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

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2頁,共2頁

「實際上,這個星球並沒有什麼路徑可走,到處纏滿了荊棘,骨頭的碎片混在路面上,你總是很疼,但你可以從空氣中捕獲一絲溫暖的東西,是螢火蟲一樣的東西,你可以在過去獲得愛撫,在更遙遠的過去獲得溫存,那些地窖或墳墓一樣的地方。你從溫暖的墳墓裡爬出來,去往冰冷的墳墓,這中間的過程就是現在。所有的一切被叫作鬥爭。人們從大地上獲取皮毛,從大地上獲取鮮血,祭祀給不需要的人。人們互相撕扯著頭髮,在不存在的路徑上四處逃竄。」

在忍耐了長達一週的沉默之後,他聽到表弟對他說。

14

十一月,天氣變得更冷。有一天老人拎著兩隻母雞來找他。

「我可沒地方養,你應該送給小姨。」他說。

「我要去山上住了。」老人說。

「為什麼?」

老人放下雞,走向大門。他跟了上去。

他們翻過東邊第一座山,翻過第二座山,坐在山頂,老人從包裡取出兩個花捲遞給他,他吃了。

在第三座山的山腰上,有一個山洞。老人鑽了進去。

山洞很矮,他得彎腰才進得去,於是就站在門口。

「看看我有什麼呢?這雙鞋子,一身衣服,還有十個花捲。」老人說。

「你還想要什麼?」他說。

15

他幫沈浩搬著一床棉被,高個還拎著其他什麼東西,因為女孩的父親把她趕了出來。

他們來到小房子,沈浩用木板把窗戶封上了,又修好了門。他說:「這樣就不會冷了。」

女孩一直在掃地,沈浩在門口支起一個火堆,他們帶來了玉米、鹽、土豆、一條鯉魚。他把自己的鍋也帶來了。

他們吃著東西。高個說:「你得在這裡住一段時間,直到他們來找你。」

「他們不會來找我,因為我有了小孩。」

「那以後我會經常來看你,這是我的小孩。」

「對,這是你的小孩。」女孩說。

然後高個拉著女孩進了小房子,又站在門口說:「以後你們就不能來這間屋子了,懂嗎?」他們關了門。

他和沈浩撲滅了火堆。已經到了傍晚,遠處的電線杆變成一條條黑線,他們遠離了小房子。天空的顏色像是被青色的石頭磨過。

一箇中年男人拎著把斧子走來,他們站在路邊看著。中年男人走向小房子。沈浩喊了一聲,但是高個不會聽到的。

他聽到小房子裡傳來叫喊聲。

接著,中年男人一手拎著沾血的斧子,一手拽著女孩的頭髮,從小房子裡把她拖出來,她身上沾著血。他們路過水柱,路過水塔,到了土路。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和沈浩兩人一眼,繼續拖著女孩在土路上行走,塵土飄起來。女孩起先掙扎,後來她找到一個辦法可以不那麼疼痛,她用手抓住中年男人的胳膊。

