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斯蒂夫茫然地盯著佈雷斯林剛才站的地方,「即便我們想到了,大概也不會有何不同。我們恐怕也不會拿到比現在更充分的證據。不管怎樣,我們都無法定罪。」
但是,會有不同的。所有可能的不同都在我的腦海中浮現,一起匯成一塊厚厚的黑色簾幕。我沒辦法用詞語來表達:在它慢慢消失之前,會有什麼將永遠消失。要是我們有所預見,這幾天會有怎樣的不同。
我說:「我還沒完事呢。」我拿出電話,開始翻我的聯絡人。
斯蒂夫的眼神跟著我,黯淡而疑惑。「我們不能再去抓他了。佈雷斯林的話很噁心,但也千真萬確。」
「我知道。」
他又開口說了些什麼,但我豎起一根手指:電話通了。「路易斯·克勞利。」鬼鬼祟祟的克勞利滿腹狐疑地說。背景音很嘈雜,他應該是在某間酒吧。
「哈嘍,」我說,「安託瓦妮特·康韋,重案組的。我想和你談談,現在有空嗎?你在什麼地方?」
為了釣他上鉤,我刻意表現得神秘兮兮,同時滿懷焦慮。我的演技不錯。「嗯,」克勞利說,「我不確定我是否有時間。」
「拜託,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這渾蛋以為自己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準備來榨乾我的訊息。「好吧。」他嘆了一口氣,顯得心滿意足。「我想……我在格羅根酒吧,大概還能在這裡待半小時,要是你在我走之前到,我可以給你幾分鐘時間。」
「太好了,」我故意在語氣中流露出感激之情,「我——太好了,馬上到。」然後我掛了電話。
「克勞利?」斯蒂夫問,他挑起了眉毛。
「我需要讓他閉嘴,記得吧?而且我有了個主意。」我把電話塞回口袋,站起身,撫平衣服上的褶皺。「一起來嗎?我可能需要有個幫手。」
斯蒂夫嘴角突然一撇。他說:「這個主意會給佈雷斯林的計劃帶來麻煩嗎?」
「我真他媽的希望可以。你來不來?」
斯蒂夫放好他的椅子,站起身,咧嘴笑。「那我怎麼能錯過呢?」
走廊裡空無一人;我們去拿外套的時候,更衣室裡也沒有人。熟悉的聲音從辦公室那邊傳過來,敲鍵盤聲、電話鈴聲、喋喋不休的人聲,還有印表機的聲音。位於核心的是佈雷斯林平穩而有力的聲音,說到笑點的時候還會提高音量,引發一陣大笑。樓上的c專案室裡,助手們還在像小蜜蜂一樣勤勞地工作,不斷地製造出即將被送進地下室的資料。就連前臺都是空的,伯納黛特今天可能休息,也可能去了衛生間。我們走出大樓,可是沒人知道我們離開。
克勞利一個人坐在格羅根酒吧的角落裡,喝著一杯史密斯威克,手裡拿著一本平裝書,封面上用粗體字寫著「薩特」,為了顯示他高人一等。他假裝沒有注意到我們,直到我們走到他桌子前才抬起頭。「克勞利。」我說。
他佯裝嚇了一跳,裝得很蹩腳,把書放下。他沒想到斯蒂夫會來,不過掩飾得還不錯。「啊,」他朝斯蒂夫伸出手,親切地笑了笑,無視我的存在,讓我明白自己的位置,「莫蘭警探。」
「哈嘍。」斯蒂夫說,沒有跟克勞利握手。他大模大樣地坐到椅子上,大長腿伸展開去,掏出手機,全神貫注地玩了起來。
我看得出克勞利想弄清楚現在的狀況。我坐到他對面,手肘放到桌子上,手指撐著下巴,對他微笑。「哈嘍。」
「嗯。」他語帶厭惡和謹慎,平衡得適度得體。他並沒有看到我此前透露的焦慮絕望。「嘿。」
「最近你寫的文章都不錯。我還沒上過頭版呢,感覺自己像金·卡戴珊一樣。」
「不敢當。」克勞利翻著白眼,「你喜歡那張照片?」
「克勞利,」我說,「你犯了個嚴重的錯誤。」
