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看上去,羅裡的狀況比周日的時候還要糟糕。他的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眼睛佈滿血絲,皮膚很乾,像白布一樣毫無血色。他衣服上的味道聞起來像是在洗衣機裡泡了太久。他看到我們,露出微笑,但那只是條件反射,緊張而機械。我們得花點心思讓他冷靜下來,這樣審訊才有意義。

我們先把他帶去那個舒適的審訊室,專門為心神不寧的證人和受害人家屬準備。房間很可愛,牆漆是蠟黃色,椅子也不會傷人,有一隻水壺,還有旅館風格的籃子,裡面裝著茶包和速溶咖啡。我的第一審訊室,我們通常這樣叫它。即便很緊張,但羅裡也能感受到環境的不同。他開始放鬆下來,脫掉了自己次好的外套,把它整整齊齊地掛在椅背上。他下身穿了條牛仔褲,上身的米黃色毛衣鬆鬆垮垮,手藝粗糙,頂多值二十英鎊。

「我們先從檔案開始。」佈雷斯林拿出授權書和一支筆,送到桌子對面。作為負責嚇唬人的黑臉判官,他拿了個大資料夾,裡面放著一切能夠派上用場的東西,還包括一些用來湊數的廢紙。而「酷女孩」是要誠心誠意站在羅裡一邊的,所以我只帶了自己的本子和筆。「很抱歉,我知道你已經簽過了,但每次問話我們都重籤一遍。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可能會成為呈堂證供。這是最後一次了,有問題嗎?」

羅裡沒有看檔案內容就簽了字。「謝謝。」佈雷斯林打了個哈欠,刻意伸了個懶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腹肌,「我需要一杯真正的咖啡,不是這種速溶的垃圾,你們要嗎,羅裡?安託瓦妮特?你們要喝什麼?」

通常情況下,如果有人叫我「安託瓦妮特」,我是會打人的,但我知道他有什麼意圖。「哦,老天,好啊,真正的咖啡,」我說,「我要黑咖啡,不加糖,還有你能看看能不能找點餅乾過來嗎?我快餓死了。」

「我要去打劫奧戈爾曼的糧食儲備了,」佈雷斯林咧嘴笑著說,「他買了好東西,不是下午茶餅乾那種破爛玩意。羅裡,你想要點什麼?」

「呃,我——」羅裡困惑地眨了眨眼,想搞清楚喝熱飲會不會有什麼影響,「茶,可以嗎——不,咖啡。加點奶,謝謝。」

「你的心願就是我的命令,」佈雷斯林從椅子上站起來,呻吟了一聲,「我能一口氣睡一週,這該死的天氣。給我來點像樣的陽光,我就能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你過去的時候順便翻翻奧戈爾曼的桌子,」我說,「說不定他買了幾張去巴貝多的機票呢。」

「要是他這麼幹了,我們立馬就飛過去。羅裡,帶護照了嗎?」羅裡努力跟上我們的節奏,擠出一絲笑容,不過太遲了。佈雷斯林出門之前又對我們咧嘴大笑。

我靠在椅子上,腿伸到面前,在我們等佈雷斯林回來的時候解下發圈,把馬尾辮重新綁好。「嘿,」我說,「好幾天沒見,你過得怎麼樣?」

「還不錯,有很多東西需要消化。」羅裡警惕性很強。他還沒忘記我是那個卑鄙警察,不告訴他愛斯琳死了。斯蒂夫一定能讓他感覺愉快,開始侃侃而談。

可是斯蒂夫不是唯一一個能假裝友好的人。「是的,沒錯,」我說,「你想讓我替你聯絡一下受害人救助中心,看看誰能跟你好好聊聊嗎?那是他們的工作,幫助人們從這種事情當中走出來。他們做得很不錯。」

「不了,謝謝。」

「你確定?」

「是的,我會好起來的,我只是……我只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需要知道真相。」

「好吧,沒錯。」我帶著歉意笑了笑,「我們都一樣。」

羅裡充滿警覺地快速看了我一眼。「你們不是……你們還沒查明嗎?」

我嘆了口氣,揉了揉腦袋,把頭髮垂下來。「跟你說實話吧,對,我們還沒查明。我們已經追蹤了很多條線索,我不能細說,但基本上沒有一條走得通。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又要回頭找愛斯琳親近的人談話:我們希望有人能給我們一些新鮮的點子,讓我們回到正軌。」

羅裡小心翼翼地說:「我幾個月前才認識她。」

「我知道,沒錯。但像你跟愛斯琳的這種關係,比那些跟她做了幾年同事、天天坐在一起聊網上小奶貓圖片的人要親密多了。」我把握好說話的語調:沒有嗲聲嗲氣,而是直截了當、乾脆利落、就事論事,「你很瞭解她。經過上次聊天,這一點就顯而易見。你和她交往並不是因為她是個濃妝豔抹的金髮小妞。你看重的是她的內在,你看到的是真正的愛斯琳。」

