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羅裡用力搖了搖頭。「沒有,我什麼都說了,我發誓:什麼都沒有了。」

「好,」斯蒂夫說,「要是你想到了什麼我們應該掌握的情況,直接給我打電話。同時,我只能說,我們相信你確實見到了這個傢伙,」我點了點頭,「我們會徹底跟進這條線索。明白了嗎?」

「謝謝,」羅裡說,他還是有些困惑,長舒一口氣,「謝謝你。」

我收起了筆記本,斯蒂夫把他斜靠在書架上時弄歪的書碼齊。「嗯,」羅裡用手拽著那件糟糕透頂的毛衣的下襬說,「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問吧。」斯蒂夫說。

「我監視了愛斯琳,我知道這聽起來像……但你還記得我說過,愛斯琳並不介意成為別人幻想的一部分嗎?你不相信我嗎?」

他對著我說。「我記得你提到過這一點。沒問題。」我說。

「我看著她的時候……實際上是和別人相反的。我在體會住在那裡的感覺,成為她是什麼感覺。我在努力進入她的世界。我不像其他人那樣,做他們那種齷齪的事。」

他整個人都縮排那件毛衣裡。「這樣……我這麼說你們能明白嗎?」

這在我聽來就是頂級的胡說八道、自我開脫,但我們現在需要他和我們站在一邊,所以我點了點頭。「有道理,」斯蒂夫溫柔地說,「我們會記下的。」

我們離開了,羅裡還站在書架中間,茫然地盯著我們經過一排排身影模糊的惡棍、幽靈般的樹影,以及穿著背心裙蹦來跳去的女人,彷彿過幾個小時我們再回來時,他們就會沒過他的頭頂,讓他消失不見。

來到門外,我說:「麥卡恩到底在搞什麼鬼?他從幾周前就已經在斯托尼巴特爾扯淡了?」

「也許是在踩點吧,」斯蒂夫說,「先把地形搞明白,這樣等正式行動的時候,他就能來去自如,不至於迷路或者暴露自己。」

「結果他還是被發現了,還被發現很多次。這本來是用‘谷歌地球’就能完成的工作:你完全可以通過它完成踩點工作,連鞋都不用穿。」

「沒錯,但是我們可以查到他‘谷歌地球’的使用記錄。指認身份這種事情還是可以抵賴的,而上網記錄就沒那麼容易了。」

迪齊的黑色帕傑羅已經消失了,在兩根燈柱以外的地方,出現了一輛白色的日產逍客。動作真快,我好奇裡面是不是佈雷斯林,但我不打算去一探究竟,尤其是在羅里正在窗戶後面盯著的時候。「聽著,」我轉過身來,用手指指著斯蒂夫的臉,「二十分鐘後,我們在週日吃早餐的公園裡見面,要確保身後沒有尾巴。」我戳了他的肩膀一下,「清楚了嗎?」

「行吧,」斯蒂夫翻了個白眼,「老天!」然後我朝我的車邁過去,看見他氣憤地在空中揮舞著手。天曉得他是不是在做給佈雷斯林,或者佈雷斯林坐在日產逍客裡的眼線看。我鑽進車裡,佯裝氣急敗壞地迅速駕車離去。

我先到了公園,而且我很確定身後沒人跟蹤。公園裡很潮溼,幾乎沒有人,除了一個全身穿著氨綸裝備的腳踏車手,他正用手吃著保鮮盒裡的食物,還有兩個保姆正在用葡萄牙語開怨婦大會,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在花圃裡亂挖也不管。我找了一張離他們最遠的長椅坐下,隨手翻看早上給羅裡做的筆錄,等斯蒂夫過來。

描述跟麥卡恩相符,而且他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留在愛斯琳家。所有這些都被我記了下來,記在平時用的本子裡,跟那些在別人腦袋上跳舞、用被害人的皮帶勒死被害人的強姦犯,以及各種渾蛋事情都記在了一起。證人指認麥卡恩警探。

