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居

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1頁,共2頁

2015.3.13

我喜歡庸俗的女人,以前還沒有發現,但現在我很確定了。要說歸結到容貌、性格,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根本不是。我只是喜歡庸俗的女人。她們考慮事情的角度差不多,有時候她們很聰明,但程度不會超過算清五毛錢的賬。我很鄙視自己這一點,但不能控制。一開始我總以為是什麼特別神秘的緣由,最後結果都是,我發現我們的生活就是坐在那兒,她可以做一晚上毛線球,我就在一旁刷手機,從下午到凌晨,之後我會開啟窗戶,如果有啤酒我也會開一瓶,站在窗前就好像發現了什麼可悲的事情一樣。其實一直如此,可能我三歲時就已經這樣了——喜歡庸俗的女人。我們互相講著社交網路上看來的笑話,就跟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再開懷大笑。有時我能笑得哭出來,但是沒辦法,我好像只能做這些事。比如她洗澡時會放三五年前的流行音樂,我聽了也會很傷感,眼前浮現一個塗著星空眼影的過氣女歌手,她一開口臺下的人就開始哭,我聽了也想哭,但其實我沒什麼好哭的。等她洗完澡走出來,我看著她,目光裡都是她,天啊,這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了。就是這樣的。起碼今天就是這樣的。

在她家廚房下面的櫃子裡,我發現了這個本子,靠在最角落,貼著下水管道,被宜家的藍色塑膠袋覆蓋住。我猜想可能是她上一個男朋友沒帶走的東西。除了這個本子,我還發現了一個空的餅乾鐵盒,蓋子扣得非常緊,昨天她出去的時候我費了半天時間才開啟,裡面什麼也沒有。

她拎著紙袋子回來,裡面不知道是什麼甜點。

「你今天做了什麼?」她說。

「什麼也沒做。」

「很好。」

我想錯了,她帶回來的是毛線球。裡面有褐色的、白色的、藍色的毛線球。還有卡片,上面列印著可以用這玩意兒做成的東西,柴犬、兔子、鼴鼠,當然還有貓。我養過五隻貓,每隻都能活好多年,所以每次看到她聽說關於貓的事情時露出的獵奇表情,就想糊點泥巴上去。

她喝了口水,就坐在了沙發上。她家的沙發很小,只能坐兩個人,她說過一萬遍要換個大點的沙發,差不多有一萬遍吧。

「小兔子。」她說。

「怎麼?」

「我要做個小兔子。」

「好啊,兔子多可愛。」

接著她就動起手來,用一個長得像是鉗子的塑膠工具,帶一個小滾輪。我掏出手機玩遊戲。

晚上八點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有些痠痛,她舉起半成品給我看。

「真是太好啦,太可愛了。」我說。

「是吧?」

「是啊,太好玩了。」

「你要做個什麼嗎?」

「我就算了,我手拙。」

「你還知道啊。」

我拿起煙出了門。她不喜歡聞煙味,因為從小她爸爸就抽菸,所以她不喜歡抽菸的人,她媽媽也不喜歡,她媽媽還問過我抽不抽菸,我說抽,她臉就變成黃瓜色。但是她爸爸每天抽兩包,而我住進來之後每天只抽不到半包,因為很麻煩,我得站到走廊裡。她跟我講過媽媽愛爸爸是怎麼回事,每個媽媽都愛爸爸,這世界真他媽和諧。

走廊有一百米長,這是新建的公寓樣板樓,每個房間只比賓館大一點。對面也住著一男一女,他們喜歡敞著門,也許是為了通風,也許不是,可能是為了跳樓時遺書能早點被人發現不用別人撬鎖進來。走廊裡昏暗得像鼻腔。早上起床之後,洗漱完,我需要站在這裡抽一支,還有中午吃完外賣後,再就是中間我躺得渾身鬆垮的時候。現在我回憶起那個小本子上寫的東西,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她的前男友是個男子偶像團體裡的成員,我無法把這個人和本子的主人聯絡起來,但這又好像只能是他的東西,因為剛搬來這間公寓只有半年時間,那是他們最後的一段日子。一個男子偶像團體的成員,一個容光煥發的少女,兩人最後相處的日子,聽起來美妙無比。

等我進來的時候,她還在做毛線球。兩點時,她展示給我看,一個耳朵有點歪的兔子腦袋。

「可愛吧?」

「太可愛了。」

「怎麼個可愛?」

「就是太可愛了。」

其實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之後我們躺在床上,她摟著我睡著了。我醒過來時她已經出了門。

上午,我把屋裡的垃圾整理完,打掃了洗手間,頭髮扔進馬桶裡,擦乾淨盥洗臺。我站在視窗抽菸,看到樓下的垃圾站有隻花雞,它居然可以一直跟著那個人。然後我又睡了一覺,醒過來時到了中午,她快要回家了。我想起來今天要做的事情,就開啟那個櫃子,把本子翻出來。

2015.3.16

她們會吃很多東西,甜的,油膩的,酸的,辣的。她們吃完了再想著減肥。因為不吃晚飯,所以中午她要點一份烤豬蹄,一份麻辣拌,還有炸雞排。

看著炸雞排我總會想起小時候,街口那家香味可以飄幾百米遠的炸雞腿,雞皮焦酥,我總會想起來,但一點也不想吃,我會想起那個口感,但是現在擺在面前也不會吃的。我跟她會聊起童年的食物,她跟我講各種春捲。這是個完美的話題,情侶們湊到一起,聊起童年的食物,有時爭吵起來,伴隨著甜蜜的微笑。有時半夜突然跑去哪個地方滿足地吃上一頓,兩人再笑逐顏開地回來。

我發現廁所的地漏下水非常慢。

我去樓下買了水果。她回來後把水果吃了,掏出紙袋子倒出毛線球。

「今天要做個什麼呢?」她說。

「做個貓吧。」

「好啊好啊。」

我看著她說:「你小時候喜歡吃什麼?」

「春捲啊。」

「什麼春捲呢?」

「蟹肉的最好吃了。」她一邊做毛線球,一邊講了半小時。

但今天她沒有做完,凌晨的時候還突然哭了。

我詢問怎麼了。

她說她忘不了那個男子偶像團體的前男友。

「他是我的光,我在見到他時就確定了。今天他聯絡我了。我在廁所哭了半小時。」

我說:「他小時候喜歡吃什麼?」

「啊?」

「你記得嗎?」

「我想想,我現在很難過,想不起來。」

「是炸雞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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