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嬸孃的聲音甜美而洪亮,是出了名的金嗓子。瑪麗亞還在場的時候,這兩個婦女只是在悼念著死者的品德、不久前的婚禮和遙遠的他的童年。可到了現在,她們卻開始描述他的可怖的死狀和年輕寡婦的無法承受的痛苦。她們大呼小叫著要復仇,詛咒著兇手。
「我們的聖母啊!」那奶媽唱著,就像是真的動了真情一樣,一邊唱一邊用衣袖擦抹著眼睛,「對善良的人,你大慈大悲,對待惡人,你從來都不會手軟!你一定要懲罰那個殺人犯,他殺死的,是這世上最和善的人,是我用奶水餵養大的人!是我的心肝寶貝兒!你要在他活著的時候懲罰他,在地獄裡也要繼續懲罰他!」
「佛蘭切斯科·羅薩納!」那嬸孃說,「噢,你是努奧羅所有姑娘都心儀的男人,年輕的俊傑,你騎著你白色的駿馬在牧場和橡樹林裡穿行,你為你的將來做過千百次的打算,可你能想到嗎,你竟然會死得這樣慘?害人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殺害你的人不會有好下場,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啊,是的,兇手絕不會有好下場!我餵過死者多少乳汁啊!這該死的殺人犯,讓你萬箭穿心我也不解恨!哦,我的奶水餵養大的孩子啊,你再也無法見到你的妻子了,你再也不能像我愛撫你那樣愛撫你的兒女了。雖然我不是你的生身母親,可我確實愛撫過你啊……」
「哦,命運啊,多麼可怕,你的侄子、侄女們都會牢牢記住,佛蘭切斯科·羅薩納是怎麼死的,而且都會詛咒那個殺人的兇手。大家都看到了,不是嗎,昨天陽光慘淡,烏雲密佈,因為老天爺也在為我們愛著的這個慷慨大方的小夥子的死在哭泣。」
「你主持公道,忠誠又踏實,你是你們一族人的驕傲,你是你親屬們的頂樑柱和舵手。可現在,你溫柔的妻子穿著喪服,悲傷地哭泣,你的親屬們也只能在垂首悲慟中度過餘生。」
「可你為什麼,要帶著你的妻子去你的羊圈呢?你知道嗎,她後來只能孤身一人回到她那個悽慘的家。」
「現如今,你的土地、牧場和牲畜們對你歸來的祈盼都落空了,莊稼都成熟了,可它的主人卻不能再祝福豐收了。」
「你是多麼的誠懇、正直啊,就像一隻清白的初生的羔羊,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殺害了你,上帝頭上的神聖荊棘,染著的是你的鮮血。」
「那些粗鄙又傲慢的土匪都要對你畢恭畢敬,你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你是最珍貴的人,是最豔麗的紫丁香,你的離去讓所有人心碎……」
「我們的憤怒衝上雲霄,在雲霄上要求上蒼為你報仇雪恨。餵養過殺人兇手的人不得好死!那該死的混蛋所走的每一條路都會生滿荊棘,正義會把他捏在手裡,然後碎屍萬段!」
「他們的惡毒的匕首捅穿了你的心,竟然整整捅了七刀!全知全能的主啊,讓那些用陰謀殺害了你的惡棍遭受七十七年的苦難吧!」
「上帝還是仁慈的,他早就把你的父母召喚到他的身旁,以免他們經歷這樣的不幸。但是,還剩下誰能安慰你的妻子呢?我的漂亮的侄子啊,我的心肝寶貝兒,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人們漸漸地離去了。薩碧娜跟她的女東家請了半天的假,也不得不回去了。只剩下幾個死者的親屬,留在瑪麗亞的身邊。
這一整天,諾伊納家沒有生火,沒人有心思準備飯食,但是中午的時候,有三個婦女帶來的三個大籃子裡,就有諾伊納家的親友送來的現成飯菜。路易薩大嬸雖然極度痛苦,還是莊重地表達了謝意。大家都裝作茶飯不思,一天過去,那幾大籃的東西還是都吃光了。
瑪麗亞在發燒。前幾天,她還那麼的勇敢、冷靜,可是到了現在,她卻像被病魔糾纏,全身癱軟無力,精神恍惚。她彷彿還在牧場和橡樹林裡,躺在牧民的茅草屋裡的麻袋上,在等著佛蘭切斯科回來,即使她明確地知道,他永遠也回不來了。
可怕的幻覺無休止地折磨著她,她看見佛蘭切斯科正在被兇手襲擊,鋒利的刀刃深深地刺進他的皮肉裡,鮮血飛濺……
神秘又濃重的黑暗像是一塊黑色的幕布,遮擋住了行兇的人的樣貌。他到底是誰?是那個老僕人嗎?還是彼特羅·貝努呢?這個謎題一直困擾著瑪麗亞,不得到答案,她的痛苦就永無寧日。
她突然抖動了一下,睜開雙眼掃視四周,想馬上清醒起來。在這一刻,她彷彿真的愛著佛蘭切斯科了,她想起了他的雙眼、他的親吻和愛撫。多麼善良的一個人啊!
那個帶頭哭喪的女人說得很對,他善良得就像一頭潔淨的羔羊,而且也像一頭羔羊一樣,被人宰了。
是誰殺了他?是誰殺了他呢?
在她的努力的思索中,殺人犯的身影總是遊走在深不可測的黑暗裡,但是,有些時候,她的記憶卻又會變得清晰,她會看到彼特羅·貝努的身影,就是那個身影,在五月裡的一個清涼的夜晚,在兩邊是籬笆牆的小路盡頭晃來晃去……他手裡拿著刀,躡手躡腳地行走著……
在熬過那些可怕的幻覺之後,她得出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推論:彼特羅先殺死了那個老僕人,然後用他的匕首進行了報復……他一定還有幾個幫兇,也許那些幫兇就是土匪。在那附近,土匪是不少見的,也有可能的是,他的幫兇是那些牧民,他們假裝是我們的朋友……
猜疑、焦慮、殘酷的想法,悔恨、恐怖的念頭,這些可怕的夢魘每一天都在折磨著她。但是,她緊閉著雙唇,沒有去告發任何人,也不去詛咒那個不見了的僕人。她那善良的心地、堅韌的意志和強忍著的悲痛,讓她變得遠近聞名,傳得神乎其神,到處都是關於她的,詩一般的描述。
三天以來,長工們陸陸續續地經過瑪麗亞的面前,大家都慰問她,並且都在說著:
「忍耐著點吧!再勇敢點!」而她也確信,她必須忍耐,必須勇敢。
後來,她周遭的一切又恢復了平靜。灶火再次點燃了。尼古拉大叔嚴肅又哀傷的神情,就像一隻衰老了的煩躁不安的野獸,他又開始四處閒逛,又再光顧那些酒飯茶肆。他拖著那條病殘的腿,吸著牛角煙壺裡的鼻菸,嘴裡是嘟嘟囔囔的牢騷。
家裡的女眷們又再操持起家務。她們買來了黑色包頭布和頭巾,準備施捨給所有願意給佛蘭切斯科戴孝的窮親戚們。為了拯救死者的靈魂,她們慷慨解囊。要等到新月出現的時候,才用桂木灰和樹皮把瑪麗亞的衣衫染成黑色,因為在滿月的季節,衣衫是染不好的!
很長一段時間裡,窗戶和大門一直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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