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忽然聽到一陣急喘聲,這氣息簡直像人的呼吸。他還沒有來得及轉過身去,「壞心眼」已經趕上來,並且走到他的前面。
「是這條狗!」他高聲說,「現在該怎麼辦?」
他罵了一聲,又吹了吹口哨,但那狗既高興又疲乏,渾身抖動著,一直向市鎮跑去。
於是,彼特羅想,應當馬上回家。不過,隨著他越走越遠,他的心又猛烈地跳動起來。他頭腦裡的千萬種思想也亂成了一團。
「我要是看到他在那裡,那就把他殺死,我要像一條瘋狗似的撲到他身上,怎麼辦呢?最好還是在外面等,我不想忘乎所以。」
「我一直很肯定,瑪麗亞還愛著我……我應該控制著自己,戰勝自己,看在她的愛情的分上。」
他在主人家門前停住腳步,「壞心眼」用爪子撓著大門,號叫著。
小兔子也在盡力哀叫著。他彎下身去,用乞求的口吻對他說:
「閉嘴,快別叫啦!乖乖的……」
他和他的狗就這樣相互爭鬥著,究竟在這裡待了多久誰也不知道,但是感覺時間很長。
突然一道光朝著門縫射過來,門開了,一個男人走過來,並向瑪麗亞道著:
「晚安,瑪麗亞!」
「再見,佛蘭切斯科!」
彼特羅心痛得快要死掉了,狗從他的手中掙脫。就這樣,他直著身子走過去,到那有光亮的地方。瑪麗亞看到他臉色馬上變得煞白,驚駭地看著他,這時狗已經跑到廚房裡去了,尼古拉大叔在前面叫道:
「‘壞心眼’在這兒呢!啊,你也在這裡啊,我可愛的人兒?」
彼特羅沒有說話,靜靜地注視著瑪麗亞,看著她離開了大門。
他們一句話也沒說,他意識到一切都完了,瑪麗亞不再愛他了。他木木地走進去,關上了大門。
「晚安,」他隨口說了一聲,走過庭院時說,「你們肯定沒有等我吧?」
瑪麗亞感到這話是對她講的。她害怕,本能地吹滅蠟燭,躲到房間裡。
彼特羅再也沒有看她一眼。
他走到灶火旁邊的角落裡,回想,曾經時光是多麼的美好,可現在卻不復存在了。他想要像野獸那樣發洩他的情緒,但他沒有,痛苦已使得他動彈不得了。
「你簡直像具屍體,」路易薩說,盯著他看,目光不像平時那樣冷漠了,「你生病了?」
「是啊,我病了,給我點藥,我馬上就走。」
「你做得對,既然回來了,就休息吧,明天再走也可以,給你奎寧片,剛買了一瓶,瑪麗亞也發燒。」
「她也病了!」他自言自語道。
他抬起頭,四處張望:他周圍的東西沒有發生絲毫的改變。景物還是那些景物,路易薩大嬸還是在紡著線,尼古拉大叔還是用兩腿夾著柺杖,瑪麗亞還是已經揹著身子,收拾著灶臺上的杯盤。
但是他覺得自己像是到了一個新的地方,一個可憐的沒有希望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已經死了的人。不錯,是有一人拿起重物,已經把他砸死了,現在的彼特羅是另外一個已經在死亡和痛苦的世界裡復活的彼特羅了。
「不錯,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像是一具死屍。」路易薩大嬸又補充了一句,「你快點兒吃一粒奎寧片吧。你一定餓了。」
「我告訴您,我不是餓,我發燒了。」
「你是害了相思病!」尼古拉大叔一邊說一邊用牛角煙壺敲打著柺杖的手柄,然後拿一個雕花的軟木塞子堵住了煙壺的嘴兒。
「我已經說過了,我發燒!」彼特羅憤怒地重複道。
「胡扯吧你就!我覺得你根本不是發燒,而是在做白日夢呢!我的小夥子!你別這麼嚷嚷行嗎?你要是真的在發燒你就去睡一覺吧。」尼古拉大叔說,「不過,你還是稍微喝一點酒定定神比較好。拿酒來,瑪麗亞!你轉過身來又怎麼了?難道你在杯子裡就看得到你的未婚夫佛蘭切斯科·羅薩納了嗎?」
瑪麗亞並沒有轉過身來,她慢騰騰地走開了。這個時候,彼特羅看到了幾個杯子,想必其中一個就是佛蘭切斯科用過的吧!於是他厭惡地推開了瑪麗亞遞過來的酒杯。
彼特羅的心全碎了。現在他寧願立馬就去死,用他剩餘的生命來換取哪怕一小會兒和瑪麗亞單獨相處的機會,他要讓她解釋清楚,他所感覺到的那件神秘的醜事到底是什麼。
但是,瑪麗亞看到彼特羅不接酒杯,就把杯子遞給了尼古拉大叔,然後就慢慢走了一圈之後離開了廚房,再也沒有回來。
「她是怎麼了?她大概是害怕我的吧。」彼特羅這麼想著,「她這麼會害怕我呢?怎麼會?我不是發過誓絕對不會傷害她的嗎?她真是個卑鄙的女人!真卑鄙!——但是我愛她啊!比我愛自己還要愛,只要是她求我原諒她的背叛的話。」
彼特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麼一想起瑪麗亞就這麼的軟弱,就像個小孩兒一樣。但是,他貌似又聽到了遠方傳來的馬蹄聲,他的臉紅得就像火燒一樣,一圈紅雲就在他臉上飄過。
他要殺人!殺人!一定要殺死一個人不可!現在只有人的鮮血才可以緩解他喉嚨裡灼燒一般的乾渴!
