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麥,」佈雷斯林說,「辦公室裡有人找你。」

麥卡恩抬起頭,看著他。他們對視了幾秒,完全無視我和斯蒂夫的存在。

「去吧,」佈雷斯林說,「我過幾分鐘去找你。」

麥卡恩勉強站起身,一個關節接著一個關節,向門口走去。在他經過的時候,佈雷斯林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麥卡恩下意識地點點頭。

「下午三點二十四分,審訊結束。」佈雷斯林走到攝像機前說。他抬起手,把它關掉。然後他走到飲水機前:「好啊,好啊,好啊,看看誰跟誰又和好如初了,真好。」

我說:「我更想知道是誰讓你覺得我們倆有什麼不和。」

「恕我直言,你們倆關係如何,我絲毫不關心。你們居然指控我的搭檔——」

「這一部分我們到時候再談。現在我想知道,昨天上午是哪個助手在給你通風報信,說我和莫蘭吵架了。」

「賴利,」斯蒂夫說,「是他吧?我們一開始吵架,他就豎著耳朵聽,字都不打了。」

我記得,辦公室裡原本響著愚蠢的打字聲,後來突然只剩一片沉悶的安靜。「我跟你說過,賴利這小子很精明,」佈雷斯林說,「顯然不像我。我在高屋酒吧坐了二十分鐘,才明白自己被人當猴耍了。好啊,康韋,你果然是南邊來的,騙起人來一個頂倆。我還真不知道你還有這一手。」他朝我舉了舉水杯。「還好今天不堵車,我才沒錯過這場戲最精彩的部分。」

他一定看到了我們臉上閃過的吃驚,因為他笑了。「你們覺得我大老遠趕回來,一頭扎進這裡,是為了拯救麥卡恩,不被你們嚴刑逼供?我一直都在觀察室裡,因為我知道阿麥不需要我幫忙,因為他什麼也沒幹——好吧,他確實沒管好自己的老二,但這在我看來也不至於讓他被吊死。但我覺得他這些日子過得不容易,這我們沒意見吧,所以看到你倆折磨他,我覺得我應該出來叫個暫停。」

他圍著桌子繞圈,拿起默里斯的全家福,看了很長時間。「哈,難怪阿麥沒認出來她。」然後他把照片隨手一扔,照片轉了一圈,最後掉到了地上,他沒有理會。「所以,」他說,「我本來以為我們是一條心的,那兩次審訊羅裡,我們乾得很棒,我還以為我們之間很有默契。沒想到你們一直憋著壞主意。我就想問問:你們今天早上照鏡子看自己的時候,難道沒覺得有點反胃嗎?」

佈雷斯林正在拼盡全力。這種感覺有點奇怪,有點像是失落,我居然絲毫不想朝他的臉打一拳。「我本來也以為我們是一條心的,」我說,「我也一直很享受那幾次完美的審訊,但你隱瞞了這件事,怎麼著,你還想揭他人短嗎?」

他突然眼睛一瞪,用手指著我。「不,不,不,康韋。別想倒打一耙。你這樣只能證明我是對的。這個審訊……」他厭惡地撇了撇嘴角,然後喝了口水,彷彿要把噁心的感覺沖走,「你接著說,告訴我,你搞這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說:「我們手上有充足的證據可以申請搜查證,去搜查麥卡恩的家。」

佈雷斯林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搜查證。不錯。那你們想在他家找什麼?」

「麥卡恩一冬天都戴的那雙棕色皮手套,我這一週還沒見他戴過呢。我們要麼能從上面找到愛斯琳的血跡,要麼手套已經沒影兒了。」

「哇,」佈雷斯林說著,挑了挑眉毛,「真是幹得漂亮。我估計阿麥聽到這個肯定會嚇個半死。我能給你們省些麻煩嗎?我把真相都告訴你們,如何?」

「感激不盡,」我說,「但我們需要讓麥卡恩親口告訴我們。」

佈雷斯林咂了咂嘴。「那是不可能的。麥卡恩才不會讓真相記錄在案——說句實話,經你們那一頓胡攪蠻纏,麥卡恩要是還會再跟你們誰談話,我肯定會很詫異,不管會不會記錄在案。但我覺得,讓你們知道真相,我們大家都能省心。」

