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佈雷斯林說得很下流。羅裡身子一顫。「我沒有——我只是一直站在那裡,感受我的幸福。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猜我明白了。」我有些懷疑地說,「一點點吧。這跟偷窺她洗澡還不太像——或者說你也幹了?」

「不!就算我想——我沒有想——我也不會待在那裡,要是……」佈雷斯林發出有些惡作劇的鼻息聲。羅裡努力無視他,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說實話,或者接著編故事。「反正,我也看不到:浴室的窗戶是毛玻璃的。愛斯琳在廚房裡。她開著音樂——風太大了,我聽不清放的是什麼,但我知道那應該是快歌,愛斯琳在跟著它跳舞,還對著……沒錯,就是開瓶器,在跟著唱。」他瞥了我一眼,難過的眼神里不見了挑釁。「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毛衣和牛仔褲,從冰箱裡拿出了什麼東西,然後把它開啟,放進盤子裡,邊做這些邊跳舞。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了廚房——我等著,然後她回來了,換上了一條藍色的裙子……她看上去——一身藍色和金色,彷彿幾個世紀以前人們見到的聖人一般剛剛駕臨廚房。然後她一直在微笑。幾分鐘之後,我都不敢相信,我就要跟她共進這頓晚餐了。她會對我微笑。」

他的痛苦加深了,聲音裡體現得淋漓盡致。這說明不了什麼。「然後我就想到了花,於是就去了樂購。就算我沒有……」羅裡迅速地哼了一聲,彷彿被什麼東西刺到了,「如果我記得帶那束杜鵑花,要是我一直留在那裡看著她——我本來應該一直在那裡的。當他來的時候。而我本來可以,我也會……」

他的舌頭開始不靈了。他伸手捂住嘴巴。我能感到佈雷斯林對羅裡穿上緊身衣、披上斗篷、將暴徒一陣痛打的想象嗤之以鼻。類似的情形,羅裡應該已經幻想過上百回。

他隔著手指繼續說話:「但我什麼也沒做到。我像個白痴一樣去了樂購,而在我離開的時候,有人就去把愛斯琳殺掉了。我也許跟他擦肩而過,但我根本沒有印象,因為滿腦子都是我那些幸福的幻想。而當她不給我開門的時候,我只是等啊等,因為我想不出她怎麼會突然改變心意。我一直在嚴寒中猜測可能發生了什麼事,同時她就在裡面躺著,已經死了,或者在慢慢死去。而到最後,我沒有理智地意識到可能發生了意外,破門而入,而是掉頭回家,為自己感到遺憾。就是這樣了,這就是實情。」

「老天,羅裡,」我責備地說,「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呢?」

「因為我知道這聽上去像什麼!我知道這會顯得我像是一個……我不指望你們能夠理解真實的情況。」

「我在努力理解。要是你能在一開始就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這會容易不少。」

「我現在告訴你了。」

在桌子下面,我用腳碰了碰佈雷斯林的腳踝。他毫不猶豫地張口說話:「好吧,反正是部分實情。這不是你第一次偷窺愛斯琳,對吧?」

羅裡的眼睛瞅了瞅他,瞅了瞅我,最後望向角落。他很快回答:「不,這是第一次。」

「不,不是的。」

我說:「這就是你為什麼要花時間站在屋後,去感受一下那是真實發生的。因為你看過她在廚房裡,幻想著自己可以走進去,這種事情有過不少回了吧,羅裡?」

「就像你虛構出來的那個傢伙一樣,」佈雷斯林說,「你的幻想劇主角。」

「那就是幻想,是你讓我去想象——」

「那一刻你一定感到很吃驚,對吧?」我說,「在那麼多次來看她,又那麼多次冒著寒風走回家去之後,終於……」

「這——是的,感覺很美妙。但那並不是因為我那麼多次——我沒有在跟蹤愛斯琳,我沒有——」

羅裡的舌頭又開始打結了。「噓。」佈雷斯林說。

「什麼?」

「噓,」佈雷斯林拿出他的檔案,「我要給你看點東西。」

他靠到椅背上,從資料夾裡挑揀檔案,時不時停下來舔舔手指。羅裡看著,用手抓著桌子邊緣,像是準備從椅子上跳起來,但他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控制力並沒有完全消失。