羅裡小聲說:「感覺是這樣。」

「這很有價值,夥計。我從沒見過愛斯琳,我得靠像你這樣的人跟我描述她。這是我們查明究竟發生了什麼的根據。」我忘了把頭髮撩上去,完全投入談話當中,簡直像私下跟朋友聊天,「而且我猜這兩天,除了愛斯琳的事,你什麼都沒想,沒錯吧?」

羅裡咬了咬嘴唇。片刻後他說:「差不多吧,沒錯。」

「最近幾個晚上也是。」

他點了點頭。

「堅持住,」我溫柔地說,「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最開始,這件事就像佔據了你整個生活,沒錯吧?而且你覺得自己可能永遠走不出來了,是吧?」

羅里長嘆一聲,警惕也消除了。他的肩膀放鬆下來,伸出手指扶起眼鏡,另一隻手揉了揉眼睛。「我一直睡不著。不睡覺讓我感覺很糟,可是我不能……我一直在我的房間裡走來走去,一小時接一小時——腿疼得要命。昨天晚上我家附近的街上出了什麼事,一個男人在大喊大叫,我感覺自己心臟病都快要犯了。我靠在牆上,感覺自己快死了。我的書店沒法開門營業,我連自己的公寓都出不了,搞不好有人開車門都會把我嚇個半死,我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挑釁,「你一定覺得我很可憐吧。」

確實,不過更重要的是,這很有用。「我?」我表現出大吃一驚的樣子,「老天,不。我看過很多人從這種狀態裡恢復。你的這種反應很正常。」

「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感覺到如釋重負,你知道嗎?這顯然很荒唐,但我能想到的就是我今天不用……」他的聲音在顫抖,然後他用手捂住了嘴。

「你也幫了我一個忙,」我說,微笑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這種天氣,我更樂意坐在這裡,而不是挨家挨戶上門問問題。」

「我能做的就只有想那件事。它可能是怎樣發生的,我想了很多種情節,這也是我睡不著的原因。我一閉上眼,那些情節就出現在我眼前。」

「感謝老天。」我由衷地說,這時羅裡抬起頭看了看,眼睛睜大,「我們也是這樣,實際上。我們提出了各種假設,關於事情是如何發生的。以前我們總能找到正解,可這一次卻沒有一種假設說得通。而且我得承認,我的追蹤線索都用完了,要尋找新的線索真是快把我搞瘋了。如果你有什麼新想法,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訴我吧。」

這一定會讓斯蒂夫笑出聲:我,正在求人為我提供「假設和可能」,他本人可以給我提供一大堆。一想到他,我就會感到有人在我的肋骨下重重地一戳,疼得無法呼吸。

羅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想從哪裡聽起?」

「這樣,從你覺得最好的部分講起,就是那個你內心深處覺得最有可能發生的假設。如果有什麼……老天,我可欠了你一個大人情。如果假設不符合邏輯,而那個傢伙去搞咖啡還沒回來,你就接著給我講下一個。」

他看著我,彷彿我開了個玩笑奚落他,故意引他上當。「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認真的,」我說,「我告訴你,我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們需要你從各種方面給我們提供幫助。你能給我們的任何線索都要好過那些虛頭巴腦的猜測。除非你跟我們說這事是外星人乾的。」

這次的笑容更真實了。「不是外星人,」羅裡說,「我保證。」我坐直了身子,拿出筆記本,準備要記下金玉良言。「好吧,這是我不斷會想起的一件事,關於愛斯琳……」

講出她的名字讓他身體一顫。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讓眼前的我和這個房間變得模糊柔和,可以輕鬆地進行談話。「關於愛斯琳,你得了解她的一點,」他說,「她是那種會讓你產生很多想象的女人。當你跟她在一起時,你會發現自己會想出各種故事。」他的後背已經挺直了,「我好奇她自己是不是就是個夢想家——我覺得她是,因為我自己也是——但又不只是這樣。這是因為她不會拒絕走進你的夢想。她會跟你在一起馳騁,她喜歡這樣。」

這在我聽來就是胡扯:沒人會喜歡成為其他人幻想的一部分。不過即便我的臉上露出了厭惡的表情,羅裡也看不見,因為他的眼鏡還在手裡。但他彷彿看出了我在想什麼,回應道:「她就是這樣。可以跟你大致講一下,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對她說感覺我們我們認識多年。愛斯琳說是的,她也有這種感覺。她說:‘說不定我們真的在哪裡見過,在什麼地方。這個國家很小。’然後我說:‘說不定我們小時候一起做過遊戲,六歲,差不多。在操場上,秋天。也許你懷裡一直抱著洋娃娃。’愛斯琳笑了,她說她總是帶著洋娃娃去操場,是一個髒兮兮的舊娃娃,名字叫卡拉梅爾。於是我說:‘也許你把卡拉梅爾放在了長椅上,這樣她就能看著你盪鞦韆,而我就坐在你旁邊的鞦韆上。然後有個別的小女孩走了過來,她以為卡拉梅爾是被人丟棄的,於是就把她撿了起來。’」

