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特羅在離開了大約五週之後又回到了努奧羅,這時正好是聖誕節前夕。
他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往前走著:先是通向谷底,然後向上直插上去,直通努奧羅。他一個勁兒地鞭打著耕牛,想讓它們走得快些更快些,好早些回家。犁耙已經磨得很鈍了,大車上裝滿了黃連木的樹根。
儘管這個年輕的傭人心裡感到十分的焦急,但是他仍然打算在深夜再回到東家的家裡去。他對於和瑪麗亞的重逢感到十分的恐懼,他害怕她能從臉上就看出他內心不安的心情。這時候,耕牛們放慢了步伐,「壞心眼」在一堆荒草前到處亂嗅著,那堆荒草有紅有黑,像一堆堆半熄滅狀態的煤炭。
北風吹得十分刺骨,黑壓壓的烏雲和深灰色的天空預示著大雪就要來臨。但是,彼特羅感覺到在他的內心有一堆篝火在烘烤著他的胸脯,他的兩隻因為勞作而發黑的粗糙的手也在發燙。他的左太陽穴在猛烈地跳動著。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正在患瘧疾病,他想唱歌,但是他感到嘴唇乾燥,他的嘴巴緊緊地閉著,怎麼也張不開嘴。他左邊的太陽穴的血管不斷跳動,似乎有一把錘子在敲打他的前額,要安裝一個頭箍在他前額。
在這遼闊陰沉的天空下,發黃的荒草堆、鐵青的石頭、荒野的道路更為荒涼。他只能孤獨地面對這個山谷。
當他看到兩個山谷大道上那座孤零零的小教堂,彼特羅才從迷亂的幻夢中醒來。這個叫作努奧羅的地方,暮色沉沉中風在不停地吹著,幾所房屋隱約出現在他的眼前。頭頂水壺、身著長衫的女人,身形疲憊、睡意濃濃驅趕馬車的農民從他身邊慢慢走過。彼特羅想盡可能地和他們多交流,但和他打招呼的人屈指可數,於是轉身向雲山霧罩、空蕩縹緲的山谷走去。在那條寂寞的小路,大車輪吱呀作響的聲音更顯得寂寞,就像幽暗山谷間孤獨的流水。「壞心眼」看到尼古拉的大門,便豎起尾巴衝在前面一陣吠叫。
夜晚燈火闌珊的小酒吧特別刺眼,他知道那個弗蘭西絲卡是這個小鎮最熱情美麗的女人,剛才經過時,彼特羅看見了她笑靨如花的面容,一股潛伏很久的衝動頓時從他小腹升躥至他的胸口。燈火的映襯下,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雙眼發出佔有的原始光芒。這時,瑪麗亞溫柔的臉突然浮現在了他的眼前,彼特羅又開始感到不應該對一個名譽不佳、生活不檢點的女人產生任何衝動。「我不能對不起瑪麗亞,就算弗蘭西卡叫我過去,我也不能去!」彼特羅一邊心中默唸一邊用手中皮鞭杆敲了敲緊閉的大門。「是彼特羅來了,一定是他來了!」一陣寂靜之後傳出了女主人清脆嬌媚的聲音,似乎充滿了期盼和等待。彼特羅不由得心跳似乎加快了幾分,這種感覺真美好,他想。
似乎「壞心眼」比他還急,它直起身子使勁用爪子抓撓大門,並且大聲吠叫。隨著「壞心眼」的每一聲吠叫和抓撓,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似乎不斷有血液正在快速衝向他的大腦。他聽見自己的心臟正在有力快速地怦怦跳動。
「吱呀」一聲,神情冷峻的路易薩大嬸終於把大門拉開了只允許一個人和一條狗擠進去的縫隙。他看見了樓梯臺階上那張令他內心激動、血管賁張的面容,是瑪麗亞!她正用熱切的眼神注視著他。彼特羅不由得一絲緊張,「晚上好!」他趕快轉過身把大門拉開,把牛車趕進院子。
路易薩大嬸關上大門,院落重新歸於平靜,彼特羅不由得把眼睛轉向了那位年輕迷人的女主人。
「最近有什麼可以讓我們一起聊聊的新鮮話題嗎?」彼特羅問道。
「有個好訊息,感謝上帝,天氣變冷了,皮嬌肉嫩的貴族老爺小姐們也要開始面對寒冷的天氣了!」
「我想你的皮膚是最嬌嫩的,任何一位貴族太太都比不上!」彼特羅故作嘆息地說。
他把勞累了一天的牛從車上解開拴在牛欄,把車拉到旁邊。
「哦,可憐的彼特羅,你怎麼變得這麼消瘦?是不是病了?」路易薩大嬸問道。
「可能只有一點發燒,如瑪麗亞所說,皮糙肉厚的我是感覺不到的,我沒病,親愛的路易薩大嬸。老爺呢?」他一邊說一邊向廚房走去,飢腸轆轆的「壞心眼」早已按捺不住在院子四周仔細嗅聞骨頭的味道。
瑪麗亞微笑著淡淡地說:「是你內心發燒吧!估計快燒壞大腦了。一個離開自己心愛的女子孤獨遠行已有一個多月的男人心裡怎麼能不發燒呢?!」