我翻到乾淨的一頁,給索菲打了電話。剛過八點半,可是響到第二聲她就接了。「嘿,我本來打算一到單位就給你打電話的。」

「嘿,」我說,「這麼說你們有發現了?」

「這意味著你上了我的黑名單。」她吃著東西,正在走路:站著吃早餐,同時在收拾東西,看來索菲要遲到了。「今天早上四點,我的手機就開始鬧騰:簡訊、郵件,然後是更多的簡訊,都是來自我們電腦組的那個傢伙。作為一個正常人,我只能無視它們,結果他直接把電話打了進來。這個傢伙工作能力沒得說,但說到做人,他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加白痴。最後我不得不關掉手機。顯然我連同該死的鬧鐘也一起關掉了,所以我在十秒鐘之前才剛剛睜眼。」碗櫃門砰的響了一聲。

「啊,真渾蛋,」我說,「我很抱歉,把那傢伙的號碼給我,我每半個小時就給他來一次電話轟炸,連炸他一兩週,你需要嗎?」

索菲撲哧地笑出了聲。「要是他會覺得這是個麻煩,那我會讓你炸他的。不過聽著:他已經把被害人的那個雙重加密的照片資料夾破解了。他就是忙這個到很晚,讓他犯起了傻。你是對的,密碼是‘missingmymissingdaddy’(想念我不知去向的爸爸),中間還有幾個字元,用來增加難度。」

我心裡湧起一陣厭惡,結果嚇了自己一跳。這是這一天裡我頭一次感受到情緒的存在。「太棒了,」我說,「我最喜歡能猜出來的密碼了。裡面有什麼?」

索菲正在吃什麼帶湯汁的東西,發出咕嚕聲。「等我上車的時候我就把它們傳給你。大概有二十多張便條的照片,上面有一些數字和字母,還有一張剪報的照片,看起來像個小孩寫的童話故事。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麼,不過但願這些東西有足夠的價值,不枉我壞了這一整天的事。」

「等看過之後才能告訴你,」我說,「不過她這麼大費周章,肯定是值得保密的東西,對吧?太感謝你了,索菲。記得給我傳檔案——有時間把照片拍攝的時間也一起整理給我。我能保證的是,這些東西給案子開啟了突破口。」

「你最好能這麼說。我得掛了,因為我得找找我另外一隻靴子了,我要開始砸東西了。回頭見。」然後她掛了電話。

我抽時間看了眼《信使報》的電子版,確認一下我是否需要抽時間打爛克勞利的臉,不過上面沒有關於我私人生活的內容。顯然,就連昨晚那個自大的渾蛋,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老實做人。不過上面有愛斯琳事件最新的噁心報道——克勞利找到了她的幾個老同學,大家都哭哭啼啼向公眾描述愛斯琳是個多麼可愛的女孩。不過好女孩露西一定告訴他趕緊滾蛋。報紙的側邊欄還列舉了近幾年懸而未決的謀殺案——一開始我覺得這下頭兒可有的好看了,但我又想起等今晚找他彙報的時候,這個報道可能已經成了不足掛齒的小事。他到時候會怎麼看我呢,我都不敢想象。一想到這個我就害怕。奧凱利已經不會在我未來的生活裡扮演什麼重要角色,可我的腦子還是沒能及時適應這一點。

只是為了好玩,我開始琢磨:要是昨晚那個渾蛋看見我的大名登上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心裡會有什麼感受?一開始我很小心,像是在用一顆已經注意迴避多年的蟲牙去咬東西。我花了一分鐘,才確定這樣做沒什麼問題。我咬得更用力,開始琢磨他會不會為我抓到壞人而驕傲,讚歎我的努力,或者因為我的警察生涯就此結束而感到遺憾,厭惡我夾著尾巴逃跑的樣子:結果還是沒什麼感覺。我轉戰下一個單元,開始怨恨他離開我太久,以至於連久別重逢的喜悅都與我無緣:還是沒感覺。浪費腦細胞在這種事情上,讓我覺得自己蠢到了家。等我今晚給我媽打電話的時候,我準備挖幾個當年在失蹤人口組的老案子,逗她開心,絕口不提昨晚的事情。