如果是新郎致辭,那麼記得洋娃娃叫什麼,算是個可愛的細節。可是在這裡,這一點讓我有些害怕。羅裡輕輕笑了笑,然後又回到對愛斯琳的記憶當中。「我給她講了整個故事,我們兩個看到那個小女孩拿著卡拉梅爾走開了,於是我們就從家裡逃了出去,一路跟著她和她的媽媽上了公交車,進了城,在她後面一直跑到了奧康納街,走進克利裡商店——我說有一個警察追蹤我們,但我們躲在了一把巨大的傘下,然後把傘尖弄了下來,絆倒了一個小偷……後來發現這個小偷剛剛偷了那個小女孩的媽媽的錢包,所以她們非常感激我們,那個女孩也願意把卡拉梅爾還回來,然後她和她的媽媽就帶著我們上了一輛馬車,把我們送回了家。」

我的老天爺!我聽到這裡,恨不得從餐館落荒而逃,一路衝回家,一邊打電話告訴給我的朋友莉薩,一邊狂笑不止,發誓這輩子都不要談戀愛。「我明白你說的你們聊得很投機是什麼意思了,」我說,微笑消失了,「那一定很愉快。」

「曾經是這樣。我知道這聽上去很傻,但那時這感覺——」他抬起了下巴,很決絕,「這感覺很奇妙。就好像這些事情確實發生過,但不知怎的我們都忘了,而講這個故事又讓這段記憶復活。愛斯琳一直在笑,還補充了一些細節,她說個不停:‘我們一定都餓壞了,也許奧康納街上甜甜圈店的售貨員還給了我們甜甜圈’,還有‘也許我們在傘下面躲著的時候,差點被一隻狗發現,然後我們扔了一點甜甜圈出去,它才走遠……’像我說的:她很樂意聽我說這些關於她的故事。她鼓勵我這麼做。她會激發出人身上的這種特質。」

他把整件事說得如同一抹微笑一樣可愛動人,如此不假思索,彷彿愛斯琳身處一片雛菊花海,旋轉跳躍,把白日夢的種子撒向各個角落。我不確定這種感覺是否真實,我想到她來失蹤人口組的那天,她極力編出各種故事對我窮追猛打,我差點就信以為真了:流著眼淚神秘兮兮地講著她爸爸的昔日點滴,還有童年的種種故事。如果我相信了——而且我本該如此,只要她父親的故事沒有讓我反感——很有可能我會讓她如願以償:然後天才警探幫助孤苦少女,最終他們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這對加里就奏效了,愛斯琳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天賦。

但她在我這裡沒有得手。我在心裡對她豎了中指,然後對羅裡說:「而你覺得,這或許跟她的遭遇有一些關係。」

羅裡用力地點了點頭。「是的,是的。白日夢的特徵,就是它們禁不起考驗。一旦遇到真實,這個夢就到頭了。我知道跟你這樣的人講這種道理很荒唐,但我確實明白這一點。」

他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眼睛裡閃過一道尖銳的光——這幾乎轉瞬即逝,但我卻看到了。羅裡並不完全是生活在雲彩上、喜歡美滿結局的人。他本質上是個腳踏實地並且有犀利尖銳的一面的人。就和愛斯琳一樣。這種混合的個性倒是讓他們兩個般配,但結果起了反作用。

「對像我這樣的人來說,」羅裡說,「這不是問題。反正我有一半的時間,生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又變得犀利起來,「所以就算我在現實中碰壁,幻影破滅,也不會到世界末日。我已經習慣如此。在我心底,我知道事情總會變成這樣。」

說真的,這聽上去是為「我為什麼不可能是兇手」做的旁敲側擊的解釋。這種話我聽多了,大多數都出自兇手之口。我一直在點頭,把注意力集中在有價值的發現上。

羅裡說:「但很多人不是這樣的。在我十幾歲的時候,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這一點。有些人只關注實際發生的事情。」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我說,故作親近,「你會發現很多警察都是那樣,想象力貧瘠。」

他下意識地淺笑了一下,但羅裡太過沉浸於自己的故事,並沒有注意到我在說什麼。「要是那樣的男人接近愛斯琳,他或許無法預料他的幻影幾乎一定會破滅的事實。而幻影一旦破掉……」

「我懂你的意思,」我說,輕輕地皺了皺眉頭,「至少我覺得我懂了。告訴我你的推論吧,具體一些。」

羅裡用一根手指,在桌子上圈圈畫畫。他慢慢開口了:「我想這個人可能還沒有進入你們的視野,因為他才剛認識愛斯琳。他們是在一家夜店裡認識的,也許吧,或者就是在工作中認識的,然後他們開始聊天。也許他得到了她的電話號碼,然後約好一起喝一杯,或者還沒進展到那一步。但他心裡充滿了瘋狂的想象,同時這傢伙已經無法自拔——尤其是因為對他來說,這是種全新的體驗。」

