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了,我現在很難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你想做什麼呢?」
「他後天開演唱會,他想讓我去。」
「你去吧。」
「真的嗎?」
「去吧。」
我摸起煙,開了門,站在走廊裡。對面的房門開著,裡面的男人坐在床上抽菸,原來他是為了散煙味。他的房間沒有開燈,屋裡只有對面樓宇的燈光,窗戶開啟,簾布像魚尾一般晃動。我覺得他的遺書肯定寫好了,雖然我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既然他眼神恍惚像兩口幽深的井,還需要發生過什麼呢。
屋門還沒關上時,她說:「我去是為了搞清楚自己。」
「好啊,你的毛線球還做嗎?」
「做完再睡吧。」
「好。」
我坐回沙發上,實際上我已經困得有些頭暈了,我每天都睡很久,但是到了凌晨還是睏倦得不行。我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廁所門板的縫隙在向外流水。需要十分鐘水才能從地漏流走,也許水就沿著牆壁灌到門板裡,但也說不通,門板和牆壁根本不是連線在一起的。
「門板在流水。」我說。
她走過來,蹲下看。「門板為什麼會流水?」
我用拖把堵住那個出水的小口,木門的兩塊板子開膠了,水就從最下面的縫隙裡流出來。但是水從哪裡進入到門裡,我怎麼也想不清楚。我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過著這個浴室的結構,想象著水怎麼從被擋住的浴室,抵達廁所的門板裡面。在她洗澡的時候,我舉著拖把堵著兩塊門板間的縫隙,隔一小會兒就在馬桶上擠一下拖把。我一邊聽著過氣的流行音樂,一邊站在那兒握著拖把。我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是不是還在做這件事,但也許我過幾天就會搬走了,也許下個月,但在此之前,我估計每天都要站在這裡,靠在拖把上,我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只是當我把男子偶像團體,或者叫少年偶像團體,過氣女歌手,容光煥發的少女這些事物放到一起的時候,我可以看到住在對面的男人幽深的井一般的雙眼,我認為他可以看到我站在這裡,因為我好像可以看到他還在開著門抽菸。我貼在貓眼上看了一眼,門關著,我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2015.4.5
我好像得走了,因為又一個女人出現了。怎麼才能控制好自己呢?並不能。
這個地方像一個肥料廠,這些桌子、椅子、床單,全是混在一起發酵的東西,我一天也不能多待了。她還不知道。我還能坐在沙發上愛撫她的腦袋,她覺得我非常完美,我也這麼覺得,我覺得她也非常完美。完美的男人和完美的女人在一起,有機會可以生出一個完美的孩子來。但也許是個嘴歪眼斜的小孩。沒關係的,那也一定是個完美的小孩。所有的小孩都是完美的。
我們去吃了烤牛肉,喝了百香果雞尾酒,完美的夜晚。
看到這裡,我對這個本子就失去興趣了,並且斷定本子的主人就是那個男子偶像團體的一員。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那隻雞。其間我倒了垃圾,買了水果,再回來時還是可以看到它,它圍著垃圾站繞來繞去。到了下午,她回家,開始收拾東西,她非常傷感,眼皮的顏色也是紅的。我不知道她在傷感什麼。
「我很對不起你。」她說。
「為什麼呢?」
「你可以阻止我去演唱會的。」
「不需要。」
「對,因為你阻止了我也會去。」
「所以不阻止。」
以前我站在海邊,海浪總是以差不多的形狀滾到岸邊,我和她說的廢話也差不多是這樣,一層層的,幾乎相同,細看有點不一樣,但沒關係,就是不停地滾到岸邊……直到我開始犯起耳鳴。
而她已經閉著眼睛蜷縮著躺了下來,這個姿勢看起來大概是有點難過。我說:「你來,我給你看點東西。」
她走過來。我站在窗戶邊,指著樓下的那隻雞。她說:「什麼呢?」
「你看它,它會繞來繞去。」
「為什麼?」
「不知道,它可以繞一下午,我不覺得它在找吃的,但它可以繞一下午。」
她看了幾秒鐘就沒了興趣,繼續把行李箱收拾好,她塞了很多東西進去,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帶著這些東西在外面住一年。
晚上我拎著她的箱子,我們下樓,走了四百米就到了麥當勞。吃完飯,站在門口等她叫的車,車來了,我跟她擁抱,她上了車,在車窗裡扭頭看著我。而車窗玻璃居然緩緩地搖上來,這是我最近看過的最噁心的事情,在好像發生著告別的時候,車窗玻璃緩緩地搖上來,這太扭曲了。看著她駛向高架橋,我想車窗玻璃一定關得死死的了。我慢慢往回走去。
在樓下,我沒有立即回家,多走了二百米來到垃圾站。我四處看著,抽完一根菸,那隻雞跑出來,我想看清它身上的花紋,但是天已經黑了,需要離得更近點,但它總是每當離我有五米左右就會跑開。我想把它堵到一個角落裡,於是圍著垃圾站繞了幾圈,但它實在是太靈活了,可以在柵欄裡鑽來鑽去。不一會兒垃圾站的工人推著車走了過來。他說:「這是我的雞。」
我說:「我知道。」
「你想幹嗎?」
「我就看看。」
說完我轉身離開。他可能以為我想吃了它,但是不遠處的公園裡有很多鴿子,我何必要吃一隻每天吃垃圾的雞呢?
回家的時候,對面的房門開著。在白天他看起來就非常普通了,臃腫的肚子像個醜柑。此刻他抽著煙,眼神疲憊。我說:「你幸福嗎?」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會兒,說:「還行。」
我說:「你在這裡看起來住了有一百年了。」
他說:「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啊,所以說的是看起來。你住了多久?」
「一百年了,我跟十個女人結過婚,她們沒給我生過一個孩子,因為我好像無法生育,我他媽睡在草坪上,摸著溼潤的泥土,天花板上是天王星,晚上我就坐在這裡釣魚,你看,這是一條鰱魚。這些都不對,其實我是你的父親。」他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但是我見到你就仇恨,我們有那麼多痛苦的回憶,我還猥褻過你,記得嗎?你十歲的時候褲子被我撕爛了……所以你快他媽滾吧。」他憤怒地關上了房門,我聽到男性壓抑的失控的哭聲。
他的鄰居開了門,查探是什麼狀況。那個老太太裝作出來倒垃圾,她說:「他腦子不正常。」
我想著關你什麼事,就回了屋子。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桌上那個毛線兔子,我朝天花板上扔去,它彈了下來,我朝衣櫃上扔去,它又彈了回來,真好玩。
它彈了幾次之後,滾落到床底下,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拿出來,不然她回來會抱怨。我跪在床邊,用手夠著,卻夠出一個紙箱子,是扁平的,有一平方米大小的箱子,應該是裝電腦的,床底下還塞了別的形狀的紙箱子,我開啟一個,看到裡面有幾百個毛線柴犬、兔子、貓,它們堆在一起,密密麻麻。
一股巨大的恐懼迎面撞過來,我像是被卡車頂了下,在快要歪向地面時,我立即嘗試站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出屋子,來不及帶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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