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和斯蒂夫又來到了頭兒的辦公室。它位於走廊的盡頭。門咔嗒一聲關上了,寂靜就把我們包圍,組裡其他人都遠在我們千里之外。與此同時,這間辦公室的紛繁雜亂也撲面而來:吊蘭、高爾夫獎盃、垃圾相框、一堆堆沒用的舊案卷,還有一個全新的雪景球,壓在桌上的一摞檔案上,顯然是他哪個孫兒送的假期禮物。位於這些東西中間的奧凱利,摘下眼鏡看著我們。

他說:「佈雷斯林剛剛來過,他說你們的愛斯琳·默里斯斯案遇到了麻煩;你們得掉個頭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突破口。」

他的語氣恰到好處,冷淡,沒有明確的喜悅,但也沒有劈頭蓋臉臭罵我們一頓,因為佈雷斯林告訴他我們幹得還不錯。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覺得這才是真的,而剩下的都是我們的想象。我感到一股怒氣湧上來,倒抽了一口涼氣。

頭兒看著我。

我說:「麥卡恩殺了愛斯琳。」

奧凱利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他說:「坐下。」

我們把空椅子拉過來對著他的桌子,坐了下來。斯蒂夫拉動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同樣充滿了怒氣。

「說說看吧。」

我們告訴了他事情的經過,窗外的天色越發黑暗。我們講得很清楚,也很冷靜,沒有添枝加葉,只有事實支撐著事實,剛好是頭兒喜歡的彙報風格。他拿起那隻雪景球,在手裡把玩,看著塑膠雪片在裡面翻滾,聽著我們的講述。

我們說完之後,他還是盯著雪景球。「你們手裡有多少證據?」

「不夠給他定罪。」斯蒂夫說,他幾乎無法掩飾語氣中的幾分冷酷的嘲諷:別擔心,沒事的,「也不夠提出控告。」

「我問的不是這個。」

「麥卡恩跟那樁舊案的關係就寫在檔案裡,」我語帶憤怒,而且未加掩飾,「加里·奧洛克和我都能證實,愛斯琳在追查他父親的下落。不正當關係是坐實的:我們有法醫證據,還有閨密的證詞,而且麥卡恩本人也承認了。我們還有閨密的證據,證明愛斯琳一直是在利用他。而我們沒有證據能夠證明羅裡週六晚上看見了麥卡恩,除了他自己的口供,不過完全沒什麼用。麥卡恩什麼也沒說,佈雷斯林說麥卡恩發現她死了,但也沒人能做證。」

奧凱利抬眼看我。「佈雷斯林已經跟我說過了。」

「一小時以前。」

他把椅子轉向窗戶一邊,椅子發出長長而低沉的嘎吱聲。他可能是在眺望庭院,看鵝卵石斜坡,注視對面帶著高窗的挺拔的大樓,大樓老舊挺立的身姿他早已爛熟於心;此刻窗外只有一片黑暗。

斯蒂夫說話了,彷彿打出一記重拳。「他週日早上給你打電話了。在你給我們案子之前。」

頭兒眼皮抽動了一下。要不是這樣,我們恐怕得懷疑他究竟有沒有聽見。

「我們是一份禮物,」我說,「完美的丑角。莫蘭是菜鳥,康韋正為壞名聲焦頭爛額。讓兩個人循著錯誤的思路查肯定不難;如果查到什麼你不喜歡的事情,也可以強迫他們放手,順便把嘴封上,這也很容易。最糟糕的情況,還可以把他們的名聲徹底搞臭,這樣就沒人會再聽他們說話了。」