到目前為止,佈雷斯林一直在觀察室裡等著,應該在翻著白眼,嘀嘀咕咕,想讓我麻利點,不然我們的咖啡該冷掉了。他大概需要做幾個深呼吸平復一下心情,如果羅裡需要一整天都喋喋不休講故事,那麼我會給他一整天。

「然後,不知何故,愛斯琳決定不再繼續發展這段關係。」羅裡抬頭看我,他的手指重重地壓在桌子上,「如果你不習慣幻想在現實中這樣破滅的感覺,那一定是天崩地裂。我想這應該跟海洛因吸食者的戒斷反應差不多:身體和精神上都會產生巨大的變化,從內到外都在掙扎。」

「所以他就殺了她?」我說。

羅裡猛烈地搖了搖頭。「不,不是那樣的。倒是有人會那麼做,就因為一個女人在兩次約會之後就提出不再見面,那個人就去襲擊她——那是怪獸,是精神變態。而愛斯琳是不可能跟那種人糾纏不清的。她是喜歡做白日夢,不過那並不意味著她對現實一無所知。這個傢伙表面上一定清清白白。發生這種事只是因為他失控了。」

一個真正清白的人,如果自己的女友被殺,他肯定會把兇手想象成是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物,配得上把各種型號的電椅都坐上一遍。但羅裡卻不這麼說。「有道理,嗯,」我說,邊做筆記邊點頭,「所以他做了什麼呢?」

「如果他不能跟愛斯琳在一起,至少他還需要做白日夢的素材。需要有東西繼續支援這種感覺。她提到了自己在哪裡工作,所以他就開始在那附近轉悠,看著她進進出出。有一天晚上,他跟著她到了家裡。」羅裡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有力,也更加自鳴得意,我用不著再給他加把火了,「而一旦他知道她住在哪裡,這就成了一種癮。他不能離開太遠。他試過,可是每次都不知不覺來到斯托尼巴特爾。他發現自己四處晃盪,想著她的腳可能踏過那些街道;去買他不想要的巧克力棒,就為了跟她去同一家商店。他發現自己就站在她家門外,看著她在屋子裡泡涼茶、熨衣服。」

他讓自己的說辭接近事實,與其平行,幾乎堪比事實。聰明的選擇:這會讓故事聽起來像真的。

「他開始習慣這樣做,晚上也待在外面,蜷起腳趾免得被凍僵。他一直看著從她的窗戶透出來的光。他想象著自己轉動鑰匙,開啟房門,走進溫暖當中,然後她過來吻他。想象著他們兩個一起在亮堂的廚房裡做飯。他找到了一種習慣,一種平衡,一種心滿意足。他可以以這樣的方式無限期地生活下去。」

羅裡變了,他不再是那隻膽小的沙鼠。他身體前傾,手頻繁地比畫著,動作簡練而自信。他聲音裡的能量在不斷積聚,直到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都回蕩起來。我第一次明白愛斯琳為什麼會有興趣跟他約會。這倒跟我的擇偶標準無關,不過確實很有力量。羅裡不再被嚇得縮在他的米黃色毛衣裡發抖,而成了那種進進出出都會惹人注意並且移不開目光的人。

「然後,」他說,「在週六晚上,這個傢伙一如往常地盯著愛斯琳,但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同。他看到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好似珍寶一般耀眼。他看到她在準備晚餐,不只是給她自己做的,而是兩人份的;她從碗櫃裡拿出了兩隻酒杯,把它們放到客廳。他看見她拿著開瓶器,哼歌跳舞,搖晃著頭髮,自顧自地傻笑。她是那麼迫不及待。」

準備晚餐,像個小女孩一樣,拿著開瓶器和梳子蹦蹦跳跳。血腥的味道再一次瀰漫,像在肉店裡一樣濃重。羅裡的想象力很豐富,但他不是千里眼。週六晚上,在外面看著愛斯琳的人是他。

「這讓他無法呼吸。他一定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塌了,他是那麼用力地去相信自己的幻想,以至於在自己心裡已經信以為真了……他不會知道生活不是這樣的。」羅裡的嘴角痛苦地抽搐著,「他可能還會在某種程度上確信,愛斯琳穿著好看的衣服,做晚飯,是在等著他的到來。這又讓他能夠自如呼吸了。他走出黑暗,甩掉外套上的雨水,然後可能去敲了她的門。」

很好的結局。羅裡雙手交疊,深吸一口氣,自信地看著我。他想讓故事就這樣定格在這裡。

這次問話我滿意,不只是因為它進展順利;這次問話我滿意,是因為它很乾脆。沒有「假設和可能」藏在角落裡、飄蕩在空氣中,在我的衣服下面惹得我發癢。沒有一層又一層的意外和假設,需要我在每次開口和聆聽時都要多加留心。只有我和對面的這個傢伙,以及我們都知道他做了的事情。這件事就擺在我們之間的桌面上,確鑿無疑,如隕石一般閃爍著明快的暗色光芒,只待贏家去領取。

