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親領著他來到這個院子。院子的西邊是豬圈,他蹲在那兒,看起來好像聞不到任何味道,但他可以聽到遠處的談話聲。
「讓他待在這兒吧。」
「我不能保證什麼。」
「我會來看他,我已經把房子賣了,現在根本不知道住在什麼鬼地方。」
「之後你不能怪我們。」
「我什麼也不怪,我沒有任何辦法。」
他看到一頭豬趴在棚子下,棚子裡的泥土一半乾燥一半溼潤,另一頭豬沿著階梯走到下面,下面一層全是淤泥,它用鼻子在角落裡拱,那裡只有屎。
他的母親留給他一個包裹,悲傷地看著他。他狠狠地在母親的胳膊上撓了下,三道血痕。母親看著他,說:「你要在這裡養病。」
「你去死吧。」他說。
「你會養好病,我會接你回家,等我把身上的事情處理完。」
「你去死吧。」
他的母親走了。
他朝一側的房子看了一眼,他的小姨體態臃腫,臉色烏黑。他看著母親走遠。
「你想住在哪兒呢?我帶你看看炊房。」小姨說。
「我就住這兒。」他指著豬圈說。
小姨猶豫了下,說:「好。」
他就住了進去。
2
他給豬圈的階梯上豎了柵欄,兩頭豬便再也上不來。
第一個夜晚它們總是叫,用鼻子不停地頂柵欄,那些木條几乎都要被撞爛了。他用繩子捆住木條,繩子的一頭系在豬圈外的一棵樹上,一頭壓在豬圈另一層的牆壁縫隙裡,再用樹棍卡在中間。
清早,小姨提著鐵桶來到這兒,兩頭豬聽到腳步聲後就嘶叫起來。
「它們不能睡在下面,會得疥蘚。」
「但我得住上面,我不能和它們睡在一起。」
「你可以住在炊房。」
「會打擾我。你每天要做三頓飯。」
小姨叫來鄰居幫忙。一個枯瘦的老人。他們推著一車土,倒了進去。又推了一車,倒了進去,下面看起來才幹燥了些。他們又墊了些乾草在裡面。
「要嗎?」鄰居問。
「什麼?」他說。
「要乾草嗎?」
「不要,我自己會找。」
老頭走到門口,對小姨說:「他吃什麼?」
「跟我們一起。」
「她撒謊,我到現在還沒有吃東西。」他躺在塑膠布上說。
「你跟我們一起吃,早上我叫你了。」小姨說。
老人走了。
3
他第一次走進這個院子的房間。小姨看見了他,沒有說話。房間裡有股尿布味,他的表弟躺在一張小床上。他走到小姨的臥室,把床上的被子抱起來,又看到衣櫃裡露出一條毯子,他把它抽出來塞進被子裡。
「為什麼要用我們的?我給你準備了被子。」
「我太冷了。」
「但你不該用我們的,下午就會送新的來,你媽媽給了我一筆錢用來照顧你。」
「我太冷了,沒有被子我會死。」
小姨去炊房洗尿布。他把被子抱回豬圈,鋪在塑膠布上。
他開啟自己的包,檢查衣服,取出一雙登山靴,取出牙刷、牙膏、香皂、梳子,除了靴子外,其他都扔到了下面。兩頭豬踩踏著泥巴走過來,對著這些聞了聞,又在嘴裡咬了咬,牙膏被擠出來一點,但它們不喜歡那味道。
他蓋著被子睡了一會兒。下午,疼痛開始了,他用嘴咬著被子,撕開一條裂縫,他掙扎著鑽進去,裂縫越來越大。他在被子裡顫抖了十分鐘,爬了出來。看到天上聚集起了烏雲,像石頭一樣的顏色,沉甸甸的。
他出了豬圈,來到屋子裡。
「我餓了。」他說。
「你是害怕下雨。」
「我不怕,我喜歡下雨。」
「如果你怕淋雨可以去炊房,我在那裡給你搭了個睡覺的地兒。」
「我永遠不去。」
小姨掀開桌子上的一個罩子,裡面是食物。她在椅子上鋪了層報紙,等著他坐過來,他身上沾著豬圈裡蹭到的黃土。
吃完之後,他出了屋子。小姨抱著表弟,鎖上了門。
