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心如死灰,因為我只是個一貧如洗的傭人,沒有哪個女人會看上我,她們不會對我微笑。雖然我在喝酒,但我的心是冰涼的!」
「莫使真情義,迷失虛榮心。你口非你心,你心非你口。只要真心愛,自有愛人來!」尼古拉拍了拍彼特羅的肩膀繼續唱,雖然韻腳全亂,他已顧不了這麼多,只要快樂,這些都無所謂。
呼嘯的北風吹著大片大片的陰雲從努奧羅山峰上狂奔而下,如同巨大的雪崩,但卻沒有那種恐怖的響聲。雪下得更大了,此刻除了尼古拉沙啞的歌聲和彼特羅不搭調的和聲,就只有北風呼嘯的聲音了。
尼古拉大叔已經不知道自己唱了幾首歌了,但他仍覺得內心深處仍有歌聲在洶湧。唱到興起處,他會一把拉住彼特羅的胳膊,不讓他的和聲打斷他的思緒。雖然那些歌一首比一首不搭調,甚至越來越難聽。
但是彼特羅只能假裝認真地傾聽,終於在無法忍受的時候,彼特羅也開始唱起了自己的八行詩,唱一首喝一杯,並且是滿滿一大杯。
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陰暗的天空飄落,突然從窗外傳來了陣陣悅耳歡快的鐘聲,是聖瑪麗亞教堂的彌撒鐘聲。已經夜晚十一點了,主僕二人依然在喝酒唱歌,都已酒醉。身旁擺滿了空蕩蕩的酒瓶,他們唱歌的眼神散發著葡萄酒的光芒。
令尼古拉意外的是,彼特羅編出的一些歌的內容居然非常動人精彩,他便哈哈大笑著認輸。這令他感到喜悅,有一個能喝能唱的人陪伴是件很開心的事,至少今晚尼古拉這樣認為。
他讚許地對彼特羅說:「嗨,小子,我希望你這樣快樂!」
酒,未乾。歌,未停。雪,仍在下!
夜已深,雪仍沒有停的跡象。柴爐裡的火在噼啪作響,跳動的火焰照得尼古拉的眼睛如水晶般透明。抱著酒瓶半躺在蘆蓆上的他一會兒睜開眼睛,一會兒又閉上。彼特羅的眼睛似乎已經迷失在對瑪麗亞的嚮往中,呆滯又多情。
「嗨,小子,你唱得真好聽,你唱到我的心上了。你那顆年輕的心裡還在想什麼?不過,我想我能猜到你想要什麼!」尼古拉用手指著彼特羅說。
「主人,我的主人,您要是知道我內心的痛苦就好了。在我心裡,似乎有一條溫柔卻有毒的蛇正在纏繞著我,讓我苦不堪言。如果您疼愛我,請不要責備我,我想說的是,那條毒蛇就是瑪麗亞,你的女人,我渴望她的溫柔。我希望您不會像瘋狗一樣撕咬我吧!」彼特羅趁著酒勁壯膽說道。
尼古拉猛地喝了一口酒,說:「年輕人,當年我也和你一樣!」
他開始不唱歌了,用白話追憶他年輕時的往事和那些曾經美麗的女子。雖然剛才他已唱過了,但他仍意猶未盡。關於年輕的回憶總是令人幸福的,哪怕重複一萬遍。彼特羅已經對那些重複又重複的故事感到厭倦,他都可以背出尼古拉遇見的那些女子的姓名和所發生的故事了。但他只能心不在焉地假裝傾聽,尼古拉的傾訴仍如雪片般紛紛落下,消失在陰暗的天色中。
彼特羅仍然想喝酒,雖然他和尼古拉已經喝得夠多了,但他覺得自己沒醉。他覺得尼古拉也沒醉。尼古拉的敞開心扉的傾訴,讓他很欣慰。被深深地信任的確是件感覺很好的事,至少,他沒有呵斥他對瑪麗亞的愛意。他已經說出口了,顯得那麼自然又簡單,似乎應該把最真實的想法說出來,必須說出來,可是怎麼樣說才合適呢?需要怎麼恰當的語言呢?
