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死後,我做了去往拉摩的打算。我陪伴母親度過了她最後的日子,因為虛弱,最末的一週她只能喝水,這些水並不乾淨。我把大部分東西都換成了藥,父親的衣服,還有那些皮革做的東西。他從來不讓我們碰。但沒什麼用,母親知道她要死了,我也知道,她偷偷把那些藥藏了起來,在她閉上眼睛的前幾分鐘告訴我,藥在床頭與牆壁夾角處,一個剪開的易拉罐裡,裡面墊了報紙。她怕扔進去時會發出聲音。
我推著腳踏車,母親彎折著捆在後座,她的手有時候會摩擦地面,但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如果不快點運到範先生的焚化廠,這輛腳踏車很可能會在路上被誰搶走。所有死去的人都會送到範先生那兒。他處理後面的一切,衣服、脂肪、骨骼,包括頭髮,每一樣都有用。他有一整套裝置。這個城市一共有四個焚化廠。
走在露天的地方,這些廢棄的樓與樓之間,會很危險;如果走下面的路,那原是地鐵或者下水道用的通道,有時可以迅速到達一個地方,可更多時候根本上不來。所有人都知道下面很危險,五年前一直是軍人控制著整個地下通道,他們會給人放行,只要給一點好處。後來軍人被屠殺,有那麼半個月時間沒有人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那半個月裡帶著一點好處下去的人再也沒上來過。一具屍體,可以換一個月口糧。我運送母親去範先生那兒,可以換一個月口糧,這很重要,否則我根本不敢動去拉摩的念頭。
母親和我都罩在黑色塑膠布里。現在是初秋,只過了一天,沒有氣味滲出來。如果母親去世的時間更早,我不敢做這件事,無論用什麼東西包裹住,屍體的氣息總會飄出去,然後他們會從某個角落裡冒出來搶走。如果更晚一些,屍體會迅速僵硬,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把像木樁一樣的母親運到範先生那兒。我身上一點吃的也沒帶,只帶了半瓶水。
我住在三樓,父親去世前,鄰居會來我們家,父親會煮茶給他們喝,他們在陽臺上種蔬菜。那大概是最愜意的時候了,我們兩家人坐在一起,他們的女兒二十歲,她喜歡把頭髮纏在腦後,用食指和拇指捏自己的上嘴唇。每週日的下午我們會在一起,因為週日父親才會換新茶,之後的一週我們只會接著喝這些沒味道的樹葉子。鄰居帶來菠菜,有時是豆芽,母親澆點鹽上去,那是最溫馨的時候。小時候我們總是無休止地爭吵,大遷徙發生以後,我們很少爭吵,並珍惜一切。後來,他們知道了鄰居私自種蔬菜的事情,他們砸掉鄰居的門,搶走了所有東西。那天我正出去教課,是的,有的蠢貨,我覺得極其蠢,他們還想著讓自己的孩子學會點什麼,我因此能賺點錢,這也不是我唯一的收入,我主要是去範先生那兒工作,能得到那個工作機會,是因為範先生很喜歡我的畫,雖然我早已不畫了。那天下了課,我回到家,看到鄰居家被劈爛的門,他們屋裡全是各種骯髒液體胡亂潑灑的痕跡,還有血混在裡面。鄰居的母親坐在地上。通常都是這樣,父親被殺掉,孩子被強暴然後帶走,只留下一個母親,他們約定俗成就這麼幹。他們完全可以把剩下的這個中年女人也殺掉,但他們從來不這樣趕盡殺絕,可能會因此認為自己做的是對的。我想踏進鄰居家的門,又沒有,我猶豫該怎麼做,實際上我先檢視了我的家門,確認沒有被破壞才站在鄰居家的門口。
我站了足足有一分鐘。「需要我幫什麼嗎?」
她沒說話,我又站了一分鐘,我的母親開啟門,捏著我的袖子進了家門。我看到父親腦袋上全是血,一直流到肩膀,我知道父親也許出去看了一眼,我不覺得他能做什麼,他可能只是看了一眼,因為我們之後也沒有聊過這件事,父親在受到這次傷害後沒多久就去世了。我帶回來一瓶酒,算是半個學期的獎勵,僱我的那戶原來是個醫生,醫生比大多數人過得都要好,如果鄰居家裡有個醫生,他們就不會這麼對待他們。醫生對所有人都有用。
母親拿過酒,藏進了櫃子裡。我說:「他們家的其他人呢?」