我說:「然後呢?」

羅裡扭了扭脖子。當我一直盯著他、挑起眉毛擺出詢問的表情時,他開了口:「好吧,顯然愛斯琳不是在為他準備,她是在為我準備。在過去幾個月裡,她並沒有太想到這個人。所以見到他時,她可能會大吃一驚。可能她提出讓他離開,這時他就爆發了。」

我繼續看著他,滿眼疑問。「然後……」

他壓低聲音,貼近桌子:「然後就傷害了她。」能量從房間裡退卻了,離開了羅裡的聲音和臉,離開了他的米黃色毛衣,他又變回了縮在裡面的沙鼠。他的動人故事破滅了,就像他所描述的,觸到了死去的愛斯琳這個尖銳的現實。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得更低地說:「殺掉了她。」

「他是怎麼幹的?」

羅裡搖了搖頭。

「羅裡,幫幫我。」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我需要你幫我,」我溫柔地說,跟他對視,「把這看成是一個編出來的故事,好嗎?就像你告訴愛斯琳的那個,把它完成,為了我,拜託你了。」

「我不……我只知道他並沒有帶著武器。沒帶刀,或者別的什麼東西。他從來都沒有打算……也許是一、一、一盞檯燈,或者別的、別的什麼在屋子裡的東西……」他用顫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我不能——」

他不可能說出自己知道她是怎麼死的。這無傷大雅,這是一次遠端射擊,中不中看天。「天哪,」我說,我靠在椅子上,長嘆一口氣,把手插進頭髮裡,「夥計,真是太有意思了。」

「這個?」羅裡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茫然地看著我,努力找到焦點,「這有用嗎,你覺得呢?」

「可能會有用,」我說,「它可能很有用。我顯然不能向你透露我思考的細節,但你提供給我們的這些內容實際上真的很有價值。謝謝你,夥計,非常感謝。」

「沒什麼。你覺得——」

「哈嘍——哈嘍——哈嘍,」佈雷斯林親切地打招呼,用後背把門開啟,手裡的杯子在搖晃,「不好意思,我花了這麼長時間,那群不文明的傢伙總是不長記性,老把自己的杯子留在餐廳,更別想讓他們把杯子洗乾淨。我還得自己去找杯子。不過——」他把杯子遞給我們,還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餅乾,揮了兩下,「奧戈爾曼沒讓我失望。女士們、先生們,我給你們帶來的是巧克力夾心奧利奧。我對你們好吧?」

「啊,愛死你了,」我說,「我真快餓死了。」

「盡情享用吧,」佈雷斯林扔了一塊奧利奧給我,扔了一塊給羅裡。自然他沒接到,餅乾掉在地毯上,他趕忙去撿。他盯著餅乾,彷彿不知道這東西是做什麼用的。「趕快吃掉,」佈雷斯林告訴他,「別讓奧戈爾曼看見。」

「跟你說,」我把奧利奧伸進咖啡裡,「羅裡有個想法。」

「謝天謝地,」佈雷斯林說,「總算有人有個主意。想法如何?」

「可能還不錯,」我含著滿嘴餅乾說,「長話短說,他認為愛斯琳是那種很容易讓人產生幻想的女人,男人很快就會覺得跟她在一起會有幸福美滿的結局。所以就有某個跟愛斯琳約過幾次會的傢伙,因為交往時間太短暫,沒有進入咱們的調查視野。她把他甩了,那個傢伙腦子裡一直在想著她。他開始監視她,而當他看到愛斯琳在為羅裡準備晚餐時,他一廂情願地相信愛斯琳在等的人是自己。他敲了門,當他發覺愛斯琳並不歡迎他來的時候,就氣急敗壞,徹底抓狂了。」

「有意思,」佈雷斯林說,他把一塊餅乾扔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思索,「我喜歡這個想法,它跟我們很多已經掌握的線索都能匹配上。」

羅裡看上去並沒有因此受到鼓舞。他蜷在椅子上,努力想把掉在地上的奧利奧弄乾淨。自從佈雷斯林進來,他就失魂落魄、畏畏縮縮、蜷成一團,像一件洗得縮了水的毛衣。

「確實,」我說,「就是會有這樣的感覺,你知道吧?在這份工作中,你得學會辨認這種事情對了的感覺,在實際和心理層面都要能夠分辨。」

「我們愛死這種感覺了,」佈雷斯林告訴羅裡,「我們這一週都在找這種感覺,我得承認,小夥子,我們感覺你的推論是離事實最近的。我們會讓人去更深入地挖一挖跟愛斯琳有過短暫接觸的人——夜店裡、工作上的接觸。如果這個傢伙真的存在,羅裡,我們可就真欠你一張去巴貝多的機票了。」

他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大口咖啡,在他的資料夾裡挑挑揀揀。「同時,」他說,「既然我們都在這裡了,你是否介意澄清幾件小事?這樣我們就能把它們從我們的清單上畫掉?」

「啊,老天,你和你的清單。」我翻著白眼說,「別管他,羅裡。這傢伙會給他自己兜裡的東西列個清單,以便反覆檢查自己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趕緊跑吧,別讓他逮住了。」

