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塞的巴巴拉啊,在我們將要到的地方我們永不會再相遇。
確實如此,戈納雷的聖母堂從全區的各個角度都能看到,可是聖巴巴拉所屬的奧爾賽教堂卻怎麼也望不到它。
山上的人越集越多,沿著條條小道走,男女老少、各型各類的人幾乎組成了一列朝聖的隊伍。
在那有些許荒涼的低矮的橡樹林中卻人聲鼎沸,在稍高處傳來陣陣參差不齊的歡呼聲。
瑪麗亞也在其中。她被一群男人包圍住,一雙雙色迷迷的大眼睛注視著她,還有人對她大獻殷勤,並玩弄著她披散開來的頭髮開懷大笑。
「親愛的瑪麗亞,你快看啊,你烏黑的頭髮像極了我黑馬的尾巴,你瞧瞧!」
「蒼蠅逗弄她的頭髮的時候才真的像你的馬呢!」
「可惜,她卻不讓人給她套上馬轡。」
「瑪麗亞,請吧,試著跳上馬來。」
瑪麗亞被他們逗弄得羞澀極了,臉頰變得緋紅,但她做出禱告的樣子,並不做回答。
人越來越多,這片山頭被馬匹、行人、乞丐、動物的行蹤佔據了。有來自巴爾巴古亞的人,趾高氣揚的努奧羅人,還有些穿著紅色緊身衣的婦女來自馬莫亞達,一些奧爾格索羅牧民穿著典型的撒丁人穿的羊毛織的粗糙服裝,還有衣著講究留著長長鬢髮的多爾格拉人,奧利埃納的婦女牽著滿載美酒的馬,腳穿皮靴的巴羅納人也來湊熱鬧;還可以看到哥切亞諾的幾個婦女,她們面容蒼白,卻有著阿拉伯式的大眼睛;也有來自坎皮達諾的掀開蓋頭、面容呈現金黃和玫瑰兩色的幾個婦女,她們像極了拜占庭時代的聖母像。
陽光透過樹縫隙照在頭頂。這時,瑪麗亞和夥伴們也來到努奧羅和奧拉內來人過九日禱告的破舊房屋周圍的帳篷前。
在最後衝刺到教堂之前,少女們把身上的行囊放下,打算再次小憩一會兒。瑪麗亞翹首周圍,盼望著佛蘭切斯科的出現,她的視線尋掃著周圍的馬匹,卻沒發現那匹白色的牧馬。
她有些失望,開始心不在焉了。她甩了甩烏黑的長髮,木木地看著周圍的景色。
這個地方並不美,樹木把稀疏的影子投到長滿荒草和灰色小樹叢的山坡上。在這影子下,人們拼命地喧鬧著。他們認為,大家相聚在這小山坡上,就該玩個痛快!
貨郎們看守著自己白鐵皮打成的貨箱,吆喝著,順便跟過路的姑娘們開著粗魯的玩笑。託納拉的婦女們緊緊地裹著粗厚的衣衫,顧不得太陽的暴曬和人群的喧鬧,稱量著苞米和點心叫賣,點心卻在太陽的烘烤下開始融化了。
小販們在草棚下排列開一些布料,紅色的布匹在陽光下呈現血紅的顏色,綢緞、本地的頭巾和披肩都散發出各自的顏色,爭奇鬥豔。
一群群男人們湊在一起,圍著酒桶和酒瓶,與新老朋友閒扯著。幾個市民的身形在這群人中顯得鶴立雞群。美酒使這些人們興高采烈,忘乎所以。
瑪麗亞和夥伴們吃了一些東西,穿上長衫,開始向教堂走去。
山路漸漸開闊,一層一層的岩石像是鑿出來的,在盤根錯節的野草和雜樹中間蜿蜒著,將高聳入雲的山嶽襯得燦爛輝煌。婦女們五顏六色的衣裳更是錦上添花。人聲漸漸消失在空曠的山頂上。
瑪麗亞在自己身邊聽到一些來自男人們的閒言碎語。雖然有些話有些刺耳,但她成為小夥子們注目的焦點,男人們肆無忌憚地爭睹著她的風姿,這使披散著一頭秀髮的美人既有失體面,又有些許得意。
有人問道:
「這姑娘是從哪裡來的?」
「哦,是從努奧羅來的。」
「不是,應該是奧拉內的。」
「不,不,是奧羅泰利的。」
「你是哪裡來的,美人兒?」
「是魔鬼家的!」羅莎既厭煩又嫉妒地答道。
眾人鬨堂大笑,開始起鬨:
「努奧羅萬歲!」
