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和斯蒂夫一眼,彷彿在挑釁。這件事完全就是雙方各自的幻想,但我們最不需要做的就是將它們區分開來。我和斯蒂夫歷經千辛萬苦,才剛剛把真相從紛亂的線索中梳理出來,卻忽略了假的那一個具有無窮的力量,它利弊互見。
頭兒點了點頭。「我相信是這樣,看來我對你的瞭解沒錯。」他在椅子裡重新調整坐姿,把腰帶的位置放好。「現在我們已經梳理清楚了,」他說,「那我們就來談談週六晚上的事情。」
麥卡恩開口,但奧凱利伸手製止了他。「不,等一下。我還沒問你呢。」
麥卡恩閉上了嘴。
「佈雷斯林告訴這兩位,你發現愛斯琳的事後,確認她已經死了。但他告訴我,你——他的朋友,我是說——並沒有停下來檢查她的生命跡象。為什麼會這樣?」
麥卡恩搖搖頭,困惑而謹慎。他並沒想到會有這個問題,我也沒想到。我以為自己知道頭兒想幹什麼,但現在我又不確定了。
「原因是,他想讓我以為這個朋友是個普通市民。所以他才會說這個人驚慌失措,落荒而逃了,像個普通市民那樣。警探永遠不會這樣行事。」奧凱利狠狠地瞥了麥卡恩一眼,眉頭緊鎖,「你對此滿意嗎?」
麥卡恩嘴角撇了撇,面無表情。「我完全不滿意。」
「你確實不該滿意。你讓佈雷斯林把你說成一個普通市民,這樣就不必被頭兒盤問。你接受這個說法嗎?」
麥卡恩下巴動了動。「不太接受。」
「很好,因為我也不接受。」奧凱利沉默了幾秒,但麥卡恩並沒有什麼要說的。「然後,就在一分鐘前,你說愛斯琳讓你有過去那種辦了漂亮案子的感覺:好像你做的事情很重要。」
點頭。
「‘過去那種。’你說。現在就沒有了,對嗎?」麥卡恩眼睛看著地板。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幾年前吧。」
「為什麼?」
奧凱利俯身向前,手肘放在桌子上,儘可能挨他近一些。我和斯蒂夫沒有動。我們倆彷彿不在屋子裡。現在只是麥卡恩和奧凱利之間的事了。
麥卡恩說:「不是工作的問題,是我的問題。就像我之前說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做的一切彷彿都已經是註定了的。在大案、要案的偵訊期間,我也總是很恍惚,感覺嘴巴像是自己在動,彷彿我在唸劇本,我也無法做什麼改變。彷彿什麼人坐在我的位置上提問並不重要。如果換作是我,或者溫特斯、奧戈爾曼,任何人,結局都會一樣。我感覺自己正在消失。不是我不再覺得自己是個警探,而是我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懂了。」
頭兒重重地說:「我本該有所察覺的。」
麥卡恩急忙說:「我在工作上絲毫沒有怠慢,頭兒。我從沒偷懶。不管幹什麼,我都全力以赴。」
「我知道。」奧凱利斜靠在椅子上,用手抹了一把嘴巴,「你有什麼打算?去別的組?在這邊混滿三十年,然後退休?」
麥卡恩仰著臉看著他,孩子般乞求道:「不,頭兒,不,我覺得這只是中年危機,我能搞定的,把問題解決,讓腦子恢復正常——我哪兒都不會去,我會一直待在這裡,直到他們把我拖走。」
奧凱利說,並沒有殘忍無情,只是平靜而簡單地。「那是不可能了。」
麥卡恩咬著嘴唇。
「我不能再留你在組裡了。」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而且我也不能裝作若無其事,讓你去別的組。」
他再次點點頭。
「這件事很快也會傳出去,不管是以什麼樣的方式。愛斯琳的朋友,我們可以讓她閉嘴一時,但等她發覺這個案子遲遲沒有進展,遲早會去找記者的。」奧凱利並沒有看我和斯蒂夫,彷彿根本不知道我們在那裡,但我並不這麼覺得。「然後監察組的人就會找上門來,這樣我們至少就得面對兩次調查,一次是我們自己查,一次是他們查。佈雷斯林也會受牽連。」這話讓麥卡恩吸了口氣,腦袋向後縮了縮。「你還想要怎樣?隱瞞證據,打給斯托尼巴特警察局的電話就能證明。不被起訴就算他運氣好了。」