他和沈浩走向小房子,門被劈開,他從窗臺上拿過蠟燭,點燃,在燭光下,高個一直在吐血,腹部以下一片暗紅。

高個對沈浩說:「去告訴我媽,告訴她那是我的孩子。」

他們在等待沈浩繼續說什麼,但沈浩只是低著頭,費力地喘氣。

他和沈浩走出屋子,穿過土路,來到瀝青路,他們遠遠地就看到女孩家聚集了很多人,他們圍在大門外聽著裡面瘋狂的叫喊。

高個的母親像頭失控的野豬,開著拖拉機衝出來,撞了女孩的家門。

她向瀝青路行駛時看到了沈浩,說:「他在哪兒?」

「他讓我告訴你,那是他的孩子。」沈浩說。

拖拉機巨大的聲音綿延了很久。

沈浩說:「我們不會再見到他了。」

他說:「如果晚一會兒,就是你在那個房子裡。」

「不會,他說了,我們不能再進去。」

「但你可以偷著進去。」

「這裡又不是隻有一個房子。」

16

有一天中午,他站在大門口,遇到自己的母親,那時他已經更加枯瘦,每天清晨尿出鮮紅的東西。他的母親拎著行李箱,裡面裝著他所有的東西。

母親說:「我已經支撐不住,他們不讓我再來了。」

「現在你住在哪兒?」

「我住在另一個男人的家裡。」

「你還是很漂亮,媽媽,我已經不恨你了,因為我又親眼見到一個年輕的父親死了。」

「你有什麼想要的嗎?我也許不會再回來了,搬到另一個城市,我每次想到你都難過得昏過去。」

「幫我買下水塔旁的小房子。」

「不想住在小姨家嗎?」

「我得有自己的房子,不然每天都很難堪。」

他的母親買下了水塔旁的小房子,請了工人,換了屋頂、門、窗戶,粉刷了牆壁,買來了傢俱,還在房子的一側搭了個小棚子。

兩天以後,母親走了。

他拆掉了豬圈的柵欄,它們沒有立即跑上來,還是趴在下面。

他從小姨家搬走,搬去了小房子,把燕子乾燥的屍體放在窗臺上,他看著遠處被炸掉一半的山。

17

他把母親給的錢帶在身上。

到了晚上,屋子裡黑洞洞的。他開啟門,站在田野裡,可以看到住宅恍惚的燈光,他一直到燈光滅了後才回到屋裡的床上。半夜,窗外有不知道什麼動物發出的聲音,他會驚醒。有那麼幾個瞬間,他還可以感覺到高個曾躺過的位置,現在那兒擺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什麼也沒有。

第二天,他買了四百米的電線,兩個大線圈,來到水泵的主人家。

「我希望能通上電。」他說。

「那個房子不通電,我告訴過你媽,你不知道嗎?」

「但是太黑了,我希望能通上電。」

「沒有電。」

「我可以從水泵那兒拉一根電線,連到房子裡。」

「誰給你連?」

「所以下午,你把水泵的電閘關掉,我去連電線。」

「滾吧你。」

他走了,本來想把電線帶走,但是拎不動。

下午的時候,水泵主人從家裡拉出一條電線,在空中穿過馬路,繞在路燈上,垂下來,並告訴他,他連好了就會給他通電。

他找來木棍,每隔三十米就插進田野的土裡,電線搭在木棍上,一直連到小房子裡。當天晚上,屋子裡亮起了燈,他不需要再走出去了。

為了不被風吹倒,第二天清早開始,他在每個木棍下面圍了幾塊豎立的石頭。他花了很長時間來做這件事,總是在疲憊不堪的時候就會有鼻血流下來,滴在石頭上,這時他需要蹲下來休息一會兒。

18

為了不吃堅硬的乾糧,他在房子一側的棚子下,用磚頭搭了灶臺。他不想用那口生鏽的鍋,打算買一口新的。於是在下午,他走到水塔,沿著土路,路過石灰廠,路過小姨家時,他看了一眼。

到了瀝青路,他朝另一個方向走,來到了鎮的中心,在商店買了鍋和碗、一隻燒雞。他拎著這些東西,走到有河流的土路,站在女孩家門口,紅色鐵門被撞出一米多深的大坑,透過裂縫,他看到死寂的院子。

他在土路的路口遇到了沈浩。

「我搬了地方。」他說。

「我知道。」

「你要來嗎?」

「也許哪天去看看。」

「她怎麼樣了?」

「誰?」

他看著沈浩。

沈浩說:「她爹進了監獄,她媽走了,她也不上學了。」

「你又見過她嗎?」

「我聽別人說的。」

「一個人沒有什麼不好。」

「她很快就會不好了,她媽會把房子給別人,也不會帶她走,她不肯打胎,學校也不能去。這世上什麼人都有,是不是?」

「對,什麼人都有,只有快死的人到處都是。」

「她爹為什麼非要殺了他呢?」沈浩說完就走了。

他回到家,用樹枝把燒雞穿起來,架在灶上烤,這是他來到這裡之後吃過最滿足的一次。吃完後,他沿著田野,來到水柱旁,捧了水,洗手洗臉。想起女孩站在這裡時,水還沒有現在這麼冷。他抑制不住地哭起來。

19

第二天,他帶著剩下的半隻燒雞,還有幾根玉米,爬上了山。

在山頂,他看到自己的小房子,他覺得還缺一圈柵欄。

翻過兩座山,他來到了山洞。洞口就可以聞到不好的氣味,但並不是死屍的味道。他喊了一聲,裡面有微弱的迴音。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走出去。」他聽到裡面說。