這話完全不在克勞利意料當中,但他並沒有表現得很意外——畢竟,不論我表現得如何,他仍舊佔上風。「哦,我不這麼覺得。要是不想在全國人民眼裡表現得像個打手——」斯蒂夫正在玩什麼遊戲,發出嘟嘟聲和煙花爆竹聲,克勞利嚇了一跳,不過還是繼續他憤慨的發言,「那就別欺負發表自由言論的機構。這並不難辦。」
「不不不,我說的不是那張照片本身。我的問題是某個看了那張照片的人。他給你打了電話,想要我的地址,而你給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克勞利說,他把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放在桌上,朝我傻笑,「順便問一句,你爸爸還好嗎?」
我正一臉困惑的時候,斯蒂夫突然抬起頭,爆發出一陣狂笑。「不會吧,真的啊?」
克勞利眼睛在我們兩個身上徘徊,笑容也消失了。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把斯蒂夫帶來:要是我來這裡,是為了讓克勞利把嘴閉上,不要洩露我最大的身世之謎,我絕不會帶著人來。「什麼不會?」我質問道,「還有你,你是從哪裡認識我爸爸的?」
「那個給你打電話的人,」斯蒂夫對克勞利說,「該不會說他是康韋的爸爸吧?」
「啊,那個渾蛋,」我說,「真的假的?」
斯蒂夫這下是真的笑了。克勞利惡狠狠地看著他。「他是那麼說的。他說他跟你失去聯絡很長時間了,想重新找到你。」
「然後你就信了?」我繼續質問,「就這麼一句話?」
「他好像是個正經人,我沒什麼理由懷疑他。」
「你可是個記者,」斯蒂夫繼續笑著,他指出,「懷疑應該是你的長項。」
「老天,」我說,「我不怎麼喜歡你這個人,可我都有點為你不好意思。」
「你被耍了,朋友,」斯蒂夫搖了搖頭,又繼續開始玩遊戲,「像小孩一樣,人家說什麼都信。」
「克勞利,」我說,「你他媽的真是沒腦子。那個給你打電話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爸。」斯蒂夫聽到之後又開始笑,「他是個從北面來的渾蛋,幾年前被我抓進去了。看到照片之後他突然覺得自己有機會報復我了,而你他媽的還把我的地址告訴了他。」
克勞利彷彿洩了氣。
「從那之後,他就一直在我家外面監視我,」我說,「昨天晚上,我發現他在我家客廳裡。你覺得他是來找我敘舊的嗎?」
「康韋啊,」斯蒂夫用他最深沉的語調喊我的名字,「我是你爸爸。」
「還好走運,」我說,「我把事情搞定了。他不會再回來了。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你了,我和我的搭檔,我們一直在商量,該用什麼罪名起訴你。」
「共謀入室行竊,」斯蒂夫提議道,手還在不停地點著手機,「還有襲擊罪,這取決於那個人只是想在康韋的冰箱裡放一盒巧克力卷,還是準備對她做非常惡劣的事情。也可以是事前從犯。不然我們也可以統統告起來,碰碰運氣,總有一個能中。」
克勞利臉色已經煞白,大汗淋漓。他說:「我想找我的律師談談。」
「你現在可有大麻煩了,」我說,「不過你也挺走運,我正好有事想找你幫忙。」
「我是認真的,我現在想和我的律師談談。」
「嘿,天才,」斯蒂夫幹掉了什麼東西,手機上火光四濺,發出轟鳴,「你說說,你覺得這個地方像審訊室嗎?」
「不,因為我還沒有被拘捕。我知道我有權——」
「你當然有,」斯蒂夫說,「但是既然你沒被拘捕,你就沒權利去找律師。毫無疑問,你有權利在任何時間離開。」我貼心地把自己的椅子向後挪了挪,方便克勞利出去,「但我不建議你那樣做。要是你那樣做了,我們會去找你的老闆,聊聊這件事情,然後你就可以被抓起來啦。到那時,你想找什麼樣的律師都可以。」