斯蒂夫說:「但是不會記錄在案,也無法被證實,也不能作為證據。」

「只能這樣。你們還想不想聽?」

從心底裡說,我不想。麥卡恩離開審訊室的時候,彷彿帶走了什麼東西,空氣中噝噝作響的陰暗冷酷的能量跟他一起消失了。房間裡沒有他,彷彿洩了氣,病態而愚蠢。我只想走出房門,一直走下去,去不必思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必看佈雷斯林那張自認為正義的嘴臉的地方。我靠在椅子上,揉了揉臉,想再次找到那股能量。

「好吧,」斯蒂夫說,「洗耳恭聽。」

「用不著給我面子。」

「我們想知道。」

「康韋?」

「為何不呢?」我說。我把手放下來,可是沒有力氣直起身體來。

佈雷斯林並沒有在我們的桌旁坐下來。他把自己的水杯扔進垃圾桶,手插進口袋,開始踱步。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彷彿是給粉絲學生們答疑解惑的明星教授。「週六晚上,」他說,「阿麥在家裡,跟他家人一起吃晚飯。吃完飯他決定去找愛斯琳。他到那裡的時間,大概是七點四十五分——時間不確定,因為他沒注意時間。像往常一樣,他去了廚房那邊的後門。燈是亮著的,他可以看到愛斯琳正在準備的晚餐,但愛斯琳沒有出聲,也沒有來迎接他。他走進客廳,發現她躺在那裡,腦袋靠在壁爐上。」

「他肯定嚇了一跳。」斯蒂夫說。佈雷斯林瞪了他一眼,但他面無表情。

「是啊,沒錯,顯然會的。」

「大多數人都會崩潰。」

「大多數普通人會。阿麥也嚇壞了,但他還是冷靜了下來,這並不代表他是兇手,而是因為他是個警察。」

「他還發現了桌子上精心準備的浪漫晚餐,」我說,「這肯定也讓他頗為震驚。他對此做何感想?」

佈雷斯林用「老子的耐心也是有極限的」的聲音回答我:「他沒有任何感想,康韋。說真的,他女朋友就躺在他面前,就算有什麼想法,他也只能覺得這晚餐是為他準備的,萬一他來找她呢,畢竟有時候確實會這樣。他覺得是有人闖進房間裡,也許是個變態,更有可能是癮君子——老實說,那地方不算太平,對吧?然後愛斯琳就倒了黴。後來,阿麥才想到,愛斯琳也許是另有新歡,結果中間出了什麼事,但當時他並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所以莫蘭說出來的時候,他才會那麼震驚。」

斯蒂夫說:「愛斯琳當時還活著嗎?」

佈雷斯林搖搖頭。「阿麥立刻檢查了她的脈搏和呼吸——所以沒錯,手套上肯定會留下她的血跡。而且正因為這個,他也可能把手套直接丟掉。她當時就死了。」

庫珀說過,愛斯琳從受傷到最終的死亡,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有幾個小時,整個程式很迅速是有可能的。到目前為止,他說的一切都合邏輯。雖然本身全是胡說八道,但陪審團完全可能吃這一套。

「所以他就馬上給警察局打了電話,要求派一隊警探來支援他。」

他盯著我,淺白的泡泡眼直瞪著我,幾乎不眨一下。「別耍貧嘴,康韋。別這樣。現在不是時候。也許你真的覺得,如果換了你,你會那樣做,但那是不可能的。要是阿麥報了警,他就得成為重點嫌疑人,這意味著他會讓全組的人忙活起來,直到案子水落石出,不管要花多長時間。如果案子一直沒查清,他的警探生涯也就到頭了:在自己身負嫌疑、面臨調查的情況下,你不可能繼續有效辦案。他會丟了老婆和孩子。很有可能最後還要出庭受審,甚至還要進監獄,面臨終身監禁。而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他什麼都沒做,他也沒有任何線索協助調查。如果報警,他無異於自己攬下責任,於公於私都毫無意義。要是你覺得自己是個聖人,可以那麼做,那我真替你高興。但我覺得你也辦不到。」

