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邪惡之路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早上,他傻乎乎地等待瑪麗亞。路易薩大嬸從樓上下來,交給他一些奎寧片,督促他儘快出發。

「昨天瑪麗亞夜裡發燒,她幾乎沒有休息好。」

「相思成災吧。」彼特羅準備走之前如此說道,「舉行婚禮的時候記得喊我回來參加。」

「這個是當然的,我們還得用你種的麥子做成麵包在舉行婚禮的時候用呢!」

「可惜啊,沒準兒到時候我就死了。」彼特羅動身的時候說道。

「那你可得好好保重,我親愛的孩子啊,看著你蠟黃的臉色我真心疼!」儘管路易薩大嬸這麼說著,但她那毫無表情的臉色沒有顯示出任何對這個苦命人的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之情,「你得注意身體,不保養好身體怎麼幹活啊。」

彼特羅在路上又開始了艱苦而深邃的思考:瑪麗亞究竟是不是有意躲著我不見,已經打算好了不給我任何與她談話的機會,如果是這樣該怎麼辦好呢?

「就算我找個機會去見她,但她也會時刻小心著我。唉,真可惜我不會寫信,如果能寫的話就給她寫血書!哎呀,叫我如何是好啊?」彼特羅近乎絕望了,「讓我如何是好?我都不想活了!」

這時候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自己躲在瑪麗亞的鄰居家裡,然後請人去把她喊過來。

「問題是這樣做的話我該如何對鄰居說讓他們幫忙呢?再者說,她肯定會特意提防我,到時候不肯過來,我這麼做很可能還會使她生氣。」

不過,路易薩大嬸的話還是有一定借鑑價值的,「這個是當然的,我們還得用你種的麥子做成麵包在舉行婚禮的時候用呢!」這一線猶存的希望之光立刻照亮了他的腦海。

「既然如此,一切還有希望,慢慢來吧。」

既然如此,他再次返回了他平日勞作的地方,他抱著一顆久待之心在耕種著「用你種的麥子做成麵包在舉行婚禮的時候用」的小麥。

唉,他甚至在想如何能給種子上下毒或者直接讓它們被大風吹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不知不覺地過去了,過去得是那麼緩慢、無聊和悽慘無比。在高原特有的紫色黃昏中,他這類被棄絕之人的遠影看上去是那麼的深沉、僵硬而黯淡。每當他站在大石塊上用悽慘、傷感而又帶著野性的目光遙望天際的時候,他簡直就像一尊以仇恨為主題的大理石雕塑。

他變得仇恨一切人。他仇恨路易薩大嬸,一個肥蠢的拜金者,在那婆娘眼裡,窮人就是些天生的殘疾;他仇恨尼古拉大叔,這個有氣魄的美男子征服了一個女人,並把她變成了自己的妻子;他仇恨佛蘭切斯科,這位「兇猛的老鷹」;他也仇恨瑪麗亞,她居然就那麼輕易地讓那隻雄鷹把自己給掠走了。沒錯,他的確恨她,因為在一些時候,對她的仇恨幾乎高於對所有人的仇恨。不過,無論他有多恨她,那狂野的激情也完全覆蓋住了仇恨,他每每想起他們剛剛相識、相愛的時候,那時候他如同野獸一般地渴望得到瑪麗亞。現在,他又重新變成了如同那時一樣的野獸,他身上所具備的所有慷慨大方几乎全像婦人之仁一般,全都崩塌了,而這種情緒在他幸福熱戀的時候卻使他變成一個極為溫柔體貼的人。就好像是一隻拍動翅膀上下起舞的蝴蝶,在春天逝去的時候,翅膀無情地掉落,只剩下看上去令人感到骯髒、噁心的毛蟲。

使他無法安眠的是那些痛苦的夢幻,他那悲傷的白日比不上那悲哀的黑夜。

他不斷地夢到舉行婚禮的隊伍穿過高高的草原,踐踏著嬌嫩的麥苗。他怒火中燒,抄起槍一下子擊中了新郎。在某一個夜晚,他夢見在兩排黑乎乎的籬笆中間,盤桓著一條灰白色的長路,那是一條望不到邊的路,長得似乎穿越整個世界。他肩上扛著一捆柴火,在這條路上狂奔,就像他小時候經常奔跑的那樣,當時他是為了多少能幫助他的母親而跑到山裡去撿樹枝。