沒有人說話。
地面有成百上千的裂縫,其實汽油在很久之前就消失了。但這些地面,包括樓宇,上面總會衍生出許多裂縫。沒有汽車,衣衫襤褸的人也越來越少,他們穿著用能找到的所有皮革來包裹的鞋子。我喜歡看這些裂縫。從前我在醫生家裡,在教那個小孩認識某種事物期間,我總會看窗戶外面的那些裂縫。在我看來,那些裂縫是介於人工物和自然物之間的作品,它們既不是直線,也不是曲線,是人工與自然調和後的產物,在看不到的時間間隙中仍在生長著——如同癌變。所謂的窗戶,被木板封鎖了起來,這裡所有房間的窗戶都被木板或厚紙板封著,裡面有沒有人無從判斷。我不知道該怎麼教那個孩子,我告訴他關於地理和生物的知識,這一點用都沒有,雖然我出生時所學到的東西也都沒有用處,但比現在的情況好多了。我沒法向他描述這個世界,這是他父親該做的事情。但即便他父親不忙,也不會接過這個難堪的責任,所以僱了我。僱用一個家庭教師,這奢侈得無法想象。
現在我根本不敢盯著地面走,我不知道誰會從角落裡竄出來。我聽得到母親的指甲在地上劃出的聲音,劃過那些裂縫的聲音,像火車車輪劃過鐵軌。很久之前,我就告訴自己不能被任何事物所擊垮,只要有一瞬間的崩塌,便會迅速瓦解。
不過許多事還是無可避免的。那兩個二十歲的青年已經在廢棄的超市裡等了半天了,他們臉上掛著等得不耐煩的表情。
「你他媽的車上放的什麼?」其中一個青年瞎了一隻眼睛,雖然已經損壞了很久,但看上去仍像可以流出膿來。
他們鑽出超市,站在路邊。我也走在路邊。瞎了一隻眼的青年拿著一根貨架柄,另一個青年手裡繞著繩子,繩子的一頭拴著石頭。
「一具屍體。」我說。
「哪兒撿的?」手上繞著繩子的青年說,那塊石頭蹭著地面。
「你宰了誰呢?我猜是個女人,是吧,你怎麼捨得宰了呢?」瞎了一隻眼的青年嘲弄地說。
「我母親。」我說。有那麼一秒鐘,我看到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恍惚了一下,但瞬間消失。
「我得開啟看看,如果是你妹妹或姐姐,得留給我們。」他說。繞著繩子的青年走過來,用力吸了兩口氣,他沒有聞到腐爛的味道。
「你不會想看的,我現在要去範先生那兒,我在那兒工作了一年。」我把帽子摘掉,看著他們。
「你知道,你不可能就這麼走了的。」他說。
我觀察著他們。這是我最擔心的狀況,兩個愣頭青,他們什麼都不怕。他們出生後沒多久這裡就是這樣了,所以他們除了掠奪外,不知道對待別人的其他方式。
我說:「你的眼睛是怎麼被弄的我知道,他們給你留下一隻,是為了讓你還能看得清楚點,你們可以搶走這些,但過不了一會兒,就會有人找到你們。」
瞎眼的青年舉著貨架柄朝我衝過來,在即將掄到我腦袋時,停住了,然後哈哈大笑,朝後走去。我沒動,因為我看到他在快接近我時已經收力了。
我繼續推著腳踏車,往前走了沒多遠,看到一個大概原來是洗車棚的地方,裡面有三個人圍著燒火,他們在烤著什麼,煙裡帶著澱粉的味道。這三個男人坐在火堆旁,看著我路過,當我走遠,他們重新交談起來。
我到了範先生的焚化廠。
我住在城市的東邊,大部分日子我都走著去焚化廠,每次行走大約十公里,沒有計算時間的工具,我感覺大約是兩個小時。我負責混合澱粉。最開始,肉的數量很多,所以我們吃到的「料塊兒」中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動物蛋白和脂肪的混合物。大部分人已經猜到,而且他們猜得很對,是每天死去的那些人。現在已經有人計算出了大遷徙之後還活著的人,壽命減少一半,其實減少的年數遠遠超過這個數量,他們只計算了環境對身體造成的傷害,沒有計算環境之外的那些,比如越加緊張的生存基礎需要,匱乏的條件……現在,屍體的數量已經遠不如幾年前多,所以「料塊兒」中肉蛋白和澱粉的比例差不多一半一半,之後肉蛋白還會更少。
