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夢網

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2頁,共2頁

「我記得是這塊岩石,上面有棵樹。」

「會不會上了別的車,她站在路邊比你容易上車。」

「她在車上看到我應該會減速,起碼罵我一句。」

「但你剛才不是在我車上嗎?這段時間可看不到你。」

「那就去我的車那兒,她看到車壞在路邊可能會下來。你不是正好也回家嗎?」

「沒有正好,我就是在幫你。」

「真的很感謝你。」他說。他又淋了一頭白色鳥糞般的雪。

「快點關車門。」我說。他搓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根本沒扔的紙團,擦著臉。他看起來太慘了,當人慘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流露出更慘的樣子,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有的人會讓自己看起來比平時更強悍,趁機露幾塊腹肌什麼的,但只要仔細觀察,他們還是展現著更慘。

半小時後,又一番折騰,我們終於看到他那輛歪斜著停靠的車。

我和他走下來。我披上了後座的大衣,用圍巾把脖子纏起來,如果不這樣我就不會想下車。

這個男人沒有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等我走到那輛車前面,發現豬頭也不見了。

「我該怎麼辦?」他靠在自己的車門上。

「有個渣滓停了車,把你的豬頭帶走了。」

「不是我的。」

「是你的,既然落到你頭上,那就是你的,現在沒人會信這個事情了。」

他掏出手機,給救援隊打電話,如果剛才打了他就得站在路邊等。如果他惦記自己老婆又為什麼要把老婆扔在高速公路上。事實上我也幹過這類事,也曾被扔在路邊,那麼就走一段。現在我知道了,可能走幾公里會有個豬頭掉下來砸到自己腦袋上,這太完美了,跟我人生的每個階段都一模一樣的完美。

他說:「你先走吧,她手機應該是冷得沒電了,大概坐別的車回家了。」

「等救援車來了我再走。」

「我的車還能發動,就是不能駕駛,看不清路。」

我們鑽入了他的車,他開啟空調,但一點用也沒有,因為擋風玻璃開了條縫。

他一邊調著空調大小,一邊說:「捕夢網是做什麼用的?」此時他已經不著急了,也不擔心什麼。

我用圍巾吸了吸頭髮上的水,說:「把美夢兜起來,噩夢過濾掉。」

「還有這種東西?」

「但醒過來噩夢就開始了,所以印第安人在做什麼呢?這東西是怎麼傳到中國來的?」

「我回去做一個。知道嗎,做點小玩意兒,有時候能挽救婚姻。」

「比換輛車更好使嗎?」

「有時候,比如我結婚已經五年了,換輛車就不如做這種小玩意兒,女人的情緒又沒法搞明白,如果撞對了就能省不少事。」

「如果她看見了就想吐你一臉呢?」

「那也是產生了效果,厭惡跟愛是貼在一起的,對不對?」

有卡車從道路上駛去,聲音大得像有人在懸崖邊推自己,當車停在路邊時就會這樣。只要停在路邊,就不斷會有一棟樓那麼大的卡車路過,速度總是比跑車都快。

他擰開一個不鏽鋼保溫杯,喝了口冷冰冰的水。落雪像是被磁鐵吸引的碎鐵屑一樣積聚到這塊碎裂的擋風玻璃上來,跟我十二歲那個夜晚差不多,我記得很清楚,父親說:「為什麼非要今天去?看看前面他媽的這一堆。」雨刷一直在擺,但沒有用。「我不知道今天下雪,天氣預報也沒有說。」「那為什麼不是明天去,不是後天去?」「你姐姐打電話讓今天到。」「你現在跟她說不去了。」「已經走了一半了。」「去他媽的一半了。」父親搖下車窗,給自己點了煙,迅速有雪花落到他的肩膀上。他只是想發洩,但眼前只有我的母親,如果我坐在副駕駛他也會朝我發洩,但我通常都不講話。我幾乎不跟任何人講話,我有很多辦法可以不說話就傳達自己的意思。在學校,當有人挑釁的時候,我就盯著對方的眼睛,只要盯著,對方就會打哈哈走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清晰地記得那個晚上。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我們在落雪的高速上行駛了很久,卻令人難過。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做過一個好夢,」他盯著被豬頭砸過的裂縫說,「我比現在高兩倍,壯得像頭牛,我在辦公室裡耕了一片地,種大白菜,白菜中間長得都是巴掌大的草莓,我女兒看到開心得不行,她三十歲了,我不知道有多老了,但我仍壯得像頭牛。」

「這是我聽過最無聊的好夢了。」我說。

「那是你沒有孩子,這是最完美的夢。」

「我討厭孩子。」

「是因為你沒有。你沒有的時候,看到別人怎麼對自己的孩子,會覺得太礙眼了,但你有了也會那樣,就把之前的都忘了。」

「你還不是把她們扔在路邊了?」

「我只是衝動,開出去一公里就開始後悔了,但不能掉頭,我得在前面的出口下去才能掉頭。我一路上都在回憶那個夢,不然就跟親手殺了她們一樣。」

我試圖從玻璃上的裂縫找點血跡出來,總覺得應該有,但碎肉都沒有。

過了會兒,一輛交通巡邏車停在了後面。女人從車裡下來,看向我們這輛車,她對著巡邏車裡說了什麼。

他像個螞蚱一樣跳了出去,但女人迅速鑽進巡邏車裡,他擋住車門,我什麼也聽不清。

一個穿警服的給我的車貼了單子。他看到後,追上那人,對他說話,然後把單子取走了。

我下了車。他走過來,朝我笑笑,說:「我還得等拖車,你真的可以回家了,最好趕緊回家。」

「對。」我說。

「我怎麼謝謝你呢?」

「你不是幫我吃了張罰單?」

「我吃了兩張。」

他老婆應該跟巡邏車裡的人講明白了,所以沒有人下來刁難他。

我回到自己的車上,他招手示意我等會兒。然後我就看到,他從巡邏車裡把那個豬頭提了出來,踩踏著積雪,興高采烈地朝我走來。

「這是你的。」我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你該感謝捕夢網,我只是因為不想回家看到它,那是我每天噩夢的開始。」

「拿著吧。」他懇切地說。

「我看你老婆很想要。」

「對,她不關心我的死活,她以為豬頭把我砸進醫院了,她說她一直覺得這是我應得的。」

「但我看她好像哭過了。」我說。

他從車窗裡把豬頭給我塞進來,我抱著,放到副駕駛座上,真是一個凍僵了的豬頭,在巡邏車裡待了半天也沒有提高點溫度。

之後我開始趕路,一路上,兩旁還是可以看到切割開的巨大岩石,還有數不清的雪片,如同熱帶的螢火蟲群在前面閃著光。我在豬頭下墊了塑膠袋,防止浸溼椅子。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後來我把圍巾也給它纏了上去,這樣車裡看起來不會那麼可怕,但總不至於有捕夢網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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