「好了。」佈雷斯林扔出一沓照片,八英寸寬十英寸長的大幅照片,推到桌子另一側。羅裡抓住照片,把它們鋪開,看了一眼,然後大叫了一聲,十分吃驚。

佈雷斯林說:「把剩下的拿起來。」

羅裡沒有反應。他的頭垂在照片前,但眼神卻是渙散的。

「拿起來。」

羅裡機械地動了起來,一張又一張。他的手指抖個不停。

「看著它們。」

雖然在看到照片之前,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每一張照片還是會讓他用力眨一下眼睛。佈雷斯林對著錄影機說:「我剛剛向法倫先生展示了過去這幾個月裡,來自斯托尼巴特爾地區的錄影截圖照片。」

一陣沉默。

「羅裡,這些照片裡的人是你。你認同這一點,對嗎?」

更長時間的沉默。然後羅裡終於動了動腦袋,輕輕點了點:對。

「對著錄影機說。」

「是的。」

佈雷斯林身子前傾,羅裡身子縮了起來。佈雷斯林把手指放在最上面的一張照片上,當時羅裡的臉正對著樂購的攝像頭。「這是你,在這個月14日。」

「是的。我只是買個東西。我在那裡找——」

他又在構思一個全新的故事。我說:「你告訴我們,在上週六晚上之前,你從來沒去過斯托尼巴特爾。你還得用手機來查最近的一家樂購在哪裡。」

他的嘴動了動,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嚥下去。

佈雷斯林的手指還指著照片裡羅裡的臉。「所以,」他滿意地說,「你那個精妙小故事,關於有人在偷偷監視愛斯琳的,其實是基於真實事件,就像電視裡說的那樣,對嗎?」

「不是——不,不,只是部分——」他的呼吸再次變得錯亂,「我從沒有,我——」

如果他因為呼吸困難暈倒在我們面前,這次審訊恐怕就得折騰到今天深夜。我冷靜而堅定地說:「羅裡,至少關於在愛斯琳家附近四處走動、感覺自己離她更近的部分是這樣。你已經做過那樣的事了,對嗎?」

「是的,但是——」

「等一下,一件一件來。那麼有關他在小巷裡看愛斯琳,這部分你也做過,對嗎?」

「我只是——」羅裡用一隻手的手背抹了抹嘴,力量很大,留下了紅色的印記,「不,我——」

「羅裡,」我說,「拜託,你真的想告訴我們,你已經在愛斯琳家附近轉了好幾周,但在她被殺的那個晚上之前,你從來沒有真正接近過愛斯琳的家?我不喜歡這樣的說法。」

「不,等一下。」他的手舉了起來,他很輕易就鑽進了我們的圈套,一步一步,退到了那個無路可逃的角落,「也許我只是看著她,只看過幾次。我只是去——」

佈雷斯林把照片拿到自己面前仔細審視,他開口了:「但在週六晚上,愛斯琳抓住了你。」

是那種聲音,很輕鬆,慢吞吞,幾乎是親切而友好的。但這種聲音充滿整個房間,讓這裡無法容納任何其他東西。「是怎麼發生的呢?是她為了某種原因走上了陽臺,發現你正站在她的牆邊?也許你跟她說起去樂購的路上的什麼事情,暴露了你對斯托尼巴特爾有所瞭解?也許你說廚房裡換了新照片,感覺很不錯,或者是告訴她你喜歡惠靈頓牛排,諸如此類,」佈雷斯林舉起來一隻手,重重地拍在照片上,「你那下流的小秘密暴露了。」