奧凱利應該衝我大發雷霆,我不該這樣跟頭兒說話。但他並沒有轉過身來,桌上臺燈昏黃的燈光照在黃銅桌牌上,上面寫著:g.奧凱利警長。

過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佈雷斯林說他朋友惹了大麻煩。」

我們都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撥出來,彷彿一個咳得病入膏肓的人,生怕呼吸的方式不對,自己就會爆炸。「那天早上五點,他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他朋友,一個鐵哥們兒,那天晚上去了他女友家,結果發現她躺在客廳裡,昏迷不醒,被人打了,很可能是別的男友乾的。我說:‘那你給我打電話把我從床上弄起來幹嗎?直接報警,找警察,找大夫,早上見。’佈雷斯林說等會兒掛了電話他就報警,但是他對我說:‘我這個朋友已經有老婆和孩子了,他不能沾上這個事,頭兒。這會毀了他的生活。我們得想辦法把他摘出來。’」

奧凱利輕輕地乾笑了一聲,帶著冷哼。「我說你別糊弄我,說什麼我朋友如何如何;誰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佈雷斯林說不是。他一個勁地發誓:不是我,頭兒。你瞭解我的,我對我老婆可是忠心不二。要是讓你跟她聊,她肯定跟你說我每個週末都跟她和孩子們在一起……以我對佈雷斯林的瞭解,他要是撒這種謊,我肯定聽得出來。我相信他。」

他扭了扭身子,椅子發出尖厲的響聲。「我說:‘你朋友說他沒有碰那個女人一根手指,只是走進房間,看見她被人打了。你信嗎?’然後佈雷斯林說他一百個信,百分之百,百分之一萬。這次他也沒有說謊。而且佈雷斯林不是白痴。看穿別人的謊話是他的家常便飯。」

一瞬間的沉默,我們都不肯將它打破。

「我問他:‘那你有什麼好慌的?要是你朋友什麼都沒幹,什麼都沒看見,他的名字就不可能跟這個案子扯上關係。等那女孩醒過來,告訴警察是誰打了她,他們把他抓來,她拒絕提出控告,就皆大歡喜了,估計過一兩個月就會重歸於好。你的朋友會沒事的。不過我倒希望這件事能把他嚇個不輕,這樣以後也能管住他的老二。’」

他咳出聲來,從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按在嘴上,為了清喉嚨發出非常大的動靜。

他說:「但是佈雷斯林還是擔心。他說他的朋友沒有檢查女孩是否還有呼吸。他很慌張,害怕這是有人故意陷害;所以他直接跑路了,然後給佈雷斯林打了電話。他們不知道那女孩在地上躺了多久。要是她死了,他朋友可就真有麻煩了。他會被拽進來,面對種種盤問,失去一切,就因為他睡錯了人。」

我跟斯蒂夫同時警惕地抬起頭來。佈雷斯林告訴我們,麥卡恩已經檢查過,確認愛斯琳已經死了。這意味著無論他當時是否報警都無濟於事,所以他並不是讓她躺在血泊中的壞人。兩個版本都是胡扯,但我很想知道他為何跟頭兒講了不一樣的故事。

奧凱利並沒有注意,或者根本不想知道我們的反應。「我說:‘那你想怎麼辦?’佈雷斯林說:‘要是她死了,我要來辦這個案子。我不是要做主要負責人,只是想參與其中,隨時掌握動向,確保我的朋友不會受到不必要的牽連。要是這個案子已成定局,實在沒有必要為此搭上他的小日子。要是有需要,我一定會讓他配合調查,我發誓。’他說,‘我用我這十三年的警探生涯擔保,頭兒,我這就打電話報警。’」

想到這個,奧凱利嘴角動了動。「佈雷斯林並不像他自己以為的那麼聰明,但他是個好人。他從沒讓我失望,除了調休、多請幾天假,也從沒求我辦過更大的事。要是他想為了這件事賭上他這麼多年的信用……」他肩膀聳了聳,又重重地落了下來,「最後我說沒問題。我告訴他先管好自己,然後再管他朋友:我會隨時留意這個案子,一旦注意到有什麼問題,他就得趕緊撤出來,我們要找他的朋友來協助調查。他說沒問題,完全沒有問題。他告訴我他有多感激我,他又欠了我多少人情,還有一大堆好話,我都沒認真聽。然後他就打電話報警了。」