焚化廠是棟四層廠樓,樓後有兩米加固了鐵絲網的圍牆。兩年前,一部分人——這些人不知道從什麼途徑知道了自己吃的「料塊兒」不是豬肉和雞肉時——對焚化廠發起了暴動。他們殺了一部分臨時政府的人,把他們的四肢、生殖器、臟器都扔到鐵絲網上,至今也沒有人去取下那些玩意兒。而這些人餓了一陣子之後,又要想辦法搞鋁幣,去購買「料塊兒」。其中有極少部分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然後被家人送到焚化廠。想死後不成為「料塊兒」,除非去一個三天都不會有人發現的地方。這件事在以前很困難,現在已經變得比較容易。臨時政府試圖轉變這種價值觀,試圖把「料塊兒」和當下文明結合到一起。以前他們鄙夷政府,後來這些人成立了臨時政府,雖然並沒有多少人認同,但臨時政府維持著一個低限度的供給系統,所以大部分人不再對抗。當臨時政府發展起來,所有人再一次吃到了政治迴圈的苦頭。臨時政府不允許他們私自淨化水源,即便大部分人並不會這麼幹,也不允許他們私自種植植物,即便能搞到可以生長的種子和適宜耕種的土壤已經非常困難。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家和鄰居關係處得很好,在十幾年前就很好,之後我們雖然不是相依為命,但也會互相幫忙。在那些吃著蔬菜的週日下午,我們會偶爾點燃油燈。我走到窗戶前,透過木板看著外面昏暗的月光下,那些細細密密的裂縫,如果下雨,會有淡淡的乳酸味道,裂縫繼續朝著地球深處生長。
我來到焚化廠後面,郭師傅給我開了門,他乾癟的眼眶永遠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他看了我的腳踏車後座一眼,說:「為什麼不把她的手抬起來呢?你聽不到劃地的聲音嗎?像操你自己的聲音。」
「如果不是手,就會是腳。」我說。
我的幾個同事,其中一個蹲在廠房門口。他很胖,抽著煙。以前有一種粗糙的宣紙,畫畫很難用。在菸草停止供應的三年之後,他們在紙廠找到這些廢棄的粗糙宣紙,打碎了捲成煙,味道像是在抽屎。不過這已經是很好的狀況了。我知道這種宣紙沒幾個地方有,其他區域的人可能有他們自己的辦法。
他站起來,狠嘬了一口,煙霧濃得發黃。「你要自己弄,還是我們來弄?」
「你們來吧。」我說。
「不告別嗎?」他說。
「我看著嚥氣的,夠了。」
他朝裡面喊了一嗓子,我的兩個同事掀開塑膠布,拖著我的母親,進了廠房。我看著他們一個人拽著她的兩條胳膊,一個人拖著她的雙腳,他們對我很好,因為通常都是用鉤子鉤著拖進去。我知道之後的所有步驟,從脫衣服開始,到之後每一個環節。我已經看過無數遍,但此時再也不想看到。我轉身離開了廠房,走到大門口。
我問郭師傅:「範先生在哪兒?」
「不用找他,也能領到東西。」
「是別的事情。」
「在他最喜歡待的地方。」
我離開工廠。我不急著帶走母親所換得的一個月口糧,只想離焚化廠遠一點,在我動念去拉摩之後,這會是我最後一次來這兒。
在範先生最喜歡去的地方,有的女人沒有被鐵鏈拴著,我不知道她們付出了什麼才得到這種待遇。在超市門口,我給他們看了我的證件,證件上只有我的手印和焚化廠的方章。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因為這張證可以被任何人拿走,沒人真的去核對那些手印,照片在六年前就絕跡了。沿著樓梯,我來到了二樓的旅館,這裡原來也是快捷酒店。這差不多是整個區域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範先生坐在房間門口的一把塑膠椅子上。
「我他媽不知道還要等這麼久。」他看到我來了,對我說。裡面傳出一些聲音。整個走廊有十幾間房間,再上一層還有十幾間,總共有三層,最下面的超市可以喝到酒。
「我的母親死了。」我說。
他晃了一下腦袋。範先生有五十歲,他戴著一頂破了洞的鴨舌帽。「節哀順變。」
「謝謝你。」
「你來這裡是要慰問自己一下嗎?」他捶了一下牆,估計是想催裡面的人快一點。在遠處,還有幾個人也坐在這種椅子上。裡面傳出來的,是鐵鏈晃動的聲音,這一層的女人是鎖在鐵鏈裡的。