羅裡的臉上顯示出微弱而病態的光,憂心忡忡。「我從來沒有,不,我沒進過她家家門。」

佈雷斯林無視他的話。「你走進那間房子,以為自己走進一座樂園,然後在五分鐘內,一切都搞砸了。老天,夥計!哎呀!一想到這個,我就替你感到臉紅。」虐待狂式的嘴角扭曲讓他的話成了嘲笑,「愛斯琳有什麼反應?」

「她,不——她沒有。從沒有,這從未發生過,什麼都沒有——這——」

「我打賭你還清楚地記得她臉上的表情,我打賭那一定在你腦海裡揮之不去。她嫌棄你了?感到害怕?她覺得你是個騙子?是個精神病?或者是個可憐的失敗者?她說了什麼,羅裡?」

羅裡還想否認,但佈雷斯林沒有給他機會。他的身子伏在桌子上,離羅裡足夠近,以至於能夠聞到他的氣息、他鬚後水的味道,以及他皮膚的溫度。「什麼?那她笑話你了?叫你滾出去?威脅說要報警?是什麼呢?是什麼讓你失控了呢?」

「我什麼都沒有做!」

一聲失控的尖叫。佈雷斯林盯著他。「你他媽的說什麼呢?你跟蹤她,偷窺她,你說你什麼都沒做?」

「不——」

「她覺得這沒關係?」

「她不知道!我——」

「真是扯淡。你一直說‘只待了一會兒’,但是二十五分鐘可不是一會兒。二十五分鐘內,你進愛斯琳的家,說漏嘴,怒火中燒,殺掉她,自己收拾乾淨,意識到你需要有個說法,然後就跑去了樂購,做完這些綽綽有餘。這就是你乾的事情。」

羅裡的表情很奇怪,混合著恐懼和些許輕鬆。他已經在腦海裡回想過這個場景千百回了。現在它成為現實,並且降臨他身上。這就像是他已經心知肚明的某些事情,在反覆的琢磨下所有尖角都已被磨平。這次甚至比他設想的還要輕鬆,我們已經替他把話都說完了,他只需要說出自己的臺詞。

他說:「我從沒傷害過她。」

在佈雷斯林說過話以後,他的聲音變得毫無重量,在悶熱的空氣中飄忽不定。

「但是你確實進了她的家。」我說。

「不,我發誓。」

「技術科已經檢驗了你那天晚上穿的衣服。你打算怎麼解釋在你褲子上發現的她家的地毯纖維?」

「不可能。不會的。我就沒進去過。」

佈雷斯林說:「沒別的人進去過了。」

「但那個傢伙,那個跟蹤狂——」

「哦,拜託,你真相信只有你會想到要去調查愛斯琳的聯絡人嗎?羅裡,每一個對她笑過的人,我們都已經查了個底兒朝天。他們每個人都是清白的。你有什麼理由,哪怕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說服我相信你那位跟蹤狂的存在?」

羅裡突然身體一震,把頭抬了起來。「等一下,沒錯。有那個人的,我在週六晚上見過那個傢伙——」

我們找到了一臺自助糖果機:在他的嘴巴上按一下,他就能吐出個全新的故事。我翻了個白眼,佈雷斯林哈哈大笑,彷彿一聲怒吼,嚇得羅裡又在座位上縮成了一團。「沒錯,然後外星人就把你劫持了,清除了你的記憶,直到剛才你才把它找回來。」

「不——」

「你的腦袋砸在一架鋼琴上,然後你失憶了?」

「我沒有——」

「週日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你不記得在斯托尼巴特爾遇到過什麼人,除了一群在踢球的十幾歲的孩子,還有一些晚上出門的女孩。沒有跟蹤狂,羅裡。」

羅裡想說話,但聲音彷彿受過重創,像是被暴風摧殘過的蛛網一樣破碎不堪。「什麼人都沒有,除了你。我們找到的所有東西,上面都是你的面孔。跟蹤狂就是你,羅裡。我們都知道了。你說的關於他的每一件事情,都已經證明是你乾的。唯一沒說的就是他敲了愛斯琳的門,然後發生了爭執——而且你猜怎麼著,這也會被證明,裡面同樣有你的傾情出演。」