他不太想進去。「我帶了燒雞。」他說。

大約五分鐘後,老人走出來,膝蓋上捆著破損的棉被,一臉汙垢。

他看著老人啃著燒雞。「那個女孩的父親殺了人,她的母親去了外面。」他說。

「總是有這樣的事,人們不能控制自己,在每個地方都不能控制自己。」

「我已經不住在小姨家了,有了自己的房子,很小,但足夠我住。」

「那就好。蠟燭已經燒光了,如果你還來的話,給我帶幾根蠟燭。」

「可以生火,我在這兒搭個火坑,我現在很會幹這事兒。」

「不敢生火,如果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我手腳沒那麼快。」

他看著周圍所有逐漸枯萎的植物,以及地上隨處可見的石頭,這些石頭下面也許會有蠍子、蜘蛛,或者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的時候有些頭暈,但他不想留在這兒,就硬撐著走了幾步。他不知道自己下次還能不能過來,現在一天比一天虛弱,同時又可以看到更虛弱的事物,以及在路邊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重生的植物。

「你要走了?」老人說。

「再晚些,我可能會中途翻下山,即使現在往回去,天黑之前也不知道能不能到家。」

「多留一會兒也沒什麼用,走吧,別再來了。」

「我會帶蠟燭來。」

下山的時候,他的膝蓋疼痛起來,每走一步,膝蓋的一側筋絡都像被針管抽出來般痛楚。所以他不得不走一會兒就坐下來,儘管揉搓膝蓋也不能緩解,但他還是用手掌捂在上面。在天即將完全黑下去的時候,他到了水塔。

他躺在床上,預感自己不會再翻山去看老人了,而只要第一場雪下起來,如果老人不生火,就會在那個夜晚被凍死在山洞裡。這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也是他周圍很多人期待著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的母親需要來看到他的屍體,號啕大哭一場,才能不在新的地方受到煎熬。

20

中午時,他想起了表弟,就來到了小姨家。正好看到小姨站在大門口,表弟被扶著練習走路。

「你餓嗎?」小姨說。

「我來拿我的雞,也來看看錶弟。」

「你連他叫什麼都沒問過。」小姨低著頭,攥著表弟的肩膀。

「他告訴過我。」他失落地看著小姨,午後的陽光稀薄得像一層蛻去的殼,「他還跟我說過,天與地的事情,人們走向墳墓的事情,還有祭祀和獻血,他讓我想起每個人出生時就知道的,只是現在他開始遺忘了,而我已經可以回憶起來。」

小姨看著他。

他接著說:「他還告訴過我你領著男人來家裡的事情,他抓撓著小床的木欄,那是一根坑窪不平的木頭,他的父親在另一個地方打磨大理石桌子,空氣中飄滿了白色粉末,有些飛進了眼睛但不能用手去揉的你知道嗎?這些都是他告訴我的。」

小姨緊緊抱著表弟,進了大門,她說:「你再來,我會叫人轟你走。」

他看到在門縫裡,表弟惶恐地看了他一眼。不一會兒,兩隻雞被扔了出來。

他提著雞回到家,把它們拴在棚子裡。

21

夜晚下了雨,他把兩床被子疊在一起蓋在身上,當病痛發作時,他不敢再撕扯被子,就用嘴咬住枕頭,後來昏睡過去。醒來時,枕頭被口水浸溼了一大片,他把枕頭溼潤的一頭放出被子晾在外面,他自己還縮在被子裡不想出去。這時有人站在門口敲了他的門。

「誰?」他從被子裡伸出半個頭,房子裡冷極了。

他聽到女孩笑的聲音。

「你等會兒。」他說。他穿起衣服,開了門。

女孩比平時看上去要更整潔,頭髮梳理過,她的肚子已經看得見形狀,拎著兩個包站在門口。

「我不想住在家裡,家裡來了太多人,很煩,我能住在這兒嗎?」女孩說。

他搬過一把椅子給她坐下。一隻小狗蹲在屋外。

「那是我的狗,它跟我一起。」她說。

22

他在屋裡用原來的木門鋪了第二張床,在上面墊了很多幹草,這樣才不至於硌得無法入睡。

夜晚時,女孩躺在床上,對他說:「你不跟我一起睡嗎?」

「不了。」他說。

「我可以幫你。」女孩說。

「什麼?」

「你記得好玩的事情嗎?」

「我記得,但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半夜,他聽到女孩在被子裡的哭泣聲。哭泣時斷時續,他混淆了哭聲是不是從自己的夢裡傳出來。