我不打算告訴佈雷斯林:我不知道如果換了我,我會怎麼辦。我可以想象出那種場景,清晰如噩夢:站在某人血肉模糊的屍體中間,感受某種東西在我的腳踝、我的小腿、我的膝蓋周圍淤積起來,而且越來越快,心裡想著不要。

我瞪了佈雷斯林一眼。「我會怎麼做並不重要。麥卡恩做了什麼?」

「他檢查了整棟房子,萬一襲擊者還藏身其中呢,然而沒有。等麥卡恩確信那個人已經走了,他裡裡外外把所有地方都打掃了一遍,清除他以前留下的指紋——我的老天,康韋,我得拜託你不要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臭臉,看著它我真的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我臉上根本沒有什麼表情。佈雷斯林只是想給我挑錯。「要是你不喜歡我的臉,」我說,「你可以看著莫蘭。或者乾脆把眼睛閉上,關我屁事。」

佈雷斯林嘆了口氣,搖搖頭,故意轉過身,用肩膀對著我,把注意力全部轉移到斯蒂夫身上。「所以麥卡恩把所有痕跡都清除掉了。他檢查了愛斯琳臥室裡的所有角落,確保她沒有留下任何字條——至少沒有留在顯眼的地方。他本來想多留一會兒,說不定襲擊者還會回來,但他覺得這好像不太可能,不值得冒這個險。」

斯蒂夫把眉頭皺得緊緊的。「他為什麼要關掉爐灶呢?我從一開始就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這樣任何證據都不會被破壞——」我冷哼道,「指紋對這個案子沒有意義,康韋。麥卡恩覺得兇手可能會留下dna、毛髮、衣服纖維或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他不想把這些東西毀掉。而且他也不想讓那個地方著火,把愛斯琳燒死,因為他有可能搞錯了,愛斯琳還活著。而且……」佈雷斯林露出悲傷的淺笑,「他沒對我說,因為他和你我都一樣,不希望讓別人覺得自己小家子氣,但我很確定他也是不想讓愛斯琳的屍體被毀掉。他是喜歡她的,你知道。」

「啊。」我說。我有些希望斯蒂夫會採取行動,暗示我收斂一些,但他沒有。他已經不再打算跟佈雷斯林和顏悅色了。

「康韋,你別這樣。我知道你討厭這個組,討厭這裡的每一個人,但請你像個警探那樣思考問題,而不是像一個總算泡到班花的愣頭小子。要是麥卡恩是兇手,他為什麼要關爐灶?他應該把火力開到最大,然後把一切都燒掉才好。」

我說:「然後他做了什麼?」

佈雷斯林咬緊牙關嘆了口氣。「他去了後門,把門鎖好,然後回了家。別去費心查監控了,你找不到他的。週六晚上找不到,哪個晚上都找不到。找出什麼地方有監控,然後設計好路線避開它們絲毫不難。要是走到離婚那一步,阿麥可不會留下任何私人偵探可以挖到的對自己不利的證據,讓他老婆抓住把柄。」

說得通,當然說得通。就跟麥卡恩、羅裡和露西的故事一樣。所有這些故事像真的一樣。它們像個拳頭大小的馬蜂窩,發出嗡嗡的聲響,在天花板一角無所事事地盤旋,積蓄著力量。我想用槍把它們打飛,一槍一個,乾淨利落,讓它們變成一團團黑點,飄零到地面,一個也不剩。