「不,不會的。我從來沒有進過她的家,從來沒有。」

這時候,他看上去似乎只有佈雷斯林十分之一的大小,但他還在怒目而視,高高地揚著下巴。接下來想擺佈他就不太容易了。我們已經找到羅裡的癥結。

我在椅子裡挪了挪身子。「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重要。」我對佈雷斯林說。

「我們不需要別的事情了,康韋。我們手上的東西已經足夠了。」佈雷斯林把桌子上的照片收起來,攏成了一摞。「我們先把他收押吧,出去吃個晚飯,回來再接著處理。」

「收押」這個詞撬開了羅裡的嘴巴,但他只是喘了口氣。他望著我,眼中充滿惶恐。恐怖的想象變成了現實。

「等一下,」我對佈雷斯林說,「聽我說完。」

「你是老大。」他說著嘆了口氣。他把照片放了下來,椅子往後歪,聽著我說話。

「好的,」我說,「愛斯琳的爐灶還開著,對吧?正在給羅裡做美味的晚餐。」

「是的,然後呢?」

「然後在羅裡走開以前,他把它關上了。」

羅裡張口說:「我沒有——」但是佈雷斯林舉起了一隻手,讓他閉嘴。「沒錯,那怎麼重要了?」

「關掉它的唯一原因,」我說,「就是他不想讓房子著起火來。現在,如果羅裡知道愛斯琳已經死了,或者他不管她是死是活——等一下,」羅裡又想開口說話,「他最合適的選擇是讓這個地方燒起來。如果房子燒光,所有關於他的證據也就蕩然無存:纖維、指紋、dna,還有很多其他東西。任何在電視上看過刑偵劇的人都會知道這一點。我說得沒錯吧?」

「我在聽著。」佈雷斯林說,然後他告訴在椅子裡蠢蠢欲動的羅裡,「你最好老實坐下,好好聽著,朋友。這些東西好像對你有好處,跟你直說吧,你的機會可不多了。」

羅裡立刻坐了下來。他的胸脯起起伏伏,彷彿在跑步。

佈雷斯林問:「你打算讓康韋警探把她的話說完嗎?」

「是的,」佈雷斯林向他挑了挑眉毛,示意他道歉,「對不起,我不該打斷你。」

「我想說的重點是,」我說,「羅裡不想讓那個地方著火的唯一理由,可能是他沒想到愛斯琳會死,而且他也不想讓她死。這意味著,他並沒有殺死她的打算。」

「啊,」佈雷斯林說,慢慢地點了點頭,「現在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了,警探。你是對的,這很重要。其他的東西都把我們引向這是一起謀殺案,而且是很惡劣的那種,但如果你關於爐灶的推論是正確的,那麼這就不是謀殺了,是過失殺人。」

「沒錯,」我說,「如果我是對的。」

「還可能會有其他原因導致爐灶被關掉。也許是愛斯琳自己關的,或者也許羅裡有強迫症,非得在關掉所有裝置以後才會出門。不過如果你是對的……」

我們一起看著羅裡,他一臉茫然。他的腦袋裡塞滿太多版本的故事:他開始失去對它們的控制了。這一點對我們有利:要是兇手無法把握自己說的內容,那他就要露出破綻。而一旦破綻出現,他就要開始胡說八道了。我們如果想從羅裡嘴裡問出什麼,得抓緊了。

「我說完了,羅裡,」我說,「你現在可以說話了。」

佈雷斯林故意等他張嘴才打斷他。「實際上,你還不能講話。你打算說你從來沒有進過那棟房子,不過在此之前你得慎之又慎地思考一下。謀殺罪必然是要判終身監禁的,羅裡。而過失殺人可能要判六年,也可能只有四年。而且要是你不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把爐灶關掉,然後我們一無所獲,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指向過失殺人,這件事就只能被判定為謀殺。所以我告訴你,羅裡,為你自己考慮考慮,在你多說一個字之前,先想五分鐘。」在羅裡準備說話前,他又開口了,「哈,五分鐘。時間到了我會告訴你的。」他伸出手臂,看了看錶,「計時開始。」