克勞利準備起身,可是當我們沒有嘗試去阻止他、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時,他便改變了主意。
「或者,」我說,「你可以幫我一個小忙,然後我們既往不咎。我還可以給你一點獨家新聞,這樣夠大方吧?」
「我比較推薦這個方案,」斯蒂夫建議,「要是我,我就會這麼辦。」
「幫忙,」克勞利說,聲音裡完全不見浮誇了,「幫什麼忙?」
「你最近來犯罪現場報到的次數太多了,」我說,「是誰給你的訊息?」
克勞利鬆了口氣,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他嘟起嘴唇,試圖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我和斯蒂夫在一邊等著。
「我不是那種惹麻煩的人——」克勞利哼了一聲,「除非在道義上有必要那麼做。」
「當然,當然,」斯蒂夫親切地說,「你只要透露一下,康韋就能搞清楚是誰、為了什麼對她不爽,這樣大家就能重新團結起來抓壞人,正義也能夠得到伸張。然後你還能省下功夫,不用打官司,繼續忙活那些值得忙活的事情。這夠講道義了吧?」
「我不會把你出賣給那些人的,」我說,「你還能繼續舒舒服服地跟他們保持聯絡。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誰在整我。」
聽到女孩講髒話,克勞利面部不禁扭曲了一下。但他腦子還夠用,知道該把嘴閉上。他又用指尖拍了拍嘴唇,繼續猶豫幾秒鐘,加深我們的印象。然後他嘆了口氣。「羅奇警探告訴我的,他覺得我應該會對你的一個案子感興趣。」
毫不意外。「羅奇,還有誰?」
過了一會兒他說,一臉不情願——唯恐會危及他那全新的美妙關係,「週日早上佈雷斯林警探給我打了電話,他提到了愛斯琳·默里斯的案子。」
「沒錯,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是他把我家的地址給你的嗎?或者是羅奇給的?」
「我從一個聯絡人那裡得到的。」
「什麼樣的聯絡人?」
「你不能讓我把所有線人都暴露給你。我知道你們這些人做夢都想把這個國家變成極權主義——」
斯蒂夫突然衝手機揮著拳頭喊:「漂亮!」「不好意思,」他轉過頭說,「你剛剛在說什麼?什麼極權?」
我說:「那不是記者的線人,白痴,那是幫助你協助歹徒闖入我家的罪魁禍首。你覺得這應該受到保護嗎?」
「有可能。你又不知道他還告訴了我什麼。」
「克勞利,你是想讓我直接去問他們嗎?」
他聳了聳肩,像個生悶氣的小孩。「好吧,是佈雷斯林。」
這個渾蛋,有機會我肯定要揍他一頓。
「你是怎麼從他嘴裡問出來的?」
「哦,拜託,我又沒辦法把他弄到審訊室裡。他打電話告訴我愛斯琳·默里斯案的時候,他說你有一個很可怕的毛病,就是辦事拖拖拉拉,猶豫不決——我只是引用他的原話。」克勞利舉起手,對我傻笑,「他說對於這樣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案子,你都有可能會拖上一週。正常來說這是你自己的問題,但這次佈雷斯林警探要和你一起辦案,他可不想自己也受你連累。他得讓你有些壓力,好好辦案——還是引用,警探,我只是引用!所以我就搞了一點小小的壓力。」
「找你還真是合適,」斯蒂夫對著手機說,「你這壓力把我們搞得都沒辦法正常思考問題了。是吧,康韋?」
克勞利滿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等那個自稱是你爸爸的男人打電話給我——」
