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時是什麼?」他說。
「殺戮。」
「殺戮?」他的女朋友抽回了腳。
「我總覺得,雖然所有階段都會產生殺戮,但殺戮始於童年,你身邊更為強大的個體告訴你殺戮是可怕的。某個兒童敲死一片螞蟻,這被認為是不好的。但這個‘不好’,只是因為你屈服於周圍的強大,畢竟那段日子,你沒有選擇任何事物的權利。」
「所以呢?」朋友說。
「所以殺戮被掩埋住,在一些年代以別的方式發洩出來。像你所說的,在一些年代你被剝奪了,在另一些年代以最直接的殺戮呈現。」
「哈哈,那青年呢?」女人問。
「侵佔。」
「我沒覺得自己在侵佔什麼啊。」朋友說。
「讓自己覆蓋更多的事物,侵佔所有可以看得到的。我仔細想想,我覺得這個民族的自負跟這個有關係。這個民族,還停留在青年人的階段,也就是一個侵佔的時期,必然會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那中年呢?」
「我還不知道,但我觀察到,中年已經開始向毀滅過渡了,不計任何後果地令世界醜陋下去。」
「你這樣看待周遭,因此活得糟糕透頂。」朋友說。
「我無論怎麼看待,這都是註定的。你能想象十幾年之後的樣子嗎?我們還能坐在這裡,你遞給我兩個橘子,你虛偽地跟我說起這漫長的友誼,你講起我們過去那看起來好玩的事情。但到了某些情況下,即便是很脆弱的情況,我認為所有人也會毫不猶豫地獲得那個強大的本能。」
「十幾年後,我們已經結婚很多年,有了兩個孩子,會告誡他們不要變成你這樣。」女人笑著說。
他們的狗過來咬著我的拖鞋。
在廢棄的休息站二樓,我很慶幸自己帶的是睡袋。現在已經很難搞到這東西了。睡袋給我的頸部留了點空隙,雖然它的牙齒已經刺入皮膚,但不至於把我的氣管封住。它觀察了一路,知道我很虛弱,我只有一百多斤,瘦得像吸管。
我從大腿上拔出匕首,劃傷了它肩胛附近的肌肉,它更用力地咬緊我的咽喉,我有一點窒息的感覺,睡袋的作用比我想象的大,我的第二刀不知道扎到哪兒了,它跑開了。
它看著我,牙齒上沾著血,既不猙獰,也沒有嘶吼,像望著那片黯淡的植物一般看著我。我沒有再去嘗試攻擊它。接著它離開了,地上留下夾血的梅花腳印。
我聽著它的動靜,擔心它會叼走我的駝包,但以它的力量應該做不到。
我很難在這個地方繼續睡下去。於是我收拾好睡袋來到一樓。周圍一片黑暗,僅有的一點視線只能分清建築大致的輪廓,沒有聲響,它一定已經跑出去很遠了。如果它襲擊的是比我更虛弱的人,或者是沒有睡袋的我,那麼在恍惚到清醒的那一分鐘裡,我應該已經窒息而死。我從門的一側推起腳踏車,路面看不清楚。不可能趕夜路。我換了一棟樓,在另一棟只有兩層的樓房裡,我從駝包裡拿出油燈,夜晚點油燈是很危險的事情,這些光亮在幾公里外都能看得到,不過已經顧不上了。我巡視了一遍整個一層的房間,這棟樓沒有被完全焚燒。
其中一個房間裡有貨架和只剩骨架的沙發,我把腳踏車推了進來,用沙發和貨架堵住了門。正對著門的牆壁,在不到兩米高的位置上有扇窗戶,只剩下魚刺般的玻璃。我靠在牆上,經受不住睏倦,睡過去了。
也許只過了一小時,或者兩小時,我聽到了有東西摩擦的聲音。
踩著腳踏車,我從窗戶向外看,雖然很朦朧,但還是可以感覺到,它們的數量在五六隻以上。
只有兩隻顏色比較淺的狗可以完全看清。它們在我之前滯留的那棟樓裡,窗戶偶爾會有白色的影子晃過,它們會不會以為我已經走了。窗臺上灰塵的味道很重。若現在離開會被發現,等在這裡也會有被發現的可能。
但我忽略了狗這種動物,它們找到我只用了幾分鐘。我聽到在房門前的走動聲,後來又陸續過來幾隻狗,它們用爪子扒著沙發,嘗試從空隙裡鑽進來,貨架有點鬆動,我走到門口,聽著五六隻狗喘息的聲音,它們一聲都沒叫。
我抵著貨架,把沙發骨架向門框推了推,如果這個骨架歪倒,它們便會全部進來,我知道它們一定不緊不慢地走進來。屋子並不大,如果它們進得來,什麼都可以做到。
在疲倦中,我時而聽到一些細碎的聲音,更多的是呼吸聲,我不能離開這個貨架。兩隻,最多三隻狗一起撲向沙發,這個沙發骨架便會倒向屋內。隨著天亮,窗戶透進來乾硬冰冷的光線,我只覺得更疲倦。