「我打算去拉摩。」我說。
範先生看著地面,他緊握的拳頭重新放回到大腿上。
「你會死在路上,可能第三天就會。」他想了一會兒說。
「我已經做好打算了。」我從背包裡掏出紙卷,裡面有兩張我在半年前畫的畫,其中一張是鄰居的女兒坐在窗前看著外面裂縫的肖像。其實她從來不看窗外,她從來都不敢出門,所以根本不會去看窗外。外面對於她只意味著危險、恐懼。那張靜物也是,我給靜物全部添上裂縫,看起來所有事物即將坍塌。範先生開啟畫,他掃了眼靜物,然後盯著肖像看了一會兒,他說:「知道我什麼感覺嗎?臭不可聞,這張畫臭不可聞。」
「無所謂,我已經很少再畫了。」
「但它還是有用,你想換點什麼?酒?」
「我送給你,我可能到不了那兒,就會死在路上。」
「你當然可以送給我,但你心裡沒覺得,你做出這樣一副樣子,我可能會給你更多東西呢?你有這麼想過吧?」他微笑著。
「對,最好給我幾顆炸彈。」
「由炸彈而起,由炸彈而終,行了,你真的要走?」
「我一直想走,但要照顧我的母親。」
「那你坐在這兒,等我會兒,我不想白等這麼久。」他移了移肥胖的屁股,給我騰出椅子的一塊兒空間,我坐了上去。
時不時有人會走上來。有人拿著號牌,坐在房間門口等著。也有人走出來,伴隨著靜謐,或者房間裡傳出鐵鏈晃動的聲音。
「路上你會遇到很多東西,每一個都會要了你的命。即便沒人對付你,你也不可能到那兒,這中間可沒有焚化廠給你吃的。人們罵政府罵了幾千年,但你看到了,人就是這樣,要有比他們自身更糟的東西在上方控制著他們,才能不處於瀕死狀態。」
「我還可以再活十五年,最後的兩年會很難熬,我已經見識過我母親是怎麼回事了。她才五十三歲,比一截埋在土裡的木頭還要衰老。比如我最後躺在地板上,沒有人可以聽我講完最後幾句話,這又是那個從降生開始就產生質疑的問題了。」
「反正無論你走多遠,我都不會再知道了,我姑且當你可以到那兒吧。」
門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他手上沾著血,臉上冒著虛汗,當他看見我們,便朝樓梯走去。
範先生站了起來,疾走兩步,拎著那個男人的脖子。「你他媽幹嗎了?」
「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條蛆,你他媽幹什麼了?」範先生的嗓門很大,整個樓道都是他粗獷的回聲。
「她咬了我。」那個男人被嚇住了。
範先生拎著他,一把推開門,那個男人說:「看見了嗎?她咬了我,我沒怎麼著,鬆手!」
男人跑出去,跌跌撞撞,他站在拐角口,說:「我記住你了。」
「每個人都記得住我。」範先生說。
男人走後,範先生站在房間門口,對我說:「我只是不想白等。你呢,可以去拿個號牌,我給你付錢。一個死了母親的人坐在這裡等著我,我還是頭一次碰到。」
「不用管我,我就在這裡等著。」
範先生關上了門,門合上時帶出來一股不太好的味道。
沒有了門的阻擋,那些鐵鏈碰撞的聲音更為清晰。
有一種叫作塌陷的感受,幾乎每次入睡時都會溢位來,最開始是胸腔,然後是腹部、膝蓋,向上抵達脊椎、鼻腔,向下抵達生殖器,最後是四肢的末端,全部塌陷,然後進入睡眠。等清醒時,身體重新組合,但永遠不會再完整,每天都丟失一塊兒,不知道哪一塊兒消失於虛空,一點一點。
玉米和土豆是主要的澱粉來源,它們在地上有種植棚,周圍豎著兩米以上的圍牆。這些土壤非常珍貴,因為除了臨時政府控制的土壤外,其他土地要麼無法生長作物,要麼就長出一些扭曲變形的鬼東西。我不知道鄰居用了什麼方法,他們有一立方米的乾淨土壤,這一立方米幫助我們度過了很多年。然後他們來了,帶走了蔬菜,用袋子裝走了土壤,打死了父親,留下母親,帶走了女兒。現在那個女兒就在我對面的屋子裡,一個混蛋推開門走了出來,他的腰帶爛得快斷掉了,我看到鄰居的女兒坐在對面昏暗的屋子裡,她腳上套著鎖鏈,另一端不知道拴在哪兒。她看著我,她的顴骨泛著青色,她想找塊布遮蓋下自己,但沒有。這是她在這幾年中第一次離開她的家,她只是看著我,並不奢望我做什麼。我什麼打算也沒有。我想帶著她一起逃走,但只要在路上被人發現,她的狀況不會比現在好。
