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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1頁,共2頁

看吶,一艘船

他把領帶紮好,又扯了下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一個普通的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數不清的毛孔浮在鼻子上,不知道里面塞著什麼東西。他有一個妻子,每個人都有一個妻子。現在她躺在床上,棉被的一角摺疊了起來,露出腹部長條形的脂肪。但他責怪不了這件事,他的腹部也有,不止一條,三條蘿蔔粗的脂肪擺放在那兒,永遠不會動,也永遠不會小,至少這輩子不會。他還有一個七歲的兒子,肥胖掌控著他們全家,當他說你去跑會兒步吧,他的兒子會說你為什麼不跑,他說跑步會對你非常好,他的兒子會說那也對你很好但你為什麼不去跑?他曾經買了一整套跑步用的東西,速幹短褲、背心、跑鞋、套在胳膊上的包。他穿戴齊全後走到馬路上,不知道怎麼跨出第一步。所有的路燈都開著,遠處的樓房看起來距離有幾公里,但所有的事物都那麼遙遠。他走回家,把那些東西都扔進衣櫃裡,等著第二天,他的妻子罵罵咧咧:你又搞亂了我的衣櫃,你又搞亂了我的鞋櫃,你所有東西都放在不該放的位置,你的兒子已經胖得走不動了,他又打了一個同學……他會坐在辦公室裡,桌子上擺放著成疊的廣告提案,年輕人自信滿滿地把他們的想法列印出來,堆到他的桌子前。他還會走到會議室,那些被捏得變了形的礦泉水瓶,那些沾著手汗的筆,幕布上投放著ppt,一個人的頭髮被投影照出幾塊清晰的色塊。他的兒子在學校的操場上站著,所有的運動鞋都貼在塑膠跑道上,幾個人在教學樓下打著籃球,他的兒子同他一樣不知道怎麼跨出第一步。他們已經不會行走了,即便在去旅行的時候。他們一家人來到了柬埔寨,一片歷史悠久的廢墟,只允許穿長褲。他找到一塊大石頭,在那陰影裡坐了下來,但還是滿頭大汗。在機艙裡,飛機上提供的食物吃不出味道是因為氣壓。而坐在這裡,所忍受的一切,也許也都是因為氣壓。只有氣壓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時,人類才會沒有問題,眼前才會沒有任何障礙,但只要氣壓不是這個數字,就隨時隨地都可以感覺到肚子上的那些脂肪在生長。

他沒有去公司,而是去了理髮店。

你想怎麼剪?

短三公分。

短三公分不會好看。

那為什麼還要問我?

想剪成什麼樣呢?

短三公分。

好,好。

接著他聽到梳子和剪刀碰撞的聲音,梳子每抓起他一縷頭髮,他都更睏倦一些。所有細碎的模糊的聲音都讓他更放鬆,他無法忍受清晰的聲音:滑鼠點選聲、公司裡穿梭來去的高跟鞋聲、辦公室開關門聲、他妻子的說話聲、他兒子的大笑聲——他總是在笑,他只在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才哭。

突然,他大叫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這裡的頭髮擋著了。

他從地上撿起自己的一截耳朵,彎腰的時候,血順著顴骨流到鼻子上,每個毛孔都在吸收這條紅色。等他直起身體來,血又流到嘴裡,他吐了一口。

真的對不起。我真的沒看到,它擋著了。我去叫經理。

經理會縫耳朵嗎?

那怎麼辦?叫救護車?

救護車是給行動不便的人。

那我們去醫院,我去給您拿紙。先包上,毛巾可能會有細菌。

他捧著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最初是不是有溫度,但現在已經涼了。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捧過除了指甲和頭髮外身體的任何一部分。現在他手心裡有血,上面擺放著一小截耳朵,是耳朵最上面的那部分,軟骨的切面非常白,整個形狀像船。

實習理髮師找來了很多紙,慌張地去擦拭他的臉。他焦躁地抓過那些紙,捂在耳朵上,雖然疼痛,但他不想脖子那兒繼續積聚東西,衣領繼續變得紅豔。

這樣我會算什麼?會算故意傷害嗎?

你他媽快去找點冰塊兒。

店裡沒有。對了,我在冰箱裡放了飲料。

實習理髮師取來了一罐可樂,他把這小塊兒耳朵貼在鋁罐上,用衛生紙整個包起來。他站起來,推開理髮店的門。實習理髮師跟在他身後。

跟著我幹嗎?

我跟您去醫院。

我自己去。

我跟著吧。

我自己可以去,你跟著有什麼用?