斯蒂夫一邊打電話,一邊從公園大門走過來,四下找我——兩位保姆瞥了他一眼,扭頭繼續開她們的「會」,我向他揮了揮手。他一屁股坐到我旁邊,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怎麼了?」我說。

「我給我在電信公司的朋友發了個簡訊,他之前在查那個給斯托尼巴特爾警察局報案的電話的全部通話記錄。我希望能找到一些證據,幫我們證明那個號碼在佈雷斯林手裡。這是個碰運氣的想法,不過……」他撇了撇嘴角,「你那邊有什麼訊息嗎?」

「索菲的手下破解了那個加密資料夾。她說裡面大多是寫著數字的便條的照片。這會兒她正在把檔案傳給我。」

斯蒂夫突然做了個鬼臉。「啊,該死,真該死,我們可是需要有用的線索啊。」

「那也可能是有用的線索。現在誰成悲觀主義者了?」

「因為羅裡的身份指認……並不能說明什麼。任何一個辯護律師都能指出,羅裡在警察局的走廊裡進進出出的時候,曾跟麥卡恩擦肩而過,他見過那張臉,所以搞混了。」

「沒錯,」我說,「或者他根本沒搞混,而是逼急了在有意捏造一個替罪羊,所以他就指認了一張熟臉,好讓描述聽上去更加真實。」

「是。」從一坐下斯蒂夫就沒動過位置,絲毫不介意長椅給屁股送去的溼氣。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我們還得去弄到聲音的指認,讓斯托尼巴特爾警察局的人確定是誰給他打的電話。」

「上午你跟佈雷斯林行動的時候,看看能否搞到聲音樣本。用手機錄一分鐘對話就可以。如果你沒法從他身邊脫身,可以發給我,我去送到斯托尼巴特爾那邊。」

他點了點頭。我的手機響了。「來了,」我說著把手機掏出來,「祈禱吧。」

「我一直在祈禱,相信我。」

郵件的主題是「在這裡了」,下面是一列日期和時間。附件裡有二十九張圖片,我簡單看了一遍:黃色便條,8w寫在圓圈裡;便條,1030寫在圓圈裡;便條,7寫在圓圈裡,背景一片紫色,和愛斯琳家客廳的窗簾一個顏色;便條,7th寫在圓圈裡,一角被大拇指捏著。

「是時間和日期。」我說。

「看起來像。」

「還記得我們曾經想弄清楚秘密男友是怎麼跟愛斯琳傳達約會資訊的吧?」

斯蒂夫用指甲輕輕彈了彈我手機的邊緣。「毫無技術含量,最安全的辦法。」

「而且搜查她家的時候,我們也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的東西。」我繼續看:11、6m、745。「一旦佈雷斯林知道自己什麼時間有空,他就會往愛斯琳的信箱上貼一張便條,讓她知道該在什麼時間做好準備,穿上她的高檔內衣。然後,等他到這裡的時候,就可以親手把便條取下來,處理掉。就像我們說的:他很謹慎。」

斯蒂夫把圖片翻到「745」那一張,在螢幕上放大。「你確定這是佈雷斯林的筆跡?」

「很難講,不過至少沒有明顯的不同之處。而且我見過他這樣寫時間,不加冒號。」

「很多警察都這樣。」

「沒錯,但是普通市民這麼做的不多。這大概能縮小範圍。」

「即便這樣……」斯蒂夫搖了搖頭,「筆跡專家也很難斷定究竟吻不吻合。」

「沒錯。」我說。我回過頭繼續看照片:9f、630w、7。「而且佈雷斯林也明白這一點。他再次不留給我們任何機會。」

「他不可能從一開始就計劃要殺死愛斯琳。」

「對,但他也不打算跟他妻子離婚。佈雷斯林喜歡他的生活。他喜歡自己的孩子們。他喜歡他那個家、他的車子,還有他想象中陽光明媚的假期。也許或多或少,他也還喜歡著自己的妻子。他也喜歡愛斯琳,但還不夠讓他賭上自己生活裡其他的一切。要是她開始糾纏他,他不想讓她有任何可以給他妻子看的證據。」