「幫我把門關上。」她說。這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走上去,關上了門,那聲音跟我母親的指甲劃在地面上一模一樣。
不知道我在這段空白裡坐了多久,範先生推開門出來,我跟在他身後,沿著走廊離開,其間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
「我幾年前聽說的,最後的那艘在拉摩,你是因為這個才去的?」
範先生在他自己的住處,坐在沙發上說道。他的肚子經過這麼些年也沒有萎縮,起碼在我來工作的這一年多時間裡沒有,似乎還膨脹了點。
「你相信拯救嗎?」我說。
「拯救誰?我現在覺得臨時政府在拯救所有人,但這些蛆蟲還不知道。在任何一個地方,知道嗎?任何一個地方,任何的時段,不論是現在,還是二十年前,還是兩百年前,都得讓大部分人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現在狀況是這樣,本來都該死在水溝裡,是我們拯救了所有人,我們既然拯救了所有人,難道不該享受點福利嗎?」雖然範先生並不知道我在問什麼,但他繼續說著他的看法,這套看法我已經聽過上百遍了。許多人在重複描述他們看法的時候自己是否知道?而當我重複講述同一個事物,哪怕面對不同的人,那個重複的字眼一開始我就會打住。
「一開始,我們享受一點福利,但沒有什麼事情是固定的,要麼就他媽更大一點,要麼就他媽更小一點,反正不能原地不動。但即便我們現在享受得再多,也比不上十幾年前的任何一個狗崽子,那時候狗崽子們什麼也不知道,我在那個歲數也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不去想。所以我要跟你說什麼呢?你能在這裡,有這麼一份工作,已經比大部分人要好了。想要的太多,起碼現在,你想要的越多,就會死得越快。你該聽我的,給你母親折幾朵紙花,再去咱們剛來的地方,找個女人睡一覺,之後繼續和你的澱粉。你多偷幾個土豆大家也都裝作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好呢?」範先生擺弄著手裡的一個菸斗,那個菸斗光亮得像一塊冰。
「這沒什麼不好,其實已經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狀況了。但我的母親去世了,有些任務已經完成,我得為自己做點什麼了。」我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即便是範先生,也不會在屋子裡隨意點開油燈。
「你什麼都做不了,還不如繼續回到你的屋子裡,畫點畫兒,用畫換點東西,給自己換雙鞋,總有人需要畫的。有些人餓死都摟著那些破照片。」
「我羨慕很多人,我的同事,還有剛才那個手腕被咬傷的人。其實我從來沒有真的接受這一切,這讓我很痛苦,幾乎每天都是,此前我需要照顧母親,她死後,這些不可忍受的東西才浮現出來。」
範先生笑起來,他說:「你描述的那些人,他們早就死了,你還活在這裡,就該少琢磨些,對自己好點,少想些事情,投入到每一刻裡,不要想別的。」
我在範先生那兒坐到了接近傍晚,我必須要走了,天黑以後出現在室外是要命的事情。
範先生最後跟我進行著告別。
「你去拿報酬,我不會多給你一點的,我不支援你這樣做。」他說。
「你支援不支援,我都不會奢望從你這裡多獲得什麼。」
「那就這樣吧。」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我。
我立即走了。其實我從頭到尾都清楚範先生是怎麼回事,但他不會以為我真的只是想跟他告別而已。
