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過來,我有種剛搬了家、換了部門,或者是甩了什麼人的感覺:你知道這個世界不一樣了,即便你不記得是怎麼發生的。就連空氣嗅起來的感覺都不一樣,犀利、怪異,有樹脂一般的味道,四周都沁著寒意。即便你還沒記起,你也知道今天要當心。
我機械地跑在路上,穿過黑暗和飄忽的雨絲。今天早晨我感覺身體彷彿不屬於我自己,跑起步來似乎不需要任何指令。我推動它,比往常跑得更快也更遠,卻幾乎用不著調整呼吸。我心裡只剩下一步步向前的念頭:去羅裡的家。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斯蒂夫很早,差一刻七點就到了,而我已經準備就緒:服下足量的咖啡因,填飽了肚子,衝過了澡,也穿好了衣服。我覺得不會還有什麼人在監視我家,不過等斯蒂夫一敲門,我還是一把把他拉了進來,以防萬一。
「你還好嗎?」我問。
他點了點頭。他臉色比以往還要蒼白,但是卻多了幾分視死如歸的堅毅。「你呢?」
「嗯,你要來點什麼嗎?咖啡或者吃的?」
「不,我已經搞定了,謝謝。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迪齊應該已經在羅裡家外面安排了眼線。我猜他會自己在外面守著,畢竟這是他可以指揮地方警察的難得的機會,另外一旦有什麼意外情況,他正好可以好好表現一下。我還不想讓他知道咱們準備一起對付羅裡,說不好他就是佈雷斯林的眼線。」
斯蒂夫點了點頭。「我們得分頭行動。」
「沒錯,我們現在還是看彼此不順眼的死對頭。」
「我準備了一些身份指認卡,」斯蒂夫說,他從包裡拿出一沓卡片,有八個中年人,沒留鬍子,都是灰白頭髮,全是全臉,或者接近全臉,都是從錄影中剪下出來的,背景也沒什麼特殊的地方。斯蒂夫一定忙到半夜,才找到了一張麥卡恩合適的照片,然後還從網上找了其他的照片跟它匹配,確保不會有人說照片比對有失公允。麥卡恩被排在左數第三個,穿著像在法庭上穿的正裝,目光暗淡地望著我身後,背景是多雲的天空。「我多印了幾份,以防萬一。」
「很好。」我說。看到我的同事中可能藏著個渾蛋,讓我的腦袋裡彷彿有火藥引信被點燃一樣,噼啪作響。斯蒂夫的傑作很像生日聚會上的惡作劇卡片。「你有佈雷斯林的比對照片嗎?我可能需要拿給露西看。」
「有。」他又翻出另外一張,這張上面全是長相好看的金髮中年男人。竊笑的佈雷斯林被放在了右上角。
要是開始想這件事有多糟,我就該退場了。我們不能低頭。
我看得出,斯蒂夫在想著和我一樣的事。「很好,」我說,「我們開始吧。」然後我開啟門,讓他出去。
任我行書店對面,在路燈微弱光亮的延長線上,停著一輛黑色三菱帕傑羅,帶著深色的光澤。剛剛破曉,透過風擋玻璃,我只看見駕駛席上有一個寬大的身影。我低著頭,繞到車身的另一側,避開書店方面的視線,敲了敲車窗——果然,迪齊坐了起來,把車窗向下搖了一點。
「哈嘍,」我說,「有什麼發現?」
「沒多少。」迪齊看上去很疲憊,估計這一晚都沒怎麼睡。車裡的空氣瀰漫著魚和薯條的味道,有些嗆人,座位底下可能還擺著他的尿罐。「就在那兒,書店旁邊的灰色大門,上面就是他住的公寓。書店上面是他客廳的窗戶。昨晚九點左右,他去了街拐角的超市,買回來一罐牛奶和一個三明治。這渾蛋看上去有點被嚇壞了,一直在左顧右盼,好像有什麼人會暗算他。經過我的時候我差點就按了喇叭,看看他會不會被嚇到。」
我們兩個都笑了。「有意思,」我說,「我們就希望他這樣。還有別的動靜嗎?」
「進屋以後他就把窗簾拉上了,但是燈整晚都亮著。五點二十分他下樓,進了店裡。再後來就沒露過面。你要把他帶走嗎?」
「不,等一會兒。我只是想來嚇嚇他,讓他繼續保持緊張。我都已經起床了,他沒有理由繼續呼呼大睡。」
聽到這裡,迪齊打了個哈欠。「說到這個,」我說,「你給什麼人打個電話替你一下吧,你回去睡會兒。」
他嚇了一跳。我這才發現,自己在這些助手眼裡原來有多沒人性,至少有時候是這樣。佈雷斯林要是想找個幫手收拾我,肯定不愁沒人。
「謝謝你,」我說,「一直熬夜盯著。」
在迪齊想出該怎麼回答我之前,斯蒂夫來了。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擺著一張臭臉,沒人會覺得他很友好。「早啊,」他說,「有什麼情況?」
「沒情況,」我說,「你來這裡幹嗎?」