彼特羅用手不停地搓臉,過了一會兒,他停住了,他透過手指縫盯著柴爐裡跳動的火焰,顫抖著對尼古拉說:「你知道,尼古拉大叔,我不是個有錢人。我久病在床的即將離世的姑媽立下了遺囑,她把那幢小屋和一小塊土地留給了我。我想把這些東西賣掉後開一家牛鋪,你知道飼養牛我最在行。我想我會走運,如果您能幫我的話,主人,我會富裕的。所以,尼古拉大叔,請把瑪麗亞許配給我吧,讓她嫁給我,我會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求求您了,尼古拉大叔!」他把手從臉上慢慢地放下,聲細如蚊地說道。
他突然聽到尼古拉的鼾聲,他睡著了?天哪!尼古拉大叔已經斜著手臂,躺在蘆蓆上入睡了。
「好吧,好吧,是我喝醉了,我真的喝醉了,該睡覺了!」彼特羅失望地喃喃自語。他鼓起最大的勇氣,得到了一個無聲的回答,他覺得很屈辱,他感覺到自己的臉發燒發紅,雖然酒精已經讓他的臉夠燒了。
他在蘆蓆上失望地躺了下去,卻又機械般地起來。「應該把他扶到床上去睡吧,這地板太硬,他年老的身體可能吃不消!」「管他呢……反正這裡也不冷,他也不會感冒!」彼特羅悶氣著想,晃晃腦袋又躺了下去。雖然此刻他很疲憊,很想睡覺,但是還是努力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紛紛揚揚的大雪,想著瑪麗亞的身影。牆壁和屋頂、地板在柴爐的火光裡顯得絢麗溫暖,升騰而起的星火如同成排成排的精靈在歡舞。在火焰的上空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頓時,千萬顆金色的星星在屋內閃爍。
第二天早晨,瑪麗亞開門的聲音吵醒了彼特羅。「知道嗎,昨晚你們吵得我一夜沒睡好!」瑪麗亞對睡眼惺忪的彼特羅厭惡地說。
「是啊,久違的歡快!」彼特羅似乎仍未酒醒,眼睛盯著瑪麗亞回答。
「彼特羅,你就像一條狗,早上我一進來你就四仰八叉著倒在席子上,你比‘壞心眼’都醜陋。我爸爸是個可憐的男人,他受盡苦難一肚子委屈,喝醉了很正常。你呢?昨晚酒醉得像畜生,我永遠不會接受一個花天酒地的酒鬼!」
面對瑪麗亞的責罵,彼特羅並沒有感覺到難過,反而感到欣慰,至少表明了瑪麗亞關心他,雖然瑪麗亞有點言過其詞。
彼特羅故作輕蔑地仰起頭對瑪麗亞說:「我是不是酒鬼與你無關,你應該好好反思自己,你的心中只有自我,小心你真的找個酒鬼丈夫,可能比我還好喝酒的酒鬼……」
「上帝啊,我會吃了他,找個強盜也比找個酒鬼好!」
「瑪麗亞,我答應你,我再也不會喝醉了,我發誓!」這個傭人用柔弱的語氣和可憐的眼神注視著瑪麗亞說道。
「哼!」瑪麗亞轉身走出門口,這個承諾並沒感動她,但是彼特羅堅守了這個諾言。
從那以後,彼特羅就算去了酒吧也滴酒不沾,也沒有看那個風騷的女招待一眼。他只是在酒吧裡天南海北地閒聊,有次差點和陌生人打了起來,因為託斯坎納人說了他主人的壞話,他替尼古拉辯護打抱不平。
他已經連續在諾伊納家的菜地幹了好幾天活。每天黃昏來臨炊煙四起時,他會回到家,和主人一起用餐。當他在家裡休息時,路易薩大嬸總是會讓他幹些女人乾的活,甚至在一個夜晚,讓他去遙遠的泉水邊打水。
雖然這不是他分內之事,但是他仍樂意前往,唯命是從。他只要一想起瑪麗亞柔美的面容,那些不快和被誣衊就會煙消雲散,因為瑪麗亞的開心才是他最想要的。
有一天,星星已經點亮了夜空,他故意回家很晚,他知道瑪麗亞會在廚房灶火邊燒水。他從窗外已經看見了火光裡瑪麗亞讓他魂牽夢繞的背影。他衝進屋內,坐在灶前死死盯住瑪麗亞氣喘吁吁地說:「我喜歡你瑪麗亞,我愛你!」瑪麗亞咯咯地笑了,彼特羅猛地把瑪麗亞拉到懷中狠狠地輕吻,如同灶中的火苗般吱吱作響。他高興地笑了,哦,原來是個夢境。最近彼特羅一直感覺很愉悅,就算偶爾的惆悵也是一種甜蜜的思念,但更多的時候就像一個孩子般整天精力充沛,並且無憂無慮。
雖然只是個夢,已經足夠讓他亢奮,內心的火焰似乎也在噼啪作響,我要實現這個夢,他握緊拳頭對自己有力地說。他開始實施把夢境變為現實的計劃。
在集市上,他偷偷買了一把小梳子和一面閃光的鏡子。只要他幹完活,獨自一人時,他就偷偷地把自己頭髮梳得又光又亮,把細絨絨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宛如一個衣衫簡陋卻氣質不凡的紳士。
「我真的很英俊,瑪麗亞沒有理由拒絕我!」他對著鏡中的自己揚揚得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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