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約在早上十點鐘的時候,諾伊納家的廚房裡團團圍坐著二十幾個婦女,她們不停地哭哭啼啼地念叨著,一起等待神甫來把佛蘭切斯科的遺體送走。不幸的遭遇,再加上失去親人的痛苦,這個原本幸福的家庭像是被雷霆擊中了。從前平靜又有秩序的環境裡的一切都彷彿開始變得驚慌失措。每個房間都是一片狼藉:帳幔被拆掉了,鏡子都蒙上了布,窗戶上也都關起了擋板,地板上厚厚地鋪著灰塵。棺材停放在新婚夫婦的房間裡,黑絲絨襯裡,勾著金線,它周圍點著八支長長的蠟燭。隔壁的那個房間,曾經舉行過婚禮的盛宴,現在則由尼古拉大叔接待弔唁的親友,他雙眼深陷,面如土色。房間的門關閉著,裡面蔓延著一種淡黃色的氣氛。在這種氛圍中,平日那些趾高氣揚的男人們的棕色面孔顯得非常悲慼。他們都哭喪著臉,心事重重,掩飾不了心中的悲痛。
大家都熱愛佛蘭切斯科,他的死就像一個噩夢一樣令人難以接受,難以相信。有的人默默地哭泣,設法隱藏起流下的眼淚,因為一個勇敢的男人,不應該哭泣。大家都壓低著聲音,不敢大聲說話,聚集在廚房裡的那些婦女們的哭泣聲,聽起來是那麼的微弱,就像是另一個遙遠的地方,也發生了這樣不幸的事情,從那裡傳來了的。在這屋子外面,是陽光燦爛的陽春五月,它那欣欣向榮的光輝籠罩著這所被哀傷佔領的住宅,大家在裡面飽受著痛苦的煎熬,就像是在承受鐵窗之苦。
廚房裡的場面像是在舉行一場舊式葬禮,由於房間中的光線半明半暗,這場面就顯得更有特色了。灶火熄滅了,窗戶也都關起了擋板,只有一線光芒從房門裡擠進來,一道細微的陽光從那扇小窗戶的縫隙中執拗地鑽進來,在空中留下了一個灰塵飛舞的通道,最後打在窗戶對面的牆壁上,變成一隻金黃色的眼睛。
在廚房深處的最陰暗的角落裡,年輕的寡婦一身黑色喪服坐在那裡,這身衣服是從一位鄰居那裡借來的。她的臉色蒼白極了,雙眼因哭泣變得紅腫,她就像突然老去了二十歲,在肉體和精神上都感到痛苦,而肉體上的痛苦更甚,更無法承受,她麻木了,痴呆了。路易薩大嬸和死者的最親近的親屬圍著她,其他的婦女就盤腿坐在地上,所有的這些婦女都穿著厚實的長袍,包裹著黑黃兩色的包頭喪巾。
房門不時地開啟,強烈的晨光湧進廚房裡,照亮了這些悲傷的婦女們,其中幾個抬起頭,用哀怨的眼神注視著門外,她們甚至感覺到奇怪,發生了這樣的不幸,為何還是這樣豔陽高照,天空還是那麼清澈透明。幾位剛到的親屬走進來,馬上就小心翼翼地關上門。於是,一切恢復了原狀,而且比之前更加陰暗,更加悽慘。
新來的婦女踮著腳走過廚房,來到瑪麗亞身前,彎下身子,幾乎是用一種命令式的語氣說道:「行了!你需要忍耐!這世道就是這個樣子了,只有上帝才是咱們一生的主宰。你得忍耐啊,瑪麗亞!」
「上帝可以忍耐,一直忍耐,人可不行!啊!他們殺死了我的丈夫,就像殺一頭羔羊一樣殺害了他!」瑪麗亞馬上哭泣起來,把這件事情的一切從頭到尾地跟新來的婦女講了一遍,就像她已經跟其他的這些女人講過的那樣。
現在,所有的婦女都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經過,瑪麗亞一直在用相同的話在講述著這一切,就像是在不斷地複習一堂毛骨悚然的功課。即使是這樣,這悲慟的寡婦一開口講話,周圍就總是響起一片抽泣和悲切的聲音。門後的一個角落裡,兩個女人低聲議論著瑪麗亞所講述的事情。
「她的膽子可真是不小!要是換作我,早就死上個一千次了。」
「可不是嘛,但是你好好看看她現在的樣子,簡直就像個百多歲的老太太了。她以前,多麼強韌啊,像棵暴風雨裡的橡樹一樣,可現在……」
「那些牧人居然把她孤身一人地留在安東尼·佩拉的茅草屋裡!真是不可理喻,你說呢……」
