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家的一路,我都在等著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又有一位交警出來攔我的車;或者是等我的車拐進巷子裡,突然有個人從燈柱下面躥出來,撲向我的車;再就是跳蚤突然從我家漆黑的廚房裡伸出腦袋。但什麼都沒有發生。街上空空蕩蕩,我一走進家裡,就知道里面空無一人。我仍然會檢查一遍確保沒有危險。

我很想睡覺,非常想,最好臥室門口能有個可靠的武裝守衛,但在確定我一倒在床上就能睡著之前,我還不想睡覺。今晚有很多事情,我一點都不想考慮,但它們是如此錯綜複雜,我疲憊已極,不斷將它們混淆,還遺漏了好些內容。就在我打起精神之前,我想到了斯蒂夫,好奇他在做什麼。

我的冰箱裡空空如也,跳蚤和我已經幹掉了我最後的應急儲備糧,那些炸魚條。我打電話給我媽,告訴她索菲寄來花瓶的事,兩個渾蛋闖進一個老女人的家裡,在她的肚子上打了一拳,她吐了一口血,血濺到花瓶上。我媽聽完只是「呵」了一聲。她沒問愛斯琳案的進展如何,我也沒提。在她抽菸的同時,我給自己做了咖啡和吐司,把陳年乳酪發黴的部分切掉,拿著它們回到了客廳。

今晚沒有大風拍打窗子,風平息了,四周一片沉寂和嚴寒。我看著外面的黑暗,心想:來吧,渾蛋,來找我啊。我讓窗簾敞開著。

我收到一封來自跳蚤的郵件。哈嘍,親愛的!很高興收到你的信。這邊沒什麼新鮮事,所有人都很好,也沒什麼人在搞奇怪的事情。最近很忙,不過等有空我們還可以約一下。保重,小太陽。這意味著在他的地下世界裡,沒有誰躲在角落突然陷入悲傷,看上去焦躁不安,或者趴在跳蚤的肩膀上為死去的女朋友痛哭流涕。同時這還意味著再見,也許某天再見。

索菲的人在愛斯琳的電腦上沒有找到任何上約會網站的記錄,但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報告在愛斯琳的工作電腦上有什麼發現。我看了一眼我在約會網站新註冊的賬號。幹得不錯:有幾十條留言。四分之一都是大雞雞的寫真,大概只是想讓她去找個嗅鹽瓶,避免吐得一塌糊塗,而不是開始一段認真的感情,不過誰知道呢。剩下的基本上是沒有實質內容的一句話留言,男人大多喜歡機槍掃射式地給一群女孩留言,期待著能有一個半個會上鉤。有兩條留言倒值得一看。沒有照片,小心的措辭,表示沒什麼太多的要求,只是想玩玩:已婚男子想找樂子,希望跟愛斯琳這樣的女孩取得聯絡。

我正忙著給人家回信,這時有什麼東西突然一動。我立刻轉過身,還是慢了半拍。在我能仔細看上一眼之前,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我窗前閃過。

我抓到鑰匙,摸索到門邊。等我開啟門,街上空無一人。

我向我的車走去,努力讓步伐保持輕鬆:只是去取忘了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嘴裡撥出的氣遇上嚴寒起了白霧,但寒意卻並未對我發起進攻。我聞到了煙味,聽到路口有車駛過,雙腿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撒開腿追。

當我看到光線一顫時,開啟了車門。有個傢伙正在路口,躲在路燈下面:個子很高,還在徘徊。我關上車門,朝那個方向走了一步,他就消失了,走進街角的黑暗中,動作很敏捷。

我相當確定我的速度比他快,但斯托尼巴特爾道路拐彎很多,巷子也不少,只要他對地形夠熟悉,擺脫跟蹤應該不難。即便他對道路不熟,也完全可以進酒吧裡小酌一杯,等我衝進去,他就可以跟其他客人一樣轉過頭盯著我看。我還能做什麼呢?想抓住他,我只能在自己的地盤。

我回到屋子裡,拉上客廳的大部分窗簾,只留一道縫隙,觀察外面的街道。

要是我再出手,一定只能是最後一次。這一次,他一定會察覺自己已經暴露了。

這種事情不可能一個人完成。我思考了能想到的一切備選方案——跳蚤、索菲、加里、閨密莉薩,所有其他朋友、鄰居。我甚至想到了我媽。我向上帝發誓,有四分之一秒,我還考慮了佈雷斯林。

我辦不到,在這份清單上,沒有一個是我可以打電話說:嘿,我辦不到,過來幫幫我。對他們每一個人來說,接完這個電話之後,他們都會完全改變對我的看法。我的公寓空空蕩蕩,過於沉重的氣氛甚至讓我感覺地基有些不穩。

