路上、石頭上佛蘭切斯科凝固的鮮血,那捲曲褶皺的信封,似乎佛蘭切斯科掙扎著伸向天空的手……

她不由得全身發涼,恐懼和焦慮又再次包圍了她。

突然,瑪麗亞開始本能地高聲喊叫:「佛蘭切斯科活著,死去的人復活了,他復活了,是他找人寫的這封信,這隻可憐的、待宰的羔羊!」

此時的回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讓她感到痛苦和焦灼不安。佛蘭切斯科的面容在她眼前晃動,她痛苦地大聲哭泣,似乎內心深處的良知和正義,以及無法忘卻的情義讓她對佛蘭切斯科是如此撕心裂肺地痛哭。這恐怖的時刻,這一切真相即將顯露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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