在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快,但總是想起鄰居的女兒被鎖在旅館二樓的那間屋子裡,我走過去,關上了門。幾年前,我會覺得自己能保護這個女人,後來孩子和女人消失得比野貓野狗還快。身邊有一個年輕女性,等於把自己置於黑夜中。父親告訴過我,「做沒把握的事情,會連累他人」。
父親在受了那次傷害以後,知道自己沒法再堅持多久。有一段時間他每日出門,會把自己留存的皮革製品一件件帶出去。在外面被人看到時,沒人會想到這個像團爛報紙一樣的老頭身上會藏著什麼,他用所有的皮革去換了張「淨染地圖」。
「淨染地圖」標示了汙染最嚴重的地區,在這些區域之間有些過渡地帶,這張地圖可以幫我找到一條相對而言汙染較少的線路。這份地圖最初有很多,在頭一兩年,許多人想辦法用它來抵達拉摩。拉摩在高海拔地區,那塊高原只有西北角受到戰爭的波及,另外的區域沒有受到影響,大氣流通被山壁阻擋。這些只是據說,於是很多人開始上路,他們中有一半以上的人拿著假地圖,不知道通向什麼地方。這裡面有非常高的利潤。曾有人介紹我去畫假地圖,一開始他們不會說這是假地圖,我沒去做的原因是那陣子手部受了傷。在那一兩年之後,去拉摩的人突然之間就絕跡了,甚至沒人再提起那個地方。據範先生所說,沿途有很多據點和城鎮,通常買通兩個據點以後,便會什麼都沒有,絕大部分人無法通過那些城鎮便會被送去焚化廠。大遷徙之後半年,舊的貨幣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由臨時政府製造「料塊兒」,「料塊兒」在一定程度上充當了貨幣。他們又開始製造一種鋁幣,企圖重新進入流通,但實際上臨時政府只是一套一部分人認同的暫時規則。貨幣,以及其他,都沒有實際價值。
沒有任何東西有實際價值。
各區域間的臨時政府規定了「料塊兒」的流通,也僅限於沿海地帶。一開始,倖存的人都來到了沿海城鎮,後來的幾年間,才陸續返回這些重汙染之下的內陸地帶。在雨季時的沿海城鎮,生存會非常困難。
我準備了三把刀,有兩把放在身上,一把放在駝包中。在前支撐杆我捆上了一把斧子,食物我全部背在身上,駝包的一側我放了三個過濾器,多少會有些用。很久以前我在六樓的一戶人家中搜到了睡袋,一些嬰兒用品,還有狗糧。那兩袋狗糧,救了我們一家人的命。後來這個城市陸續有人死去,陸續有新的人到來。
第二天出發前,我找到家裡所有的布和紙張,把屋子裡能蓋住的地方全部蓋起來。我不知道這棟樓過多久會塌陷。如果運氣好的話,這間屋子在塌陷以前不會有人進來。這棟樓已經被搜刮過不知道多少遍,現在連一個釘子都很難找到。我關上房門,鄰居家已經沒有任何聲音。我不知道那個年邁的女人去了哪兒,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最好認為他們都踏上了去拉摩的路途,而不要被自己吞嚥進肚子裡,這些壓抑的情緒會腐蝕一切。
在清晨,我出了城,運氣很好,沒有遇到一個人。我上了高速公路,所有的高架橋都已毀壞,但斷續的,會有某段公路可以通行。我回頭望去,在一大片厚重又壓抑的顏色裡,根本不會想著這其中會住著什麼人,龜裂的樓層像是從上空的灰暗中滴落下來。這十年間,有一次我想帶著家人去離海更近的地方,那是我唯一一次走出城。我們躲在路邊,看到他們運送著軍人的屍體。那些來自地下的屍體堆放在板車上。整條公路淌著從他們的額頭、手指,或軀體的某一部分流下的發黑的血,越來越濃稠,血跡越來越纖細,許多人死亡後溢位的液體混合出一種汙濁的顏色,那團複雜的臭味像是從淤泥裡挖出的幾十年前的某種潮溼的東西。他們正運向城外的南焚化爐。我的父親趴在地上,下巴上沾滿灰塵。他出生於一九七〇年,他年輕時所接觸的一切關於末日的想象都如同童話。人們在那個年代幻想著一切,在幻想中解決著當下的不可忍受。而當下的脆弱遠遠超乎想象。我們慶幸沒有被發現。回到家中,他不再動任何念想。後來他總結他的一生:「人們最先拋棄道德,接著是情感,最後是信仰,剩下廢墟般的軀殼。」