「他幹得不錯。」看上去,斯蒂夫對此並不滿意。

7、745th、8,然後是一張白紙,即便是手寫,也一絲不苟——並不是佈雷斯林的筆跡;看上去跟愛斯琳的簽名和檔案上的字跡相吻合。每個圓弧都很飽滿,每條線都很直,她一定在下面墊了帶橫格的紙,讓自己寫得儘可能漂亮。我把圖片放大,跟斯蒂夫一起讀,在準備往下滾動的時候看著斯蒂夫,等他點頭。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陰森的森林,裡面有一個小木屋。小木屋裡住了兩個女孩,一個叫卡拉波薩,另一個叫梅拉蒂娜。

卡拉波薩光著腳在森林裡跑來跑去,沒日沒夜。她爬上最高的樹,在小溪裡游泳。她訓練狼崽從她的手裡吃東西,張弓搭箭射向狗熊。

梅拉蒂娜從不離開小木屋,因為她被一個巫師施了魔法。卡拉波薩無法解除這個魔咒,任何王子都無法解救梅拉蒂娜,任何好心的巫婆和巫師也都無計可施。梅拉蒂娜覺得自己永遠要被困在這裡了。她整日看著木屋外面的世界,以淚洗面。

後來有一天,梅拉蒂娜發現在木屋地板下埋著魔法書。她開始自學魔法。卡拉波薩警告她巫師是危險的,她不應該跟他有任何瓜葛,但梅拉蒂娜沒有選擇。否則,她就只能在小木屋裡默默死去。

學會了魔法後,梅拉蒂娜開始施展本領,把自己身上的魔咒轉移到那個巫師身上。他被永遠囚禁在小木屋裡,而梅拉蒂娜則跑了出來。她和卡拉波薩一起爬樹,在小溪裡游泳。從此她們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如果我把結局弄錯了,我想讓你告訴她們。我愛你,很愛很愛。

「這是什麼東西?」斯蒂夫說。

我說:「是給露西看的。」

「沒錯,這個我懂。但這是什麼意思呢?要是說愛斯琳愛上了佈雷斯林——好吧,這個是魔咒——讓她被困住了。然後是什麼呢?她讓他也愛上了她?或者是別的意思?」

「我不在乎。露西能夠解釋這個亂七八糟的可愛童話。因為結尾就是這個意思:要是這胡說八道的東西出了差錯,露西需要告訴我們——或者別的什麼人——整個故事。而且這意味著愛斯琳感到害怕了。」我開啟手機,回到索菲給我發的郵件。「在11月12日的時候,愛斯琳就害怕最後會出現這樣的結局。她的那份遺囑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寫的,記得吧?」

「太害怕,所以離不開他,」斯蒂夫推測,「這就是魔咒?」

「她也害怕他會看她的筆記型電腦,不然她就不會費功夫設定密碼了——她不想讓他找到某些東西。聽起來這還真是個可愛的浪漫故事。」既然正在看郵件,我順便看了看照片上的日期。9月9日,下午五點五十一分;9月15日,下午六點八分;9月18日,下午六點十四分。愛斯琳下班回家,發現便條,拍下照片,上傳到電腦上,然後從手機裡刪掉。她在計劃什麼。

「而不知怎的,她把魔咒轉移到他身上,控制了他。說不定是給他設了個圈套?」斯蒂夫眉頭緊鎖,雙手抱頭,陷入沉思。「關於羅裡的一切都是愛斯琳的計劃,她想激怒佈雷斯林,讓他動手打自己,這樣就可以把他送進監獄,因為這是她想到的能夠把他趕走的唯一方法?只是她沒想到佈雷斯林出手會這麼重?」

