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1頁,共2頁

隔了一整年,我在某個活動結束後又遇到了她。她穿著一身黑裙,頭髮也燙成波浪,看起來成熟多了。她從出口走過來,看到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吃驚,她按照套路說:「好久不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向另一邊走去,有個朋友在等她。我一直看向那個方向,她同朋友站在一起,看了我一眼,大概跟朋友說又遇到這個人。我該做點什麼呢?走上去,笑著並搖頭晃腦地說點什麼?或者跟蹤她,在某個路口再碰上一次?我迅速回了家,這太令人難堪了。

我知道有很多假的事物,它們通常都隱藏在「我以為」中。就像一年前我碰到她,我以為是個好的開始,我跟她吃飯,去喝了幾次酒,我以為這是個好的開始。後來我把她帶到家裡,書房有張玻璃桌放在草蓆上,我們面對面坐著。我給她捲了一根,沒想到她抽掉一整根,我說在這片玻璃下可以看到神奇的東西。她躺下後,我也躺了下來,我從一側看著她的腦袋。過了幾天我們就分開了。之後我被一家公司騙走了兩年的積蓄,我向母親借錢時,她向我描述了近期的家庭狀況。母親進了傳銷組織,並想讓我也加入進去,因為「一年可以翻十倍」,我無法說服她脫離這個名頭非常好聽的傳銷組織,她也無法說服我加入這個組織,就像此前的三十年裡我們都聽不清對方在講什麼。我退了在市區的房子,搬到郊區一間房子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辦婚禮或者喪禮,在窗戶下搭起個長達一百米的棚子,支起一口大鍋,那些炊煙攪和著一種化肥的味道。我時不時想起那個夜晚,在草蓆上,我看著她的腦袋,她暈乎乎地眯著眼睛,企圖從眼前的玻璃中發現什麼,但那是我騙她的,我只是想借機佔她點便宜。可能她也知道。

離開那個活動後,我回到了郊區的家中,天花板上有塊半平方米大小的地方沒有牆皮,每次我注意到這塊缺損的時候總是感到很傷感,但除了看著也做不了什麼。我收拾好行李,因為第二天要去另一個城市參加交流活動。

下了飛機,我費了好大工夫才在一個垃圾桶旁邊撿到打火機。當我點著煙之後,就有幾個人陸續來找我借火,我可為他們省了不少事。之後我上了一輛車,路上我問司機這裡有沒有什麼好吃的,他說哪裡吃的都一樣,然後就沒人再說話了。在賓館樓下,我吃了份沒有顏色的冒菜,反正很多年了,無論吃什麼東西都一樣。

我坐在賓館的床上。去年夏天,我也是這樣坐在一張賓館的床上,看著外面的機場,灰濛濛的天空中飛機起飛和降落,就這樣可以看一整天。現在我花了半天時間又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外面下著雨,我想著一年又過去了,某處落葉堆積,某處的野貓可能死了,但沒有什麼事情發生變化。我習慣性地惶恐,總覺得快死了,又總是活著,那些棘手又必須面對的東西,比如找到那家公司,或者回家拯救我的母親,我通通面對不了。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交流活動。年初我出版了第一本書,出版社說這個地方會有很多讀者,傍晚我到了書店,四下看了一眼,就準確地知道坐在這裡的幾十個人,沒有一個人看過我的書。但我還得坐在一個鋪著紅地毯的臺子上,主持人問了我很多問題,我看著下面茫然的他們,我也很茫然,出版社騙了我。活動結束後,我便覺得這個遭遇是對的,就是一切勢必如此。我出來參加活動,是為了第二天去成都,他們說成都很好玩。如果不這樣,我就得留在郊區的家裡,四處聯絡能跟那家公司扯上關係的人,有些人被我攪擾煩了便在社交網站上嘲諷我,這讓人無力反抗,因為我母親還在傳銷組織中。

大約在四年前,我的一個朋友進了傳銷組織,他們睡在一個房間的地板上,分出清晰的階級,見到上級要立即鞠躬,互相之間講三天三夜的小秘密,還要一起趴在地上模仿小動物。這個朋友中間唯一一次有機會可以打電話,他錯誤地打給了我,可我當時在玩三國殺,那局結束後打回去,但他再也沒有接電話。一個月後他出現了,像個印第安人,揹著開了縫的布包,責怪我為什麼不接電話,我當然要說在睡覺沒聽到。從那之後他再也不信任我了,並在幾年後介紹了這家公司給我,同時他一直說我被騙走的積蓄跟他沒有關係。