「只是來看看。看看羅裡有沒有幹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沒有。」
斯蒂夫向迪齊挑了挑眉毛,後者正在看戲。「他都幹嗎了?」
迪齊開了口,但是看到我的眼神又閉上了。「啊,沒幹嗎。」
「我都告訴你了,」我說,「回總部見。」
斯蒂夫沒有動。「你還打算跟他談談嗎?」
「也許吧。」
「我可以跟你一起。」
我朝陰沉的天空抬了抬下巴,但還是忍住了,畢竟迪齊還在旁邊看著。「你不用再去追查你的線索了,是吧?」
「沒錯,」斯蒂夫說,「我們進去嗎?」
等了一會兒,我故意嘆了口氣。「無所謂,」然後對迪齊說,「明天見。」我徑直穿過小路,沒有等斯蒂夫。
他在書店外面趕上了我。窗戶很昏暗,只有一些微光從店裡面傳來。店裡的佈置很精心,一副絕望的氣息:暢銷書顯眼地跟顏色鮮亮的兒童讀物疊放在一起,所有古怪的卡通人物和神秘的女英雄一起昏了頭一般盯著眼前的黑暗。我從斯蒂夫身邊走開,側身按了門鈴。
無論如何,羅裡沒有嘗試割腕。他很快開啟了門,一看見我們就心跳加速,我們全都看在眼裡。他穿著和昨天一樣的衣服,牛仔褲配鬆鬆垮垮的米黃色毛衣,只是臉上不少胡楂。成為嫌疑人,讓他的生活按下了暫停鍵——這個可憐的渾蛋已經無法繼續正常生活。
他說話了,有點喘不上氣,「我沒準備好,我沒想到——」他無助地指了指腳上的灰色拖鞋,「我還沒吃早飯,還沒……」
「沒事,」斯蒂夫溫柔地說,「我們並沒有想帶你走,只是想先問你幾個問題。我們可以進屋嗎?不會佔用你太長時間。」
羅裡的擔憂凝固成了恐懼。「我覺得沒有律師在場我不該和你們談話。我不確定……」
「我們不打算問愛斯琳的事,」斯蒂夫舉起了手,「不談那些,好吧?只是,我昨天沒找到機會和你說話,你在審訊時說的一些事情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羅裡艱難地眨了眨眼,試圖集中注意力。疲憊和恐懼耗盡了他的大部分心智,他的腦袋轉起來慢得像只烏龜。
斯蒂夫說,聲音壓得很低,側著身子,彷彿可能有人在偷聽:「而且我想我們需要在佈雷斯林警探不在場的情況下談一談。」
這引起了羅裡的注意。不管怎樣,佈雷斯林不是好東西,況且面前還是斯蒂夫,衣衫不整,一本正經地來找他,看上去全天下最純潔無害。「好吧……」他最後說,同時退後幾步,把門開啟,「請進吧。」
書店由兩間連通的屋子組成,面積不大。前屋塞滿了書架——羅裡並不考慮吸引體形偏胖的顧客上門。在黑暗中能看到書架上貼著手寫的標籤:懸疑和言情。由舊封面和插圖組成的海報從天花板垂下來,不停地在我們帶進來的冷風中搖晃。光亮來自後屋,從門口望過去,那邊可能更擠,書都是堆在架子上的,沒有整齊地碼放好,地板上也堆滿了書,搖搖晃晃,有的封面都捲了起來。
「這是二手書區,」羅裡揮了揮手,指向後面的屋子,「我正在整理。我睡不著覺,也受不了一直在客廳裡發呆,所以我想我也許可以做些有用的事情。」
「這店不錯,」斯蒂夫環顧四周,「你跟愛斯琳就是在這裡遇見的,對吧?」
「是的,就在那邊,在童書區。她告訴我她喜歡書店。書店是有魔力的,她說,尤其是這樣的小書店。你總會感覺,自己可以在這裡找到一本一生都在尋找的書,而它就放在後面的架子上……」羅裡伸手擦了擦眼角,「要是週六進展順利,下次我就會約她再到店裡來。」
然後她就能幫他把風水書區的書按字母順序排好了。老天,真是浪漫。「我打算在這裡跟她野餐,」羅裡說,「在地板上——我準備把書架挪開,留出空間。然後我們會在二手書區徜徉,看看裡面有沒有她一直在找的那一本……」他又擦了擦眼睛,更加用力,「對不起。我瞎說的。我已經好幾天沒閤眼了。」
「沒關係。」斯蒂夫說。我拿出筆記本,向後退了幾步,站在兩個書架之間,一邊是戴著頭盔、正在奔跑的男人,另一邊則是留著好看髮型的女人,正在大笑,正憐愛地看著嬰兒。透過微弱的光線,我用餘光似乎看到他們糾纏在一起。「我們能開一下這裡的燈嗎?」
「哦,當然。」羅裡找到了門旁邊的開關,燈亮了起來。在光線下他看上去更糟,身形佝僂,雙眼通紅,像是受困於殭屍圍城,在這裡躲避了多年。
「謝謝,」斯蒂夫說,「你還好吧?」
斯蒂夫晃了晃身子,不置可否。
「我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我只想問問你那個推論的事情。被甩的那個傢伙一直在監視愛斯琳,發現她在給你做晚餐很沮喪,對吧?」羅裡身子顫了顫,他想起了他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和佈雷斯林對他的刁難,「昨天你還說你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一點,對嗎?」