「他們以為她睡著了,安德里亞大叔見沒人回來,自己也出去到附近尋找了一會兒。他說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當他回去茅草屋的時候,瑪麗亞已經出去了……」
「這我知道,可是,」另一個女人說道,「可是他不該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茅草房裡,如果不是他離開那一會,她就看不到那嚇人的屍首了……」
「哦,不,不是的,她總是要看到的,瑪麗亞可不是那種能被誰哄住的女人。不管怎樣,她的膽子可是真夠大的!那時候她守著屍體,堅持要等市政那邊來人,要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們。」
「我聽說,今天早上他們逮捕了圖魯利亞,他當時正在往奧爾格索洛森林那邊逃跑,想跟他的同夥們會合。」
「沒,沒有呢,還沒抓到他,可惜……」
「唉,這殺人犯,該死的混蛋……」
「可是,你真的是這樣確定、毫不懷疑嗎?」另一個女人話裡有話,瑪麗亞就把佛蘭切斯科對那僕人早有猜忌的事情講了一遍。
「啊,是的,我的好妹妹,我一點都不懷疑。有幾個牧人都聽到了他們倆的爭吵。那僕人見自己敗露了,就殺了佛蘭切斯科。傷口就是他的刀捅的,那把刀已經在小路的盡頭那裡找到了。」
「耶穌啊!老天爺……」另一個女人悲嘆著擦拭著眼淚。
這時候,人們聽到了前來護送遺體的神甫們的葬歌,一口大鐘在遠方響著沉重又淒厲的刺耳聲音。
在廚房裡,婦女們開始聲嘶力竭地哭喊,兩位死者的親屬臨時編成了幾段葬歌,每人輪流著唱一遍,跟婦女們的哭叫聲、呻吟聲和抽泣聲應和在一起。
瑪麗亞蒼白的臉頰開始浮現出青色,她的雙眼和雙唇都緊緊地閉合著。棺材被抬到了樓下,神甫們停下了腳步,在街上唱起送葬的聖歌的時候,瑪麗亞怔得倒下了,就像斷了氣一樣,癱軟在路易薩大嬸的膝蓋上。
廚房裡的呻吟和哭叫頓時加倍地響亮起來,許多婦女圍在了昏倒的瑪麗亞的身邊,其他的就逃進了院子裡。只有路易薩大嬸依舊保持著莊重和矜持,她稍微吐了些吐沫到她可憐女兒的臉上,解開她的緊身上衣。
這年輕的寡婦很快就恢復了知覺,她直挺挺地站起來,四肢僵硬。她發現,她的丈夫,已經永遠地抬走了,就尖聲地慘叫起來。
院子裡,薩碧娜一臉慘白,包著一條黑色喪布,在給那些願意參加葬禮的人發放蠟燭,其他的一些婦女也在幫她做著與這類似的喪事活兒。全身黑袍的神甫唱著喪歌,很快就走遠了,他們衣衫上鑲著的金線反射著太陽的光。穿著白衣抬著棺材的送葬人拐過街角的時候,大門就關上了。明亮的春光再次幸災樂禍似的照耀著哭聲震天的房屋,照耀著天井和滿是怒放的鮮花的樓梯。幾隻燕子棲在牆頭,另幾隻在嘰嘰喳喳地相互追逐。薩碧娜回到廚房,蹲在了門後。她並不是在哭泣,也沒有到處張望,她的心裡有一個陰鬱的念頭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心神,她的溫柔的雙眼也看不清什麼了。
儘管有醫生們的驗屍結果,證人們的證詞,和公平公正的司法當局的定案結論,但是隻有薩碧娜的溫情脈脈的雙眼,看穿了這場慘劇的奧秘,感覺出了令人悲傷的真相。
瑪麗亞又一次昏過去了,這次她被抬到了她的房間的床上。廚房裡的婦女們就又開始唱起葬歌,編起悼詞。年輕的寡婦已經不在場,沒有太多顧忌,她們就可以盡情地發揮她們的吟詩賦句的靈感。
帶頭哭喪的兩個女人,一個是佛蘭切斯科的奶媽,另一個是他的嬸孃。那奶媽是個矮小的老太婆,全身青色,一張小臉白皙又鬆弛,一對蔚藍色的大眼睛。那嬸孃穿得很是華麗,綠絲絨的緊身上衣,一條系得過緊的銀色腰帶在她肥胖的腰間生生地勒出一道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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