活動結束後,主持人陪我在街上逛了會兒,我們走到一家茶餐廳,吃完飯後主持人打了車,在賓館放下我後離開。

我坐在賓館大門的水池邊,想起在昨天相遇的時候沒有跟她打招呼,想打個電話給她,但沒有撥出去。我覺得這種關係很可憐,主要是我。

第二天黎明我就出發去了成都,這場活動也一樣,沒有任何一個人看過我的書,但他們又坐在下面。我該說點什麼呢?這個主持人非常熱情,我跟他講了點小故事,結束後他去趕另一個場,書店的負責人建議我去成都的酒吧。我回賓館睡了會兒,本來打算睡到第二天,不過晚上就醒了。我去了小酒館,他們推薦要去這個地方,就是很多外地人都會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建議我也來這裡。在小酒館,裡面人多得像擠在一個玉米杯裡,門口很多人排著隊拍照片,我才知道原來有個歌手在這裡唱過歌。這很奇怪,因為有很多厲害的人原來也長年駐紮在某個網咖,但那個網咖並沒有因此就賓客滿至。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位置可以坐下來,對面坐著一個不到四十歲的男人,他開了兩瓶啤酒,桌子上擺了兩包煙,看樣子已經待了很久。他可能指望某個女人跟他搭一下話,我很想告訴他你這樣是不行的,但我什麼也沒說,就坐在那兒,中間他遞給我手機讓我幫他拍張照片。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到成都,什麼也不知道,跑到這裡來,坐一晚上,再什麼也不知道地去另一個地方。我喝完一瓶啤酒就走了,聯絡了書店的人,責問他們騙我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我即便是再小的作家也不該被這麼對待,於是他們推薦我去酒吧街。

我在酒吧街上逛了一圈,看到一家酒吧裡有個黑人在唱布魯斯,就走進去,坐在吧檯上。聽了五分鐘我覺得太重複了,一點變化也沒有,就開始看電視,電視機離我很近,掛在我對面一米遠的柱子上。在我身邊有一個美國白人,一個黑人,我們都在看電視,電視正在直播阿森納對曼聯的一場球賽。他們像是已經坐了一整年,就跟小酒館的那個男人一樣,幾乎坐了一整年。有一瞬間我不知道活著該如何繼續下去,還有街邊,路過時常有搖頭晃腦唱歌的人,他們總讓我更加難過。

我終於打了電話給她。

「喂?」她說。

「那天沒打招呼。」我說。

「嗯,我在外面吃飯。」

「你怎麼樣?」

「挺好的。」

當問一個人怎麼樣,對方回答挺好時,最好就掛掉電話,但我沒有,因為我很反感看體育賽事,除了拳擊外我基本不看這些直播。

「你在哪兒?」我說。

「成都。」她說。

她來成都採訪一個最近出了事情的人。

第二天,她答應跟我出來,我打算和她一起去青城山。我們在青城山的停車場碰面,她換了牛仔褲和平底鞋,頭髮梳在腦後。我走在前面,跟一年前最後見到的那次一樣,她不能走在前面,她說這讓她覺得危險。

一開始,是條兩旁都是松樹的瀝青路,我在路邊看到一種長得像大麻的植物,想摘下來給她看看,她一次能抽一整根,但又覺得太沒意思了。在售票口我買了張地圖,但開始爬山時才發現沒有用,路線都是固定的。她一直跟在我後面,我此刻跟一個人爬山沒有什麼區別,根本看不到她。中間有幾次我回頭看她是不是已經走掉了,她時而會抬起頭,向前面望一眼。

很快我們就走到灰綠色的湖邊,沿著木板的路繞著走了一圈,很多人跟我們一起,我們像群羊那樣,沿著柵欄行走。過了湖之後,便是陡峭的小路,我在疲憊不堪時,看到臺階上有一隻瘸腿的狗,它站在那兒,看著山下。每次我出門都能看到這些,去年在花蓮看到一隻瞎了一隻眼的鴕鳥。接近一年時間我都在努力創業並被席捲一空,然後我花了很長時間說服自己出來散散心,看一場阿森納對曼聯的球賽和這隻瘸腿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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