「你還說我的清單,你這傢伙。」佈雷斯林指著我說,「它們救了你多少次小命?」

「對,對,對。」

「羅裡,這沒什麼問題吧?只用你幾分鐘時間。」

我們都知道羅裡不打算走,他沒地方可去,除了在自己的公寓裡一圈又一圈地打轉,在自己的腦子裡想各種有的沒的。他說:「我想——」

「看見了吧?」佈雷斯林對我說,「人家羅裡並不介意遷就一下我。我說得沒錯吧,羅裡?」

「是,我的意思是說——」

「我介意,」我說,「要是我還得再忍——」

「漂亮,」佈雷斯林說,「忍忍吧,康韋。」他快速翻動材料。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我的頭髮往後紮起來。正事開始了。

佈雷斯林是對的,我們在審訊中很有默契。這是一條基本資訊:合作愉快比什麼都重要。我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冰冷的單向玻璃,想知道斯蒂夫是否在後面看。

「啊,」佈雷斯林說,「我們開始吧,這清單可有意思了。問題一:羅裡,週六晚上,愛斯琳和她的一個朋友在討論邀請你來的這頓晚餐。聽上去她正滿懷期待。」他衝羅裡一笑,停了下來,等待羅裡給他回應,「很好。然後這個朋友警告愛斯琳」——他假裝在檢查自己的筆記——「‘小心一點好嗎?’為什麼她要這麼說?」

羅裡困惑地看著。「這是誰說的?」

「你覺得這會是誰說的?」

「我不——我想不出來。我幾乎不認識愛斯琳的什麼朋友。誰?」

「等一下,」佈雷斯林說,舉起了一隻手,「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愛斯琳的朋友認識你,她們可能會有理由讓她小心一點?理由是什麼?」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她們不會有什麼理由——」

「有個人就覺得她有這個理由。」

「她沒有。沒有誰會有任何理由。不會有。」

「這裡面一定有誤會,」我說,「可能是這個朋友搞錯了什麼,有新出現的傢伙,朋友都會提醒她多加小心,覺得哪裡都有問題——」

「或者是忌妒,」佈雷斯林提出,「也許這個朋友很卑鄙,她自己找不到男友,於是就想離間你和愛斯琳,說你的壞話,讓愛斯琳防著你。她可能會有什麼理由呢?」

羅裡伸出一隻手,扶在額頭上,做思考狀。他已經放棄了他的奧利奧,並且察覺到我們已經不是在跟他玩遊戲了。我和佈雷斯林依舊保持著微笑,但房間裡的氣氛卻不一樣了。節奏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強勢,現在是佈雷斯林主導著局面,而不是羅裡。

「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事情……」我們一臉鼓勵地等著他講出來,「我上次告訴你了:跟愛斯琳約會很麻煩。但我一直在努力,就算她臨時取消也不放棄。我想這有可能會被看作……我不知道。纏人?我的意思是說,我知道愛斯琳不覺得我變得太纏人,否則她會阻止我,但也許她的朋友會——」

「哇哦,」佈雷斯林說,「等等,你剛才一直在說,即便愛斯琳取消約會,你也會一直約她,可你又說如果她阻止你,你就會滾蛋。怎麼回事?」

「但是——不,我說的不是同一回事。她從沒說過她不想見我。如果她說了,我當然就不會再糾纏她。可是說‘週四晚上我很忙’是不同的。這完全是——」

羅裡現在有些生氣,有了些防禦性。「嘿,你沒必要說服我們,」我說,「這個朋友才是擔心的那個人。我們只是想搞清楚她擔心的理由。」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這個。」

佈雷斯林從桌子前站了起來,在周圍溜達,讓羅裡可以考慮到底看誰。他說:「我覺得這有點牽強。」

「我也是,」我說,「這個朋友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人,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如果她覺得愛斯琳需要小心,那一定是有理由的。」

「也許……」羅裡清了清嗓子,「呃,要是我沒搞錯,關於那個盯著愛斯琳看的人……也許愛斯琳已經注意到了他,然後跟她的朋友講了?然後她的朋友擔心她跟我約會,會把那個傢伙惹惱?」

佈雷斯林停下腳步,給了羅裡一個充滿疑問的凝視——羅裡眨了眨眼,作為回應。他說:「愛斯琳有沒有提過她有什麼令人害怕的前男友?」

羅裡搖了搖頭。

「對著錄影機大聲說。」

「沒有,她沒提過。」

「大部分女人都不會跟新交的男友提前任,」我指出,「這會讓女人顯得很小心眼。」

佈雷斯林聳聳肩。「好吧,我想。她也從沒說過有人跟蹤她?」

這個詞讓羅裡身體一顫。「沒有。」

「一次也沒有?」

「沒有。但我想她也許不想——我不知道——把我嚇跑。」

「什麼?她覺得有幾個怪胎在她家門口晃悠,就會把你嚇得逃開?你是那樣的人嗎?」

「不!我——」

「你當然不是。而愛斯琳,她也不是個傻子,一定也知道這一點。你覺得她如果覺得你窩囊到了這種地步,還會願意繼續跟你約會嗎?康韋,你想跟這種動不動就被嚇跑的廢物約會嗎?」