我說:「他是什麼時候把這些告訴你的?」

「他老婆一睡下,他就給我打了電話。說真的,康韋,週六晚上一個人在大街上散步,或者坐在沙發上,老婆在旁邊看電視,都不是打這種電話的好時機。他選擇的是第一時機。」

我說:「而你相信了他。」

佈雷斯林迅速轉過身子,直直地看著我。「沒錯,康韋。沒錯,我確實相信了他。一部分原因是有種叫作忠誠的玩意,顯然你對它一無所知。他是我的搭檔,要是我抓到他站在一具屍體身邊,手裡還拿著一把正在冒煙的槍,我也依舊要相信他是被人陷害的。但更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我瞭解阿麥,我認識他太久太久了。要是你也有一個像我一樣的搭檔,那算是你走運。而阿麥根本不可能幹出這種事。」

我和斯蒂夫對視了一秒。我不確定佈雷斯林是真的相信這套鬼話,還是他認為自己應當相信,因為他需要成為高貴的騎士,始終站在他的搭檔這一邊。也許是第二種可能,也就意味著他不可能會做出讓步。你可以讓真心的相信破滅,只要有足夠的事實反駁它。但不是建立在事實根據上的相信很難破除,沒有什麼可以讓它瓦解。即便我們拿出麥卡恩毆打愛斯琳的影片證據,這位高貴騎士也能輕鬆規避。

「你們之間有這種信任嗎?你聽明白我在說什麼了嗎?」

「嗯,」我說,「然後你就給斯托尼巴特爾那邊打了報警電話。」

「沒錯,是我打的。我只是順便一提,阿麥知道我要報警,他也同意了。等最初的震驚過去,他也可以重新像個警察一樣思考問題了。因為天性使然,他不是兇手,他是警察。」

「啊哈。你為什麼一直等到凌晨五點才打呢?要是麥卡恩等他老婆一睡著就給你打電話,那時間大概是在午夜吧?為什麼又等了五個小時?」

佈雷斯林嘆了口氣,舉起手。「好吧,你問住我了。幹得漂亮。因為我想確保這個案子彙報上來的時候能夠直接到我的手上。麥卡恩顯然不能和這個案子沾上關係,否則整件事情就得露餡兒——」

「真是高尚啊,」我說,「我銘記於心。」

佈雷斯林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但他沒有立刻回應我的話。「但我們覺得我應該盯著這個案子,看看阿麥是不是需要在某個時間出面,類似這種——康韋,既然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得嘲諷兩句,那你幹嗎還要繼續聽?要不你出去等,我跟莫蘭好好聊聊,這樣你也能開心一些?」

「看看你是不是有機會讓辦案的警探四處追查,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是吧?這周對你來說一定樂趣頗多,不是嗎?看看我和莫蘭這一頓忙活——」

佈雷斯林突然衝了過來,嚇了我一跳。「你在指責我什麼?不,」我正準備搭話的時候,他伸出手指指著我的臉,「你給我老實點。你他媽的給我消停會兒。」

我已經太他媽的老實了。我把他的手指扇到一邊,用力太猛,看到他滿眼怒火,恨不得揍我一頓。斯蒂夫從椅子上半站起身,但理智讓他停了下來。「你已經阻撓了我的調查。這不是指控,這他媽的是事實。你一直在扮演那個枉法警察的角色,只要我跟斯蒂夫找到能夠把麥卡恩跟愛斯琳聯絡起來的線索,你就會把我們引向一個完美的死衚衕,直到你可以讓羅裡·法倫成為主要嫌疑人。你還在我們面前晃那沓錢,故意把加夫尼支開,假裝打電話——賴利也是你的手下嗎?給你通風報信,偷偷彙報我們調查黑幫成員的進展——」

佈雷斯林放聲大笑,肆無忌憚。「你覺得我還用得著賴利幫忙?你們兩個自己都已經告訴我了。一開始你就問是誰在系統裡查愛斯琳,問這麼做是為了什麼。然後週日下午,莫蘭,頭兒叫你們進去的時候,你知道你電腦桌面開著什麼嗎?一個搜尋頁面,搜尋的是都柏林地區有黑幫經歷的二十五歲至四十歲的男性。還有周一早晨,康韋,你一來就假惺惺地跟我聊天,關心我有沒有經濟壓力。你們真覺得我愚笨到推斷不出你的真實意圖?」