我考慮著斯蒂夫的觀點。這符合我們對愛斯琳的瞭解:足夠天真,能想到這樣一個愚蠢的計劃,彷彿真的能管用,僅僅是因為感覺上很不錯;此前因為別人浪費掉了自己大把的大好年華,當這樣的事情可能再次發生時,足以引起她的恐慌。「這可以解釋愛斯琳為什麼要留下這些照片。這是他們之間風流韻事的證據,以免佈雷斯林矢口否認自己認識她。」

「可為什麼只有這些便條呢?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在他們見面的時候留下錄音?或者是在他呼呼大睡的時候拍下他的裸照?」

我本來一輩子用不著去想象那樣的畫面。這份工作還真是充滿了挑戰。「她害怕做那樣的事情會被他抓到,」我說,「或者在她把內容上傳到電腦上、刪掉檔案之前,手機就搶先被他看了。」

「真該死,」斯蒂夫說,「只要一張裸照,就可以鐵證如山。而這些東西……」他長嘆一聲,「除非露西手裡藏著什麼關鍵的證物,否則我們可能連起訴他都辦不到,更別想給他定罪了。」

他看著小孩子們把泥巴弄到頭髮上,雙手緊握放在兩膝間,脊背僵硬地挺著,顯然很不開心。

我說:「你可以不用追查下去。」

這話必須說出來。昨天晚上,抓人和突然醒悟讓我們兩個人的腎上腺素水平飆升。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要攜手並肩,最後一起撞線。我覺得他也是這樣想的。而今天,斯蒂夫一大早就一臉沮喪與悲觀,再加上慘淡冷冽的天空、迪齊監視的眼神,以及昨夜的雨滴在樹籬間滴答作響,我覺得應該給斯蒂夫一個機會,讓他改變想法。

他的臉轉向我。並沒有感到震驚,他絲毫不掩飾自己曾經考慮過這個想法。他的表情很複雜。

他說:「你也一樣。」

「我並沒有太多可以失去的東西了,而你不一樣。而且這是我的案子。」我突然感到一陣類似痛苦的情緒閃過,實際上,我仍然無法停止像一個警探那樣去思考問題:我的案子,我的責任。我不知道要到怎樣的境地,這種感覺才會消失。「你可以說自己病了——食物中毒。然後回家,躲一些日子,等一切都塵埃落定。」

「我們可以一起放棄這個案子。告訴佈雷斯林,羅裡已經指認出麥卡恩曾在犯罪現場,我們知道麥卡恩是清白的,但我們不想讓他惹麻煩、上法庭、作為一個嫌疑人出現,所以我們打算釋放羅裡,把這個案子打成懸案。然後告訴羅裡身份指認的效力不夠。到時候頭兒會因為我們辦案不力,罵我們一頓,但是佈雷斯林會替我們說好話。砰,一切結束,就像整件事情從沒發生過一樣。」

他看著我,表情和昨晚一樣僵硬。慘淡的光線倒是讓我在他臉上發現了之前沒注意到的魚尾紋和笑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讓我說好:好,讓我們把這些破事都扔到一邊,一走了之。

他是對的:我們可以這樣做。我們甚至可以讓自己幾乎沒有良心上的不安。就像他說的,這個案子中想要有人認罪,機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即便我們做到了,正義伸張對死者也沒有任何意義,我們不會對愛斯琳有任何幫助。這個案子裡沒有需要討個說法的家屬,我們不把麥卡恩和佈雷斯林繩之以法,他們也不大可能成為連環殺手。他們會回到正軌,繼續生活,佈雷斯林也可以繼續控制他的下半身。放過這個案子,不會有任何壞處。

只不過,細想起來,我的處境和推斷佈雷斯林和麥卡恩可能受賄時是一樣的。要是我把嘴巴閉牢,他們就會將我控制住,把我扭曲成另外一個人,過上完全不同的生活,儘管從外表上看不會有什麼差別。佈雷斯林和麥卡恩會主宰我和我的每一天,不管他們是想,還是不想。

我是欠這個案子的。我對它有諸多抱怨。我需要一槍射中要害,剝下皮,把它做成標本,掛在我的牆上,等很久很久以後我的子孫們問我,我當年當警察都有些什麼故事的時候,我就可以把這個講給他們聽。

