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主人們都是很早就休息去了,但是也有幾次例外:如果爐火燒得旺的話,瑪麗亞和路易薩大嬸就會在廚房裡一邊取暖一邊和彼特羅聊天。路易薩大嬸通常是坐在高腳凳上紡線,昏黃的煤油燈照著她的臉,像是在她的臉上打了一層粉底,使她的神情更加寧靜了。
經過一整天勞累的瑪麗亞則往往顯得十分疲倦,她不怎麼說話,通常是光著腳丫蜷縮在爐灶一角。她就這麼癱軟但閒適地坐在地上,這隨意的樣子不像是年輕女主人倒像是女僕了。不過,她的美麗並沒有被遮掩,還是那麼令人驚歎。
彼特羅一般都會偷著瞄她幾眼,每逢和她的眼睛相遇,他就會繼續被慾望填滿,覺得頭腦昏昏。
年老的女主人和年輕的男傭人之間的對話幾乎可以概括為孩子之間的鬥嘴,看起來就令人想笑:路易薩大嬸誇耀自己家裡的東西是多麼多麼好,彼特羅就故意誇讚別人家的東西。
「我今天看到弗蘭齊斯坎·卡雷家的傭人了,他正趕著東家的幾頭牛去飲水。那些牲口可真漂亮,脊背像鏡子一樣平滑明亮,就像獅子那麼健壯。」
「你在說什麼啊?即使他們真的想把那幾頭牛賣給我,我也不會要的,那麼老,誰想要啊?而且他們的那幾頭牛能和我的那兩頭牛比嗎?」
「不見得吧?依我看,他的牛比您的牛強!……」
「你一定是瘋了!可以看得出來,你根本就不會區分好牛和壞牛。我的那兩頭好牛,你是知道的,值一百塊叮噹作響的銀幣呢……」
在這個時候,尼古拉大叔,一邊用手杖用力地敲打著地面,一邊拖著他那條早已壞了的廢腿,回到家裡來了。一般情況下他都是醉醺醺的,硬是拉著彼特羅和他一起瘋瘋癲癲地比賽唱歌。為了讓尼古拉大叔高興,彼特羅只好陪著他一起唱,但是這讓他感到很厭煩,尤其是在他知道那兩個女人也覺得厭煩之後,他就更厭煩了。
「請求你們不要再唱了!」突然有一天晚上,瑪麗亞抬起頭不耐煩地說:「最起碼,彼特羅,你不要再唱了!」
「你這個臭女人!」尼古拉大叔舉著手杖大聲地喊道。
瑪麗亞把尼古拉大叔的柺杖奪了過去,並哈哈大笑起來。可是,這時她突然看到彼特羅正在沉默地用著一種幾近發狂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的脖子。因此,她迅速把手放到她的胸前,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襯衫的紐扣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毫無疑問,彼特羅肯定看到了她那顆長在她喉嚨凹陷處,有黃豆大小並且長著三根金黃色汗毛的硃砂痣。於是,她急急忙忙地把鬆開的金色紐扣扣好。後面,彼特羅無論尼古拉大叔怎麼說,他都不肯再唱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接一天地過去了。有一天晚上,尼古拉大叔和彼特羅一起出去,彼特羅把尼古拉大叔領到了一家由託斯坎納人開的酒吧。那天晚上只有弗蘭西絲卡自己一個人在家,由於她有著略顯憔悴的像聖母瑪麗亞那樣的面容,所以才使得那悽靜冷清的酒吧顯得熱鬧些。她一看到尼古拉大叔和彼特羅,就積極地快步走了過來,並衝著彼特羅笑送秋波。
「嘿,姑娘,你是不是喜歡這個臭小夥啊?」尼古拉大叔用手杖的頂端敲著彼特羅的肩膀問道。
「當然了,漂亮的小夥子誰不喜歡呢?」
接著,尼古拉大叔問道:「難道我不算是一個有魅力的漢子嗎?對了,你丈夫到哪裡去了?」
「他到奧利埃納買酒去了。」她回答道。
尼古拉大叔不再說什麼了。他點了一些烈性葡萄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這時,弗蘭西絲卡又回到了櫃檯那裡去,可是,此時彼特羅發現,尼古拉大叔正在睜著一雙亮閃閃的眼睛盯著那個女人,一點兒也不在乎他還在身邊。
「彼特羅·貝努,」尼古拉大叔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差點忘了叫你去薩爾瓦託雷·布林迪斯家告訴他了:明天,我要在家等他來一起商量買羊的事。趕緊去吧!辦完事後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彼特羅很快就站起來走了,只是,他沒有去薩爾瓦託雷·布林迪斯家,而是直接往家裡走。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喝醉了酒一樣。他現在正在想著瑪麗亞,就像前面幾天那樣,情慾衝動,這時候,有一種不能自抑的本能迫使他產生一種幾近殘忍的衝動,十分迫切地想得到她。
彼特羅回到家,看到瑪麗亞一個人正坐在廚房的路易薩大嬸的那個位置上,就是在那張高腳凳上,靠近煤油燈的那張。難道他的那種慾念僅僅只是一種幻想嗎?瑪麗亞安靜地坐在那裡做著針線活,並沒有一點兒要離開那兒的意思。
「你媽媽呢?」彼特羅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把大衣掛到他常用的那根釘子上。
「媽媽累了,上床睡覺去了。我爸爸呢,他在哪兒?」瑪麗亞神情安定地問著,頭都沒抬一下。
「他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我走的時候,他正在和薩爾瓦託雷·布林迪斯在一塊兒呢。」彼特羅騙了她,他一邊說著又一邊把剛掛好的大衣從那顆釘子上取了下來,並把大衣掛到了門楣上。