它們分批次,每隔一會兒就會頂撞沙發或者貨架,我從昏沉中一次次醒過來,從一個噩夢被拽到另一個噩夢。我不能離開這個位置去取水和「料塊兒」,這風險太大。同時,我很後悔把腳踏車挪到正對著門的窗戶下。剛進這間屋子時,腳踏車停在我旁邊的位置。當時我應該考慮得更清楚些,無論我從窗戶裡觀察到什麼,該來的總會來,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天亮後我自然可以安全離開。找這種無意義的藉口,也許只是讓自己覺得原本還有存活的可能。
汗水沖淡了我脖子上的血跡,那四個小孔已經被凝固的血液堵住,每當它們撞擊沙發,就會有腫脹的疼痛感隨著震動傳來。
還能堅持多久呢?
它們在城市被屠殺,驅趕到二十公里以外。也許每次成功的捕獵都會有復仇的快感。愚笨是因為安逸,危險一層層剝開它們作為人類陪伴的表象,雙方都回到了原本的樣貌。若我此刻想再馴化這樣一隻狗,唯一的可能性是長時間的供養,即便如此,也無法互相信任,因為此時,想到再這樣飢餓兩天,我必然不會再考慮這些狗的肉會不會讓自己生病的問題。
到了中午,我已經習慣它們每隔半小時撞擊沙發的頻率。我一直看著那扇窗戶,這能讓人輕鬆點,雖然什麼都沒有。
從那扇灰茫的窗戶裡,我可以看到自己最後因虛弱而歪倒,沙發骨架砸下來,它們不急不躁地把我從下面拖出來,還有那隻被我撫摸過的狗,它會從腳踏車下的背包裡叼出所有「料塊兒」。
如果能最後留下點什麼,我想還是該畫一張畫。我會畫一棵樹,在廣袤的廢墟上,一棵樹會是我所尋找到的答案,同時我不會再看到任何恐懼。
第一次聽到巴赫的受難曲,是在畫室裡,有人在放一部電影。那就像一種無休止的、類似於宇宙中存在的聲響,可以看到無數重重疊疊的人群奔向某種東西,那段旋律所陳述的,苦難並不是永恆。當一個個體尋找到救贖,除了被抹殺外別無他法。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某種渾厚的聲音,彷彿全部來自大地之外。
到了晩上,我已經坐在這裡超過二十個小時,我想聽到巴赫,可以在倒向地面時不擊起巨量的灰塵。呼吸灰塵總讓人覺得像把某種固體吸進身體裡,一塊抹布,一個髒盤子。
在這種對峙中,我覺得血液在一點點被抽盡,又不可預料到終點。此前,即便在和平年代裡,我的生存感受也並不好,所以死在第一個據點是個可以推斷出來的結局。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屬於幸運的人,那個倒在二樓,只剩下碎酒瓶的人也肯定這麼想,其他所有能看到他遺留下的那一堆黑灰玩意兒的人,都是幸運的人。我終於有興趣去想一想他發生過什麼了,他吃了他老婆,或者他和他們一起吃了他老婆,他用那截大腿骨寫了牆上的字,概括了他們失敗的關係,「我們無法觸碰,亦不可調和」。也可能他只是死在那裡的一個人,某個認識他的人,湊巧在這裡認出了他。赤身裸體,被搜刮得不剩一張衛生紙,不知道通過什麼特徵認出了他,同樣寫上了那句話。又或者,那句話一直都在那兒,他跟我一樣想去拉摩,他生病了,或許被襲擊了,逃到那棟樓的二層,看到那句話時,沒有力氣再離開這裡。
從一開始,那句話就令我傷感,這其中的「我們」,未必是同某人的關係。我們,與什麼事物調和過呢?我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那條漸變如山脊的傷痕,上面沾滿了塵土,我與自身的傷口都無法調和。
恍惚間,我感到可能又錯過了什麼,其實應該在早上,體力尚存的時候,拿起車上的斧子,有一定機率能夠逃出這裡,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這二十多個小時裡等待著什麼。