「頭兒。」麥卡恩說,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赤裸裸的絕望,我都不忍心看他,「這不是佈雷斯林的錯。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在幫我。求你——」
「我幫不了佈雷斯林,麥卡恩,因為我也會被革職。」奧凱利語氣中沒有絲毫自我憐惜。這是事實,跟指紋比對和不在場證明一樣確鑿無疑。「除非我能在調查結束之前就提交辭呈。但那樣我就完全幫不了佈雷斯林了。」
「老天,」麥卡恩喃喃自語,「啊,老天,頭兒,我太對不起你了。」
「別跟我來這套。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奧凱利探頭到桌子對面,滿臉的皺紋深不可移,彷彿很久以前刻下的,我無從參透其奧義。「不過你還有個選擇,你可以像個懦夫一樣,現在就滾蛋。或者你可以重新做一個警探。」
沉默持續了很久。辦公室不一樣了,像那間舒適的審訊室一樣。蠟筆畫、雪景球裡翻滾的雪花依舊在,只是越發顯露出殘忍,化作嶙峋的皮包骨頭與咯咯作響的尖牙組合而成的恐怖。
麥卡恩輕聲說:「週六晚上,吃過晚飯,我告訴我老婆要出去喝一杯,然後就去了愛斯琳家。我從廚房進屋,看見了正在煮的晚餐,但我也沒多想。屋裡放著音樂,很歡快的舞曲,愛斯琳沒聽見我進來。我走進客廳,叫她——像以前一樣,很輕,鄰居不可能聽得到——然後我看到了桌子,是為兩個人佈置的。高腳杯、蠟燭,我以為是為我們兩個準備的。我本該早些想到的,我從沒跟她說過我週六要來——基本上週六我老婆都會要求出去吃,只是那天晚上她有點頭痛。所以愛斯琳不可能知道我會來。但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跟她約會。」
我偷偷看了斯蒂夫一眼,發現他也在偷偷看我,瞪大了眼睛。在場的人中,只有我們感到意外。從麥卡恩的聲音裡,聽不出他對自己的所做所為有絲毫驚奇。從走進這間房間開始,他就知道奧凱利想讓他做什麼。佈雷斯林也知道;這就是為什麼在他講給頭兒的故事裡,刻意沒有提麥卡恩,他希望能一直庇護麥卡恩到底。只有我和斯蒂夫,兩個傻子,一直看不明白。
「然後她從臥室裡出來,」麥卡恩說,「亮藍色的裙子,很美。像那樣的冬夜,一切都是灰色的、沮喪的,可這樣的藍色,能一下子把你的整個世界都點亮……她把頭髮放下了,她知道我喜歡她那樣做。她正偏著頭,在戴耳環。我走近她,我……」他張開雙手,做了個擁抱的動作。
「愛斯琳……她一下子跳出去好遠。然後她看到是我。我以為她會過來對我笑,會吻我,但她臉上只有恐懼。這時我才開始懷疑:她等的人不是我。她伸出手,不讓我碰她,然後說:‘你得離開。’」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難以置信的震驚再一次貫穿他的全身。「我完全想不通……我問她,我說:‘什麼?你在做什麼?你在搞什麼鬼?’但她只是一直指著後門,讓我離開。我開始求她,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我說:‘怎麼了?我們週三晚上還在一起,只過了三天,我們——你討厭我總是回去陪我老婆嗎?我陪你的時間還不夠多嗎?我今晚就回去和我老婆攤牌,我會搬進來,我做什麼都行——是有什麼人說了我什麼嗎?是你那個朋友露西對不對?我會解釋的,讓我——’」
「但她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不,不是那樣的,不,不,你走吧。她想把我推到廚房去,想把我攆出去,只是我不想,或者說我沒法……我說——很傻,就站在那兒,跟她僵持著——我說:‘我們結束了嗎?你這意思是我們結束了?’然後愛斯琳,她停了下來,好像從沒想過這一點。嚇到了。過了一會兒她才回過神:‘嗯,對。我想是的。’」
現在我沒辦法偷看斯蒂夫了,我們兩個都屏住了呼吸。
「我像個笑話似的,」麥卡恩說,「還在等著她繼續說下去,說她是開玩笑,可是她的表情:她是認真的。我說,我只能說:‘為什麼?’」
「她說:‘回家去吧。’我說:‘告訴我為什麼我就走。不管為了什麼,告訴我。我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活著。’」
