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該一拍兩散的時候了。」
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寢食難安,很傷心。她撲到床上,一等爸媽睡覺去了,就大哭起來,既惱恨又憐愛。她用牙齒咬著自己的嘴唇,卻依然忘不掉彼特羅嘴唇的熾熱,那種火一般的熾熱;她用指甲狠狠地掐手掌心,直到陣陣疼痛傳來。然而,此時彼特羅的愛撫又在她的腦海裡浮現了。
「不,走吧,瑪麗亞,別再做傻事了。」她心想,「走吧,我求你了……」
因此,她真的走了。她真的想永遠不再和彼特羅見面了,然而,她又想再見彼特羅一次,非見不可。
瑪麗亞和彼特羅不是早已經做傻事了嗎?難道沒有指望地愛著彼此也算是一件好事嗎?瑪麗亞終於知道自己是在犯罪了,情慾、撒謊,違抗父母,欺騙她手下的人,這些就是明晃晃的罪名。然而,上帝永遠是寬容的,慈悲為懷的;只要自己是誠心懺悔的,靈魂就能得到洗刷,像抹布在泉水中能被沖洗乾淨一樣。可是,現在必須馬上做的就是斷絕這種關係,因為這種關係是不正經的,與她的身份完全不相稱。現在就要做,立刻就做。瑪麗亞站起來,來到樓梯上面的樓道里。彼特羅還在廚房裡等著她呢。他焦躁而憂慮,卻又充滿了信心,他是善良的,滿懷都是愛撫之心。彼特羅是多麼可憐啊!
月光慘淡,瑪麗亞緊緊地靠著樓梯的欄杆躊躇了好一陣子。
然後,她又回到自己的屋裡哭了起來。彼特羅為什麼是她的傭人呢?他為什麼有勇氣抬起雙眼來看她呢?如果說現在她和彼特羅都受到了痛苦的煎熬,那麼,所有的罪過都是彼特羅造成的。他就是個瘋子、傻子、呆瓜!好吧,就讓所有的不幸讓他一個人來背吧。是該一拍兩散的時候了。
由於受到一股怒氣的衝擊,瑪麗亞又走出了房間,下樓來到了廚房。此時,彼特羅正在等著她,他還在為上一次他們躲在岩石後面相互擁吻而激動萬分。彼特羅一看到瑪麗亞,就馬上把她抱在了懷裡,熱烈地吻著她。然而這時候,她也把她原來的打算忘得乾乾淨淨了。
只是,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她的情感和理智之間的鬥爭就變得更加激烈和殘酷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激烈和殘酷。
她甚至一直髮展到這樣的程度:她不再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也不敢去探尋自己的心靈最深處的秘密,全任滄海桑田,雲捲雲舒,希望有一天前途能風雲散去現紅日。瑪麗亞再也不害怕彼特羅了,因為他只是個孩子,不算是個男人;他只是這樣的一個僕人:就算在戀愛中也是那麼的卑從、低賤。
然而,這段時間以來,瑪麗亞已經憔悴、消瘦很多了;她也不再是以前那個精明、細心的家庭主婦了;那種心不在焉無以言表,這往往使她的雙手變得遲鈍,甚至連雙眼也變得黯淡無光。
因此,她常常把賬簿和紙張弄得亂七八糟而被尼古拉大叔責罵;路易薩大嬸也想起了她年輕時的時光,心裡思量道:「是該拿主意給瑪麗亞找個丈夫的時候了。」
那些律師和富有的市民們都沒拿定主意來向瑪麗亞求婚,因此被路易薩大嬸罵得一文不值,並開始讚揚那些有錢的莊戶人家。
「那些律師!都是騙子,都是窮鬼!都是心懷不軌的男人,他們為了幾塊錢就能把自己的靈魂給賣了。他們當中都沒有一個人配得上給佛蘭切斯科·羅薩納舔鞋子。一個人要是真的有錢,就不會說大話,不會穿上面鋥亮而底下都是窟窿的鞋子。佛蘭切斯科·羅薩納,還有另外的幾個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漢!是什麼都不缺的真漢子,要文才有文才,要什麼東西就有什麼東西。臭律師們和小市民都快要餓死了還硬撐面子。」
路易薩大嬸的這些絮叨都傳到了羅薩納的耳朵裡,每次在教堂或大街上看到瑪麗亞,總是不停地看她。
那一年的復活節,瑪麗亞沒有去行瞻禮。她都沒有力氣去懺悔了,她擔心神甫不能使她解脫罪孽,她愛過並且吻過一個她根本不想與之結婚的男人的罪孽。
「我的罪孽是雙倍的啊!」她思量著,「因為我不僅欺騙了我父母,還欺騙了彼特羅。」
此時,收割的季節到來了。彼特羅連續好幾個星期都不在家裡,然而,瑪麗亞已經向他許下諾言:她會到高原上面來找他。就是在這個高原上,彼特羅把心扉開啟來迎接屬於他的愛情,就像大地開懷迎接種子一樣。瑪麗亞實現了她的諾言,她的身影真的出現在了金黃色的麥浪中,出現在了彼特羅渴望的眼眸裡,她猶如一朵罌粟花,紅豔似火。
在莽莽的山影襯托下,山谷充滿了收割的熱鬧景象,天空像是一把正在燃燒的火焰。收割的人辛苦地幹著活,一個個都弓身曲背,但是心裡卻充滿了虔誠的喜悅。他們一聲不吭地割著麥。只有幾個妙齡少女在唱著歌,大聲地笑著,那笑聲和喜鵲的鳴叫和蟬兒的苦啼融成了一片。
瑪麗亞就在她家的地裡待了幾天,她就像是一朵怒放在地面上的鮮花;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臉塗成了金黃。
在這些收割的婦女裡,薩碧娜也在其中,此時,她對彼特羅的愛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喪失了。
在一片沉寂的下午,鐮刀被插在一捆捆的麥秸上,閃著銀光,整個景色,被麥收和陽光染成了一片金黃,好像是在沉睡著,沉睡在不安穩的夢境中,遠方的山和地平線上那一團團藍色的霧氣融為一片。此時,收割的人四下散開地躺在一片片的陰影之下。他們都很疲憊,辛苦的勞動和炎熱的天氣早已榨乾了他們的力氣。
有一天,薩碧娜和她的女伴在陰影下一起睡著了,可是後面她突然醒來了,並看了一下週圍,發現瑪麗亞不見了。
在這個陷入愛河的少女的腦際掠過了一種思緒,是一種朦朧的、模糊的思緒。她小心翼翼地猶如一條蜥蜴一樣在一堆堆麥秸之間悄悄地爬行著,爬上麥垛,時不時地隱在一片陰影之中。就在這時候,她看見——她沒有被別人發現——彼特羅和瑪麗亞把一切的謹慎和小心都拋到了腦後,正在茅屋的牆後瘋狂地激吻著。好像是因為那裡有一片陰影他們才躲在那裡的。
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置身於天地之間,被火紅的景物包圍著,他們擁吻著,就像收割的人在搶收熟透了的麥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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