我用眼角的餘光瞥到斯蒂夫正尷尬得滿臉通紅。我大概也差不多。我一直對著捕捉到的每一處幻影揮舞棍棒,時刻準備著對付一窩謀劃著要害我的間諜。可是我觀察又不夠細微,而斯蒂夫則是忘了按退出鍵。

佈雷斯林退後幾步,揮了揮手。「要是覺得我妨礙了你的調查,儘管寫份材料向上反映。你準備寫什麼?佈雷斯林用不正當的方式支付了他購買三明治的費用?佈雷斯林無故阻止加夫尼跟著他?」他咧嘴笑了笑,非常猥瑣,「孩子,要是你看出什麼毛病,那是因為你自己有問題。是你們自己想追著什麼野兔子瞎跑,不關我的事。」

我們都沒有回答。我還是可以聞到佈雷斯林鬚後水的味道。

「要是你沒什麼可寫的,」佈雷斯林說,「那我覺得你欠我一個道歉。」

我說:「我準備告訴你我們的想法,而且一定比你的好很多。」

他皺了皺臉,表示自己完全無法相信。「你打算說什麼?這可不是比誰更會講故事,康韋。這關乎的是事實,週六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而我已經全都告訴你了。」

「你就當是遷就我一下吧,別擔心,我們的故事比你的短。」

佈雷斯林長嘆一聲,還故意用力把櫃子上的杯子推開,讓他能夠一屁股坐在上面。「好吧,」他抱起胳膊,「你說吧,我聽著。」

「週六傍晚,」我說,「麥卡恩在家裡吃完飯,決定要去找愛斯琳。他沒有給她任何提示,但這不會有什麼問題:他覺得無論什麼時候,她都得在家裡候著他。他到那邊是七點四十分之後,那時候羅裡已經從後巷離開,去了樂購。麥卡恩翻過院牆,像往常一樣開啟了後門。」

佈雷斯林一直在點頭,同時瞪著眼睛盯著我,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這不就是我跟你說的事情嗎?「別急,」我說,「事情到這裡都沒有什麼問題。他發現愛斯琳打扮得漂漂亮亮,正在做晚飯,而他並沒有得到預計當中的熱烈歡迎:顯然她並沒有想過他會來。麥卡恩走進客廳,想去看看她在搞什麼鬼,結果又發現了為了浪漫晚餐而佈置的餐桌,這樣一來,他就徹底明白這一切並不是為他準備的。」

「在那時,」斯蒂夫說,「他的全部生活都維繫在愛斯琳·默里斯身上。他已經準備要離開他的妻子、孩子——」

「我猜佈雷斯林已經知道了。」我說,佈雷斯林翻了個白眼,翻到天花板上。

「麥卡恩已經決定撕掉他原本計劃好的後半生了。」斯蒂夫說,「拋下一切,然後和愛斯琳一起重新開始。」

「白痴。」我朝斯蒂夫那邊說,同時看到斯蒂夫眼裡閃過一絲怒意。

斯蒂夫說:「而她一把火將它燒了。」

「不知道她跟他說了多少。」我說。

「反正不會是全部的實情。不會談到她的爸爸。你看我們告訴他之後他臉上的表情,那驚訝肯定是自然流露。」

「啊,沒錯。她沒講那麼多。但我覺得應該也足夠讓麥卡恩明白他們之間結束了,而且他還得滾蛋,趕緊滾,這樣她才能跟自己的新歡享受二人世界。」

「喲,」斯蒂夫像是受到了驚嚇,「難怪他會失控。」

「任何人都會,任何人。我就會。」

「大多數人失控起來會厲害得多。他也許只失控了一秒,打了那一拳。這根本不算什麼,他不可能想到會有這樣嚴重的後果。」

佈雷斯林還斜靠著牆,抱著胳膊,眼皮耷拉著瞅著我們,嘴角留著一絲扭曲的微笑。「這個故事真好玩。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愚蠢的過失殺人,阿麥應當乖乖自首,等著人家懲罰他一下就了事了?」