山路兩邊,每段路都矗立著一個十字架,乞丐們伸出手來,抑揚頓挫地唱著痛苦呻吟似的歌曲。誰也聽不清楚他們在唱什麼,但是大家都施捨著或多或少的硬幣。
瑪麗亞給每個乞丐一枚硬幣。
一到山頂,姑娘們就鑽進古老的教堂,那裡已是人山人海,全是虔誠禱告的人們。瑪麗亞左擠右擠終於擠到了祭壇前。
教堂裡熱氣騰騰,這少女的臉頰被蒸得緋紅,襯托著烏黑的長髮,顯得格外美麗。
佛蘭切斯科倚著欄杆,看著她遠遠地走來,不由得渾身一顫,待她走近,他輕輕地扯住她的臂膀,讓她停留在自己身邊。
「你怎麼才到呢?」他壓低嗓音問她。
「嗯。」她答,並沒有搭理他,繼續往前走。
她將蠟燭插好,屈膝跪下,準備做禱告。
「聖母瑪麗亞啊,我父親從馬上摔下來時,我向您許願,是您救了他。聖母瑪麗亞,我是赤著雙腳,披散著頭髮來這裡向您祈禱……」
說著說著,她就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好了,儘管心中禱告的波濤還在衝擊著她,使她渾身顫抖。但是,還有一些心願卻不敢向聖母瑪麗亞訴說。她本想讓聖母瑪麗亞保佑她忘記彼特羅,去愛那個站在不遠處正熱情注視著她的那個男人,可她卻沒有勇氣。
三個穿著繡金線的白色僧袍的僧侶唱著彌撒進來了。一個身著紅色皮外衣的少年站在瑪麗亞身邊,手中點燃的香爐飄出屢屢煙氣。
此時,人們已擠到祭壇的臺階上,瑪麗亞不得不起身。忽然有人觸了一下她的手臂,她轉過身看見佛蘭切斯科就站在她身後,並想方設法擠到她的身邊,幾乎貼在她的身上,將她護在中間。
人越來越多,瑪麗亞轉身看見身後的人頭像波濤似的起伏。在強烈的陽光下,她向敞開的大門望去,看到一群又一群的人向這裡湧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宏大的場面,比這裡更光彩奪目、五彩繽紛的場面,在以前的聖誕周和努奧羅大多數的教堂裡都沒有見過。這裡聚集了將近二十個村莊的人們,有著不同的穿著。有莊重的牧民,有達官顯貴,有獨居山間紫銅色面孔的人,有留著史前長髮的人,有如玉石雕刻般的臉和深沉的穆斯林特有的眼睛。
有幾個婦女也是披散著頭髮,但沒有一個像瑪麗亞那樣標緻的長髮。當舉揚聖體的時候,瑪麗亞跪下來將身子傾過去,她的頭髮幾乎垂拂到地上,美極了!
佛蘭切斯科的眼神一刻也沒離開過她,偶爾,兩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此刻,她一直想著彼特羅。在她出神發呆的瞬間總是看到一雙明亮而又溫柔的眼睛在注視著自己,他注視她的樣子是別的男人不具有的。可是,當她轉過身,看到的卻是佛蘭切斯科黑亮而犀利的眼睛,於是她很無奈繼續盯著這雙眼睛。
夢幻結束了,現實迎面而來。何況,她感受到的悲傷又不是特別嚴重。佛蘭切斯科確實有些醜,但他的臉龐是溫柔的,是和藹的,讓人覺得很溫馨。
生活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所以應該懂得知足常樂……
善男信女們歌唱著聖母頌,那曲調很憂傷,好像被遺棄的人們在哀怨:
岩石上綴滿顆顆珍珠,
林木蔥鬱,上天恩賜。
成千上萬種人聲,成千上萬種口音,如同懵懂的飛鳥朝你啼鳴。
天上那燦爛繁星
為你降臨,為你頭頂戴上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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