我說:「這就是你為什麼會那麼迫不及待地相信他真是我爸爸。我一開始以為你只是覺得,能夠干涉我的私生活會讓你很爽,所以才喪失理智。但你其實一直精明得很。如果這個人真是個正經人,讓他找到我無疑會讓我進一步感受到壓力。而這樣你就可以讓你的主子拍拍你的腦袋,好好犒勞犒勞你了。我說得沒錯吧?」
克勞利又嘟起了嘴巴。「你這個語氣不妥。你在故意煽動。我並沒有義務——」
「不妥你就把它吞了。你給佈雷斯林打電話,口水都淌滿了電話,你說你將如何毀了我的生活,讓我迷迷糊糊,隨隨便便籤一切東西。你唯一需要的就是我的家庭住址。他立馬就告訴了你。我漏掉什麼了嗎?」
他抱起胳膊,拒絕看我,以示我的言語不妥。「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了,何必來問我?」
「哦,可是我還沒有什麼都知道呢。羅奇給我的所有案子找麻煩,佈雷斯林只有一次,還有呢?」
他搖了搖頭。「沒了。」
「克勞利,」我警告他說,「只給我兩個名字,是不夠讓你脫身的。接著說,否則咱們什麼也別說了。」
克勞利想擺出一副好人受委屈的表情,實際效果卻像是昨天晚上吃多了。「我確實知道透明度的重要性,康韋警探——很多警探都不配說這個。確實有別的警探聯絡我——還是有人關心公眾的知情權的——但都跟你的案子沒有關係。」
我說不清究竟為何突然怒火中燒。可能是因為他在對我撒謊,也可能是因為他說了實話。我俯身探過桌子,對他說:「別他媽的耍我。你不肯說的那個人,我也會挖出來,你明白了嗎?你下半輩子,最好都提防著有人從背後整你,後悔自己當初沒找個在超級麥克找個刷廁所的工作。」
「我沒有!我沒有隱瞞任何人。羅奇警探,還有這次的佈雷斯林警探,再就沒別人了。」克勞利臉上的恐懼說服了我,他繼續喋喋不休,「我很確定你覺得自己足夠意思,大家都紛紛來整你,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的腦袋感覺很奇怪,有些失重。我總覺得全組的人都在找我麻煩,辦公室就是一道簾幕,掩護著敵人的大批人馬,而我只能揮舞著利劍孤軍奮戰,並且深知自己終將一敗塗地。可是每次我拉開那層簾子,後面都是同一個渾蛋。
每次我經過,辦公室的傢伙們都在嚼舌頭:我想當然地以為他們是在針對我,他們故意如此,話語刻薄毒辣,說出來就是要中傷我,直至我倒下。我從未想過他們只是單純的嚼舌頭,他們稍微有些刻薄,只是因為我跟大家不怎麼合得來,還因為——羅奇第一次拍我屁股,一半人都袖手旁觀,一言不發,從那以後——我就沒想要好好跟他們相處。跳蚤曾暗示我要不要回去繼續做臥底:我以為那是因為他知道我在重案組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但我從未想過是因為我們兩個是好朋友,他想念我了。斯蒂夫不斷丟擲各種猜測,眼看著它們急速變化,仔細地從各個角度進行考慮:而我有幾個小時真的以為,他是在用那些鬼話誘我到懸崖邊,看著我一腳踩空,然後從上面跟我揮手說再見。多虧我的膚色,克勞利察覺不到我已經滿臉通紅。
我做的事情和愛斯琳如出一轍:迷失在自己幻想的故事中,越陷越深,無法越過壁壘,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我感到這些壁壘開始移動,開始搖擺,陣陣轟鳴由內而外震撼著我。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裸露著,冰冷的空氣透過裂縫不斷湧來。我的後背湧起一陣戰慄。
克勞利和斯蒂夫都在看著我,等待著看我是否願意不再纏著克勞利了。斯蒂夫的遊戲嘟嘟作響,讓人分神。