「今天晚上我就要宰了尼古拉·諾伊納這頭紅色的蠢豬!」
但是,當路易薩大嬸一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男主人尼古拉大叔卻舉起自己的柺杖,輕輕敲了敲彼特羅的肩膀。
彼特羅大夢初醒。
「怎麼了?」
「我現在就告訴你那個好訊息吧,我的年輕人!」尼古拉大叔諷刺道。
尼古拉大叔開啟了一條藍色的大手帕,然後把它放到火上烤了烤,呼哧呼哧地吸了吸鼻子。
「不錯,這的確是個好訊息,至少大家是這麼說的。來點兒鼻菸吧彼特羅·貝努!不錯,我已經老了,需要用鼻菸了!隨便它吧!我的女兒瑪麗亞已經是佛蘭切斯科·羅薩納的妻子了!晚安,我的年輕人!」
「怎麼辦呢?」尼古拉大叔說道,「本來可以再等一等的,嫁給一個漂亮一些的小夥子的,但是,現在,你知道了?女人愛的是有錢有勢的男人,而不是漂亮的男人。你長得俊朗,可是,女人們會喜歡你嗎?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啦,我漂亮的小夥子!……不錯,我漂亮的小夥子,是路易薩大嬸看上了這麼個人,是瑪麗亞看上了這麼個人,是我們大家都看上了這麼個人!」
「看上誰?」
「你沒有聽見嗎,剛剛?我剛才已經告訴過你了,是佛蘭切斯科·羅薩納!他年輕而富有,會說話,又是個市議員。瑪麗亞原本可以嫁一箇中產階級一個醫生或者是一個律師。但是路易薩大嬸說,律師都是一群窮光蛋。你知不知道,是誰來求婚的?」
彼特羅仰起頭,做出他一貫的輕蔑姿勢。
「是市長,我的年輕人!是貨真價實的市長!」年老的男主人說道,尼古拉大叔本來想諷刺一下彼特羅的痴心妄想,但是最終變為了因為過度興奮而顯露出來的得意,「這可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啦!」尼古拉大叔把帽子摘了下來,又歪戴在頭上,「你們要怎麼操辦,我們就怎麼操辦!錢的事情不用擔心,在我們羅薩納的家裡!瑪麗亞好像生來就是富貴命!」
「不過,大家都這麼說……」彼特羅開口道,但是他馬上又擺出了一副輕蔑的樣子,並且沒有繼續說下去。
「別人說?你倒是告訴我說了些什麼?你告訴我!」
「有人說,瑪麗亞與佛蘭切斯科的愛情是假的,她並不愛他……」
「愛情?鬼才知道!我有必要給你重複一遍,沒有哪個女人懂得什麼是愛情,但也沒有別人逼著她必須要去愛。她只是需要這個男人,於是他就上套了。我也從沒打算要談起過自己的想法。」
彼特羅此刻在想:「糟了!」
東家那真誠的語調和為他設身處地的這段談論已經將一個最糟糕的事實展現給了他。原來瑪麗亞對他的背叛完全建立在一種自覺自願的心態上,她醞釀這種背叛的行徑沒人知道有多久了!
沒錯,她被他吻了的那一刻其實她就已經開始了背叛,簡直堪比猶大背叛我主耶穌!
原來是這樣,一切都已成空。
彼特羅孤零零地站著,他被仇恨與絕望給淹沒了。他走到院內,靠著那條小樓梯,在左右來回地踱步,在慢慢構思如何才能潛入瑪麗亞的房間裡。不過看起來這點幾乎做不到,因為所有的房間都被關上了,一片萬籟之寂。順著院牆往天空望去,夜空中有一顆綠色的星辰,如同一個小小的月亮一般閃閃發光,也許這就是當年曾以自己的光芒照耀著彼特羅在馬雷裡山谷中捨命狂奔的那顆星辰吧?它如今光輝依舊,就像擺出一副刻薄嘲諷的面目來,它在嘲諷他那可憐的痴心。
他漸漸走回去,一下撲到了廚房的地上。那過去的回憶就開始撕扯他的心靈,折磨他,讓他連氣都喘不過來。那兒,就是那兒,在那莊嚴的爐灶邊上,在那就像是有生命的爐灶前面,瑪麗亞吻過他,向他許下過心願,和他一起承受過愛情的煎熬……這一切又怎麼會煙消雲散呢?