羅裡放棄了。他眼神茫然,精疲力盡,微微顫抖著。

「一分鐘。」

慢慢地,羅裡的表情凝固了。他不動了。他開始在心裡琢磨。

佈雷斯林這一步走錯了。我知道他打的是什麼算盤——他希望讓羅裡安靜下來,這樣他就會慢慢感到恐慌,直到崩潰——可真正有用的是快問快答和強勢的命令。讓這個傢伙靜下來,在腦子裡琢磨,只會給他機會恢復理智,繼續完善自己的故事。我們正在讓他逃走。

「兩分鐘。」

「算了吧,」我說,兩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下去,「他會有很充裕的時間的。羅裡,看著我,」我對著他的臉打了個響指,他眨了眨眼,「你為什麼要把爐灶關掉?」

太遲了。羅裡說:「我沒有,我沒有進過愛斯琳的家。我沒有以任何方式傷害過她。而且我現在要回家了。」

他站起身,雙腿搖晃,吃力地把外套從椅子上拿下來。他的手抖如篩糠,一直拿不起衣服來。

「等一下,」佈雷斯林說,「我們還沒說完呢。坐下。」

「我已經說完了。你們已經把我收押了嗎?」

我看著佈雷斯林張嘴想說話。「沒有,」我說,他轉頭看我,我沒有理會他,「現在還沒有。但要是你想要我們相信你的故事,就這樣走並不是好辦法。你得留在這裡,配合我們的工作。」

「不,如果我沒有被逮捕,那我就要回家。」羅裡設法拿起自己的外套,一失手掉在了地上。

「我們會讓你回家的,」我說,合上了我的筆記本,「你回家吧,睡一會兒。我們會跟愛斯琳的鄰居們聊聊,看他們在那天晚上八點三十分到四十分之間,是否碰巧望了自己的後窗幾眼,看見你站在小巷當中。如果他們看見你了,你就脫險了:你沒有時間去做另外一件事。」顯然我們已經跟鄰居們聊過了,而且我打賭他們肯定有人提到巷子裡有人鬼鬼祟祟,但羅裡並沒有想到這一點。「明天過來給你的口供籤個字,然後我們會持續跟進。好吧?」

羅裡用大衣裹住了自己,沒有套上袖子。「好吧,可以。」

「我們會去接你的。」佈雷斯林說,語氣中帶著適當的威脅,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你應該沒有出門的打算吧?」

「沒有,我哪兒都不會去。」

「好打算。」佈雷斯林說,他拉開了房間門,手輕輕擺了一下,模仿服務員的鞠躬動作,「您請。」

斯蒂夫站在觀察室的門口,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因為熱把袖子挽了上去。他和我對視了很久,然後我們從他身邊經過,走下樓梯。羅里加速走進灌進樓梯裡的新鮮的寒冷空氣當中,佈雷斯林則愉快地低聲哼著歌。

我和佈雷斯林在門口目送羅裡走過鵝卵石路面。他看起來又渺小又狼狽,風衝擊著他的外套,他的頭髮也亂作一團,讓他幾乎步履蹣跚。天已經黑了,只要做幾個月的保鏢工作,我就可以攢夠錢,去極度炎熱、色彩斑斕的地方度個假,遠走高飛,離開這個鬼地方。

「請教一下,」佈雷斯林愉快地說,「為什麼要讓他回家?」

我說:「我們已經差不多了。他現在就在懸崖邊上,不過那次中斷給了他回過神的機會——只要再來一次,我們還能讓他身處絕境。但我們要是真把他關起來,他會找個律師過來,那樣我們可就徹底跟讓他認罪的機會說拜拜了。」