他靠在豬圈的柵欄外不知道做什麼。整個院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不喜歡小姨,但她走了之後,恐慌就開始了。他跳進豬圈的下層,兩頭豬也恐慌地朝牆壁上貼,豬皮摩擦石頭牆面的聲音混著嘶嘶的叫聲。
他伸出手,又縮回來。看起來它們會咬他。
4
來了一個少年,看起來跟他一樣大。少年的臉上長滿青春痘,鼻子上最大的兩顆泛著油光。少年站在豬圈外,眯著眼睛看了會兒。
「你叫什麼?」少年說。
「你叫什麼?」他說。
「沈浩。」少年看著他,「你有錢嗎?」
「有。」
「帶你去買東西,你這裡什麼都沒有。」
「但我不會給你錢,也不會給你買東西。」
「我呢,可以把你的錢都拿走,在這個地方我就這麼幹。」
「我可以殺了你,我是個病人,殺人不犯法。」
「你得的病沒有用,腦子沒病,是別的地方壞了。」
「你怎麼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沈浩說。
他跟著沈浩走出來,這是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走出院子。
院子外一條橫向的土路,對面一側是條一米寬的灌溉水渠,貼著田野,田野上可以看到稀疏的電線杆。
他跟在沈浩後面,沿著土路走了一公里,經過一個個路燈,到了盡頭,是條相對寬闊的瀝青路。
他看見沈浩停住了,說:「往哪兒走?」
「就是這兒。」
「這裡沒有賣東西的。」
「你想買什麼?」從一側鑽出個高個男孩來,還有一個穿著黃裙子的女孩,她的鼻涕掛在嘴唇上,她用手擦了。她看起來很難看,但很溫柔。
「我不知道。」他說。
高個的男孩說:「你是不是快死了?」
「不是,我可以活很久。」
「胡扯,你快死了,你有照過鏡子看自己嗎?」
「他住在豬圈裡。」沈浩說。
「噢?為什麼住在豬圈裡?」高個說。
「我不想睡炊房。」他說。
「豬圈比炊房好嗎?」高個說。
「我不喜歡炊房。」
高個朝腳下踢了塊石頭,他朝遠處看了看,說:「要我們帶你玩嗎?」
「好。」他說。
5
他們沿著土路往回走,路過小姨的家,繼續往東走,路過一個石灰廠,一座水塔,然後開始爬山。
「你的靴子可以給我。」高個說。
「為什麼?」
「因為我們帶你玩了。」
「那我穿什麼?」
「你穿我的。」
他脫下了靴子,和高個換了鞋。
沈浩教他怎麼抓蠍子。山上四處都是石頭,把石頭翻起來,有時裡面會有千足蟲,有時會有蜘蛛,有時會有蠍子。翻到蠍子,他們會抓起來放到高個帶的礦泉水瓶裡。
直到他看到一塊石頭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蜘蛛,他朝後退去,胳膊瘙癢,他擼起袖子開始撓,上面已經結了一層層的血痂,又裂開。
「你在幹什麼?」沈浩說。
「我很癢。」他說。
「你會把自己撓爛的。」
他朝一棵樹蹭上去,又咳嗽起來,同時飛速地抓撓著胳膊,他咳出的血滴落在胳膊上。
沈浩,高個,女孩,朝一側退了退。他沒有發現。
等他終於舒服些了,周圍已經沒有人,他朝山下看了看,依然看不到他們。
他往回走,這雙鞋的底面很薄,石頭會戳痛腳底。
他路過水塔,石灰廠,到了小姨家。他開啟豬圈的門,躺了下來。
6
沈浩又來了,沒有帶任何人,站在豬圈外,無所事事地看著他。
「我做了一個彈弓。」沈浩舉著柳木做的彈弓。
「昨天你們去哪兒了?」他把撕扯開的被子扣在身下,不想讓沈浩發現。
「回家了。」
「我沒看到你們。」