我從來都不同意他所說的這句話。這個民族早在大遷徙之前就已經拋棄了道德,信仰更無從談起。如果還能找到報紙的話,在那些破損的門板、坍塌的房屋下會有一些,上面記載了十幾年前的事情。區別只是當時有另一套法則,虛偽而安逸。這些赤裸和潰爛的東西在某個時代可以被覆蓋,現在卻不可以。那些聰明人,從古至今追求著智慧的人,他們令文明得到進化,逐利使文明擴張,擴張代表著侵蝕、封鎖、屠殺,然而仍有奔向智慧的人,一切糟糕的結果由他們而起,他們進化著文明的同時,讓更野蠻的力量得以無限擴張。這從來都不是雙刃劍,一直都是通向此刻的必然。
遠離城區以後,在下一個據點之前,這段路程中大概不會再遇到其他人。我騎上車,車胎早就經過改造,纏了三條橡膠內胎在裡面,沒有空氣。
在離開城區大約二十公里的地方,我遇到了一隻狗。一隻不胖也不瘦的狗,黑色的,頸部有些白色雜毛,看不出來是什麼狗的雜交品種。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狗。除了一些蟲子,任何有體溫的動物都見不到,在這個人類所主宰的世界上,只有幾種蟲子可以活下來。它在前面二百米左右開始觀察我,在我路過時,它仍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也許它在幾公里外就發現了我。
我不會給它食物,我能做的好事就是不宰了它。不這樣做並非出於我的善心,而是我不知道吃了它會怎樣,如果在行程一開始,身體就受到什麼損害,那我必須立即掉頭回去,範先生不會給我留工作的位置。我想繼續留在焚化廠工作,需要給他很多東西,但我已經沒有什麼了。
它跟在我的車後,距離十幾米。我又騎行了一公里,它一直跟我保持著這個距離。四周靜悄悄的,我把車停下來放在路邊,找了根不會斷裂的欄杆坐了下來。它也停下來,蹲在一塊拱起的瀝青水泥塊上,它看著路的另一側,那有成片的黯淡的植物。我想著,它也許能像只野狗,抓到一些爬行的動物,但不知道它會怎樣度過冬天。
它不能再繼續跟著我,前面三十公里是第一個據點,在那兒,沒人會管這是不是我的狗。
「你該走了,不能跟著我。」我說。我知道它聽得懂。
我休息了十分鐘,搬著腳踏車跨過一條半米寬的溝壑,向前推了幾步。它跳過溝壑,繼續跟在後面。我能聽到它的腳步聲,肉墊的聲音,一種有溫度的聲音,這能讓我好受點。
十一年前,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個朋友,他是全息攝影師,全息攝影的表現力侷限在空間的限制上,但消除了與觀者的距離感。我們做著完全相反的事情,我在用一種已經存在幾千年的古老方式,除此之外做不了別的,我不喜歡全息攝影,這裡面沒有時空,它無法將永恆的情感記載下來,有時候還有種很滑稽的效果。他跟他的女朋友養了一隻狗,那個傍晚我們在樓下的噴泉旁坐了會兒,他的狗在周圍跑來跑去,我詢問他關於養一隻狗有多麻煩的問題,他說會讓生活變得更好,更有規律,所謂的麻煩,最終都會讓你變得更好。之後我到了他們家,他給我放他的作品,但那些空間實在太假了,甚至無法真實傳達一隻煩人的狗如何從身邊走過。我在他家裡吃了兩個橘子,那味道我現在還記得。那隻狗之後怎麼樣我不知道。大遷徙之前我就已經回到沿海的家,我做的很多事情都不被認可,同時被女人拋棄,回到家也不知道可以重新面對什麼。我從來沒有勇氣養一隻狗,規律生活。在這幾年我才開始規律生活,走每一條街道都小心翼翼,天黑以後不能在房間裡點油燈,不能發出任何聲音。那些漫長的冬夜,有時我想要是有一隻煩人的狗在身邊可能會好一些,最好還能有幾個橘子吃。這種水果在剝開皮的瞬間,散發出的那股氣味,令人感到會有好事情發生。
在接近據點時,我找了塊石頭,朝著這隻狗扔過去。它一動不動。我想了一個辦法,在我能看到據點時,我會想辦法趕走它。
這段高速公路有一段徹底不能行駛,地面碎裂如同被凍結的海浪。我只能推著車到旁邊的土路上。秋天,植物開始泛黃,這些野性的植物的體積出奇的大,質地比我印象中要硬一些。狗逐漸縮短了和我之間的距離,它確定我不會傷害它。