又是一套說辭。所有說法都不是百分之百真實。被害人、證人、兇手、警探,所有人都在瘋狂地演繹自己的故事,讓這個世界按照他們心目中的方式運轉,把自己的故事塞進我們的腦袋,壓進我們的喉管;現在輪到頭兒了。

我說,太久沒說話讓我的聲音變得嘶啞、不流暢,彷彿被屋子裡的熱氣烤乾了:「你知道這個朋友是誰。」

奧凱利的視線移到我的臉上。目光逗留在那兒,彷彿我讓他累得不想往別處看。「你告訴我,康韋。在你發現有什麼壞事的時候,是不是直接就會想:啊,我知道,肯定又是我們組的人乾的好事?」

他強調的語氣——我們組的人——按住了我,彷彿深水裡搖擺的重物。奧凱利在重案組裡幹了二十八年,從我和斯蒂夫還是滿臉髒兮兮的、用手比畫著小手槍跟小夥伴砰砰砰的時候,他就在這裡了。他所說的「我們組的人」,其實是我一直以來都夢想某一天可以理解的東西。

我說:「沒有。」

「當你應該這樣想的時候,你會這樣想嗎?」

「不會。」

「不會。」他的頭又轉到窗戶一邊,「我也不會。但我想知道真相。我不喜歡那樣,我因此瞧不起自己,現在還是。但這種事情是會發生的,所以我把這個案子交給了你們兩個:我需要知道真相。只有你們兩個會無視佈雷斯林,好好辦案,不把它當成燙手山芋。」

我們也確實迎難而上,為他幹完了這件髒活兒。也許他還指望我們會感激他的信任。我說:「現在你知道了。」

「你們肯定嗎?敢為此賭上性命?」

斯蒂夫說:「是他乾的。」

奧凱利連續點了幾下頭。「好,」他平靜地說,對他自己,不是對我們,「好。」

我等著。只是為了來點刺激,我開始猜接下來會有何指示:慈父般的智慧、組裡人的忠誠、男人間的談話、滿心愧疚、賄賂、恐嚇。我希望斯蒂夫今晚沒什麼安排,因為估計頭兒得要不少時間才能意識到自己說什麼都無濟於事。想到這個,我開始考慮要不要告訴他已經太晚了,這樣我們就能一覽他臉上的表情;或者謹慎起見,讓他明早再通過《信使報》,和大家一道後知後覺。

他把椅子轉回到桌子前,拿起電話。他的手指比以往更加笨拙,關節腫脹而僵硬。等有人接起來,他說:「麥卡恩,來我辦公室一趟。」然後結束通話了。

他盯了我們一會兒才開口。「你們可以留在這裡,」他說,「只要你們可以表現得像個成年人。一旦多嘴,你們就給我出去。」然後他又轉身望向窗外,漫無目的地看著什麼東西。

我和斯蒂夫只是對視了一眼。斯蒂夫一臉機敏和警惕,面部稜角分明。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不會比我更喜歡這種感覺。我們互相輕輕點頭示意:穩住。然後我們坐在原位,聽著散熱器發出噝噝聲、奧凱利緩慢而焦躁的氣息,等著麥卡恩的到來。