第二天,狗把拴在棚子那兒的兩隻雞咬死了。女孩發現後,拉著他的胳膊,站在棚子門口看著,那隻狗趴在一旁,它吃了一個雞頭。

他在鍋裡燒了開水,把雞燙過後拔了雞毛,塗上鹽,掛在棚子上晾起來。

女孩似乎是為了彌補什麼,不知道從哪兒找來藤條,開始編制一些器皿。

白天,他帶著狗在山腳下閒晃,空氣乾燥而寒冷,地面也越來越硬。狗在一個小洞穴裡發現了一條蛇,他用樹枝把蛇挑出來,撿了石頭砸了蛇的腦袋,帶回了家。

他從蛇腹裡伸進去剪刀,劃開,剝了蛇皮,蛇肉燉在鍋裡。女孩在吃飯的時候跟他說:「如果還能找到更多的蛇皮,可以給你做頂帽子。」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他都帶著狗,企圖再找到一條蛇,但沒有什麼收穫。

23

第一次有石頭扔進屋裡,他不在家,女孩把破碎的玻璃掃了,用報紙貼了窗戶。

接著,在夜晚,第二次有人扔進來石頭,砸到他的大腿上。他爬起來,推開門,看不到任何人。

24

他每天大部分時間坐在那塊門板上,女孩坐在床上編藤條。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活多久,現在他已經很少流鼻血,只要流出來,就像是從額頭擠出去些東西。錢放在床底下,等用完這筆錢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虛弱的身體還可以去做什麼。

沈浩來的時候,他正拎著桶在水柱那兒接水。沈浩嘴裡叼著一根菸,看向小房子。

「正好來吃雞,已經晾得差不多了。」他說。

沈浩跟他進了小房子,當屋裡有三個人的時候,就顯得狹小擁簇,沈浩坐在他的木門床上,他靠在窗戶上。

「冬天會很漫長,你們怎麼辦?」沈浩說。

「我想用電暖爐,但這根電線會燒斷。」他說。

女孩坐在床上,雙手環在胸前。

「我家裡有個多餘的爐子和燒水壺。」沈浩說。

他們跟著沈浩出了門。女孩在這一週裡從未走出過水塔,現在她來到了瀝青路,站在路口,望著自己遠處的家。

「你知道自己家裡住了什麼人嗎?」沈浩問女孩。

「不知道。」女孩說。

「什麼人也沒住,他們還沒搬進來。」

他們到了沈浩家,院子裡沒有人。沈浩掀開炊房旁的塑膠布,下面蓋著一個生鏽的爐子。

「我要去學醫了,春天就去鎮裡的診所,如果我學會了,你還活著,說不準我可以給你看病。」沈浩說。

「你是個好人。」他說。

「所有人都是好人。」沈浩說。

他抱著爐子,沈浩給了女孩一袋子核桃,還有兩顆大白菜。他們離開沈浩家的時候,沈浩騎著腳踏車出門,車把上掛著一個塑膠瓶。

他跟女孩走在回去的路上,河流的水很淺,他想起送女孩回家的那天,如同過去了很多年。他已經記不起那張漁網放在了哪兒。

「你有沒有好奇過我們周遭的一切為什麼是這個樣子?如果你站在另一個角度看,這有多神奇啊。」女孩說。

「什麼?」他說。

「我不知道怎麼描述,我走過無數次這條路。當我被拖回家的時候,背上都是血,我現在還能記得自己當時的樣子。」

「我看著你被拖走的。」

「我被拖著的時候,只能仰著頭看著夜空,我從來沒有這樣過,背上像是被銼刀磨著一般疼,但睜開眼,全是夜空,可以看到星星連成的線條,我觸碰那一根根的線條回到家。」女孩說。