我說:「那你覺得他應該怎樣做?繼續保持沉默,回到組裡,回到他老婆身邊,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因為你這個可愛的故事,如果從一個真正的警探的角度來看,立馬就支離破碎。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個故事完全站不住腳,雖然我平時並不相信那一套,但這個案子你也沒有別的證據了,所以我想還是可以拿出來討論一下。首先,」他伸出了一根手指,「羅裡的存在為什麼會讓阿麥那麼震驚?震驚到他會對一個女人出拳,而且一拳把她打死?阿麥對愛斯琳並沒有多迷戀,如果你不信,考慮一下這個:他告訴過愛斯琳,她完全可以跟其他人約會——證據就是愛斯琳把羅里約到了她家,阿麥隨時可能出現的地方,而不是去羅裡家裡。如果你還是不信,考慮一下你從露西那裡得到的證詞,阿麥已經可以隨意檢視愛斯琳的手機,尤其是她的簡訊。那手機在最近幾周裡有一堆羅裡的簡訊,其中還包括約定約會時間、地點的內容。你還告訴我,羅裡的存在會讓阿麥突然發瘋?」

我說:「到羅裡出現的時候,麥卡恩已經不再讀愛斯琳的資訊了。他覺得不好意思,而且他也沒發現什麼值得讀的內容。」

「沒錯,我看見你們用這一點羞辱他了。你們在這部分幹得不錯,朋友們。確實不錯。」佈雷斯林慢慢地拍了拍巴掌,「但要是阿麥很在意愛斯琳是否在跟別人約會,我覺得他會想辦法克服那一絲難為情,繼續檢查她的資訊。不管他肯不肯對你們承認。」

斯蒂夫說:「除非愛斯琳徹底瞞過了他,讓他完全想象不到她還會跟別人約會。」

「沒錯。但這就表示他並不是個容易忌妒的人,也就不可能在發現這種問題的時候徹底喪失理智。所以我們就回到了一開始:這件事在心理學層面根本說不通。而第二個問題,」佈雷斯林又伸出了一根手指,「羅裡可能把爐灶關掉,因為他不喜歡那股味道,或者是他媽媽從小就訓練他,出門之前要關火。阿麥可不會這樣。他又不是那種從好孩子一路成長過來的娘娘腔,隨隨便便就崩潰,做一些不明所以的蠢事。即便是在巨大的壓力下,他也能理智地思考——能夠想到要擦掉所有的痕跡,記得這一點。他不會在沒有絕對理由的情況下,去觸碰屋子裡的東西。要是確實是他殺了愛斯琳,要是他知道所有的疑點都會對準自己,而燒了那房子只會幫他掩蓋一切,他為什麼還要關掉爐灶?」

我說:「這樣煙霧報警器就不會響,麥卡恩很理智,這沒錯。他需要時間把房間打掃乾淨——而除此之外,他意識到愛斯琳的新歡對他也會有幫助。一位在案發現場出現的男友,沒有人為他擔保,剛好又臨近襲擊發生的時間:朋友,這可是所有兇手的夢想啊。」

佈雷斯林搖了搖頭。輕輕地笑了笑,表達了一下純粹的厭惡。我不在乎他擠眉弄眼。「唯一的問題是,」我說,「要是麥卡恩真的沒有讀愛斯琳的簡訊,他就不可能確切地知道這個男朋友會來。即便他檢查了她的手機,發現了他們約會的時間——但他並不想那麼做,因為技術科的人能夠發現他看過手機,而且是什麼時候看的——也不能保證這個男朋友不會遲到。要是麥卡恩讓爐灶開著——愛斯琳可能就會被發現——那樣的話,這個傢伙就可能在別的什麼地方留下不在場證明。即便麥卡恩關掉報警器,他也要冒被鄰居和男朋友看到有煙霧飄出房子的風險,隨即報警,而讓男朋友被排除嫌疑。爐灶還是需要被關掉。」

