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和她悄悄地講過話嗎?好吧,就算有過這麼一回事吧。」他說著,一邊垂下眼睛,一邊順手拾起那根帶孔的用來吹風、搞旺火的鐵桶。
「就算有過這麼一回事?你看,彼特羅……」
彼特羅在爐灰上用棍子的頂端畫了個記號。
「沒錯,我是和薩碧娜說過,我想告訴她一樁心事……沒錯,把我的愛情告訴她……然而這愛情不是對她的,而是對另一個女人的。我那時候想徵求她的意見。」
「向哪個人徵求意見?向薩碧娜嗎?為什麼要向她呢?」瑪麗亞驚訝地問道。
彼特羅又畫了一個十字在爐灰上。此時此刻,他覺得他很聰明,儘管也像是個孩子一樣會感到羞澀。
「為什麼?因為那個女人和薩碧娜是親戚。」
「那個女人!」瑪麗亞也強調了一遍。
彼特羅和瑪麗亞都沉默不說話了。瑪麗亞的眼神陰沉了下來,也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
「親戚……薩碧娜的親戚嗎?」瑪麗亞好像是在問自己,彷彿有所思考地低下了頭,拿臂肘撐著膝蓋,把套著頂針的手指放在嘴唇上。
彼特羅感到既憂愁又恐懼,然而,他此時一點兒也沒有去想尼古拉大叔和路易薩大嬸,因為他不過是那個女人的僕人。而此時此刻,他就要跟她表達自己那痴狂的愛慕之情了。
「親戚?親戚?親戚?」
「那個親戚就是你啊!」彼特羅幾近氣惱地說道。
她看了彼特羅一眼,不驚訝也不惱怒;只是,她的臉紅了,而且笑出了聲音。
「你是在開玩笑嗎,彼特羅·貝努?」
彼特羅馬上又恢復到了現實當中,重新想起了尼古拉大叔,瑪麗亞和把他同美麗的瑪麗亞隔開的社會門第。他終於跟瑪麗亞表達了自己的愛慕之情,此刻的他已經不那麼害怕了。
彼特羅和瑪麗亞現在面對面地看著,隱私從此以後再也不能將他們分開了。
「好吧,沒錯,就是你!你為什麼要笑呢?就因為我窮,我只是個傭人而已嗎?難道只是因為我很窮而且是個傭人,就不能愛你嗎?然而,瑪麗亞,我比任何人都要愛你。因為別人看上你可能是心懷鬼胎,他們娶你,是為了你家的財產,而我愛上你,就彷彿是愛上了一件不能去觸碰的東西。我只愛你這個人,別無他求,也只想得到你的愛。而且,誰又能預測未來呢,說不定我也能成為主人家呢,誰能說我就一定富不起來呢!」
「注意聽著,」瑪麗亞神情嚴肅地說道,甚至是有一些過分,「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我是笑了,只是不是為了讓你生氣,而是因為……你剛剛說得太離譜了!你窮能怪你嗎?我們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不分貴賤。」
他很清楚,瑪麗亞之所以這麼說是怕激怒他;然而,他更加不害怕了。
「那又能怎麼樣呢?而是因為什麼?」
「好了,聽我的話吧,彼特羅。你應該知道的,即使我接受你,別人也不會同意的……」
「那麼你怎麼想?」
「我不能愛你。」
「難道你愛上別的人了?」
「不,我誰都不愛,也沒有想過要去愛任何人。」
「你之所以這樣說是由於你一點兒也不知道什麼叫愛,你看看!」他大膽而絕望地說著,「然而,總有一天你會愛上我的,等著看吧。現在你知道我愛你了,你以後肯定會以不一樣的眼光來看我的。」
此時,瑪麗亞用眼角偷偷瞄了彼特羅一眼,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彼特羅高興過度了。
他是不是瘋了?彼特羅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呢?她出於好意聽他講話,當然,有一點兒是由於害怕,也有一點兒是因為感到有趣,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現在已經足夠了。他確實講得很好,也從來沒有任何人向她表達過比彼特羅更熱烈而生動的愛意,可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責任,她不能允許自己再這樣聽彼特羅繼續講下去了。
瑪麗亞很明顯地擺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情,她把布疊好並把針紮在針線包上,她把頂針摘下就準備離開。
彼特羅感到眼前一片黑暗。瑪麗亞要走了,以後永遠也不能這樣看著她了。此刻,在這寧靜而黑暗的深夜裡,瑪麗亞就隻身一人待在他面前。
彼特羅衝動地跳起來,坐到瑪麗亞身邊,並且抓住了瑪麗亞的一隻手。
「不要走,我還有話想和你說呢……」
「放開我!」瑪麗亞大叫起來,還高傲而憤怒地晃動著整個身體。「再不放開我,我就要叫我媽媽來了,待在你該待的地方!」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鞭子一樣。
他立刻鬆開了瑪麗亞的手,突然襲來一陣心酸。如果不是瑪麗亞忽然跳起來打算離開,可能他會變得卑微而順從,可能還會像瑪麗亞道歉求饒。
他也一下子跳起來去追瑪麗亞,幾近是粗魯地拽住了瑪麗亞。
「別叫!」他祈求地說道,「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想讓你聽我說說話。我這樣拉住你,也只是想告訴你,你不需要怕我……你看,我要想傷害你是輕而易舉的,可是我卻沒有那麼做,沒動過一絲歪念。」
「那你快放開我啊,彼特羅!」她一邊威脅地說著同時還在拼命地掙扎著。
彼特羅一隻手緊緊地摟著瑪麗亞的腰,並把瑪麗亞的臉貼近自己的臉,然後親了一下她的嘴唇,最後才把瑪麗亞放開。
他全身發抖著,彷彿在夢境中一樣,聽到瑪麗亞哭泣著說道:
「彼特羅,你真壞,我一定要把這些都告訴我爸爸……我一定讓他把你趕走不可……」
彼特羅自己一個人留在廚房裡,周圍一片寂靜,一塊木頭燒得吱吱作響,就在那塊木頭的火焰前,那塊木頭彷彿是活了一樣,在那裡大聲地一次又一次地說著瑪麗亞的話:
「彼特羅,你真壞,我一定要把這些都告訴我爸爸……我一定讓他把你趕走不可……」
這下全完蛋了。在被主人家像一條狗一樣趕走之前,自己離開或許會更好一點吧。在後面的生活裡,彼特羅該怎麼辦?現在,他的生命已經失去了目標,他可以到哪裡去呢?
彼特羅把瑪麗亞逃走時散落了一地的針線活重新擺好,然後就坐在凳子上等尼古拉大叔回來。
「尼古拉大叔一回到家,我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接著我就自己離開,也說不定他會原諒我。要不然,我就和他說,我也是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我的主人,您在今天晚上也做錯事了,這樣你應該原諒我,寬恕我了,縱使我吻了瑪麗亞……確實是吻了!我確實吻了瑪麗亞。」彼特羅這樣想著,心裡又重新燃燒起了希望。
一種對肉慾渴望的寒戰頓時傳遍了彼特羅全身,這是在剛才親吻時都沒有的感覺。因此,即使他對未來感到一片迷茫,並充滿了各種恐懼,他還是用雙手託著他的臉,使自己被春夢圍繞。的確,有一些事情是值得去回味的,即使在回味和慾望中都帶有絕望的色彩,他的那一腔慾望之火還是燃燒得很旺盛,很熱烈,比任何時候都要旺盛,都要熱烈。
作者「黛萊達」的其他小說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