彼特羅滿心的喜悅似乎一下被抽空了,正在注視瑪麗亞的眼睛快速地垂下。那個不經意的微笑,應該是關切的微笑,他至少希望是這樣。但是剛才這個微笑如同刺進手指的刺!咫尺間的距離,似乎中間被一道無情的牆壁隔開,他們的距離,如同山頂和山谷的距離。「她覺得我是個瘋子,天哪!他覺得她和一個瘋子講話!」他內心悲傷,面容變得呆板,坐在火灶前面看著路易薩身旁忙碌的瑪麗亞,火灶裡跳躍的火苗在他眼中忽明忽暗,發出噼啪的燃燒聲。
馬上就要到平安夜了,瑪麗亞必須要準備一道面面俱到、但沒辦法豐盛的晚餐。歡快優美的讚美詩隨著聖瑪麗亞的鐘聲在四周盪漾開來,內心憂傷的彼特羅卻無法如讚美詩般喜悅。
突然,「壞心眼」發出歡快的吠叫聲,屋外傳來了敲門聲。「是尼古拉回來了!」路易薩放下手中的柴火急匆匆地去開門。尼古拉大叔的腳步沉重而疲憊,他面色蒼白而消瘦,更令人驚訝的是他沒有了以往永遠掛在臉上的開心笑容,他的神情憂鬱而失落。「您好,尼古拉大叔!」彼特羅微笑著畢恭畢敬地站起來跟尼古拉打招呼。尼古拉看見笑容可掬的彼特羅,頓時面露笑容,哈哈大笑著用手杖敲擊地面。「你好,親愛的彼特羅,你要知道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女人們今晚要去做彌撒,我是不會去的,夜晚是留給男人用來歡快的,而不是唱那些無聊的讚美詩的。他們都要去做彌撒,僅僅是為了幹一些白天不敢幹的勾當。我想你是不會去的,我們今晚就喝它一個通宵,唱我們男人喜愛唱的歌。好不好,小子?」尼古拉邊說邊摟了摟彼特羅的肩膀。
「我求之不得有這狂歡的機會,我的主人,只要不耽誤您和親友的聚會,我很樂意陪您在今晚把酒當歌!」彼特羅欣喜地說。
「讓他們見鬼去吧,今天朋友和你一起喝酒,明天又會四處敗壞你的聲譽,雖然這些酒一直以來都是我在無償提供。今晚的酒我只和我最好的兩個朋友喝,一個是忠實的僕人,一個是這條壞狗!快過來!」尼古拉哈哈大笑著把「壞心眼」拉到他的兩胯中間,「哇哦,你可真醜,醜得像一條不折不扣的狗!」
「汪!汪!」——「壞心眼」似乎聽懂了主人關愛的言語,歡快地舔著尼古拉的雙手。
「瑪麗亞,快去拿酒來!」尼古拉大聲說。
不一會兒瑪麗亞拿著酒和杯子走過來,彼特羅鼓起勇氣問:「瑪麗亞,你去做彌撒嗎?」
瑪麗亞也不看彼特羅,彎腰放下酒和杯子,看著窗外的飄零的雪回答道:「做彌撒的地方沒有我的角落,我需要的是吃過飯後趕快休息。爸爸,你最好也去睡覺,別喝無聊的酒!」
尼古拉嘟嚕著呵斥瑪麗亞,但這些彼特羅根本聽不到。他的腦海中一直在迴響瑪麗說的那句話「做彌撒的地方沒有我的角落!」在這個特殊的節日她沒有去約會,說明她還沒有未婚夫,也沒有情人。彼特羅的眼睛無法掩蓋內心的激動,他激動地望著她,笑嘻嘻地接過瑪麗亞遞過來的葡萄酒,「真是好酒!」彼特羅大聲說,然後仰頭喝了一大口。
「嗨,彼特羅,快去關大門,就算撒旦來了也不開!讓火灶裡的火跳起來,夜晚屬於男人,女人們都應該去睡覺。」尼古拉邊說邊倒酒,「今晚我們邊喝邊唱,唱他個大雪紛飛,唱他個天昏地暗!」
「可是,親愛的尼古拉,我對唱歌不在行啊!這不會讓你掃興吧?」彼特羅尷尬地說。
尼古拉麵色一變,大聲喊道:「我在跟你說話,難道你是聾子嗎?今晚能陪伴我的就是我的僕人,這條醜陋的狗,還有這根粗糙的手杖,我去年才擁有的新朋友。」尼古拉說著說著,低下頭,似乎眼中有一絲淚光。他突然捋了一下鬍鬚,抬起頭說:「哦,彼特羅,我也不勉強你,就讓我一個人喝酒唱歌吧,至少,有‘壞心眼’和我的手杖陪我,還有我討厭的彌撒鐘聲!」
「我是不會走的,尼古拉!」彼特羅微笑著坐在尼古拉身邊,拿起剛斟滿的酒杯一口喝完。
那團篝火在這寒冷的夜晚散發著最溫暖的光芒,跳躍的火焰映襯著彼特羅滿懷甜蜜和喜悅的笑容,甘洌的葡萄酒讓他的臉發燙發紅。他多希望瑪麗亞能和他圍著篝火坐在一起,只要感覺到她的氣息,看到她的身影,他就會感到甜蜜。但至少,今晚她和他距離很近,彼特羅幸福地笑了。他又往柴爐裡放進了三根大木柴,把兩張蘆蓆鋪在溫暖的地板上。尼古拉左手拿起酒瓶映著火光晃了晃,右手杯中的葡萄酒散發著紅寶石般的光芒。三杯下肚,他似乎心中無數話語想說,想傾訴。
「此酒我自釀,此酒我最愛,大雪紛紛下,我們暢懷飲。時光如飛雪,青春已逝人已老。心如冷柴灰,唯酒知我意!」尼古拉用酒瓶敲打地板配合節奏,開始在大雪之夜引吭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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