他走著走著夜幕就降臨了,那路依然沒有盡頭。他開始感覺到腹中飢餓、大汗淋漓,渾身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路卻依然走不完,而且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在那邊,在那深處,昏暗的天空同漆黑的籬笆連線的地方,暗藏著一個可怕的妖魔,就是他從小時候就害怕的那種妖魔。每當黑夜來臨的時候,他扛著那捆柴火從奧托貝內山下來,就總是會產生這種恐懼。

他好似一個得了熱病的人,做了那些噩夢之後感到渾身乏力,手腳癱軟。但這一刻,他卻又覺得自己變得狡猾起來,他的頭腦變得很精明,就還像一個老油條,心裡裝滿了各種詭計。

正是在這種精疲力竭的時候,在夢中親手把佛蘭切斯科·羅薩納殺掉之後,他必須開始預見以後將要發生的事情。

「他們會把我抓起來,然後判刑,接著我就得在監獄裡蹲一輩子了。殺了他又有什麼用呢?這比我現在的遭遇還要悲慘。不幸,我得狡猾些,像女人那樣狡猾,等著瞧。」他如此自言自語地說道,「現在看得出瑪麗亞是多麼的狡猾、奸詐了吧?她拋棄了我,這些奸計都是她想出來的,卻沒有使我產生一絲懷疑。我甚至無法責問她:‘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可是,我在她家做工,被人約束,她拋棄了我,而我卻一點都沒有察覺。所以,我也應該變得奸詐一些,要多長几個心眼兒,要懂得用計……」

於是他果然開始變得狡猾、長心眼、奸詐了,但另一方面他也變得更痛苦,他就好像生活在路邊的野花野草,孤獨地恣意生長著,好像他的愛也和那野花野草長得一模一樣……

某天晚上,他回到了鎮上。不過這一次他並沒有被盲目的衝動所驅使,而是抱著一種焦躁的渴望而回。他渴望能再見一次瑪麗亞,並且他也希望做些什麼,希望好歹跟命運鬥上一鬥。

他牽著狗就走了,到達鎮上差不多是九點鐘的樣子,諾伊納家的大門緊鎖著。他先是敲了敲,希望瑪麗亞前來給他開門。果不其然,有一些燈光照亮了房子的前面以及院子裡牆壁的上方,可是那燈光很快就又熄滅了。沒有什麼人來開門。

不消說,肯定是瑪麗亞,她出了房間,走到院子裡,想到了是誰在敲門,於是就乾脆不開門,又走回了房間。

一團怒氣湧上了彼特羅的腦門,他一時間想用石頭把房門砸爛,可是接著他又想:

「這樣做算是怎麼回事兒?到時候弄得整個鎮子全都知道了。我應該更狡猾些,看看瑪麗亞是多麼狡猾啊!唉,她真狡猾!」

所以,他只好去往姑媽們的小屋。為了不讓人認出他,他刻意躲開了街上稀疏的行人。在一個開闊的庭院旁就是親戚的小屋子,兩個老太婆正在廚房裡生火,若明若暗的廚房被柴火燃燒引起的微弱火光照亮著。

彼特羅對這個家的狀況瞭如指掌。他躡手躡腳地登上外側的樓梯,進入木質陽臺正對面的小臥室。在黑暗之中,他摸索到了那個黑色的木箱子,兩個老太太的破衣爛衫都堆放在那裡。開啟了木箱子之後,他終於找到了那把強盜曾經用過的手槍。

當初託妮亞姑媽儲存這把手槍是因為這東西算是遺物,但彼特羅肆無忌憚地把它取走了,這是他走出的第一步。

不過,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刺客,他已經回到山谷,沿著鄉野小道一路走著。那小道被奇妙的月光照得若明若暗,月亮躲在雲霧之中時而出來露個頭又匆匆隱去。這時候,他依稀想起來他曾經夢見過的看不到盡頭的、有著可怕妖魔出沒的灰色的路。

