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夢網

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1頁,共2頁

他沿著溼淋淋的馬路走著,我在幾百米外就看見了他,我正猶豫要不要停下車,但他沒有招手,就是看著我。雪從兩個小時前開始下起來,高速公路上冷得要命。我等煙霧燻得眼睛疼的時候才會開啟窗戶。

我停車只是想看看他怎麼這麼倒霉。好多時候我都會這樣,走到那些半夜坐在馬路邊的人身邊,問他們兩句怎麼了,他們有的人會罵兩句,有的人會裝模作樣,有的人就會告訴我怎麼了,我只是想聽聽,他們也只是想告訴誰,隨便誰。

他朝欄杆靠了靠,但我離他有一米呢,根本不可能碰到他。

「一個豬頭砸了我的車。」他頭髮全是溼的,我估計鞋子也溼透了。

「你再說一遍。」

「一個豬頭砸了我的車,我不能開了。」他似乎還往後看了看,是否有別的車會停下來。

「上車吧。」我說。

「我的衣服全溼了。」

「我看到了。」我說。

他上來了,搓著手,渾身冒著冰塊的氣息,像是夏天沒開空調的屋子裡忽然開啟冰箱的冷凍室。

我扔過去一包紙,他接過來連抽了幾張,擦了擦臉和頭髮,還有後脖頸,他不知道該把紙扔到哪兒,就團在手裡。

「開窗戶扔出去。」我說。

「我得朝回走,不是這個方向。」他看著我,手裡那團紙像是融化開了,有的碎屑沾在他臉上。

「這是高速,你該從對面攔車。」

「我翻不過去這段欄杆。前面有個出口,再兩公里有橋,可以掉頭到對面去。」

「我以為順路才讓你上來的。」

「往前走一段有我的車。」他指著前面,好像有東西似的,但什麼也看不到。

幾分鐘後我靠邊停了,他的車在應急車道,車頭貼在護欄上。一個豬頭,一個可能已經凍僵了的豬頭,砸在這輛車的擋風玻璃上,一直塞進方向盤裡,露在外面的後腦勺上落著層薄薄的雪。

他沒有下車,朝前後慌張地探望,看了好幾圈。

他的車應該能發動,但是玻璃和雪,以及壞了的雨刷,都讓這輛車不能行駛在高速上了。而我之前一直以為是誰砸壞了他的車。這一帶會有碰瓷的人,如果沒擦到他們,但車又不小心停住了,或者錢談得不合適讓他們心情不好了,他們就會用隨身帶的扳子把車砸了。沒人敢報警,報警了會再被罰一筆錢。他們跟政府沒有串通好,但就是這麼默契。

我繼續開車。

「這個豬頭他媽從哪兒來的呢?」他說。

「你在問我嗎?」我說。

「我得回去,我老婆在後面呢。」

「在哪兒?」

「我把她扔下來了,還有我兒子。」他手裡的紙團不知道什麼時候沒有了,看起來有點著急。

「你是個殺人犯嗎?」

「我把她扔路邊了,本來想回去,但是落下來一個豬頭,前面就是高速出口,我已經快要往回走了。」

我在考慮要不要把他扔下來,但是我並不著急回家,因為我女朋友這個時候正在家裡做捕夢網,就是在一個圈上用繩子纏來纏去最後掛在床頭的玩意兒。她已經做了個藍色的,現在要做個白色的,我得回去看著她做一晚上這個白色的捕夢網。所以我在出口處把車開了下去。

「太謝謝你了。」他說。

「我就是想看看你老婆見到你時會怎麼樣,一定爽翻你,對吧?」

「不知道會怎麼著,剛才有點蒙,我們吵起來了,她忘記帶產權證,我們本來是去上戶口的。她忘記拿產權證了。」

「然後呢?」

「她說應該我準備,但所有這些東西都在她那個櫃子裡,我從來沒開過。」

「一次也沒開過?」

「開過一兩次,是找我的東西。」

「產權證是誰的呢?」

「是我們的,但一直都是她管。」

我在一座大橋下掉頭,橋下的瀝青路面也溼潤起來,橋面上往下流出融化的雪。公路上的雪總是融化得很快。

他太著急了,我覺得應該打兩句岔,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你知道捕夢網嗎?」我說。