那一年冬天,差不多在快要下雪的時候,我去尋找過冬的衣服。大遷徙的開始,所有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猜測。所有的通訊裝置在兩天內陸續失效,從零星的通訊溝通中,我們知道外面發生了巨大的變動,這座靠近海洋但又不是沿海的城市,在一週內陸續湧進來很多人,他們一開始住旅館,隨著電力系統的中斷,外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開始住進別人家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去一戶人家裡,在一天內清理掉原來這間房子裡的所有人,成了某種約定俗成的規則。人們最初不知道屍體的寶貴,處理方式是扔到大街上,或者先存到冰箱裡。由於我從來不信任任何人,所以拒絕一切陌生人的求助,同時警告鄰居們,使我們免遭屠殺。但陸續湧來的人並沒有活得更久,他們的身體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變得慘不忍睹。一個月以後,臨時政府成立,由本地人發起,他們以外來人口清理本地人口相同的方式清理掉那些外來人。我們一家人沒有出過門。自來水斷供是之後的事情。我們躲藏在家裡,這中間,臨時政府的人在一個夜晚破門而入,拿走所有衣服和食物,在臨時政府清理的期間,他們通常不會說什麼,我也沒有反抗,反抗的後果我聽到過。那陣子,在我摸清發生了什麼以後,每天夜晚,我都會溜到樓上,挨家挨戶地搜刮東西。我找回來很多東西,兩大袋狗糧,藏在門口一個不起眼的紙箱子裡。我分給鄰居半袋,即便我知道這根本不夠,但不可能給予他們更多。半個月過去之後,臨時政府開始清理街上的屍體,我混進他們的隊伍,作為本地人這並不難,我替他們工作了一段時間,認識了範先生,他原來是工商所的一個頭兒,因為他有收藏畫的愛好,雖然他收藏的畫作都與我無關,但我還是得到不少便宜。到了秋天,陸續有人成群地湧來,以及人們成群地離開,去往真正的沿海城市,或者到別的地方。那時大家並不知道拉摩。冬天,我去尋找過冬的衣服,商店早已只剩下貨架,之後貨架也被拆走。我在一個地下車庫,用撬棍開啟一些車的後備廂,但大都是空的。那天夜晚,我看到一輛小車,玻璃和門早已損壞,在最後面,車座的空隙下有一個收納箱,它的顏色跟車座的顏色相差無幾,不易分辨出來,我開啟,裡面是我想找的棉衣。在我拿著棉衣要走的時候,那個十六七歲的男孩,我以為他只是跟我一起尋找東西,在他接近我的時候,我才發現他背後藏著一根帶釘子的木棍。他迅速朝著我掄下來,我用左手擋著,同時,條件反射般,撬棍砸到他的腦袋上。我的手掌被劃開看得到骨頭的傷口,他用的則是可以砸進我腦袋裡的力量。接著,我拿著撬棍,瘋狂地,一下一下敲擊他的頭蓋骨,直到他的眼窩和太陽穴像一片摔爛的西瓜。當他不再呼吸時,我才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這一切如此自然,我自然地舉起撬棍,自然地揮舞上去,自然地擊打了六下,在他死亡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這一切都太自然了。我帶著棉衣回到家裡。我的父親躺在床板上,在冰冷的房子裡,潮溼的光線中,母親裹著窗簾,坐在那兒。
走廊裡冒出油燈的光,傳來重重的腳步聲,我第一次聽到這些狗叫了起來。原來它們並非是啞的,只是面對比它們更強大的生命時才狂吠。但如果來的是某個人,對我而言這差不多是最糟糕的狀況了。
在低吼和嘶叫中,我回頭看去,狗朝走廊的另一端跑去,我看不到。我趕緊攀爬著拿到背包裡的水,喝了幾大口。接著我重新坐回地上,迎接到來的這個傢伙,不知道他是拿著斧子,還是一把槍。
他大概傷了其中兩隻狗。它們一起離開了,我可以從頭頂上方的窗戶聽到狗群奔跑。
這個男人站在外面,透過貨架看到了我,他身上帶的武器碰到貨架,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音,走廊上響起了風鈴般的回聲。
「我以為是一個死人。」他說。
「那它們就不用守在這兒了。」我說。
他踹倒了貨架,我動了去取斧子的念頭,看到他那把長矛,我便不再動,繼續喝了口水。
「能站起來?」
「大概可以。」