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了。讓我跟著您吧。

你不要跟著我,你什麼都做不了,但我快死了。

是我的失誤,對不起,對不起。

他看到這個年輕人急得快要哭出來,五官擠到了一起。他加快了步伐,但理髮師仍跟在後面,焦急地搓著手。他用舉著可樂的手攔了一輛計程車,並把理髮師攔在車外面,把門迅速關上了。

去最近的醫院。他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他,他用端著可樂外的另一隻手捂著耳朵,衛生紙已經透出紅色。

耳朵怎麼了?

被剪掉了。

他看到司機轉過臉去,盯著前方。

你是不是在笑?把後視鏡掰過去,不要讓我看見。

我沒有笑,很疼。

是啊,很疼,拔一根頭髮也很疼。

耳朵很脆弱,冬天一碰就很疼。

對,所以快一點。

他看向車窗外。報紙上說,斷掉的手指只要在幾個小時內接上就沒事兒,會損失一些靈活度,但至少手指不需要動。所以現在只要做好耳朵的保溫,不知道這罐可樂可以堅持多久。

把空調開到最大。

好。

冷氣聲蓋過了發動機聲。冷氣也會有點作用。他的汗水隨著冷氣開始變黏。他想起自己去理髮是因為這些頭髮覆蓋在後腦勺,像一層毛毯,即便只在陽光下走幾步,都像裹在毛毯裡。

這他媽可太好了。他說。他看著前面已經排了一長串的車,根本看不到紅綠燈。司機回過頭,關懷地看了他一眼。

又是一輛車擦了另一輛車,然後這兩個人要為了他們的幾毛錢在這裡耗一年。

他氣急敗壞,只想罵什麼。他不能罵他的妻子,那個女人更要命;他也不能罵他的兒子,他的妻子守護著他的胖兒子,當他們倆站在一起時,像買了一個籃球又贈送了一個小皮球。他的妻子站在洗漱臺前洗臉,彎腰時兩塊臀部擠壓出一條溝壑,這條溝壑每天都把他的生活劈成兩半兒。

車裡雖然開著冷氣,不過冷氣吹不到的位置也通通像在蒸鍋裡。

要等多久?

不知道,我挑了條平時不太會堵的路。

這就是不太會堵嗎?

我可預測不到。

對,兩個垃圾把車停路中間,他們都損失了幾毛錢。

我也想把你快點拉到醫院去。

此時坐在這裡的每一秒,都令他更憤怒,他的耳朵每一秒都在奔向腐爛。那些微生物、那些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微生物正一起撲向他的耳朵,它們乘上這艘船並侵蝕著。

當後面有人狂摁著喇叭,他再也聽不下去了,推開了門。

你還沒有付錢。

你欠我的更多。他吼著朝前走去。

從手機地圖上,他找到最近的那家醫院離這兒還有兩公里,現在陽光已經徹底鋪散開。汽車並列在一起如同烤爐裡的金屬導管,炙烤著一切。他沿著這三排汽車急匆匆地向前走著,又想起自己的車還停在理髮店門口,幸好沒有開車,幸好他得用一隻手捂著耳朵,不然衛生紙會掉下來,所以不能開車。是啊,這是多麼的幸好啊。

衛生紙蓋住了他的太陽穴和半張臉,暖烘烘的,汗水把脖子上已經乾涸的血又沖刷開,他扯開了衣領,把外套脫下來扔了。他的妻子會責問他這昂貴的衣服去了哪兒。去了那條把他的生活分成兩半的溝裡了,就去了那兒,快去找吧,好好找找。

在他路過那個十字路口時,他還想看看究竟是哪兩個人站在馬路上吆喝,但沒有看到,來自十字路口的車就是堆到了一起,沒有剮蹭,就是堆在一起,沒有任何理由,也看不到維修的道路標示,看不到叫囂的人,只是所有車都行駛不了。看看吧,太好了,沒有緣由的好。

他終於到了醫院,奔向門診。

我的耳朵在這裡,我想把它接回去。

慢慢說。

我想把我的耳朵接回去,我帶來了。

你耳朵怎麼了?

被剪掉了。

但是我們這裡好像做不了這樣的手術。

這裡不是醫院嗎?

這裡是附屬醫院,我們的外科部做不了再植手術。

太好了。

什麼?

那哪兒能做?

最近的綜合醫院在東邊兒。

我家就在東邊兒。

那是最近的綜合醫院。

他走出了醫院,那些汽車一動不動,他不知道該怎麼走去東邊兒那家醫院,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理髮,又是因為頭髮蓋在腦袋上很熱。他給自己的妻子打了一個電話——除了這還能做什麼呢?

我現在在醫院。

你怎麼了?

我的耳朵被剪掉了。

被什麼剪掉了?

被理髮的,我去理髮,他不小心剪掉了我的耳朵。

你不該在公司嗎?

但我臨時決定去理髮,太他媽熱了,太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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