這個傢伙至少自控力很不錯:過了二十五分鐘,燈柱下才再次有黑影晃動。同時我感到心跳明顯加速。我意識到自己一直都知道該怎麼做。

那個黑影停了下來,又站定了。我拿出手機,深吸一口氣,撥了斯蒂夫的號碼。

響了幾聲他才接。「嘿。」他說。

「嘿,你在忙嗎?」

「沒什麼事。」

他停在了這裡。他聲音裡帶著刻意的淡漠,在思索或者決定我們還是不是搭檔。

我沒有時間跟他在這兒耍花招。「斯蒂夫,」我說,「聽著,我需要幫助。」我如鯁在喉,可是當我朝窗外看去時,那個傢伙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地躲在燈柱之下。

很長一段沉默。我閉上了眼睛。

然後斯蒂夫說:「好吧,怎麼了?」

他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也許更多。這居然莫名其妙地讓我覺得寬慰,但我沒有時間處理這個問題。「有個渾蛋這幾天一直守在我家門口,」我說,「而且我已經受夠了,我一個人沒法把他抓住,我可能走的每條路線都很清晰地在他視野裡。我一靠近,他會撒腿就跑。」

斯蒂夫說話了,他已經把手頭的事情放下,專注地聽我說話。「不過他沒在監視我。」

「但願如此。」

「那人在什麼地方?」

「在我家這邊的路口。」斯蒂夫知道我住在什麼地方。他沒進來過,但我們一起去取東西時經過這裡一兩次。「他之前在我前窗視窗往裡看,我還見過他躲進後面的巷子裡,不過大多數時間他都是在角落裡。是個中年人,高個子,看著挺結實,穿著黑色外套,戴軟氈帽。」

我感覺斯蒂夫正在拿翻愛斯琳家牆的那個傢伙做對比。「好的,」他說,「你想讓我過去對他做什麼?」

「把他帶進來,我想問他幾句話。」

「我最快十五分鐘後到。」我可以聽到他已經行動了:穿上鞋子,或者拿起了外套。

「等你差不多快到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響一聲,然後結束通話。」

「好的。」鑰匙在響,他已經準備出發了,「自己小心點。」

「謝謝,」我說,「待會兒見。」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坐回沙發裡,在筆記型電腦上胡亂敲著東西,感覺窗戶像指甲一樣在不停地敲打我的一側腦袋。我沒有四處張望。我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感覺像是過了一個小時之久。我努力忍住才沒有跳起來。

我伸展了一下身子,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出窗戶的視野範圍。我拿出槍,把眼睛壓在門的窺視孔上。黑暗和黃色的大門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路面上,在魚眼鏡頭裡畸形地凸起。隔壁喜歡狂吠的小狗又在發脾氣。遠處的某個地方,有女孩子們在尖叫。然後是一陣紛亂而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穿過鵝卵石路面。

我抓著門把手,等在原地,直到一團黑影出現,蓋住了窺視孔。我把門開啟,兩個捱得很近的傢伙跌跌撞撞地走進屋子裡,我在後面把門關上。

他們讓地毯給絆了一下,重新站定,然後走到客廳中央。斯蒂夫一隻手緊緊抓著另一個傢伙的外套領子,另一隻手把他的一隻手臂扭到背後。他是個大塊頭,黑頭髮已經有些發白了——帽子掉在了路上的某個地方——穿著黑色長款大衣。「放開我——」

「我來。」我說著,把槍頂在他頭上。斯蒂夫放開他,向後跳了一步。

「看在上帝的分上。」這個男人說。然後他轉過臉,我們三個都呆若木雞。

他沒想到會有槍,而我沒想到會是他。我心裡想著要對付的人,可以是連環殺手,可以是我們自己人,但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傢伙。

我之前從沒見過他,但是我見過這個人的一切,每一天都會在腦海中溫習一遍:鷹鉤鼻子、眼皮低垂的黑色眼睛、長長的濃眉。一時間,我覺得這簡直就是個搞砸了的玩笑;我的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想要找個什麼東西穩住自己。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組裡的渾蛋想出來毀掉我的詭計。他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斯蒂夫的視線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游移。他的手在身體兩側張開,彷彿不知道該拿它們如何是好。

我說:「斯蒂夫,你可以走了。」我的嘴唇有些麻木。

男人說:「安託瓦妮特——」

「給老孃閉嘴,不然我崩了你。」我的槍在他頭上頂了頂,他閉上了嘴,「斯蒂夫,快回家吧。」

斯蒂夫開始發問:「你還——」

「走,快走。」

停了一會兒,他走了,躡手躡腳。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留我和這個傢伙在屋子裡,面面相覷。

