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了。」
「你不喜歡那兒嗎?」
「不,起得太早了。那是個農場,我早上五點就得起來照看那裡的牛。我更喜歡紐約。」
「他們不讓你吃飽嗎?」
「哦,吃得飽,有很多吃的。」
「你的床好睡嗎?」
「好睡。」
「那你就應該待在那裡的。你在這裡啥都沒有。你昨晚在哪兒睡的?」
「一條小巷子裡的舊馬車裡。」
「你在那鄉下的床要好多了,是不是?」
「是的,很軟——就像棉花一樣。」
約翰尼曾在一捆棉花上睡過,這段回憶讓他可以作個比較。
「那你為什麼不留下來?」
「我很寂寞,」約翰尼說。
約翰尼說不清這種感覺,但是這些街頭流浪兒經常都是這樣的,儘管他們飲食沒有著落,夜晚降臨的時候,如果幸運的話也許可以找個舊馬車或木桶睡睡,但是他們就是依戀他們這種變化莫測而無人管制的生活方式,以至於對其它生活方式都感到不滿。他們習慣了城市的喧囂,人來人往和各種各樣的街頭生活,在寧靜的鄉村不免要想念他們一直身在其中的那種刺激。
約翰尼與這個城市只有一線相系。他有個爸爸還活著,但是還不如沒有的好。諾蘭先生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大部分的工資都用來買酒喝了。酗酒讓他醜態百出,讓他脾氣暴躁,從不溫柔,有時甚至讓他暴跳如雷,危及約翰尼的生命。幾個月前,他把一個熨斗用力向他兒子頭上扔去,若不是約翰尼機靈躲開了,他今天也就不會出現在我們的故事裡了。他從家裡逃了出來,從此再也不敢回去。有人給了他一把刷子和一盒鞋油,於是他就自力更生幹起這行來了。然而就像我先前說的那樣,他沒有足夠的精力去獲得成功,而且我懷疑這可憐的孩子肯定遇到了不少困難,挨餓受凍也不止一次了。迪克經常幫助他,請他吃早飯或晚餐。
「你怎麼逃掉的?」迪克有點好奇地問道。「是一路走出來的嗎?」
「不是,我坐車逃出來的。」
「那你哪來的錢?不是偷的吧?」
「我一個子兒都沒有。」
「那你怎麼做的?」
「我三點鐘左右就起來了,然後一路走到阿爾巴尼。」
「那是哪兒?」迪克問,他的地理概念十分模糊。
「順著河往上走。」
「有多遠?」
「大約一千英里吧,」約翰尼回答說,他的距離概念也很模糊。
「然後呢?你怎麼著啦?」
「我躲在一輛貨車頂上,一路都沒人看到我sup/sup,那個穿棕色衣服的人就是給我找活兒乾的人,我怕他會把我送回去。」
「但是,」迪克沉思著說,「我不曉得願不願意住到鄉下去,那樣就不能去湯尼·帕斯特或老鮑厄裡了,就沒法子打發晚上的時間。不過我說,約翰尼,這裡冬天很難熬,尤其是你的外套還在裁縫店裡,而且很可能拿不回來。」
「的確如此,迪克。我得走了,不然泰勒先生要找別人替他擦鞋了。」
約翰尼回到納索街,而迪克繼續朝百老匯走去。
約翰尼走後,迪克自言自語道:「這小子,一點雄心壯志都沒有,我敢打賭他今天連五次鞋都擦不到。我真高興我不像他,要不然我就上不了戲院,買不起煙,連肚子也填不了半飽——先生,要擦鞋嗎?」
迪克對做生意總是獨具慧眼。他這句話是衝一個年輕人說的,此人穿著時髦,正得意地晃著一根柺杖。
「我今天早上已經擦過一次鞋了,但這些見鬼的爛泥又把它們給弄髒了。」
「我會把它們弄乾淨的,先生,一分鐘就好。」
「那就擦擦吧!」
這雙鞋很快就被迪克擦得鋥亮,非常令人滿意。我們主人公的這門手藝非常嫻熟。
「我沒有零錢,」年輕人一邊說,一邊在口袋裡摸索著,「不過這裡有張整錢,你去哪兒換點零錢來,我會為這個再多給你五分錢的。」
他遞給迪克一張兩美元的鈔票,迪克拿著它進了附近的一家商店。
「先生,麻煩您換一下零錢行嗎?」迪克走到櫃檯前問。
銷售員拿過那張鈔票稍稍看了一下,生氣地嚷道:「滾開,小無賴,要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抓起來。」
「怎麼啦?」
「你拿給我的是張假鈔!」
「我不知道那張是假鈔。」迪克說。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滾開,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