「不,」我說,「我喜歡至少有點種的男人。」

「確實,我打賭愛斯琳也一樣。」

羅裡坐立不安。「好吧,也許她不會,她也許不知道有什麼人在監視她——」

「也許不是,」佈雷斯林說,突然靠在桌子上,身體前傾,嚇了羅裡一跳,但他只是想再喝一口咖啡,「也許不是。如果是那樣,我們就得回到最開始:當她朋友告訴她要小心,她們談論的也就不是某個跟蹤狂前男友。誰都沒想到過這個人,除了你。」

並非如此。這感覺就像是一顆隱隱作痛的蛀牙,我以為牙齒已經修補好、被拔掉了,已經消失了:前男友確實是露西所想的。按照她的說法,他就是她當時這麼說的部分原因。

佈雷斯林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動作乾脆利落。「所以,」他問,「她的朋友是什麼意思?」

羅裡搖了搖頭。他已經縮回了自己的殼裡。

「大聲對著錄影機說。」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真可惜,」佈雷斯林說,「這本來真的需要有個解釋。但要是你確定在這一點上幫不到我們……」他小小地停頓了一下,等著羅裡插話,但他不為所動,「我想這個話題我們可以到此為止。讓我們繼續清單上的下一個話題,好嗎?」

他掏出筆記翻看著。「啊,」他說,「這個。問題二。」

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紙,啪的一聲把它甩開,讓羅裡的肩膀又為之一顫。他一邊讀紙上的字,一邊又開始在屋子裡轉悠,不慌不忙,一直走到羅裡的背後,讓他在椅子上扭過身子。

「別告訴我那又是一張清單。」我朝羅裡翻了個白眼。他沒有回應。

「這個,」佈雷斯林用手指彈著那張紙,「是羅裡在週六晚上活動的時間記錄。」

羅裡的肩膀繃緊。「哦,」我說,「對,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

「差不多。我們來看看吧。」

「什麼?」羅裡的聲音在顫抖,他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次,「有什麼問題?」

「啊,」佈雷斯林說,「這可能有一點複雜,羅裡,所以跟不上的時候記得喊停。按照你的說法,你在不到七點的時候上了39a路公交車,然後在不到七點半的時候到了斯托尼巴特爾下車。你走去維金花園,為了確認路線——我們就暫且定成七點三十二分吧。去樂購買花,我們測過時間,走路需要七分鐘,所以你到那裡大概是七點四十分左右。」

羅裡眼神不再跟著佈雷斯林晃來晃去。他全身繃緊,腳撐在地板上,眼睛盯著前方。

「你的口供說你在樂購花了‘幾分鐘’;我們假設你在七點四十三分離開。你還要花七八分鐘回到維金花園,也許你走得快一些,時間就會縮短一些,你到達愛斯琳家門口大概是在七點五十分。你跟上了嗎?」

「如果你沒跟上,」我說,「可以讓佈雷斯把內容寫下來給你。給他個盡職的機會。」

羅裡說話了,沒有看我:「我完全跟得上。」

「是的,很好,」佈雷斯林衷心地說,「不過你告訴我們你到愛斯琳家門口的時間是快到八點。這多出來的八九分鐘你用來幹嗎了?」

他的肩膀又放鬆下來了。羅裡覺得自己已經渡過了危機,他的身心都如釋重負。「我不知道。老天,我的意思是,也許我下車的時間比我想得遲了一些,或者挑花用的時間久了一些;或者也許我到愛斯琳家的時間比我想的要早一些。或者這些都發生了。我不會真的在意具體時間,我沒受過訓練,不像你們。過八分鐘我就想不出來現在是幾點了,或者是我們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

佈雷斯林揉了揉鼻子,面有尷尬之色。「你這麼講的話……」

「看見了吧?」我對他們兩個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職業病。」佈雷斯林輕輕笑了笑,表示抱歉。我也笑了。羅裡發出神經質的淺笑聲,我們一起笑了。「說實話,有時候我都忘了正常人是什麼樣。我的意思是說,正常人能記住的時間就是幾點幾點,對吧?或者精確到半小時?你應該不會在八點半到愛斯琳家,然後記成是八點。十分鐘大概是記錯的極限了,對吧?」

「我想是的,」羅裡想起了他的咖啡,偷偷飛快地喝了一口,「大概吧。」

「哈,」佈雷斯林把那頁紙翻了過來,「我這裡還有一份時間記錄——我再給你來點咖啡吧,你用得著。」

「我也要,」我說著把杯子遞給佈雷斯林,還衝他眨了眨眼,「堅持住,夥計。清單總有到頭的時候。」

「是的,是的,你們兩個少一些抱怨,我們就能儘快結束。」佈雷斯林繞到我這一側,準備開始發起總攻,「所以,這條時間線是基於監控錄影。這裡面表明,你是在六點五十分的時候上的公交車,七點一刻下了車,羅裡。這跟你告訴我們的時間不是很符合。不過,嘿,像我們說的:這兒幾分鐘,那兒幾分鐘,對於正常人來說……」他對羅裡微笑,後者還放鬆地回以笑容,「而在那之後,我們再次看到你的地點是在樂購的監控錄影裡,你在付買花的錢,時間是七點五十一分。」