「好吧。」我說。我想到外面去,但這邊的事情還沒結束。所有事情先緩一緩。「好吧,那就先這樣。」
克勞利說——恐懼消失了,他直接切換回了鬣狗模式——「你說有訊息要告訴我。」
「哦,沒錯。」我說。我回過神來。好戲開始了。「我有獨家新聞給你,你會喜歡的。」
克勞利拿出錄音機,但我搖了搖頭。「不,這個訊息是不能實名的,因為它來自與調查密切相關的人。懂嗎?」「與調查密切相關的人」就是警察的意思。我不想讓佈雷斯林和麥卡恩認為是露西透露的。
他又噘起了嘴,但我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悠閒地看著斯蒂夫狂躁地敲擊著手機螢幕。最後克勞利嘆了口氣,把錄音機拿開。「好吧。」
「很好,」我又坐直了身體,「好好聽著。愛斯琳·默里斯,對吧?」克勞利點點頭,一副垂涎三尺狀,希望我能夠告訴他,她是被姦殺的,場面極為新奇。「她有段不正當的關係,是跟一個已婚的傢伙。」
克勞利聽到這個爆料也很滿意了。他搖搖頭,一副已經閱盡世事的模樣。「我就知道這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完美的人,早就知道了。長成那樣的女孩,老天,她們覺得自己做任何事都不用承擔責任。有時候——哎呀,真抱歉,公主殿下!——世事不會總是如此。」
他已經在腦袋裡把故事重寫了一遍,文思泉湧,用上他最得心應手的委婉語。編織出「一個破壞他人家庭的小賤人如何罪有應得」的故事。斯蒂夫說:「還沒完呢。你猜猜另一方是做什麼的?」
「嗯……」克勞利摸著下巴琢磨,「嗯,一個那樣的女孩,肯定會喜歡錢。但我大膽猜測一下,她可能對權力更感興趣。我說得對嗎?」
我和斯蒂夫都頗為驚奇。「你怎麼不來幹我們這行呢?」斯蒂夫很好奇,「我們組裡就缺你這樣的聰明人。」
「啊,好吧,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給政府老大哥賣命的,莫蘭警探。我想那個人一定是個政客,我想想……」克勞利把手指貼在嘴唇上。他已經在腦子裡把整個故事都構思好,只差紙筆了。「愛斯琳的工作不太能給她機會接近那個圈子,所以他們可能是在社交場合認識的,這就意味著他夠年輕,能經常出席——」
「比那還精彩,」我說著,快速環顧了一圈酒吧,身子探過桌面,擺頭示意他靠過來,等他身上薄荷油味靠得足夠近時,我對他耳語,「是個警察。」
「不止,」斯蒂夫放下手機,靠到我身邊,「是個警探。」
「還不止,」我說,「是個謀殺案警探。」
「不是我,」斯蒂夫說,「我還單身。謝天謝地。」
我們都向後靠著坐,沖剋勞利燦爛一笑。
他盯著我們,鬼鬼祟祟的心思不停翻轉,思考著我們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是不是存心拿他開涮。「這個我沒法寫。」
我說:「你可以寫。」
「我寫不了,我會被起訴的,《信使報》可能也會惹上官司。」
「只要你不提名字就沒事,」斯蒂夫寬慰他說,「我們組一共有二十多個警探,除了康韋都是男的,大多數人都已經結了婚。所以可能的人選大概有十六七個吧。你沒危險的。」
「我的聯絡人可能會很生氣。我可不想砸了自己的飯碗。」
「重案組的每一個人都已經恨上你了,老兄。」斯蒂夫指出,接著又回頭去玩他的遊戲,「羅奇和佈雷斯林除外,而且為了讓你安心,我可以先告訴你,不是他們倆。所以不至於斷了自己的活路。」
「你會成為英雄,」我說,「全愛爾蘭最勇敢的調查記者,敢於揭露政府部門不為人知的一面,為真相和新聞透明而抗爭,不顧個人安危。簡直太偉大了。」