他理了理自己的大衣領子,剛才由於斯蒂夫的糾纏而有些走形。「謝謝你,」他說,「我不確定那是——」

「我讓他把你帶進來,」我說,「我已經受夠了你天天在我家路口轉悠了。」

他倒沒覺得不好意思。「從這個角度講,你實際上又幫了我一個忙,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足夠的勇氣來敲你家的門。」

他說話帶著有書卷氣的英國腔,也混合了一點其他腔調——北愛爾蘭口音,也許是貝爾法斯特的。在過去的二十三年裡,他沒有待在埃及的某座宮殿裡,也沒有留在巴西的某個夜總會,而是在某個我坐趟火車就可以到達的地方。

「那你就好好看看吧,」我說,「要不要整個兒看一下?」

他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目光熾熱得讓我發毛,我很想用槍托砸他的鼻子,讓他別那麼盯著我。他說:「你和我很像。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又不瞎,」我說,「而且我也不傻。」

這讓他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好像我不傻令他感到驕傲。「我從沒覺得你傻。」

千算萬算,還是栽在了他的手上。一陣沉默,他可能在等著我說什麼,或者是我投入他的懷抱。我沒有。

「這場面還真是有點尷尬,」他說,「我已經找了你快一年了。」

「哇哦,一整年,是嗎?」

「我一開始就想跟你聯絡。我發誓。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而你媽媽也跟我斷絕了關係,斷得一乾二淨。而且那時候,我自己的處境也很複雜,所以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

「那現在算怎麼回事?你想要個腎嗎?」

他淡淡一笑。「前年,我母親和父親在幾個月的時間裡,相繼去世了。」暫停了一小會兒,等我跟他說節哀,感懷喪親之痛,或者鬼知道是什麼東西。「一個失去雙親的人,對人生的看法通常都會產生巨大改變。這讓我徹底理解他們在我生命中的價值,比我之前的理解更為宏大:在一個比自身更大的故事中的歸屬感。我開始深切地認識到這一點,人生第一次,而這些也是我從你身上剝奪的。一想到這裡,我就開始找你了。」

他的一雙黑色眼睛裡,寫滿了熱情、迫切和意味深長。難怪我媽會為他著迷,何況她當時只有二十歲。而我已經不是二十歲了。真相是他突然感受到人世無常,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如何是好。他需要找到某個人,能讓他感受到自己不至於悄無聲息地從世界上消失不見。「為了這個,我還僱了個私家偵探,」他說,「但是我能給他的線索就只有你媽媽的名字,而且——」

「你現在找到我了。」

「我得知該去什麼地方找你,馬上就過來了。我在都柏林訂了間旅館,立刻就開著車過來了。」

他臉上滿懷期待,以為我會被他感動。「真可惜你沒有在幾周前找到我,」我說,「你本可以為你失散多年的女兒來一次聖誕大采購的。」

「真的需要那樣嗎?」他在我的槍口邊點了點頭。「你必須知道,我完全不想傷害你。但你說的話讓這場談話很尷尬。」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他希望這微笑能起到作用。十分有魅力,這傢伙。真遺憾這個基因沒能遺傳下來。

「我們沒在談話。」我說。要是斯蒂夫有覺悟,能聽我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開車走遠,不會再被這傢伙追上,逼著問話了。「你該走了。」

笑容消失。他小心翼翼地說,「我想你一定很生我的氣——」

「我沒在生氣,我和你沒什麼好糾纏的。走吧。」我用槍指了指房門。

「不,」他說,他朝我抬起手,「讓我留在這裡。求你了。只待一會兒,一個小時,半個小時。要是之後你還想讓我走,我一定會走。」

我說:「出去,現在。」

「等一下,」他沒有動,但是聲音似乎已經跳了過去,把門擋上了,「求你了,我不打算窺探你的隱私。你可以隨你的意跟我說話,或者什麼也不說——全都聽你的。而我會告訴你一切你想知道的事情——你肯定有很多疑問。任何事情都可以,儘管問我。」