「是什麼?」

「就是一個網,掛在床頭,需要自己手工來做,叫捕夢網。」

「不知道。年輕人搞的吧。」他不再那麼緊張,朝後靠過去。

「但我不是年輕人,你得感謝捕夢網,不然我不會拉你的。」

「這車裡有嗎?」

「沒有。在家裡,家裡有個人在做捕夢網,我一看到那玩意兒就想死。」

「我看到那個豬頭的時候也想死。」他看起來真的很沮喪,我已經快笑出來了。

「但你不能不讓豬頭砸到你的車上,對不對?」我說。

「我稍快或稍慢一點都行,它就摔地上了,再不濟砸到別人車上。」

「總得有個人被砸到。」

「但不該是我,我的老婆還在高速上抱著孩子挨凍呢。」

「你怎麼知道別人沒有遇到過這種爛事呢?去約會,去高速上攔大卡車救狗,去醫院換牙套。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事最重要,都不該被砸到。」

他聽沒聽我根本不知道。他一直看向另一側的公路,應該快到他拋妻棄子的地方了。他說:「我不該這麼說,但你今天就沒有急事。」

「所以我就該被砸中嗎?為什麼中彩票的事沒有我?」我說。我想起十二歲的時候,那年我父親在養豬場破產中度過更年期,他欠承包商的債務會讓接下來的十年都不太好過。我父親最開始待在家裡,他會用塑膠桶去糧店裝滿白酒,擱在桌子一旁,坐在那張堅硬而冰冷的木製沙發上,上面一塊墊子也沒有。在我出門和回到家這期間他幾乎一動不動。我母親一句話也不敢跟他說。事實上他上一次打母親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因為母親借出去一大筆錢,我在半夜聽到母親動物一般的哭聲,之後母親把一鐵盒的藥都吃光了,父親揹著她跑去三公里外的醫院。而那筆錢永遠消失了。那應該是他身體狀況最好的一天。如果當時去買兩套房子而不是去幫一個兒子頸椎發育不良的人,那時的狀況也會好一些。後來我父親開始釣魚,他捧著五十公分長的鯉魚回家時會跟母親說些什麼。但半夜我仍可以聽到他走到客廳,坐在那兒。有一天我的母親衝出臥室,對他吼著:「你等什麼呢?」她應該是積攢了很多天才說出了這句話。之後我的父親接手了一輛計程車。一月底的一天,我們要去另一個城市的姑姑家。父親白天工作,傍晚時我們出發,駛上了高速。大約一個小時後開始飄起雪片,在車前燈下這些雪片像是活的。「你開慢點。」母親盯著前面的路面說。父親還是以九十碼的速度駕駛著。「你開慢點。」「我不會。」「你這樣開車,我們到不了你姐姐家了。」父親說:「那你想到哪兒?」那天晚上我坐在後面,車裡的暖氣是壞的,側玻璃上凍結著條紋密集的冰霜,母親想離著側窗遠一點,我看到她朝椅子裡側移了移。

我聽到他喊:「停車。」路面很滑,我放慢了車速,緩緩停下來。他下了車,這中間的護欄只有一米高,也沒有車行駛。他翻了過去。但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挨著公路的是被砍斷的岩石。他站在路邊左顧右看,還朝岩石上面看了看。他以為自己的老婆是野人嗎?

筆直的公路盡頭只能看到模糊的雪片,我真想一直待在這兒,兩旁都看不到任何東西,看起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沿著兩頭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只要我回家,就得看著那個藍色的捕夢網掛在額頭上方。

他開啟車門,說:「能再幫我下嗎?」

「會不會記錯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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