「我該去哪兒?我將來的下場是什麼?」他本能地質問著自己。

在那荒涼、寸草不生的山谷裡,奧妙的秀吉長夜又使他聯想到夢中所遇到的神秘情景。彼特羅拍了下手槍。當他來到一片草叢之中,停下腳步,他好像感覺自己的情敵正從他面前走過一般,在這靜謐的淡白色山路之上潛行,於是,他掏出了武器,開了一槍。一聲慘叫打破了山谷裡那可怕的寂靜,接著就又陷入萬籟俱寂了。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不已,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成了個殺人的兇手。不過,緊接著他渾身猛地顫抖了一下,從那恐怖的幻覺中清醒過來,繼續走他的路。

「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我究竟要去哪兒?我將來會有什麼下場?」

他就這麼走著,在那變幻莫測、陰暗相間的蒼穹下走著。他走遍了荒涼的山路,那路若明若暗,這取決於月亮是否被雲層遮蓋。在他的靈魂深處,也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微弱光芒。有時候,這微光會完全消失,於是,在他面前,就像他做夢的時候看到的那樣,蜿蜒出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神秘之路——邪惡之路。

第二天,他把那把試用過的槍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然後藏到一片枝繁葉茂、渺無人跡的草叢旁的兩塊凹形石頭中間。他又開始撿起原來的活計幹了起來,他感覺自己好像完全變成了一個自己不認識的陌生人,好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我以前真傻!」他琢磨道,「我原本可以快樂無憂,可是我卻放著好日子不過。唉,那次她帶葡萄酒來的時候,那機會多好啊!她本來可以成為我的情人,強逼著她的父母讓我們成婚……可是事情卻被我弄糟了,我傻得連小孩子都不如……真倒霉,太倒霉了!我和一條睡著了的狗沒什麼區別,只有別人朝我身上砸石頭我才會有反應……唉,我不願開啟你的心扉,瑪麗亞·諾伊納。是啊,你是主人,我是長工。但是,你可要小心了,娘們兒,你拿我尋開心,你玩得挺爽,你要我跟你接吻,現在卻叫我欲求不得!你真奸詐,看著吧,是你教會了我狡猾,我會變得更狡猾……」

不過,他在如此思考的時候,卻依然抱有幻想。唉,要是自己會寫信就好了。

「我必須得殺個回馬槍。」他這麼想著,「冬天就要到了,我還得住在他們家那倒霉的屋頂下,我總有機會見到她跟她說話,我要把那些折磨著我的心的那些所有的事情全都傾訴給她……」

於是他就這樣繼續把活兒幹下去,這可真是個悲慘、苦寒和充滿灰色的一天。快到日落的時候,颳起了一陣寒冷的北風,他想生堆火卻發現自己把火鐮弄丟了,興許是在努奧羅閒逛的時候弄丟的。想了想後他前往一群努奧羅農民居住的窩棚,那些農民是他耕地的鄰居,時常一起幹活。

他尋思著是不是能借到一把火鐮,如果沒有的話請他們給塊已經燒紅了的木炭也可以回去引火。

這是個漆黑而寒冷的夜晚,那來自努奧羅山的呼呼北風吹得人脊樑發疼。彼特羅發現那些農民正圍在一堆用松柏枝作為燃料的篝火旁聚餐,一股濃香的烤肉油膩味道混合著柏樹枝的芬芳。

草棚被大風吹得搖搖晃晃,棚內充滿了燻煙,這北風似乎都能把整個草棚連根拔起一樣。農民們圍著篝火席地而坐,正在用兩根木棒插著兩隻整羊在火上烤著。

當農民們剛看到彼特羅的時候他們感覺有些無從適應,但是很快就紛紛露出了笑容,他們招呼他過來,請他一起吃晚飯。

「真香啊!是從別人家偷來的羊吧?」他邊說著邊順手撿起一塊木炭。

正當他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農民們卻開口說道:

「要是你不留下來跟著我們一起享用這羊腿,我們就只能把你視作奸細,是給老爺們跑來刺探我們的。還是留下來一起吃吧,反正吃偷來的肉照樣也能讓你吃飽,唉,憑什麼我們就不能吃些好的?難道吃好些是老爺們的特權嗎?」