「你太可怕了。」
「對,我的親戚都這麼說。」
「為什麼非要撓呢?」
「我不知道。」
沈浩舉著彈弓,晃了兩下。那棵椿樹在他的頭頂上,已經開始顯現秋天的顏色。
他跟著沈浩來到土路,跨過水渠。不灌溉的時候通常都是乾涸的。兩人又朝著田野走去。沈浩舉起彈弓,打向一群麻雀,它們飛起來。
「為什麼要打麻雀?」他說。
「那該打什麼?」沈浩說。
他們又走了幾步,看到電線杆,沈浩瞄著電線上的一排鳥,說:「要試試嗎?」
「我不會。」
沈浩把彈弓扔給他,他撿起來,對準一隻燕子,他以為自己什麼也打不到。
一隻燕子掉下來。沈浩跑過去,喊他來看。
這隻燕子腹部開裂,流了一點血,它本身就沒有多少血,整個身體看起來碎了。他從沈浩手裡接過燕子,還溫熱著,像是發燒時的額頭。
「我很少打中過。」沈浩說,「你有天賦。」
「我沒想打著它。」
「但你把彈弓舉起來了。」
「要埋了嗎?」
「可以烤烤吃了。」
他手裡捧著燕子,跟在沈浩身後,來到土路上,遠處高個和黃裙子女孩揹著書包走著。沈浩說「他們放學了」,就朝他們跑去。
回到豬圈,他把燕子放在一塊石頭上。而彈弓還在他手裡。
夜晚的時候,他來到路邊,撿起碎石頭,把一排路燈打掉,整個道路都黑暗了。
7
清早。
「我們賠了路燈。」小姨拎著飼料桶說。
「為什麼?」他睜開眼睛,這裡越來越冷了。
「為什麼要打壞路燈?」
「不是我打的。」
「你媽媽留的錢已經都賠路燈了,除非她再過來。」小姨把飼料倒下去後就走了。
他把彈弓藏在塑膠佈下面,希望不會有人發現,雖然知道這沒什麼用。
8
姨夫回來了。
留著一撇小鬍子的姨夫站在院子裡,他眼皮是腫的,看了一眼豬圈,沒有說話,就進了屋子。
燕子的屍體已經僵硬,他可以捏著它小巧的爪子就舉起來。在他看了很多遍之後,爪子斷掉了。
他聽到姨夫跟小姨的吵架聲,聲音越來越大,兩頭豬被驚醒,它們貼著牆壁發出叫聲。他隨手抓起泥塊,用彈弓打它們,它們一點也不疼。
第二天早上,小姨拎著塑膠袋,裡面是食物,她說:「我們去市區看病,後天回來。」姨夫在大門口抱著表弟。
「什麼病?」他說。
小姨和姨夫走了。
中午,老人拎著鐵桶來餵豬,他動作很慢,每跨一步都需要吐出很多口氣,掉很多根白髮在地面,他站在豬圈外抽著煙,看著椿樹。
「我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老人說。
「你看起來很健康。」他說。
「他們都這麼說,但不希望我熬過這個冬天。」
「你希望嗎?」他說。
老人拎著鐵桶走了。這兩天,他都會拎著鐵桶過來。
中午他吃了點東西,走到土路上,走了一公里,在瀝青路上遇到黃裙子女孩。女孩看著他。
「他們呢?」他說。
「去踢球了。」女孩說,「你不上學嗎?」
「我不用上學。」
他陪著她,在瀝青路上走了一段,從拐角口進入另一條相似的土路,只是這條路旁有條小河,不是水渠。
「夏天,河裡全是青蛙,現在已經沒有了。」女孩說。
「裡面有魚。」他盯著水面,水裡有一指長的小魚群。
他們沿著河邊走,他繼續跟在女孩後面,看著她腳下蹭下去細小的石頭,落入水中泛起漣漪。
又走了一段路,女孩說:「我到家了。」她朝紅色大鐵門走去。
她在門縫裡探著頭,說:「再見。」
他沿著河流朝瀝青路走,又回到自己熟悉的那條土路。在路上,他撿到一口生鏽的鐵鍋。
9
老人倒飼料的聲音吵醒了他。他睜開眼,說:「能給我一個網子嗎?」
老人看著他,「做什麼?」
「我想吃魚,昨天我撿了一口鍋。」他說。