他停住,抬起頭,看著夜空,風吹在臉上,如同寒鐵一般。

而這時,渾厚的防空警報聲響起,遠處的一座山在震動,他感覺到拉摩的呼喚,他放下爐子。

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的房子在黑暗的田野上燃燒,火光照亮一圈龜裂的土地。女孩凝望著房子,她手裡的東西掉落。

他仔細聆聽並辨識著所有聲音,只是什麼也接收不到。

女孩朝房子跑去。她沒有什麼辦法把水柱的水引到房子裡去滅火,站在一旁看著。這是入冬以來最暖和的夜晚。

燃燒起來的乾草從窗戶裡飛出去,變成更微弱的東西,消失在黑暗中。他朝著房子一步步走去,站在門口,恍惚地注視著火焰。「你是一個蕩婦,對嗎?」他說。

「為什麼?」女孩說。

「你跟很多男人睡覺,跟你父親睡覺,跟你的鄰居睡覺,所以你母親不管你,所以你父親把他殺了。」

她轉頭看著他,火光照亮她的臉,慘白而失落。

「你聽到了嗎?」他說。

「我又能做什麼呢?」她說。

「你要記住我現在說的話,遠處的拉摩在看著你,那是你的神,他總是看著你,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做,有時候你可以感覺到他。現在你感覺到他了嗎?你記住我說的了嗎?」

她雙手靠在一起,閉上眼睛,面對著這團大火。

「十一歲的時候,父親趴在我身上,我問他,這是什麼呢?他說,這是世界的秘密。那你的秘密,就是痛苦嗎?」

他笑起來,他把撐電線的木棍從土地裡拔出來,走到棚子那兒,把掉在地上沒有完全炭化的臘雞撥出來。

他說:「我知道的,你被拖在地上的時候在想什麼,像夢一樣,一不留神就會像夢一樣,比如現在,你既不知道是誰燒了房子,也不知道是誰讓你如此不堪,什麼都不會知道。」

「所以,我是誰呢?」女孩說。

「你是一個蕩婦。」

「你真的這麼想?」

「對,我也是一個蕩婦,你看,現在我躺下來了。」他躺在地上,手裡拿著臘肉。「現在我是死亡的蕩婦,不論怎麼折磨,我都會赤裸地躺在這裡,不會再去任何地方。」

25

他們在外面一直坐到天亮,清晨時,他走進去,房子裡一片殘渣,一團黑乎乎狗的屍體,他看到牆角沒有完全燒焦的塑膠瓶,是沈浩掛在車把上的塑膠瓶。

沒有任何東西可收拾,他帶著她往山上走去,他想找一個跟老人所住的差不多的山洞。在翻過兩座山後,這中間他只看到一個一米多深的山洞,不能住進去。

他到了老人所住的地方,那一團奇怪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氣裡像是某種粗糙的東西。

「這裡有人?」女孩對他說。

「有的。」他說。

女孩朝洞裡喊:「有人嗎?」

沒有聲音。他們很疲憊,坐在外面的石頭上。休息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我進去看看。」

他走進去,按著打火機。這個山洞的四壁如同油煙機管道,走三四米就到了頭,他看到了老人,躺在紙板上,還在呼吸。

「我來看看你。」他說。

老人轉過身來,他臉上嵌著條條深邃的汙垢,眼睛裡全是陰影。

「我的房子被人燒了,我得在後面的山上找一個山洞。」他說。

「外面是誰?」老人說。

他看了眼洞口,說:「她跟我一起走。」

老人坐起來,他腿上圍著無數帶摺痕的紙板。

「幫我用塑膠桶打點水,在後面,不遠。」老人說。

他從一口破鍋旁拿起塑膠桶,走了出去。他對女孩說:「你等我,我去打點水,很快回來。」

女孩揉著小腿,點點頭。

他沿著沒有走過的路,繞到了山洞後面,想著過會兒也一定是順著這條路繼續尋找山洞。

白天,這條從山頂形成的水流還沒有結冰,他把塑膠桶口貼在石頭上,水緩緩灌進去,當皮膚也被水流過,低溫已經開始讓手指疼痛了。

26

在這條細小的水流前,接滿水用了五分鐘,他又花了半小時爬上山,來到洞穴。他沒有看到女孩。

他想著女孩一定因為寒冷進了洞穴。

他走進去,把塑膠桶放下,點著了打火機,他看到女孩躺在紙板上,額頭上流著血,下半身赤裸著,那條淺藍色的褲子被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他走過去,扶起女孩,女孩又軟下去。