他不知道怎麼做才能掩飾他的窘迫。他感覺自己好像面色蒼白,全身彷彿都發抖起來了,像是要犯罪了一樣。瑪麗亞把手慢慢地抬高又放下了,中指指尖戴著一枚銀做的頂針,瑪麗亞那種文靜的神情使他的心更加激動了。
他到院子裡小心地把大門關上,防止尼古拉大叔回到家時聽到他和瑪麗亞的危險性對話。
冬天的夜是十分冷清的。皎潔的月光散滿了庭院,使院子裡的鐵楸和鏵犁都閃閃發光起來,像是用銀打造出來的一樣;遠方傳來長長的鐘顫音,那是聖母瑪麗亞的鐘樓在報時辰。在這滿地寒冰的時刻,一切都是靜悄悄的。而此時,彼特羅的心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他拾起了一根黑木頭,上面長滿了結冰的青苔,他把木頭拿起來抱在胸口前,他回到了廚房裡並把那根木頭放在爐灶上。體力上的勞累使他平靜了很多。他席地而坐,以那種習慣的優美的姿態,他想把手上的青苔弄乾淨,因此,他用一隻手拍打著另一隻手。他感覺累了,於是伸了伸懶腰,接著把帽子摘掉了。可是,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
他的思緒正在翻滾著:他突然站起來,撲到了年輕的瑪麗亞的身上,硬生生地吻到了瑪麗亞的唇上。他又多麼想得到這個吻啊,就像一個病人,發了高燒,特別想吃到一個新鮮的果子一樣!可是此時,彼特羅卻不敢動彈。
彼特羅和瑪麗亞都沉默了一會,然後,瑪麗亞發現彼特羅幾近就坐在自己的跟前,所以跟彼特羅說起一件事。這件事使彼特羅感到十分震驚,讓他更加手足無措了。
「彼特羅,我正在等你呢。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彼特羅抬起了頭,看了一下瑪麗亞。可是,瑪麗亞仍然在繼續做著針線活,眼睛看著針線,睫毛也垂著,看不到彼特羅那熾熱的目光。
「注意聽著,彼特羅,我很早以前就想和你說了,可是從來都沒有機會。只是,你必須答應我,無論你要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你都不能和別人說我跟你說過的這件事。你能答應嗎?」
他點了點頭,以一種輕蔑的姿勢。他早就知道瑪麗亞想要和他說什麼了。可是,他還冠冕堂皇地說道:
「我用我的良心來對你發誓。」
「注意聽著,彼特羅,你說薩碧娜怎麼樣?你和她談過嗎?你有聽過別人和你說起過她的一些事嗎?你怎麼可以這麼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是非常愛你的……你怎麼可以這樣呢?」
瑪麗亞並沒有停止做她的針線活,她泰然自若地說著,沒有表現出她對她所講的事的特別關心;即使對彼特羅那麼長時間的沉默,她也沒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他好像是非常震驚,他的雙眼呆呆地看著爐灶上的火焰,那根他剛剛撿回來的剛開始燃燒著的木頭的火焰,因為這時候,長滿青苔的木頭表層已經被燒著了。
應該說些什麼好呢?薩碧娜愛他嗎?有哪個人還記得呢?這愛情對他而言就如同乾薹的火焰,瞬間即滅,而現在燃燒著他的熱氣就彷彿是一團火,只有把木頭燒完才會熄滅。
瑪麗亞終於把頭抬起來了,只是依然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好奇。瑪麗亞拾起一團粗麻線,然後把它鬆開,再把它咬斷,她把一根針舉起來,對著油燈上的火苗把麻線穿上,並問:
「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彼特羅,你說話啊!」
這時候,彼特羅抬起眼睛,以一種絕望的眼神從頭到腳看著瑪麗亞。在這天晚上,瑪麗亞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漂亮,最起碼在他看來是這樣的。瑪麗亞正在縫的那塊布把她下胸部遮住了,從上面一直垂到廚房的地板上;瑪麗亞的襯衫很白,閃著光輝;在衣服的映襯下,她的脖子更加有玫瑰色了,臉蛋也更加漂亮迷人了;瑪麗亞被油燈和灶火的亮光籠罩在令人魂牽夢縈的光芒之中。
廚房的四個角都被陰影浸潤著,夜和一片寂靜在門外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響;這一切襯托著這一種十分神秘的背景。在彼特羅看來,瑪麗亞好像離他很近很近,好像就是屬於他的一樣,而且就只是屬於他一個人,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他做夢時所見到的那樣。
他只要把臂膀伸過去,就能把她摟過來了。
「看來,你是不想說了,對嗎?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彼特羅?」她開始不安地問起來。
「你想讓我對你說什麼呢?你的表妹她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他以一種誠懇的語氣問道,「我一直都沒和她說過我愛她,我不愛她。她到底想要得到我的什麼呢?」
「彼特羅·貝努!」瑪麗亞,她高傲地感嘆著,為她那表妹感到不值得。「可不能這麼說!你不能這樣對待我這個這麼老實的表妹。你也別撒謊了,你在山上葡萄園裡追求她,和她悄悄地說話,我都親眼看見了。」
然而,他是懂得戀愛的伎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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