羅裡下意識地看了看我,想看看我是不是還打算打斷並且嘲笑他,但這次我只是很用心地聽著。「你說有個男人,」斯蒂夫說,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回來,「週六晚上,你看見有個男人出現在那條街上,對嗎?」
「是的,有個男人在那裡,這個不是我編的,我看見了。」
斯蒂夫點了點頭,斜靠在一個書架上。「好,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在我離開維金花園的時候。當時我放棄了等愛斯琳給我開門,沿著阿斯特麗德路,往主路那邊走,經過了一條巷子的路口,就是維金花園後面那條,在……」
他又下意識地看了看我。「就是你偷看愛斯琳的那個地方,」斯蒂夫語氣平淡地說,「然後呢?」
「正好有個男的出來,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
斯蒂夫點了點頭,「他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吧,比我高一點,不過可能比你矮一點。黑色鬈髮,不過有點發白。中等身材吧,我記得。」
麥卡恩,從愛斯琳家出來。
他從後門出來的,也許是進來。我們過去的時候,後門是鎖著的,佈雷斯林一定把鑰匙給了他。
「你還記得他穿的是什麼衣服嗎?」斯蒂夫問,語氣隨意,彷彿這根本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羅裡搖了搖頭。「不太記得。黑色外套吧,還圍了條亮色的圍巾,我想,我注意到最主要的事情是他看上去好像……我覺得他應該嗑了什麼東西。也許是可卡因,或者……我是說,我不太懂毒品什麼的,但是他害怕的反應比我強烈,而且他的眼睛……」羅裡眼睛瞪大,有些困惑慌亂,「要是他沒嗑藥,我覺得他有點……神志不清。不過在那個時候,我不太顧得上他。我只想趕緊走開,離他越遠越好。」
「當時他離你有多近?」
「差不多就是從這裡,到那扇門那麼遠。」羅裡指了指後屋的門。五英尺差不多,也許六英尺。這個距離足夠確定身份,但也夠遠,再加上只有路燈照明,到時候肯定會被律師找麻煩。
「他說了什麼嗎?或者做了什麼?」
「其實沒有多長時間。我只跟他對視了一兩秒,然後就走開了。我走到阿斯特麗德路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以防他跟蹤我,但是他去了相反的方向。他走得很快,低著頭,不過我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同一個人。」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大概八點半的時候?」斯蒂夫問。
「八點半剛過一點。我最後一次給愛斯琳發簡訊是在八點半,然後我又等了五分鐘。她沒回我,於是我就走了。所以我看到那個男人的時間,應該是在八點三十五分到四十五分之間。」
這樣一來,麥卡恩總共有三十五到五十五分鐘的時間待在房子裡面。羅裡離開後巷去樂購大概是在七點四十分,也許麥卡恩先看到了他,看著他,一直等他走開,也許直到羅裡離開他才到場。但是在八點羅裡敲門沒人應答的時候,麥卡恩肯定在裡面了。
等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他不會喪失思考能力,傻愣愣地待在原地,麥卡恩不可能那樣做事。警探們都是控制情緒的專家,實在無法抑制的情緒,也可以等到合適的時間再處理。一旦發現愛斯琳死掉了,或者離死不遠,他肯定會脫掉鞋子,避免留下鞋印,然後抓上一把廚房紙巾,把所有佈雷斯林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都擦一遍。他還會把爐灶關掉,因為在完成所有工作並且開溜之前,他顯然不能讓煙霧報警器響起來。他會聽著門鈴和敲門聲,聽著愛斯琳的手機震動和鈴聲,同時注意避開視窗可見的區域,等他清理完畢,在離開的路線上他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用過的廚房紙巾也會揣在兜裡,去外面另找垃圾桶丟掉,然後從後門離開。三十五到五十五分鐘:時間足夠。