佈雷斯林聳聳肩。「我想你說得還算有些道理。就像我說的,這是個可愛的故事。但也就僅此而已。其中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你可以證明阿麥跟愛斯琳有一腿,這一點幹得漂亮。但關於週六晚上的事,你什麼都證明不了。你找到了人指認阿麥,但很不湊巧,他剛好是這個案子的主要嫌疑人,一個具有充分動機想把人拉下水的人。你從一個女人那裡得到了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那個人可能是被害人最好的朋友,也可能不是;說不定還愛著被害人,可能對有幸上了被害人的男人心懷妒意。但如果你真的拿到了去麥卡恩家的搜查證——我無法相信你會蠢到那個地步,你說不定可以找到他丟了那副棕色手套的證據。但僅此而已,你能得到的也只有這個。」

一陣沉默。

「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沉默。

「沒錯,我想也是這樣。」佈雷斯林又給自己接了杯水。我和斯蒂夫聽著飲水機裡泡泡往上冒的聲音。他故意慢慢地吞下一大口水,然後繼續說:「我希望你們兩個能夠明白,自己在這個案子上都幹了些什麼。」

我們兩個誰也沒吱聲。

「你們玩砸了。你們明白了嗎?你們不可能給阿麥定罪,其一,你們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人是他殺的;其二,他也確實沒那麼做,真正的兇手是法倫。要是你們真的起訴阿麥,檢察官怕是會覺得你們的檔案荒唐可笑。要是你們真想出什麼辦法,把他弄到法庭上了——你們根本辦不到——辯護律師也會把羅裡·法倫揪出來,搬出你們自己查出來的那一大堆確鑿的證據,恐怕入場的門還沒關上,陪審團就會宣佈阿麥無罪。說實話,換作你們,只有剛才你們說的那點證據,你們會判阿麥有罪?」

我和斯蒂夫依舊一言不發。

「你們當然不會。全愛爾蘭的人都不會,除非是那些憎恨警察的人,會投票支援阿麥就是開膛手傑克本尊。但是現在你們在阿麥的事上惹了一大堆麻煩,你們就永遠別想判法倫的罪了。檢察官前腳叫他上法庭,他的律師後腳就會拖上麥卡恩——讓他身敗名裂,老婆跑了,飯碗可能也得丟,但是,那不是你們的問題,我說得沒錯吧——然後砰,合理懷疑。拜拜,羅裡。好好過日子去吧。等下個女朋友把你氣瘋,我們再見面。」

他向自己想象中的羅裡舉杯致意。

「你們辦到了,孩子們。剩下的就只有收拾好資料,打包送去檔案室——而且當然,你們還得琢磨怎麼給頭兒和媒體一個解釋,說明白這個案子為什麼會碰壁,可憐的愛斯琳,正義為什麼得不到伸張。你們為自己感到驕傲嗎?你們覺得這就是你們這一週工作的傑出成果?」

我們繼續沉默。我們無話可說,說了也沒用。

佈雷斯林嘆了口氣,走到錄影機前。「我們唯一還能做的,」他說,「就是不要讓它毀了阿麥的生活。說真的,經你們這麼莫名其妙地折騰他一番之後,你們最起碼還可以為他做這個。」

他把手伸向錄影機,按下出倉按鈕,取出了錄影帶。「要是我沒說錯的話,你們還有腦子,沒有把剛才那段錄下來吧?」

斯蒂夫點點頭。

「你們把麥卡恩帶過來的時候,沒有讓別人注意到吧?」

點頭。

「露西·賴爾登入了正式證詞嗎?」

我搖搖頭。

「讓我們感謝上天這小小的仁慈。」佈雷斯林說。他輕輕地拍了拍手裡的錄影帶,「所以剛才的那一小時裡,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你們會把那些指認卡都扔掉,讓露西留下一份得體的、漂亮的證詞——我相信你們知道該怎麼做。我會跟頭兒說你們倆幹得還不錯,只是沒搞到足夠的證據,所以暫且不能起訴羅裡,所以我們決定先放了他,繼續取證,同時調查被害人的電子資訊,希望可以峰迴路轉。」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會去找頭兒覆命,說自己已經搞定了我和斯蒂夫,完成了他的任務。我幾乎沒辦法讓自己直視他的臉。「頭兒會對付媒體,直到那幫人找到什麼新的骨頭可以咬著不放。我們會繼續盯住羅裡,確保他繼續戰戰兢兢,夾好尾巴做人。然後我們就又可以像以前一樣開心地過日子了。」佈雷斯林又拍了拍錄影帶,「這計劃聽上去不錯吧?」