我的問題:我最深刻、最陰暗,就連最好的同伴、搭檔和情人都不會知道的那一個。那一刻,我看到了愛斯琳看到的東西。我看到了她跨越重重困難,跨越死亡迎來的時刻;它像球形閃電,在我的房間裡炸開,在我面前發出轟鳴,僅僅距我一臂之遙。你是誰?你是怎麼遇到我媽的?你為什麼要走?你去了什麼地方?你做了什麼?全部告訴我,全部……我看到自己像是一隻鷹,在溫暖的高空中飛翔,而他則在下面,鋪開了我所有原本可能的生活,讓我在上面久久盤旋,直到所有的命運分叉都刻進我的心底,我重新找回了,都是我的了。我看見他抖開自己的披風,向我展示它的裡襯,那是我命運當中所有缺失的章節,就像夜空中銀色的星河。

「好吧,」我放低槍口,「沒錯,我是有問題。」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可以留下來,坐半小時。」

「可以,為什麼不呢?」

他點點頭。他等著,專注地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等待著我的問題,彷彿它們將會是我可以給他的最好的禮物。

也許的確如此。這是從我媽媽那些胡說八道的童話故事中明白的。如果我讓他解答我的疑問,他就會擁有我。我生命裡的一切,無論是過去的,還是未來的,都將歸他所有:他會決定一切的走向。

我說:「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眨了眨眼。

「你說任何問題都可以。」

他看了一眼沙發。「我能坐下嗎?」

「不,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考慮讓不讓你坐下。」

他突然挑了挑一側眉毛,像是準備讓一個過分緊張的孩子放鬆下來。有時候我也會對證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好吧,週日下午,我去我家附近的報攤上買報紙。排隊的時候,我看到旁邊擺著的另外一份報紙,頭版上有你的照片。我一看到那張照片,就知道自己找到你了。」

這讓我怒不可遏:他無權認出我。「所以呢?」我說,「你又做了什麼?」

「我在電話簿裡查你的名字,但是你沒在上面。我想你的工作單位也不會透露你的個人資訊,所以我就給報社打了電話,找那個寫了這篇報道的記者。我告訴了他我是誰——否則我想他肯定也不會向我透露任何資訊——說我想跟你取得聯絡,可是不確定你是否會歡迎我。」他尷尬地看了槍口一眼,「我想的果然沒錯。」

「而他就把我的地址給你了?」就算是扯上克勞利,聽起來還是不對,那傢伙可不會不求回報地樂於助人。「你給了他什麼?」

「我沒給他任何東西。」

我也見識過這種乾脆的否定,太乾脆了,不可能是謊話。「好吧,」我說,「那你答應了他什麼?」

他想說謊,不過理智告訴他不要冒這個險。「記者說他會給我你的地址,作為交換,我們見面後,我要接受他的採訪。」

我完全能想象出來,「頂級警探的童年秘聞」。配的圖是我破爛不堪的公寓和他在綠化充分的住宅區的獨棟別墅。「在工作中,她一直致力於尋找真相,而她真正的目的是找到我。」和女兒失散多年的父親啜泣著說。不會是頭版或者是焦點報道,而會出現在一個刻意誇張的、失去父親的女性專題報道中。只是想想就讓我覺得想吐。克勞利甚至不必把它登出來,他只要在我眼前揮一揮稿子,就可以要求我貢獻出所有的獨家訊息,而我知道自己也一定會照辦。

我說:「然後你說好,沒問題,一言為定。」

「我也不想這樣。我從沒想過自己要向這種街頭小報袒露私事。但是隻要能找到你,別說是做這個了,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他並不像個白痴,可是誰又能保證。我說:「你本來可以給我的單位打電話直接找我,或者是給我寄封信。」

「我本來確實可以那麼做,沒錯。」他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臉,嘆了口氣,「我說實話吧,我想在咱們正式見面之前,先看看你。」

意思是說他打算先看看我,再確定值不值得跟我見一面。要是我找了個邋里邋遢的老公,生了五六個哇哇亂叫的小屁孩,整天叼著菸捲吸個不停,他就會打道回府了:沒有傷害,沒有越界,故事還沒開始就可以結束。

也許他也覺得這就是他要這麼做的原因,可是我不信。我很清楚他的小算盤。按照常規的做法——先發幾個友好而溫柔的訊息,先打幾個讓彼此熟悉的電話,在大家感覺都不錯的時候,找一箇中間場地見面,所有這樣的扯淡流程——這樣決定是否見面、何時見面的主動權掌握在我手上。而這個傢伙從來沒打算這樣做。他想要的是眼下這種情況——想要我——自始至終按照他的節奏展開。可惜很不幸,他的這部分基因完好地傳給了他的下一代。

我說:「所以接下來這三天,你就像個變態一樣,一直在我家外面偷窺我?」

他動了動鼻子。「我不想承認這一點,不過我答應過你可以回答一切問題,我希望你現在可以明白,我沒跟你開玩笑。」

「你的記者朋友什麼也不會得到。明天第一件事,你要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你找錯人了。讓他相信你說的話。」