「週日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說這件事?」斯蒂夫問。
「因為……」羅裡擦了擦嘴,「好吧,你們知道嗎?我以前見過這個人兩次,在斯托尼巴特爾。第一次是在某天傍晚,差不多三週以前——我在找機會進到後巷裡面,而他在路口抽菸,所以我只能迂迴一圈,再想辦法。那次我沒到他身邊就穿過了馬路,所以他可能並沒有注意到我;我注意到他只是因為他擋了我的路。但是第二次——我想大概是十天前——我在阿斯特麗德路上從他身邊走過,當時我正準備回家,我們還對視了一眼。要是他記性好,他肯定能記住我。我知道要是我告訴你們週六晚上我見過這個人,你們肯定會去追查他的下落——要是你們找到了他,他就會告訴你們之前見過我,那樣你們就會知道我曾經……我本來都不打算告訴你們這個人的事情。我本來希望你們不要找到這個人。」
到底怎麼回事?疑問盤桓在我和斯蒂夫兩人頭頂。麥卡恩在做什麼?成天在愛斯琳家門口盯梢?
羅裡以為我們都不說話是因為懷疑他在說謊。「我太害怕了!‘哦,警探同志,順便提一句,我一週三四天晚上都會在斯托尼巴特爾散步,盯著一個女人的窗戶,與此同時,我發現另外有個傢伙也在做同樣的事情,所以你們最好去查查他……’我一定是瘋了才會跟你們坦白這個。之後都發生了些什麼,你們之後也看見了。」
「我明白,」斯蒂夫說,「我確實明白,所以你自己一暴露,你就打算把這個男人供出來……」
「卻沒人聽,」我替他說出來,「好吧,我要為此向你道歉。」羅裡眨了眨眼,有點害怕,然後遲鈍地點了點頭。「算你走運,莫蘭警探察覺了這一點。」
「你覺得你還能認出那個傢伙嗎?」斯蒂夫問。
「能,應該沒問題。自從愛斯琳出事以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個人。」羅裡傾身向前,滿懷期待——他又成為我們的好朋友了,「我越想到這個,我就越覺得他……我是說,他的臉,在週六晚上,有些不對頭。」
斯蒂夫從包裡拿出身份指認卡。「好,」他說,「我想讓你看看這個,告訴我裡面有沒有你看到的那個人。如果裡面沒有儘管告訴我們,如果不確定也儘管說出來。好嗎?」
羅裡點了點頭,開始集中注意力。斯蒂夫把卡片拿到他眼前。
羅裡看了兩秒。「這個傢伙。就是這個人。」
他手指指的是麥卡恩。
「彆著急,」斯蒂夫說,「確保你把所有卡片都看全了。」
羅裡很聽話,他又看了一會兒,但他的手指沒有動。「就是他。」
「你確定嗎?」
「沒錯,我確定。這上面看起來年輕一些,不過就是這個人。」
終於來了:確鑿的證據。不再是假設和可能了,是實實在在的證據。它從天而降,讓我跟斯蒂夫之間的空氣猛地一抖,變得稠密而陰沉,無法流動。我們此刻被困在其中。
羅裡能感覺到我們相信他。「你們覺得他……這個人是誰?」
「他是個人。」斯蒂夫說,「我們現在還不能透露細節。你可以把看到這個人的具體地點寫在下面嗎?然後籤一下名字,標註上日期,再在你辨認出的這個頭像旁邊寫上你名字的縮寫。」
羅裡把卡片貼在書架上,小心地寫起來。「給你,」他寫完了,把卡片遞給羅裡,「這樣可以嗎?」
斯蒂夫看了看。「很好。我們還會再讓你來警局一趟,做一個正式的筆錄,不過不是現在。你可以放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待會兒還得去警察局找你們?」
「我還不知道。我們會看一下今天的進展。不過現在你可以平復心情,冷靜一下,好好睡一覺,吃些東西。我知道說出來就輕鬆多了。」
「那我還……」羅裡的喉結動了動,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你們跟愛斯琳的鄰居談過了嗎?他們有人在巷子……在她家外面見到過我嗎?」
「還沒有。我們還會找你的。像我說的,你現在可以放鬆些了。」
「你是說……你知道。你們還覺得我是兇手嗎?」
斯蒂夫說:「我還得問一句,朋友。你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嗎?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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