老人驚恐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用手壓著被子。
老人看起來好像想遮掩自己的眼神,他不知道老人怎麼了。
他跟著來到老人的家,院子裡有頭驢和兩隻母雞。
老人遞給他兩個雞蛋。
他說:「我有吃的,只是想吃魚,在市區很容易買到。」
「還要什麼?」老人說。
「夠了。」
他拿著竹竿和漁網,走到了女孩家附近的小河邊。這些魚並不好撈,他得從距離魚群四十公分的地方,輕輕地把漁網探進水裡,再慢慢接近,有時可以撈上來一兩條,倒進塑膠袋裡。塑膠袋裡至少有半斤小魚。河水渾濁,短時間內沉積不了,他看不清水底。
在他撈魚的時候,高個出現在他身後。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想多撈上來幾條,但是動作不夠穩,一條也兜不住。
「來我家吃飯。」高個說。
他跟著來到高個的家。大門與女孩家隔著三戶。
進去的時候,一箇中年女人從屋子裡走出來,打量著他。他們三人站了半分鐘。
「他的病不傳染。」高個對中年女人說。
高個過去,他們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他拿著一個蘋果走過來,說:「給你蘋果。」
他吃著蘋果,一手提著漁網和一塑膠袋小魚,肚子空空地往回走。
回到家,他在豬圈外搭了幾塊石頭。炊房的門鎖了,他在窗臺上找到打火機,在院子的水井旁把鍋洗了,用那口鍋煎魚。因為沒有油,魚肉變得破碎。
小姨回來了,她獨自抱著孩子,走到豬圈前,看了眼豬的狀況,開了客廳的門鎖。
他捏起魚肉,填到嘴裡吃了,又軟又鮮,連魚刺也一起嚥下去。接著,他突然跑起來,衝到客廳,對小姨說:「我不想死。」
小姨把表弟放進小床裡。
10
清晨,有人朝豬圈裡扔石頭。他開啟院子大門,走到圍牆外,是黃裙子女孩。
「我帶你做好玩的事情。」她說。
他跟著她。他們路過石灰廠,走到水塔,又向北拐了段路,田野裡有個小房子。
在一旁,地面上露出水泵,連著管子噴出碗口粗的水柱,流向水渠。這條水渠一直通向瀝青路。
他們進了小房子。窗戶上貼著報紙,地上有張舊草蓆。他站在房子裡,看向窗戶外面,抓蠍子的山上長滿了松樹,山頂上一片荒涼,上次他並沒有到達山頂。
女孩把衣服脫了,疊好衣服,放在草蓆的一端,她雙手環在胸前坐在那兒。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女孩說:「你把衣服脫了。」
他脫了衣服,搭在窗臺上,走到草蓆上坐了下來,破縫的木板裡吹進來涼風,他抱著女孩。
「不要抱我。」女孩說,她躺了下來。他跟女孩並排躺下來,天花板的角落裡有個燕子窩,他想起在石頭上擺放著的冰冷燕子。然後他趴在女孩身上,順著她手的牽引,很快便習慣了。
女孩穿好衣服,走了出去。他看到女孩走向水泵旁的水柱,女孩在水流下蹲下來清洗了一會兒,又朝房子走來,他坐回草蓆上。
她回來後,額頭溼淋淋的,摸著頭髮,問他:「好玩嗎?」
「好玩。」
「還要嗎?」
「要。」
他再一次爬到女孩身上。草蓆並不舒服,在他的膝蓋上磨出擦傷。
他下巴上滾著汗水。女孩伸手擋了一下。
然後女孩看著周遭的一切和他趴在身體上的樣子,對他說:「這是什麼呢?」
他想描述當下的狀況,但並不能總結出來。
「痛苦。」他說。
11
「你媽要來了,你得搬去炊房,不然她會以為是我讓你住這兒的。」清晨,小姨站在豬圈門口說。