彼特羅留了下來。農民們接著講道,這隻羊是他們從離這兒不遠處的一個羊圈裡偷來的。可是,有一個人叫道:

「這怎麼能算是偷呢?是它自己一路跑到這裡來的,它好像是在告訴我們‘快把我抓去吃了吧’。快吃吧,彼特羅·貝努,你瞧你都面有菜色了。為什麼你會這麼瘦弱不堪?難道你的東家苛刻地對待你,不給你東西吃?」

然後,他們開始談起了瑪麗亞。

「啊,要是你能把她帶到這兒來,」一個人邊大口嚼著羊肉邊說著,「要是你能把她帶到這兒來,我就會像現在嚼嘴裡的這塊肉一樣把她生吞活剝。我還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女人能擁有她的美貌!嘿,彼特羅,換我是你的話,你就看著吧!」

彼特羅渾身顫抖了起來,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啊!我以前居然是那麼的傻啊!

在飽餐之後彼特羅決定留在這草棚裡。他躺在那個用樹枝和石頭堵住的視窗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其間他時不時地醒來,好像聽到那隻叫「壞心眼」的土狗的吠聲。他邊失神地聽著,一邊又在想:

「會不會有人偷我的牛呢?想偷就偷吧,在這麼暖和的地方睡得真舒服,我才不會因為牛的事情讓自己挪窩呢,誰愛偷就偷,偷光了更好,反正所有的牛都是東家的,讓它們統統見鬼!」

於是,他選擇繼續睡下去。

不過天快亮的時候他突然醒來。這次他可是真切地聽到了「壞心眼」那特殊的吠叫隨著風飄了過來,好像是嘶啞、充滿怨氣的人聲。這時候,瑪麗萘達,那些農家小母狗,長得就像一隻小狐狸一樣,也一併顫抖著拼命地狂吠。

「怎麼回事?」彼特羅不安地說道。

當他撥開堵住視窗的樹枝朝外看了看之後嚇得臉色煞白,有四個憲兵正在那早上黯淡的晨光中朝他們的草棚的斜坡上爬去。

儘管他及時跳出了草棚,可是還沒來得及逃避那未知的危險的時候,他就被憲兵給抓住了。

其他的那些農民也全員落網。草棚裡昨晚吃剩的生熟肉類、剝下的羊皮,這些統統都成了被沒收的贓物,憲兵指使一個農民把這些都背在肩上。

「快點走!」一個憲兵用槍托頂了彼特羅一下並說,「你是不是無辜者要過一會兒才能知道。」

他無可奈何地跟著人群走了,這就好像是噩夢一場。他又走上了多次痛苦地走過的大路,像一個倒霉鬼那樣邊走邊詛咒著。

「是不是我真的應該去死了?」他這樣自問道,「究竟是誰暗中這麼擺了我一道?」萬一我的東家知道了這件事,人家會怎麼說?怎麼想?瑪麗亞又會怎麼想?她會不會真的把我看成是一個賊?

在下山的路上,他們迎面遇到了山羊的所有者,就是他向憲兵告的狀。

「博伯雷!我的朋友!」彼特羅朝那人叫嚷,半是威脅半是乞求,「我沒有偷東西!快讓他們把我放了!否則的話你遲早得後悔!我又沒有得罪過你,博伯雷,我向你發誓!上帝會為我作證。快放了我吧,我簡直倒霉透了!」

「彼特羅,」牧羊人博伯雷說道,「我當然相信你,可是我又管不了憲兵,這你可不能怪我,我比你更倒霉,這些下三濫偷了我的羊,這都偷到第三頭了。我實在忍不下去了!」

那些農民辯解道:「我們當時只是看到一頭倒在籬笆邊上的死羊……是上帝把它弄死的……」

「希望魔鬼把你們統統都絞死!看著吧!」

「我是無辜的!」彼特羅叫道。

「閉嘴,快走。」那個憲兵又用槍托頂了他一下,催促他快走。

「博伯雷!」彼特羅開始了苦苦的哀求,「至少你給我的東家說清楚,去告訴他我是無辜的!看在你老孃的分上,告訴他們真情實況……」

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很快就被押送到了努奧羅,一路上沒有被其他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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