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現在怎麼辦?你不去上班卻去理髮。
我真想把你和你的兒子還有整個家都一把火燒了。
他掛掉了電話,繼續面對著長長的擁堵道路。他看到有人騎著腳踏車,他去路邊開了一輛共享單車。衣服已經扔了,沒有口袋放他的耳朵,他只好把可樂罐放到車簍裡,但車簍的空隙有點大,好在還漏不下去。他騎上車,朝著東邊兒駛去。他同時通知了妻子一會兒去醫院。
沿著車之間的縫隙,他根本騎不快,只能不停用手轉著車鈴。他已經有十年沒有騎過腳踏車,現在為了耳朵,他必須儘快穿過車流,但車流一動不動,其他的小路也被行駛緩慢的電瓶車和腳踏車擁堵著。到處都塞滿了東西,每個地方都塞滿了東西,就是這個地方。
過了一刻鐘,他終於駛出了這條路,可以用正常速度騎車,他準備等機動車道狀況好點的時候再攔一輛計程車。他終於放鬆了一下,不再焦慮地按著車鈴。
但他才舒服沒幾分鐘,可樂從車簍裡滾出來,被腳踏車前輪上格擋了一下,朝著馬路中間滾去。
他看到衛生紙展開了。衛生紙裹得很厚,所以沒有貼在溼漉漉的可樂罐上,它們均勻地鋪展開,他的耳朵,以及一小片血,就這麼被一輛摩托車給軋了過去,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那輛摩托車就倏而不見了。他從腳踏車上下來,去撿自己的耳朵。
等他拿起來的時候,前後有人看他在做什麼。他的耳朵已經被磨損掉一半皮膚,同時變形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軟骨也會變形,但這個耳朵就是這樣了,瀝青馬路路面擦掉了皮膚,抹掉了一層肉。這讓他重新回到了被剪刀鉸動的疼痛中。
他回頭,看著漫長的車隊,有人在瞄著他,他找不到那輛摩托車,也不能咒罵誰,後面的電瓶車不停地摁著電鈴駛過去。
過了會兒,他的妻子開始打電話,他一個也沒接。妻子大概已經到了醫院。
他從路邊的一個小門裡進去,走到公園的一個廣場上,坐在那兒。他把耳朵包上衛生紙,放在褲子口袋裡。現在他已經不去管頭上蓋著的傷口了,大概已經不再流血了。
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感覺氣溫持續升高,周圍在日光下像成片的馬賽克,恍惚而燥熱。他坐在樹蔭下,路過的人看到他的樣子,以為他剛跟人打了架,紛紛走開。
也就是在他低著頭,並且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的時候,他也許看到自己的耳朵上做了一個假體,反正看不出來真假,而平時也不會用到那塊耳朵。這時,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走了過來。
她穿著淡黃色的裙子,上面有卡通的圖形,是一張熊臉。她歪著腦袋看著他。
你打架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女孩。
沒有。
那為什麼流血了呢?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受傷了?
我知道,我的耳朵被剪掉了。
在哪兒?
他看著小女孩。
在我身上。
小女孩靠近了一點兒,盯著腦袋上他殘缺的耳朵,不過她並不害怕,又朝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點。
她掀開自己的頭髮,露出耳朵。
你看我的耳朵。女孩說。
他看著女孩黑色頭髮下露出的小巧耳朵。
跟你的不一樣。她說。
是啊,我的被剪掉了。
我的是完整的。
對,你的是完整的。
完整的更好看。
說得太好了。
那你的耳朵在哪兒呢?
你會害怕的。
耳朵沒什麼可怕的。
他從褲子口袋裡摸出耳朵,伸出手掌。女孩湊過來,盯著他的手心,皺著眉。
像一艘帆船。她說。
是嗎?
我畫過一艘帆船,跟它很像。
他看著女孩皺著眉頭的樣子,有一瞬間他感到一絲失落,甚至忘掉了對那輛摩托車的憤恨。女孩坐在了地上。他挪了挪位置。
不要坐在地上。他對女孩說。
為什麼?
地上很髒,也很涼。
一點兒也不涼,很燙。
女孩站起來,坐在他旁邊。他把耳朵收起來,放進口袋裡。他不知道現在留著這塊已經毀壞的肉有什麼用。做個標本掛起來?泡進福爾馬林裡?太噁心了。
我喜歡帆船,但我只坐過公園裡的船,它們長得像鴨子,不是帆船。
以後你會坐上帆船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但你坐過帆船嗎?
沒有,我只坐過輪船,沒有坐過帆船。
對啊,你也沒有坐過帆船,但你比我爸爸還要老。
從背後的樹叢間吹過來一陣涼風,如同一隻冰雪的手撫摸了他的脊背。
你快走吧,你爸爸要找你了。
他才不會找我。
反正會有人找你。
不會的,他們在吵架。
在哪兒呢?
在家裡,他們在家裡吵架,我就跑出來了,他們不會找我,我會自己回家。
以後他們吵架你也要待在家裡。
為什麼?
你會被帶走,裝進麻袋裡。
那是騙人的。你被裝進麻袋裡過嗎?
沒有。但不代表這是騙人的,很多人被裝進麻袋過。
我爸爸媽媽也沒有,你也沒有,我也沒有。
那只是我們比較幸運。
但你沒有了耳朵。
只是沒有了一部分。
他開始想一個人清靜會兒。
他們吵架,有時候會打架,會摔碎很多東西。女孩說。
他回憶自己的童年,但已經忘記了。他的父親在幾年前去世了,他已經忘記那蒼老的身體在他的童年與誰爭吵,又或者對他說過什麼。
小女孩伸出手掌,沒有小指和半截無名指的手掌。他看著這小巧而白皙的手。
我沒有手指,但你沒有耳朵。她說。
他突然感覺到一陣酸楚。當他看著這小女孩,她也睜大了眼睛望著他,時不時瞟一眼他的耳朵,又迅速把眼神收回來。這太令人難過了。他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的耳朵還是因為什麼。
不過你的耳朵像一艘船,你可以帶著它去坐帆船。
我從來沒有坐過帆船。
我也沒有,但我長大了會去。
女孩把手收回來,放在椅子上,雙手撐著,看著前面。
他們坐在這裡,很快,他開始平靜下來,但他知道,煩躁會在很短暫的時間之後就又重新席捲而來,所以現在尤其珍貴,珍貴得像沒有被車輪軋過的耳朵。
我要走了,如果他們吵完了發現我沒在房間裡,就會來找我。
他們會怎麼樣?
會接著吵。
那好吧,你走吧。
女孩站起來,衝著他笑笑。
再見了,沒有耳朵的叔叔。
再見。
女孩走後,他又坐了一會兒。
當他感覺口渴的時候,站起來,離開了公園,外面的車流已經不再擁堵。他攔住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開往醫院。他到達醫院時,他的妻子正低著頭坐在大廳裡。他想起自己肥胖的兒子,當他同妻子吵架時,兒子會笑著看著他們,他一直覺得這件事令人厭惡透頂,現在也是。
當妻子走向他的時候,看到他臉上一半全是血。她並沒有高亢地說什麼。他們走向掛號室。他預料到這半截耳朵已經不可能再接回去了,也預料到此刻,在某個港口,一艘帆船起航,上面會坐著對事情充滿期待的人,也許會有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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