第二次休息時,它趴在離我很近的位置。我脫下父親留給我的皮革手套,毛糙的針線上滿是劃痕。我拒絕畫假地圖的工作,是因為一個男人用帶釘子的木棍襲擊我,我用手擋,釘子沿著手掌邊緣一直劃到腕骨,留下一條十公分的傷口,因為沒有縫合,傷口現在看起來很誇張。我伸出這隻手,靠近它,它沒有躲閃,我撫摸著它的腦袋。它繼續眯著眼睛看著那些顏色黯淡的植物。此刻碰到有體溫的生物,我覺得燙手,即便那溫度並不高。我已經忘記了上次與人肢體接觸是什麼時候。
我收回手,它晃了下腦袋。我喝了口帶點石灰味道的水。這一路我沒有看到水源,我帶了六升水,可以維持一週,甚至更久。
土路延續了幾公里。這段消耗的體力很大。我重新看到一段沒太大問題的公路,便推著車上去。它踩著幾塊石頭,先於我跳到了公路上。它站在傾斜的地面上,看起來很矯健,腿部的傷口已經癒合很久了,四周是一圈裸露的暗色皮膚。
我很欣慰。
再一次下高速公路,已經能看到不遠處的據點。我開啟地圖確認,原以為會是一個鎮子,但只是幾棟建築物,應該是以前的休息站,只是規模更大一些。
最高那棟樓有三層,我繞到樓後面,把腳踏車放倒,並躲在一個土丘後。我觀察了有半小時。這半小時,那隻狗不在周圍,它可能找到了更好的地方,或者已經走了。這幾棟建築物裡沒有任何人存在的跡象,確認了這一點後,我推著腳踏車來到樓前的空地上。雨水腐蝕的痕跡佈滿整個樓體,玻璃殘渣稀疏地散落開。我走進其中一棟,大概最近幾年間都沒有人來過這裡了,牆角有些硬化的塑膠袋。風吹來了很多東西,一旦進了這間屋子以後,就堆在牆角,再也不會移動。
它跟了進來,我聽到腳步聲。
我把整棟樓都排查了一遍,在二樓有被燒過的傢俱和衣服。三樓有一具屍體,屍體上沒有任何東西。距離屍體不遠處是一個破碎的酒瓶子,幾乎被塵埃覆住。一截不到三十公分長的骨頭。牆上有些字,應該是用骨頭刻上去的。
「我們無法觸碰,亦不可調和。」
以前我喜歡想象這些遺落之物上發生過什麼,但現在不會了。我與他們的距離沒有那麼遠,至少不是一個需要想象才能理解的範疇,這之間有時只需要一秒鐘,或者一個念頭,我們就會變成一樣的東西,堆砌於此。
狗對這具屍體一點也不好奇。它沒有接近,甚至看也不看一眼。我最後決定在二樓靠近樓梯口的房間過夜,這樣如果發生什麼狀況,可以及時發現,從另一側的窗戶逃跑。房間的門早已被劈碎燒掉。冬天路過這裡的人們會劈碎一扇門用來取暖,如果有人來搶這扇門,那麼大家就都會死在火堆旁。這就是恆久不變的規律,正確且唯一的規律。如果有人覺得這很可笑,說明他還沒有洞悉自己身上的秘密,或者被某種遮羞布的體系掩蓋著。
我吃了三分之一的「料塊兒」。狗看著我,我掰了一點給它。它吃了。
室外逐漸灰暗下來,周圍寂靜又深沉。最好什麼都不要發生,我撐開睡袋,鑽了進去。我總是入睡困難,以前我藉著畫畫來幫助自己入睡。當注意力極度集中一段時間以後,那陣疲勞可以幫助我入睡。狗趴在房間門口,它幾乎陪伴了我一整天。我想,如果一路都有它在旁邊也很好,我大概有辦法可以帶著它度過據點和城鎮,把它藏進駝包一側,再把睡袋拴在背包上,總會有辦法的。
凌晨或者更晚時,它終於按捺不住,咬向了我的喉嚨。
「上一代人總是會不遺餘力地壓制下一代,這與進化的意志相反。」在我吃著橘子的那個夜晚,我的朋友說。他的女朋友坐在一側,腿放在他手腕上。
「你被壓制什麼了?」我說。
「我被剝奪了很多,也對抗不了,他們扣押了我所有的版權。就像現在,我把這些稱作邪惡,但可能二十年後,我也會這麼幹。我剝奪年輕人,壓制他們,利用他們,可能只是因為他們擁有的東西令我心煩。」他揉著那個女人的腳,我能看出這中間有種色情的意味,情侶喜歡在公開場合以不起眼的方式調情,這種色情使他們有樂趣。如果沒有旁觀者,充斥在這裡的就只剩下乏味。
「我能理解你,就你所說的這種邪惡,人們會在不同的年齡以不同的方式發作出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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