他閉上眼睛,似乎又聽到她那壓低了的聲音,她那可愛的手還放在他的手上……其餘的一切都是一場殘酷的夢。但是,突然那聲音變了,變成一個男人的聲音,一個鼻音很重的聲音,那聲音在咬文嚼字地說話。不錯,情敵就在那裡,坐在灶火旁邊,一陣冷笑掀開了他的上唇,他那鷹一般的側影在牆壁上游蕩著,猶如一隻猛獸。
可惡的幻覺出現了:瞧,路易薩大嬸在幸災樂禍地笑,她那異乎尋常的笑聲有種陰險的意味,幾乎像邪惡。她的織布梭吱吱唧唧地叫著,發出一種神秘的尖叫聲,像是一扇房門在生鏽的門框上緩緩地開啟。還有尼古拉大叔在講述他昔日的愛情遭遇,描繪著汙穢不堪的細節,這使得彼特羅慾火中燒。但是,驀地一切又都變成了啞然無聲,男女主人公的面孔都消失了,灶火也一點點地熄滅了。在那發紅色的暗影中,顯現出了一個群體:一男一女互相摟抱,兩個人的嘴唇貼在一起。
這正是他們啊:瑪麗亞和佛蘭切斯科。
彼特羅攥緊了雙拳跳起來,走過爐灶,向那無法容忍的幻影衝去。
但是,從地板到那面被半熄的灶火映上淡淡紅光的牆壁,只有一個巨大的奇形怪狀的影子在晃動,像是把自己的腦袋朝屋頂上亂撞,而且撞得頭破血流。
彼特羅走了回去,繼續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腦袋。是的,他覺得自己的頭都快爆炸了,他又一次聽到了很多匹馬在遠處狂奔的聲音,聽到了很多塊石頭落地的聲音,他再一次熱血沸騰。
院子裡傳來的輕聲響動使他恢復了知覺。
「哦,是瑪麗亞回來了,一定是她回來了,她一定是來對我說這件事並不是真的,她一定是來告訴我她還是屬於我的。」
並不是瑪麗亞,她並沒有來。不過,這一瞬間產生的希望,足以使這顆不幸的心裡還有動力:為什麼就這樣絕望了呢?——婚禮還沒有舉行,一切就還有挽回的餘地呢!再說,就算瑪麗亞真的不再回來了,世界上的女人可是多得是呢!
「我還這麼年輕,我一定能夠把這一切忘掉……」
他又想起了薩碧娜,也想起了很多窮人家的女孩子。她們一定會愛上他這個勤勞肯幹的小夥子,何必為了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而發瘋呢?
但是,一想到瑪麗亞變心嫁給了別人,彼特羅就覺得痛苦不堪。瑪麗亞是他的愛情啊!她是他唯一真心愛過的女人啊!她是他賴以呼吸的空氣,她是他賴以生存的血液,同時還是一直煎熬著他的痛苦。沒有瑪麗亞,彼特羅的時節就不復存在了,一切都會陷入黑暗當中無法再次見到光明。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了,在這段時間內,彼特羅甚至嚴格審查了自己的良心。他一次次問自己,對於瑪麗亞,他是不是犯過罪,是不是做了什麼錯事,使得瑪麗亞背叛了他。——可是,除了愛她,他真的沒有做過別的。
在他極為憤怒的時候,他是不會猜透她突然變心的真正原因的。他太把她當作一顆夜明珠了,甚至是把她當作明亮的星辰。——所以,他只看得到這顆星星的光芒。
「她變心,是因為她不再愛我了,她變心,是因為別人總是在她的面前說佛蘭切斯科·羅薩納的好話,所以她也就漸漸愛上他了……嗯,佛蘭切斯科長得可真醜!」他繼續想,「他就贏在他上過學,又狡猾,會把話說得像律師那樣。天曉得他到底使用了多少手段、眉目傳情了多少次、說了多少甜言蜜語,才把瑪麗亞的心從我身上奪走。那個該死的戈納雷節日啊,原本不該來的!瑪麗亞是個女人啊,是個柔弱的人,他們硬把她從我手上偷走,讓她嫁給別人,可把我給害苦啦!我一定會讓佛蘭切斯科·羅薩納這該死的老鷹不得好死!我要報復!我一定會這麼幹的!……」
他的腦海裡閃過很多很多的復仇計劃。
「我要殺死他!就在這個神聖的爐灶前!」他大聲吼道,一邊伸出手去比畫著,「就在這兒,在這兒,我要在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在瑪麗亞真正嫁給他之前把他給幹掉!我就是要他的血和他的眼淚!」
他的耳邊響起了崩潰之聲,他的眼前飄過一團血紅色的雲霧,接著,這一切又變得無影無蹤了,一切都又像往日一樣歸於沉寂。但是,對往昔一去不返的那些歡快記憶的回憶卻使他的心得到了永恆的溫暖,一想到這些,他號啕大哭。
自從他的母親去世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掉過眼淚,而這次也是他一生中最後的淚水。
作者「黛萊達」的其他小說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