敲門聲打破了寂靜。「進來。」奧凱利轉身說道。站在門口的是麥卡恩,衣服還是鬆鬆垮垮,眼窩深陷。

只看了兩眼——一眼看頭兒,一眼看我們——他就明白了。他活動活動肩膀,挺直身子,彷彿做好了戰鬥準備。

「莫蘭,」奧凱利說,「給麥卡恩拿把椅子。」

我和斯蒂夫一起站起來,退到一邊,靠著牆站好。麥卡恩一開始好像也想站著,但隨後他把斯蒂夫的椅子拉了過去,坐下了。他張開腿,腳撐地,下巴向前伸。

奧凱利說:「你應該告訴我的。」

麥卡恩的面頰閃過一絲緋紅。他張開嘴,本打算找出一大堆理由、藉口、辯白,不管是什麼東西。但他又把嘴閉上了。

「我做你的頭兒多久了?」

過了一會兒麥卡恩才說:「十一年。」

「你有什麼不滿嗎?」

麥卡恩搖了搖頭。

「我是一直罩著你,還是一有問題就把你扔下不管?」

「罩著我,一直。」

奧凱利點了點頭。他說:「一個普通人,惹了麻煩,得想辦法跟自己的老闆藏著掖著。一個警探有了麻煩,他應該去找自己的頭兒。」

麥卡恩沒有看他,他的臉更紅了。「我應該找您的,直接來找您,我知道。」

奧凱利等他繼續說。

「對不起。」

「好。」頭兒說。他敷衍地朝麥卡恩點了點頭,意思是你安全了,下次別再犯蠢。「既然我們談起來了,我就問問你,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兩位,」他用下巴指了指我和斯蒂夫,「他們想告訴我,你褲襠裡那玩意不老實:愛斯琳·默里斯想給你下套,而你只用老二想問題,事情就搞砸了。是這樣嗎?鬧得雞飛狗跳,就因為你該流到腦子裡的血沒供上去?」

麥卡恩下巴動了動。他不喜歡被這樣說。

「因為我瞭解你——或者反正我以為我瞭解——所以我說這都是一派胡言。這兩個人隨口編了個故事,而且還想辦法讓他們把查到的所有線索都安到了這個故事裡。」

這話讓我胃裡頓時生出一股寒意,彷彿吞了冰塊。我們告訴他的那個推論,真實的那一個,永遠都沒法離開這個房間了。我們前腳一走,奧凱利和麥卡恩就會把它撕成碎片,重新編織出一個面目全非的說法,用來打發外面的世界。我就知道會這樣,但這仍然一舉打擊到了我。

「事實是,他們手上的所有線索,都可以產生不同的推論。」

麥卡恩迅速瞥了他一眼。

奧凱利伸出大拇指。「你那些字條的照片。愛斯琳確實是準備拿給你老婆看,但那隻能說明她想要獨佔你。至於為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又伸出食指。「那個留給她朋友的童話故事只能說明她感到自己陷入了危機——而我無意責怪她;你就是個白痴,讓一個女孩處於如此境地,彷彿她樂意一輩子給你當小三——而她很生你的氣,想扭轉局面,讓你離不開她。」

麥卡恩迅速眨了眨眼。這話正中他的下懷。從現在開始,不管奧凱利有什麼計劃,他都會立刻入夥。

又伸出一根手指。「羅裡·法倫。愛斯琳本來想利用他來忘掉你。她明白事理,不會不知道腳踏兩隻船非常不體面。」

麥卡恩開始抬起頭,看著他,彷彿溺水者看到希望,又準備奮力一搏,非常可怕。

「也許這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事實。我實在不願意相信你捅出這麼大的婁子,連累整個組,只是為了自己快活。你能把事情搞成這樣,那你對愛斯琳,肯定是動了真感情。」

羞愧之中,又混雜了希望。

「我們沒辦法去問愛斯琳是怎麼想的了。你是唯一一個在現場的人;要是有人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就只有你了。所以你告訴我,麥卡恩,真相到底是什麼?也許你真的就只是想睡個漂亮妞,害我們坐在這裡?」

他語氣裡的憤怒撬開了麥卡恩的嘴巴。「是真的。我還沒有蠢成那樣。」

「真的。」頭兒說,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也許愛斯琳確實是想給我下套。也許吧。也許她一直這麼想的——她那個閨密勸過她,或者,我不知道。但有一段時間我真以為……」

麥卡恩揉了揉眼睛。在殘忍的燈光下,他的眼睛又紅又腫,彷彿被感染了一般。他說:「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對我來說。我以為我早已清楚自己下半輩子要怎麼過了。所有可能產生重大影響的決定,我在二十五歲之前就已經完成了——擇業、娶老婆、選擇鄰居、生小孩。剩下的就只有靜待這一切慢慢發生,不會再有轉折,更不會有什麼驚喜。」