我不能跟斯蒂夫說我要溜了,現在還不能。「不,」我說,「我已經開始了,就讓我做完吧。」

他臉上的表情突然鬆弛下來,可能是心安、失望,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然後微微露出溫暖的一笑。「我也想接著做下去,所以,」他說,「我從沒食物中毒過,假裝的話,肯定會露餡兒。」

出於某種原因,他的話讓我很受觸動,是切切實實的觸動。我倒沒有熱淚盈眶什麼的,但我確實感受到胸腔中有某種東西在洶湧。很奇怪,當我決定要離開的時候,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也意味著我要離開斯蒂夫。我肯定已不知不覺把這個渾蛋的存在當成理所當然了,覺得他一定會一直在身邊,像個弟弟一樣。這不是我的風格。但事實是,斯蒂夫不會永遠陪著我。一旦我走了,我們會保持聯絡一段時間,偶爾約一杯,因為彼此的故事大笑,聊起各自工作中尷尬莽撞的時刻:他和新搭檔說話都要儘量乖巧機敏;而我則在努力勸他別幹那破工作了。然後約酒的間隔就會越來越長,終究會有人開始談戀愛,不會再有時間陪伴在另一個人左右,簡訊會以「嘿,好久不見」作為開頭。某一天,我們突然意識到,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已經過去整整一年了。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我們的緣分就會那樣盡了。

我可不能變得多愁善感。「你這個乖孩子,」我說,「我打賭你從來沒逃過學,對吧?」

「啊,我逃過,為了見我快要去世的奶奶。」

我專注地看那些正在破壞花圃的孩子,還有正在做著拉伸運動、向保姆們展示肌肉的腳踏車手,直到把頭腦清空。「好吧,」我說,「很好。這樣的話,我準備把愛斯琳的童話故事拿給露西看。你去和佈雷斯林周旋。告訴他你跟我見過羅裡了——反正他遲早會聽說。說我讓羅裡很難堪,總是說他對前女友們‘太投入’;我問他是不是也跟蹤過她們,他矢口否認,這個可憐的傢伙已經鬥志全無。你要表現得還不完全相信羅裡就是兇手,而我還在為你心存懷疑氣急敗壞,你則因為我總是對這些質疑嗤之以鼻而憤憤不平。這樣一來,佈雷斯林就會把你看得更緊,沒心思管我這一小時去哪裡了。」

斯蒂夫點點頭,考慮了一下。「聽上去很不錯。要是他問起你去了哪裡……」

「你不知道,我告訴過你,這不關你的事。」

片刻後,斯蒂夫問:「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今天,」我說,「一定得今天。佈雷斯林估計我們馬上就會傳訊羅裡,把他逮捕,然後給檢察官准備檔案。如果我沒那麼做,他一定會起疑,那時他們就會提高警惕。」

他點了點頭。「我們的目標是誰?佈雷斯林還是麥卡恩?」

「我選麥卡恩。除非露西給我們提供什麼可以指證佈雷斯林的核心證據。佈雷斯林已經跟著我們看了好幾天,他對我們的瞭解比麥卡恩深入得多。另外,如果佈雷斯林發現我們這次行動的任何跡象,他肯定會憤慨一番,大發一通脾氣,咆哮說自己早就受夠了,這一週真是受盡折磨。我們得想辦法把他先穩住,集中火力攻擊麥卡恩。」

「好,」斯蒂夫長嘆一聲,說道,「好吧,那就麥卡恩。」

「你最好趕快行動,趁佈雷斯林還沒有問起你的行蹤。」

「沒錯。」他把身份指認卡從包裡拿出來,每種遞給我兩張。「祝你好運。」

「好,」我說,「你也是。」

出於某種原因,在分開之前,我和斯蒂夫擊了個掌。正常情況下我們不會做這種動作,又不是中學生;但此時我們感覺,在展開這次計劃之前,必須要做點什麼才好。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