我扶著地面,嘗試站起來,雙腿在用力後開始劇烈顫抖,一直抖動了兩分鐘後才有所緩和,他已經離開了這間房的門口。貨架移開的寬度僅夠我鑽出去。
「得幫我推開沙發,我有一輛腳踏車。」我朝走廊喊。
「我已經幫你很多了。」夾著回聲的答覆。
「我推不開,也出不去。」
「那就待在這兒。」
拖著雙腿,我伸手碰到沙發骨架的最高處,向一側推過去。聲音巨大,腳下傳來震動。此前的兩天,周遭一直死寂,這聲巨響後,我的身體似乎不那麼僵硬了。
看來我可以繼續前行,但現在仍是黑夜,我摸出「料塊兒」,吃了一大半。他坐在外面的窗臺上,腳下全是碎玻璃。
「我以為自己會死。」我說。
「可能你已經死了呢。」他說。
「很可怕,我得想些別的事情才能忘了自己在這裡。」
他看著我,同時朝我走來。「一定發生過更可怕的事情,只是你想不起來了,現在還能說話的人都見到過比幾隻狗要咬死一個人可怕得多的事情。」他說完朝一側走去。
「去哪兒呢?」我說。
好像對著虛空說話一樣。
我跟著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大圈。他渾身上下的衣服都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褲腳像兩個懸於地面的拖把,由於天黑,我看不清他的外貌,似乎要比我高一些。他提著一把自制矛,揹著一個掛著金屬碎片的旅行箱。
「去哪兒?」我又問了一遍。因為看不清路面,推著腳踏車很費勁,有時會被石頭絆倒。
「你可以走,要不就別說話。」他聲音低沉,像含著一口泥漿。
他跟我幾乎是並排著走,如果我慢下來,他就停兩步,總之我得在他感知範圍內。
到了這個休息站後面,也就是在我最初趴著的方位可以看到的地方,沿著牆壁,他掀開一塊木板,鑽了進去,我猶豫要不要進去。
「我會煮了你,我有各種調料。」他在完全的黑暗中說。
我把腳踏車放在牆角,進去了。他抓著木板的一個金屬把手,重新把洞穴蓋好。
他點燃了油燈,坐在一塊石頭上,肩膀夾著長矛,矛的一端捆著一塊汽車上拆下來的金屬硬片,打磨得很鋒利,沾著已經擦不乾淨的血跡。我坐了下來。
「我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他說。藉著油燈粗糙的光線,我看清了他的樣子,大約五十歲,額頭上有兩道疤痕,延伸到顴骨,在弧線之中,是一雙疲憊不堪的眼睛,他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低垂著指向地面。
我點點頭。
「你要去哪兒?」他說。
「拉摩。」
「你連幾隻狗都對付不了。」
「我會死在路上,我知道。」
「怎麼不去上吊?」
「我父親在快要餓死的時候也沒有動他那些收藏品,他用所有東西換了地圖,我想用一下這張地圖。」
「那裡什麼也沒有。」他看向地面。
「你去過?」
「沒有,我想死的話會找個舒服的地方。」
「沒去過你會知道?」
「我去過很多地方。所有地方,什麼都沒有,拉摩也一樣。」
「之後去哪兒呢?」
「在這裡待一陣。」
「然後呢?」
「說不準。」
「這個地方,可以聽到所有來休息站的人,你怎麼知道我還活著呢?」
「我不知道,我想去拿走你的東西,有些我也許能用得上。」
他救了我的命,但他心情不好的話可能下一秒就會用那把矛扎進我的胸腔,所以我還是想盡快離開。
他朝後躺去,矛壓在身上,金屬尖頭指著我所在的方向。我知道可以休息了,靠向牆壁。這個臨時洞穴已經存在很長時間,地面上有層層的餘燼,塌陷的石頭塊兒,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裡棲息過。但從那隱隱約約的屍體氣息中,可以察覺出最初這裡是伏擊行人的一個隱匿點。在他躺下的正上方,可以通到最大的那棟建築物的一層,也聽得到所有聲音。
我醒來時,他正咀嚼著像是肉乾的東西。入口處有一條纖細的光亮,在木板和地面接觸的位置。
「最近的水源在五公里外的一座小山後面,不太容易發現。」他咬起來絲毫不費勁。
「我應該找得到。」我說。
「其實過濾器這種東西,沒有什麼用。」他說。我知道他已經翻過我的行李了。
「總會有點作用,哪怕在心理上。」我說。