他抬起頭,仔細看了看我和斯蒂夫。「你們現在不會明白的。你們還年輕,一切皆有可能。但你們總有一天也能明白。這就像是一場電影,那種三流的爛片,演到一半你就能猜出後面會怎樣,每一步都在預料當中——你都想不出自己為什麼要繼續看下去。只是因為它在演,僅此而已,因為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好做的。可是然後……」

他用力眨眨眼,彷彿這樣能讓自己看得清楚一些。

「然後,突然就有人把你從裡面解救出來,扔進另一部電影裡。不同的音樂,不同的色彩。她是明媚的,一切明媚的顏色都屬於她。而我的一切,又有可能了。」

斯蒂夫說:「所以你說什麼只是喜歡她的陪伴,都是在胡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段關係是特別的。」

麥卡恩搖了搖頭。「不。我不知道。一開始我並沒有那種感覺。我只是……我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感覺。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我只是喜歡看著她聽我說事情的時候的樣子,彷彿那是什麼了不起的冒險。這讓我回想起我過去做這份工作時的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她臉上的表情,以前每次辦完漂亮案子,我也會有同樣的表情。就像是我真的可以改變什麼了一樣。」

我偷偷看了頭兒一眼。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皺紋和眼窩的陰影讓我更加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好吧,」斯蒂夫說,語氣中含著審慎的懷疑,不至於顯得多事,「那怎麼就不一樣了呢?」

「有天晚上,」麥卡恩用手摸了摸臉,彷彿有什麼美妙的、如蛛網般的東西纏住了他,「8月的時候,愛斯琳說她晚課班上有個同學跟她搭訕。她只是隨口一說——她並不喜歡那個人,所以就拒絕了。但這卻警醒了我:一個像她那樣的女孩,理所當然應該是找一個靠譜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只能和她野餐、聊天的中年人;應該是一個愛她的男人,一個可以同床共枕的男人。這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因為我想一旦她找到了這個人,我就得消失了。」

她讓他覺得這是他的主意。露西說過。她確實辦到了。

「然後我就想,這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呢?為什麼不呢?我們喜歡彼此的陪伴,簡直欲罷不能。我們互相吸引——我完全可以這樣說。她看著我的方式,我們偶然貼近時她的喘息——那是與眾不同的。」

他迅速狠狠地瞪了我和斯蒂夫一眼,臉上又泛起了紅暈。「也許你們覺得我這樣很可悲:老牛想吃嫩草,世上最老套的故事。但你們不是當事人。」

每個兇手都會跟我們講這句話。你們不是當事人,你們不會明白的。一小會兒枯燥的沉默,沒有人說破這一點。

我說:「就這麼簡單?你說‘嘿,我們試一試吧’,然後愛斯琳說‘好啊,試就試’。」

麥卡恩重重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你們兩個,一直都在說彷彿是她在勾引我,但並不是那樣——她從沒想做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是我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讓她相信我跟我老婆老早就過得不開心了,跟她沒有關係。當我終於,我們終於……那時我才意識到,她真的在乎我。她……這……」他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氣,「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完全不知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困惑,就像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因為快樂和驚喜飄飄然,不知所措。他是那樣溫柔,以至於彷彿撫摩的方式不對,都會讓他受傷。一次又一次,這樣的情形屢見不鮮,卻總讓我目瞪口呆。人們總是吐露自己應當保守一生的秘密,又是怎樣渴望把它們說出來、讓外界知道,讓它們存活在自己的腦袋之外。

他說:「這是真的。你們調查到的那些破事,都沒有任何意義。有次我翻過她家後院的牆,擦傷了膝蓋,她就跪在我面前,為我清理傷口,動作是那麼溫柔。要是她真的恨我入骨,她還會那樣做嗎?也許她確實恨我,但有時候她也是愛我的。人是複雜的。她可能比我想的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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