「我可以不待在家裡。」他說。
「不見她?」
他穿好衣服,一路走到兩公里外的水塔那兒,站在一旁,遠遠地看著小房子,並想著女孩從水柱走向房子的一路時,他沾滿泥土的衣服從窗臺上滑落下來,一隻千足蟲鑽出石頭。
接著他往山上攀爬,疲憊地抵達山頂。在空無一物的山頂上,他看到沿著瀝青路,分割出許多條土路,每條土路的一側都是成排的屋子。朝近的地方看去,依然可以看到那個小房子。
他在山頂坐了一會兒,想起母親去大伯家借錢的樣子,大伯懷孕的女兒坐在一旁,大伯站在陽臺上不知道往下看什麼。母親在回家的路上對他說:「他不會想起以前幫他從電廠搞這套房子的狀況,現在他滿懷期待自己又多了一個孩子,他們住在這間房子裡,我們多站在那兒兩分鐘都那麼難堪,以後也不能再來。」接著,母親又笑著說:「但是這個家族每個人都會到這一步,這是支撐我站在那兒的理由了。他們每個人都會這樣。」
他說:「像我這樣嗎?」
他翻下山來到水泵邊,喝水,然後回家。
「你媽媽走了。」小姨說。
他回到豬圈,靠在牆上坐著。
不一會兒,他鼻子流了血,他想找點紙,周圍沒有,就趕緊躺下來。鼻血順著脖頸流到被套上,他看到上空尖刺一般的藤條,在木頭與乾草糾纏成的棚頂穿透出來,遠處傳來渾厚的警報聲,石塊上露出燕子細長的黑尾,它已經開始腐爛。那是他第一次聽到拉摩的呼喚。他想起父親在多年前被尿毒症折磨而死去的前一天,對他說:「遠處的拉摩在看著你,那是你的神,他總是看著你,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做,有時候你可以感覺到他。但是一生只有那麼幾個瞬間。」
12
他從下層的泥巴里把牙刷和香皂挖出來,牙膏已經徹底廢棄了,他用井水清洗乾淨,從炊房取了一管幹硬的牙膏。刷牙,洗臉,又把佈滿抓痕的胳膊也洗了洗。
他走到瀝青路口,等著。
女孩和沈浩來了,還有高個。
高個看了他一眼。
他們沒有往回家的路走。三人朝著小山的方向,他一直跟在後面。
到了水塔,高個和女孩朝遠處的小房子走去。他和沈浩站在原地。
過了會兒,女孩來到水柱那兒,蹲下來清洗,高個走過來站著,女孩跟著沈浩走進小房子。
高個說:「你要去嗎?」
他搖搖頭。
「那你跟我們來幹嗎呢?」
「我不知道。」他說。
他最終還是朝著小房子走去,他站在門口,看著沈浩趴在女孩身上。
女孩說:「這是什麼呢?」
沈浩說:「什麼是什麼?」
女孩看到站在門口的他。她說:「就是現在,是什麼?」
沈浩不知道為什麼,回頭看了一眼,喊道:「你他媽幹嗎呢?去那邊兒等著。」
他朝水塔走去。高個穿著他的靴子,在水柱前用水洗著上面的泥土,說:「你真不去?」
他用手接了水,涼透了。
「快活,除了這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能這麼快活。我覺得你不該待在這裡等死,應該去做很多事,因為你做不做,都不知道哪天會死掉。你小姨跟我們說了,城裡的親戚拿你沒辦法,對吧?所以你耗在這裡,幹嗎呢?」
「我不想死。」他說。
「那可由不得你。」
13
之後有一週時間,在白天,他都待在屋子裡,看著一歲半的表弟。他觀察著這個幾十公分長的生命,表弟會把眼前所有東西都抓到手裡,他身上沒有流著腎病的血,看起來健康從容。
作者「胡遷」的其他小說
《牛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