他走出洞穴,坐在石頭上,像是被萬千螞蟻噬咬。然後他看到通往下山去的路邊,一棵最高的樹上,老人赤身裸體地吊在樹幹上。

那是他一生看過的最醜陋的畫面。

他跑進洞穴裡,趴在女孩腿上哭起來。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並且不清楚所有事情。

女孩隆起的腹部像一團潔白的雲,他聽到女孩,以及這雲層下一個生命的心跳聲,這是他再也無法忍受的。

「你知道嗎?我對你有愛,如果細想下去,是因為我身邊沒有其他人嗎?看起來是這樣,但不是的,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是不可更改的,每一個瞬間也都是不可複製的,這幾乎是我對世界唯一的愛了,現在,也是我所有勇氣,我把它都給你。」

他舉起女孩肩膀旁那塊沾血的石頭,對著女孩腦袋砸上去。

下山的路上,他摔倒過兩次,手掌劃開了傷口,翻開的皮肉沾滿沙礫,而他無法清理傷口。

27

那座燒焦的房子遠遠看上去像一塊煤炭,表弟站在小房子的門前。表弟身高只有幾十公分,看到他時,表弟笑了起來。

在他向房子走來時,表弟站在這片藏青色的荒原裡,說:「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那是我的全部,我還知道別的事情,但已經記不起來了。重要的是,我知道痛苦其他的樣貌,它們像是白鳥的羽毛,像是水面上的煙花,像是雪山的幽靈,它們是一切不可訴說的、靜默在永恆裡的、被掩埋著的枯萎、灰敗和消亡。所以當你能不模糊地看到周遭時,那隻在開始的時候,隨後,你沉入地面,沉入海底,還有無數冰錐般的漣漪,切割著你所有的時光,由此使你回憶起所有破碎的事物。」

他一點也不感到驚奇,站在小房子一旁,看著表弟。

「我可以跟你對話,是吧?」他說。

「是,一直都可以。」

「我已經沒有勇氣了,現在該去哪兒呢?」

「你可以把自己埋進土裡,大家都這麼做。」

「我不知道我依戀的是什麼,我以為這所房子能讓我度過剩下的時間。我該去把沈浩殺了嗎?」

「他已經走了,這是他幹過的最輝煌的事情,他現在還不知道意義,但有一天他會知道的,他會知道毀滅了自己的什麼,會知道這片灰燼的秘密。」

「你就像個蠢貨,你以為自己出生只有幾個月,在這裡滔滔不絕,就可以顯示自己看透一切了?」

「我只是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這是多麼傷感。其實我無法感受你,你看到的是腐爛的、凋亡的,還有天空,快看,天空,面目可憎的拉摩,你存在的每一秒,被痛苦佔據的每一秒,他都看著你,炸彈傾瀉而下,汙濁的雨水向大海流淌,剩下乾枯的屍體堆積在這裡。」

他再也聽不下去另一個人的自憐,走到瀝青路上。

他沿著瀝青路一直往東走,那是去市區的方向。

28

在行進的時間裡,每個夜晚他都可以找到一間廢棄的屋子,他撿到一片塑膠布,白天圍在身上擋風,晚上就鋪在地面上,但寒冷仍一點一點侵蝕著他的關節和臟器,當他連搜刮來的食物都吃不下的時候,他知道身體已經徹底毀壞了。

一週以後,他走到市區,來到自己的家,裡面已經住了陌生人。他打聽到了母親現在的住址。在樓下,他偷了一輛腳踏車,用最後的力氣騎著來到母親家。

隔著門,他聽到有小孩吵鬧的聲音。母親開了門,看起來氣色還不錯。

他站在樓道里,沙啞又不清晰地說:「我經歷了很多事情,非常艱難地來到這裡。」

母親睜大了眼睛,看向她身邊的男人,那個男人走到陽臺上,像大伯一樣不知道看向窗外的什麼。

母親看著他,目光裡全是恐懼,她說:「滾出去。」

他最後一次聽到那悠遠的防空警報聲,伴隨著一片耀眼的閃光,幾乎穿透一切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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