過了會兒我說:「是不錯。」

「莫蘭?」

斯蒂夫吸了口氣。「嗯。」

「這計劃不會再遇到什麼麻煩了,對吧?」

我說:「不會了。」

「很好。」佈雷斯林把錄影帶塞進自己的外衣口袋,向門口走去。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的同時,轉身補了句臨別贈言。

「可能要過一段時間你們才能明白,」他說,「但你們兩個可欠了我個大人情。我相信你們現在一定不會這樣覺得,但再過幾年,等羅裡喝多了,拿這件事出來跟他的新女友炫耀,而你們還能留在這裡,並且接到命令去抓他的時候,你們就會明白我到底幫了你們多大的忙。到那時候你們再來跟我說謝謝也沒問題。要是順便再帶一瓶波本威士忌當作謝禮,我想我是不會拒絕的。」

我們還沒想出該如何得體地回應這一番冒著熱氣的廢話,他就衝我們點點頭,揚長而去,只聽到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他快步穩健地走過走廊,去跟麥卡恩說一切都已經轉危為安了。

過了一會兒,斯蒂夫彎下腰,拿起默里斯的全家福。他說:「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把他搞定了,麥卡恩。我們把照片拿出來的時候,我真的覺得……」

「沒錯,我也那麼覺得。這招很漂亮,本來應該奏效的。」我花了五秒鐘時間回想剛才的審訊有多漂亮,我們配合得有多棒,我和斯蒂夫。我們簡直心有靈犀。在這五秒內,我也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麼。

「‘無可奉告。’」斯蒂夫說。他把照片放回自己的外衣口袋,很小心,彷彿它還會有機會再派上用場。

我說:「我們本該預料到的。」

回到最開始,早在露西談起愛斯琳的秘密男友、卻又吞吞吐吐的時候,我們就應該預料到。我們東奔西跑,去追逐根本不存在的黑幫歹徒,幻想有枉法警察的戲碼,當最明顯的事實在我們眼前蹦來跳去、揮舞著胳膊希望引起我們的注意時,我們卻在偷偷摸摸交流一些錯綜複雜的猜想。

「我真是個白痴,不關電腦就走了,」斯蒂夫說,「沒睡覺,頭兒就打電話讓我們過去,我還擔心——」

「我也好不到哪裡去,還想套佈雷斯林的話,結果讓人家抓個正著。別放在心上。」

「要是我一開始沒提什麼黑幫——」

「就算你不提,我們恐怕也會往那邊想。」

斯蒂夫幾天前就說過:佈雷斯林是好人,他腦子裡的任何推論,都會以此作為出發點。不只是佈雷斯林,我們所有警探都知道,都很確信,我們都是好人。如果沒有這一點認知作為基礎,我們就沒辦法對付這份工作陰暗的一面。佈雷斯林枉法了,麥卡恩也枉法了,這些我們都可以想象。確實有警察會走到那一步,總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這算是職權危害。但警察殺人,我們自己人到頭來成了我們窮其一生都在打擊的目標,這就不一樣了。這會徹底顛覆我們的世界,也包括我的。幾年的經歷早已讓我明白警察並不總是好人,可是這樣的事情擺在面前,我還是無法接受。

佈雷斯林和麥卡恩都是經驗一流的警探,卻嚷嚷著要把這個案子趕緊結了:孩子都能看出來原因何在。可我卻從沒想過那樣的可能。

也許佈雷斯林是真心相信麥卡恩的,當麥卡恩大晚上給他打電話,告訴他那樣一個似是而非的故事時,他就決定要相信了。不只是因為他需要成為高貴的白衣騎士。也許他相信只是因為,面對其他可能性,他主觀上只會排斥,並且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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