「不會比每一口吸進來的空氣乾淨。」他熄滅了油燈,推開木板,站在外面的灰茫中,看著我。
我鑽了出去,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完美的庇護所,作為伏擊點太合適不過。
這一夜,我的精力恢復得差不多了,已經從與狗群僵持的虛脫中舒緩過來,但站在這裡,與我來時沒有任何區別。沒有大獲新生的欣慰,沒有可以重新上路的愉悅,跟這片靜止的廢墟一樣。
「所以,你欠我個人情。」他說,仍然提著那把矛。
「是,你想要什麼?」
「最值錢的不就是你這一身皮肉?」
我跟著他,來到休息站,他走上樓梯。在一樓,我看了一眼曾在拐角待過的那間屋子,像是過了很多天,地上還能看出幾滴紅色。
到了三樓,他走向那具屍體。屍體靠在牆上,右手邊一米處是碎裂的酒瓶,我再熟悉不過。
他看著這堆灰黑的玩意兒,伸出矛,用另一端向下砸去,彎腰撿起一節指骨。他從背包裡撕扯出一片塑膠布,那應該是用作雨衣的,把指骨包好。他伸著手,等著我去取。
我走過去接過來。
「你欠我一個人情,如果,如果你到了拉摩,就把這個埋進土裡。」他不帶任何情感地說。
「你不是說拉摩跟所有地方一樣,什麼都沒有嗎?」
「對,但是它很遠。」他背過身去,好像在看著牆上的字。
「這是你寫的嗎?」我說。
他沒回答我。過了會兒,他看也沒看我,走向樓梯。
我們在休息站告別,也許在洞穴裡再住一陣後,他要朝我來的方向去,那條路線可以到達沿海的城鎮。
「人們不會相遇第二次,是現在這個世界的問題,所以對面這個人是否活著,已經沒有區別,因為再也不會見到。」他說。
「一路上你沒有遇到過同一個人嗎?」我說。
「有。」他說。我猜想是那具屍體。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呢?」
「其實聽別人的故事,不會讓你真的感受到什麼。」他說,臉上那道蜿蜒至顴骨的傷疤,總讓人感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絲笑意,接近於微笑時的弧線。但其實沒有,他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走吧。」他說,打算回他的洞穴。
「我還是想感激你,你對於我如同救世主。」我說。他站住了。
「什麼?」他茫然地看著我,眼神里透出深不可測的東西。
「救世主,你救了我的命。」我說。
我轉身騎車,想著即將回到破碎的公路,向著拉摩前往下一站。我知道他仍在背後看著我。
隨後,那把矛就從我的腹腔裡穿透出來,當我低頭看的時候,像是從體內生長出某種可怕的東西,一截血紅的金屬。
水源在小山丘後面的大樹旁,我還是用過濾器接了水。
傍晚,我到達一個小城,這兒開始它持續的秋雨。
沿著溼漉漉的街道,路過居民區、廢棄的醫院、學校,我到了商業區,在大型超市的門口,我把車停放到屋簷下。到處空無一物,除了零散的食品包裝外再也找不到其他東西,還有已經分辨不清的大片凌亂腳印。我帶著雨水進來,它們沿著雨衣滴落於地面,又將那些腳印混在一起。
雨水沿著街道向兩側流淌,潮溼讓空氣中摻雜了冷意。一個人都沒有的小城,即便我早已聽說過,但還是第一次見識到。濃重的暗色調給遠處延伸的街道添了層詭異。大概是個連狗都不會來的地方。
趁著還有一絲天光,我必須找到夜晚的棲息地。居民區通常混亂不堪,找一間可以過夜的屋子需要查探幾層樓,我直接去了醫院,躺在了一間像是值班室的地方。牆角擺放著一根被毀壞的機械臂,一些節能燈碎片。我沒有興趣去樓上檢視,此時點著油燈走上去會恐慌。
我坐在佈滿裂縫的地板上,拆開下腹的布團,傷口在原來動過闌尾炎手術的地方,布團沉甸甸的,浸滿了血。這一路所忍受的疼痛讓我接近於虛脫。
雨滴和風聲一直延續,直到血液流盡,四周進入一片黑暗。
兩個小時後,我終於抵達了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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