他的腦袋動了動,一臉自傲的神情很是好看,他很清楚這一點。「我答應他了。」

他想讓我求他,或者跺腳發脾氣,怒斥他欠我的太多,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笑了,是短促的一聲——我並不打算遂他的願。「那他會怎樣呢,跟你打官司?」

「當然不會,可我更希望可以信守諾言,」在我揚起嘴角的同時他接著說,「而且我覺得我們兩個都不會特別希望與他為敵。」

「相信我,你與他為敵總要好過把我惹毛。你覺得我不認識你家那邊的警方朋友嗎?你希望餘生每次一坐進車裡就被拽出來,對著酒精檢測儀吹氣嗎?或者只要小孩說看見了一個棕色皮膚的壞人,你就得去警局跑一趟嗎?」

他的嘴——弧度很大,線條分明,和我一樣——緊緊地抿了抿。然後他說:「這顯然對你意義重大。」

他頓了一下,放出魚餌等我上鉤,我沒上當。

「好吧,我會告訴那個記者我搞錯了。」他衝沙發點了點頭,「我現在可以坐下了嗎?」

這個恬不知恥的渾蛋朝我的沙發走了過去。「很好。」我說著,舉起槍,再次把槍口對準他,「你現在可以走了。」

這讓他有點震驚。「可是你的問題呢?你不想知道——」

「不想,你走吧。」

他沒有動。「我們說好半個小時。」

「我沒什麼好留你的。」

「半個小時,我們說好的。」

我放聲大笑。「那你得跟我籤個合同才有法律效力。滾吧,別再回來了。」

他咬緊牙關。「要是你打算傷害我——」

「我只想把你從我的家裡弄出去。要是真想傷害你,我會用這個。」我用下巴指了指我的槍,「出去。」

有那麼一刻,我覺得我得開幾槍。他不是個習慣讓步的人。有意思的是,我也一樣。

我看到他明白我的打算了。他瞪大眼睛,向門口退了一步,但他沒有走出去。「我明白這可能把你嚇到了。相信我,我沒打算這樣和你見面——我把我的名片留給你吧,要是你回心轉意——」

他的手在胸前的口袋裡伸。「不,」我說著,把槍指向他的手,直到它不再移動,「我們到此為止。要是再見到你,我就一槍爆掉你的腦袋。我會跟大家說我遇到了一個多麼可怕的跟蹤狂,我的朋友斯蒂夫也可以給我做證。我還會把我們這個悽慘的誤會賣給你的記者朋友,讓他出一個好價錢。」

他慢慢地抬起頭。「你和我想的不一樣。」

「別廢話,」我說,「再見。」

有那麼一刻,他呆呆地站在客廳中間,眼神茫然地望著沙發,彷彿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我,完全不像了。他像個困惑的中年人,困惑太久了,過去幾天一直站在寒風中幻想。

最後他還是動了。他把門開啟,我想他似乎還打算說點什麼,但他只是點了點頭,隨即走進夜色當中。

我走到門口,看著他出現在路口。他的帽子在街燈下面,被風吹得滾了幾圈。他彎腰撿帽子時動作遲緩,彷彿患有背疾。然後他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塵,繼續往前走,走到燈光的範圍之外,轉過街角。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我等了五分鐘,又等了五分鐘,確保他已經走遠。我的手在抖——天氣很冷——然後用槍指了指身後的房間。在確定他不會再回來之後,我把槍收進槍套,給斯蒂夫打了電話。

他很快就接了。「你還好嗎?」

「我很好,你在哪兒?」

「我就在你家附近的一個酒吧裡——叫什麼,什麼酒館。我怕萬一——我的意思是說,我知道你很能幹,但是……他,人還在嗎?或者……」

他想知道我家地板上有沒有多出來一具屍體。「他走了。你可以回我這邊來嗎?」

「沒問題。」斯蒂夫說,太快了——現在這個小渾蛋覺得我很想找一個可以靠著哭的肩膀,「我五分鐘內到。」

結果他三分鐘就到了,風把他的圍巾吹得凌亂。「老天,放鬆,」我為他把門開啟,「我家沒著火。」

「你還好嗎?」

「像我剛才說的,我很好。你沒喝完就過來了?」

「是啊,我想——」

他的頭髮也被吹得十分凌亂,橘色的,一副匆忙狀。「你戲太多啦,」我說,「想不想來一杯補償一下?」

「好啊,謝謝。」

我去了廚房,走向酒櫃。「威士忌可以嗎?」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