羅裡的笑容不見了。他開始有所警覺了。

佈雷斯林的聲音越發加重,一個個詞落在桌面上,彷彿一記記冰冷的重拳。「像我們說的,從愛斯琳家到樂購,需要走七分鐘。所以你結賬的時間是七點五十一分,你離開維金花園的時間就應該是在七點四十分左右,這樣從七點十五分,你下車,到七點四十分,你的去向就無法確定。總共二十五分鐘,羅裡。我們相信一個正常人對時間的感知,不可能有二十五分鐘的出入。你想不想告訴我們,在這二十五分鐘裡,你幹了什麼呢?」

羅裡盯著我和佈雷斯林中間的空間,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幾乎沒怎麼動。「我已經告訴你了。」

「我想你是告訴過我。」我惱火地說,想到要失去可愛的盟友,羅裡的呼吸變得急促,但他並沒有看我,「但現在看,你好像跟我們撒了一個不小的謊。趁我們還沒確定,你不想告訴我們那天晚上你做了什麼事情嗎?是因為你另有原因?你願意再試著說一說嗎?」

「我已經告訴你我做了什麼。要是沒辦法匹配你們的時間線,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這是個不壞的策略:選一個說法,咬死不鬆口,堅決不動搖。一旦你開始動搖了,我們就能讓你失去重心,一步一步把你推到我們想讓你去的地方。我們需要羅裡動搖。

佈雷斯林把椅子拉到桌子前,一屁股坐下。我則往後坐:現在讓佈雷斯林動手,趁羅裡還在糾結我還是不是他的朋友。他說:「你是怎麼知道愛斯琳家的廚房沒有窗簾的?」

命中要害:羅裡身子一顫,盯著他。「什麼?」

「還有後院外的巷子。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明白。什麼巷子——」

「你講了你假想出來的那個跟蹤狂,看到愛斯琳在做飯,還拿出了玻璃杯,這些事情她可能是在廚房裡進行的,廚房在房子的後面。你沒有說他看到她佈置餐桌,而餐桌在客廳,在前面。換句話說,你知道那個跟蹤狂能看到的,是房子的後面。」

羅裡瘋狂地眨眼,非常困惑。佈雷斯林說:「夥計,看見那個玻璃了嗎?我剛才就在那後面,聽你講故事。安託瓦妮特是頂級的警探,不過她……我該怎麼說你才不會打我一頓?」

「當心點就好,你這傢伙。」我說。

「別緊張,大老虎。」佈雷斯林說著,身子往後躲,還是伸出一隻手作勢阻攔我,「她只是比我更希望相信,你是我們這邊的人。她是個樂觀主義者:她一直希望這個案子最後能夠成為一個巨大的謎團。」他斜眼看我,微微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我在組裡待的時間久一些。我是個懷疑論者——更大程度上是來自我們剛才說的那個,職業病。所以我總會多留個心眼。我聽到了你剛才說的每一個詞。我現在問你:如果你不是那個跟蹤狂,怎麼能看到愛斯琳在廚房裡?」

「我猜的。這——我的意思是,這只是,不過是基本常識。假如他不想被鄰居發現,那他就會——」羅裡的呼吸正變得凌亂,「而廚房,她一定在裡面準備晚餐,是吧,如果我到了——我是說那時候,我不是說如果——」

他已經在那個原本安全的故事中踩空了。我一臉擔心,面露對事情進展的不滿,對他說:「還有其他問題。你說跟蹤狂看到愛斯琳在拿著開瓶器唱歌。通過她的簡訊,我們瞭解到那晚她確實這樣做了。如果你不是那個跟蹤狂,怎麼會知道這一點呢?」

在羅裡能夠喘過氣來之前,佈雷斯林接著說:「幫幫忙,不要說你這是猜出來的,除非你有特異功能,不然你怎麼能猜得這麼準。你是千里眼嗎,羅裡?」

「什麼?不!怎麼——我不——」

「好吧,那就好。所以告訴我們你是怎麼知道開瓶器的?」

羅裡搖了搖頭,喘著粗氣,無話可說。我說:「那就讓我告訴你,那天晚上,你從小巷裡看到了愛斯琳,對吧?」

良久之後,他的腦袋終於在脖子上動了動,無助地表示:是的。

「這就是你那二十五分鐘的去向。」

他又點了點頭。單向玻璃那邊反射的光又一次進入我的眼角,真希望斯蒂夫在後面。我希望他正滿臉通紅。

「對著錄影機大聲說。」佈雷斯林說。

羅裡勉強發出聲音。「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打發那點時間。感受一下這一切是真實的。就是這樣。」

「而你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佈雷斯林說,「就是躲到她的後窗下面,偷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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