「想想會有多少人為你搖旗吶喊吧。」斯蒂夫說。克勞利輕蔑地瞥了他一眼。
我說:「你明天就爆這個料。一位已婚警探,雖未參與愛斯琳·默里斯案的調查,但也與調查非常接近,跟她有一腿。要是我們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會和你聯絡。」
這樣一來,上頭就別無選擇了:這會掀起一場內部調查,雖然仍然沒辦法找到足以起訴的證據,但麥卡恩至少不能再若無其事、昂首闊步地重回婚姻生活以及謀殺案警探生涯中。愛斯琳的目的最後也算是達成了。我在想,在那些為了思索計劃難以入眠的漫漫長夜,她是不是也意識到,這或許是可以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我說:「你明白了嗎?」
克勞利搖了搖頭,但那是衝我們,對我們的莽撞、對普遍的人性的低劣搖頭;我們都知道他會照辦。「很好。」我說。我站起身,放好椅子;斯蒂夫關掉遊戲。「回頭見。」我們離開了克勞利和他的薩特,讓他著手準備全新的獨家新聞。
外面空氣已經足夠溫和,你忍不住把面孔探出去,去感受溫暖。剛剛五點,但天色已暗,街道上慢慢升起了夜晚的氣息,一群人在酒吧外面,抽著煙,嘻嘻哈哈。女孩們匆忙往家趕,手裡的購物袋在不停搖晃,回家還要準備晚上出門。「我想問你點事,」我對斯蒂夫說,「你知道那時候往我的櫃子裡撒尿的是誰嗎?」
我從未跟他說過此事,但他沒有假裝對此很意外。他定定地看著我,手插在口袋裡。「不是很確定,沒人會在我身邊討論這個問題。」
「佈雷斯林說——」佈雷斯林說:斯蒂夫當然知情,要是他站在我一邊,當然會告訴我。佈雷斯林說了一大堆事情。我打住了。
但斯蒂夫知道我要說什麼。他平靜地說:「大家都知道我能進組,是因為你幫我說話。他們看到我們在一起工作,沒人想來離間我們的關係,他們還沒那麼愚蠢。」
這讓我心頭一暖,幾乎有些心痛。「沒錯,」我說,「不可能。」
斯蒂夫說:「不過我偶然聽到,櫃子的事情應該是羅奇乾的。」
「還有那張有我的合成照片的海報?」
「沒錯,也是羅奇。」
「好吧,」我說,「好吧。」我轉了個圈,抬頭看著城市燈火給雲層染上灰金色的裝飾。「還有其他的破事呢?不是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是動真格的那種?」
「我說過,我沒辦法知道。而且據我聽到的,除了羅奇以外,沒別的人整你了。」
我說:「你從沒告訴過我。」
他嘴角突然一撇。「我說了你就能聽進去,是吧?」
斯蒂夫沉浸在他那寶貝黑幫故事當中,越編越龐大,越編越離奇、驚悚,揮舞著胳膊想讓我看一看。我以為他是想讓我樂觀一點,這樣就不會連累他一起被其他人討厭,但實際上,他一直期望的是,如果自己搞出一個足夠好的推論,也許就能夠把我解救出來,不用再去懷疑整個案子——整個重案組——都從屬於一個驚天陰謀,目的就是想整我。我無法確定我們兩個誰更傻。
「哈。」我說。空氣裡有一股迷人而躁動的氣息,傍晚時分總有很多地方可以流連,總有很多事情在敞開的誘人的門後即將發生。「你願意調查那個嗎?」
「什麼?」
「我多希望我們能早些想到。所有這一切。」
斯蒂夫等著我繼續說話。
我說:「我們得去找頭兒談談了。」
一位電視名人、演員及模特。
愛爾蘭連鎖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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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