「她看著我,笑了。愛斯琳笑起來很可愛,很甜,很美,但這次的笑不是——有些不同。很無禮的笑,很放肆。她聽上去……」
麥卡恩的喉結動了動,彷彿那笑聲又出現在他的耳畔,不斷填滿他的腦袋,停不下來。「她聽上去很開心。我從沒見過她那麼開心。然後她說:‘你就一直不明不白下去吧,現在給我滾。’」
他不說了。
奧凱利說:「然後。」
「然後我打了她。」
我和斯蒂夫,一直在奪走麥卡恩心底對自己的人生最堅信的部分,在他面前把它們撕得四分五裂,沒有這些支撐,他將崩潰,被我們擊垮,就像愛斯琳的計劃一樣。可是我們已經掏空了麥卡恩,已經讓他面目全非、成為他最不想成為的人,卻只換來一句「無可奉告」。
奧凱利給了他一條路,讓他重新找到自我。麥卡恩接受了。
他說:「這不是謀殺,頭兒。這是過失殺人。我從沒想讓她死。」
頭兒說:「我知道。」
「我從沒想過她會死,直到剛剛才想到。」
「我知道。」
我吸了口氣,想說話。庫珀的報告,麥卡恩並不是大塊頭,他那一拳並不致死,致命的是在愛斯琳倒地之後,他的第二拳。
奧凱利聽到我想說話。他看著我,等我把話說出口。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一絲波瀾,只有眼睛在陰影中移動,看起來還有生命。
我閉上了嘴。
頭兒的眼睛回到了麥卡恩身上。他說:「我們需要把這些記錄下來,你明白嗎?」
麥卡恩點了點頭。他一直在點頭。
奧凱利把手撐在桌子上,站起身。「該走了。」他說。
麥卡恩迅速把臉轉向他。
「我會處理的。」頭兒說。他很堅定,如同一位外科醫生,決定要親自主刀,不允許學生上前摸手術刀。
麥卡恩說:「毛拉。」
「我要去看看她,這邊結束我就去。」
麥卡恩再次點頭,他站起身,靠在椅子上,雙臂垂在身體兩側,等著有人告訴他自己該去哪兒。
頭兒拉了拉自己的外套,很小心,彷彿他要出席什麼重要場合。他關掉桌上的檯燈,看了眼辦公室,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口袋。他又看到了我和斯蒂夫,彷彿忘記了我們還在。
「回家吧。」他說。
我們沒有說話。走過漫長而靜默的走廊,我們的腳步聲彷彿陰沉的心跳。走下樓梯,穿過在樓梯間亂躥的寒氣,我們走進更衣室:穿上外套,背上包,鎖好櫃子。然後再上樓,跟伯納黛特微笑點頭、寒暄幾句,她正把紙巾和潤喉糖塞進手提包,也準備回家了。到外面,城市的氣息濃郁猛烈,冷空氣也撲面而來。
巨大的庭院裡立著泛光燈,文職人員也都在趕著回家。這一切看上去都很詭異:如同渺小的剪紙圖案,一個個漸行漸遠。破了大案就是這樣的感覺,整個世界泛著黎明的魚肚白、沙子的白,一片荒涼模糊,空蕩蕩的,只有那個案子,像石頭一般在你手上,光滑而沉重。
只是這一次,還不止如此。腳下的鵝卵石路踩上去的感覺都有些不對,石塊輕飄飄的,彷彿懸置在深不見底的濃霧之上。我最近兩年深惡痛絕的那個組,那群渾蛋總在暗中竊笑、背後捅刀,讓孤獨的戰士只能勇敢地進行註定失敗的戰役,他們都消失了,彷彿緊緊附著在真相上的一層汙垢一般紛紛脫落。而那個我曾經不惜砍斷手臂也要加入、各路耀眼的英豪雲集的重案組,很久以前就已經消失不見了。只剩一個個更渺小的存在,更安靜,也更復雜,細節更加真切。真該往羅奇嘴上打一拳,現在這是我的待做清單上的大事。至於其餘的人,他們每一個都在被可疑的不在場證明、模糊的現場物證,以及自家寶寶的水痘搞得焦頭爛額,只是偶爾才有空對羅奇或者是我搞出的惡作劇翻個白眼。頭兒——我突然想到,他總是把奇怪的家暴案件扔給我們,並不是因為這些案子難搞,恰恰是因為它們很好解決,而他想幫我們提升一下破案率。或者也許,更簡單的理由是,他覺得我們肯定會拼盡全力。拼盡所有,拼上斯蒂夫,拼上我自己。
我們站在庭院裡,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肩膀抵禦寒風。我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去哪裡;沒有指導手冊、慣例可以參考,這樣的一天結束之後會發生什麼。我們頭頂重案組的燈光亮著,警醒著,時刻準備著迎接這個夜晚可能發生的意外。在上面的某個地方,奧凱利和麥卡恩正在審訊室裡,頭靠在一起,低聲而堅定地談著話。佈雷斯林則一個人待在觀察室裡,看著自己的呼吸在玻璃上慢慢凝成水霧,一動也不動。
斯蒂夫說:「他是在保護我們。」
他說的是頭兒讓我們回家。「我知道。」我說。這樣在麥卡恩的卷宗上簽名的就會是奧凱利,提交給檢察官的檔案也會在奧凱利名下。這樣等明天走進辦公室,我們就不會因此被大家噓聲驅趕。佈雷斯林只要還活著,就會一直恨我們,但其餘的人只能看到奧凱利陪著麥卡恩,肩並肩走出大樓,帶他去登記處分,然後就會明白一切。
斯蒂夫突然深吸一口氣,然後呼了出來。「老天,」他說,絲毫不掩飾聲音裡的顫抖,「這一天真是……」
「要往好處看。我們再也不會遇到比這更糟糕的一週了。」
他笑了,有氣無力。「你怎麼知道?說不定我們還會更走運,遇到某個政府官員嗑藥嗑高了,勒死個妓女什麼的。」
「滾蛋吧,這種案子就交給別人吧,讓奎格利那種速度的人來辦正合適。」
斯蒂夫又笑了,但這次很快打住。「這次是因為我們沒能從一開始就看明白,」他說,「是因為我們在用警察的方式思考。我們都是。」
他把話停在這裡,像是留了個疑問。他知道。我還以為自己是什麼秘密特工呢,別人對我一無所知,我的所有驚天計劃只有我一個人掌握。我看著自己撥出的氣息擴散開來,消失在空氣中。
「所以,」斯蒂夫眯著眼睛,看著頭上窗前閃過的一道人影,「你還打算交辭呈嗎?」
我可以看到各種可能,如走馬燈般從腳下的鵝卵石路面上升起,輕輕掠過高窗,微妙而誘人。我穿著高檔西裝——相比之下,現在身上的制服如同套在垃圾桶上的塑膠袋——跟在沙特公主身後,穿行在哈羅德百貨當中,一面留意著她,一面望著其餘的一切。我在商務艙裡把腿伸直,在頂級酒店裡入住,確保撤退路線暢通無阻;一手拿著一杯雞尾酒,站在藍得耀眼的海灘上,另一隻手抓著沙灘包裡的手槍。所有這些可能在城堡大門的鐵棒間盤旋穿梭,然後消失不見。
「不了,」我說,「我討厭寫東西。」
我發誓斯蒂夫把頭一仰,如釋重負。「老天,」他說,「我好擔心。」
我從沒想過會有這樣的臺詞,「嗯?」
他轉過頭來看我,和我一樣意外。「當然了,不然你以為呢?」
「不知道,我從沒想過。」我完全沒想過,其實本該想一想的。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佈雷斯林在審訊室裡,憤怒地抬腳一踹,這他媽的不可能是他乾的;佈雷斯林在黑暗的客廳裡,黎明未至,他啞著嗓子給斯托尼巴特爾警察局打電話。「對不起,」我說,「我這段時間有點犯渾,很多方面都不對頭。」
斯蒂夫都沒試圖反駁我。「沒錯,不過現在都結束了。」
「我不會再那樣了。」
「那可太好了。」
「滾蛋吧你。」鵝卵石路不再像之前那樣飄忽不定,又恢復了幾個世紀以來的堅實,冷空氣捶打著我的肺,彷彿咖啡因一般讓人清醒。我要給克勞利打個電話,告訴他那篇文章可以省下了,不過他還是欠我一個大人情,我會讓他還的。我還得給我媽打個電話,告訴她昨天晚上的事,不管我願意與否。也許那隻不過是我們之間的又一個笑話。也許跳蚤明天看到新聞報道之後就會給我發郵件:哈嘍,親愛的,看見新聞了,真高興你能搞定,下次見面慶祝一下吧。也許週末的時候,我會給莉薩還有其他朋友發資訊,看看她們近況如何。「你知道我現在想幹什麼嗎?我想喝一杯。去布羅根如何?」
斯蒂夫拉了拉背包的帶子。「你請客。羅裡沒哭,你還欠我錢呢。」
「開玩笑呢?他眼睛都腫了——」
「你說你再不犯渾——」
「是啊,可我沒說你能隨便欺負我——」
「啊,好吧,我還真是擔心——」
我又抬起頭,望了望我餘生要繼續戰鬥的地方,看著裡面那一方方整齊的金色燈光,隨時恭候我回來。我們穿過庭院,一邊拌嘴,一邊向酒吧走去,準備喝上一杯,睡一會兒,然後再回到這裡,繼續尋求這世間的一切真相。
倫敦著名的高階百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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