「我們不需要讓他認罪,康韋。我們已經有足夠多的證據可以置他於死地。」

也許確實如此。我不在乎。我的最後一起謀殺案:這一次絕對不能只靠間接證據和合理推斷來解決。我要正中紅心,把一切懸念都解決掉。

「我需要他認罪,」我說,「讓他回家待到明天,我們還受得起。」

「除非他跳利菲河了。」

「不會的。他還在想也許我還堅定地站在他一邊呢。他希望如此。」

佈雷斯林看著我。「你會嗎?」

「不。」我說。腎上腺素帶來的愉悅消失得很快,我能感受到調查結束後的疲憊即將再次襲來。倘若不加註意,就會在內心產生一個巨大的空洞,讓你感到失落痛苦。我需要咖啡因、糖,最好來點油膩的漢堡包。「他是我們要找的人,毫無疑問。」

「他是,而且我希望知道,那個爐灶最後也不能成為判定過失殺人的證據。這個傢伙殺了人之後腦子不可能那麼清楚,還會去擔心房子會不會被燒光。他的大腦肯定一團糨糊。他可能是聞到了東西煳掉的味道,那味道讓他無法忍受,所以才把爐灶關了。庫珀的報告仍然成立:過失殺人是有可能的,只要羅裡可以一拳把愛斯琳打倒在地,或者他也可能在她倒地之後,還故意打了她的後腦一拳。而我越看他的小身板……」

「那不是我的問題,」我說,「律師和陪審團會搞明白的。我要的是確鑿的證據,證明他殺了她。」

「好吧,」佈雷斯林說,他說得很真誠,有那麼一刻讓我覺得他會拍拍我的後背,「那也不應該是我們的問題。我們去把所有還活著的相關人員找來,挖出新的證據,再把它們都擺在羅裡面前,他就會像一把廉價的破椅子一樣散架。就算他還撐得住,嘿,不管怎麼樣,我們也有了足夠多的間接證據,可以讓案子板上釘釘。沒錯吧?」

「沒錯。」我說。羅裡走遠了,拐過轉角朝大門走去。朦朧的黃色燈光打在空蕩蕩的鵝卵石路面上,滂沱的雨水沖刷著它們,路面光滑,看上去充滿危險。

佈雷斯林正在迅速地打著心裡的算盤,頻率太高以至於我彷彿聽得見動靜。我盯著羅裡消失的地方,最後,我察覺到佈雷斯林已經走開,聽到他把門關上。

在女衛生間裡,我給露西打了電話。這次她接了,不過聲音很小,聽上去似乎有些不耐煩。周圍還有人在下達指令,接著突然響起一陣鄉村音樂,又被某人煩躁的吼聲打斷。劇院今晚有一場新戲要上演,結果他們遇到了技術問題,而露西真的要掛電話了(背景音:「露西!這個大燈是怎麼回事?」)。她保證說明天一整天都在家,但我不確定是否會果真如此,或者她只是為了掛我的電話隨便說的。

我打算明天早上就去她家砸門,不管她有沒有從宿醉中清醒過來。我希望她能告訴我秘密男友的故事是她編的,確保調查能夠全面認真。我還希望在我去露西家的時候,索菲能給我打電話,告訴我愛斯琳的加密資料夾裡全是她父親的照片,方便她能有機會痛哭流涕。

我全心全意地期望我手上所有有價值的線索最後都是無效的。這種想法是反天性的,彷彿什麼寄生蟲正在蠶食我的大腦。但是露西和那個資料夾是最後兩條頑固而紛亂的線索,讓我無法完美結案,把資料連同我的警徽放在奧凱利的辦公室門外,離開這個地方。

斯蒂夫坐在我們的桌子前,正在查郵件。我坐到他的旁邊,開始翻閱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送上來的材料。助手們都盡己所能,不讓我抓到他們在偷偷瞄我,心裡在好奇這個賤人什麼時候又會突然發瘋。

我和斯蒂夫之間沉悶的沉默正變得越發鋒利,像一隻被撕開的易拉罐。我說話了:「所以你看見羅裡在裡面了。」

「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看,」斯蒂夫說,沒有抬頭,「審訊很棒。」

這聽上去並不像是讚美。「謝謝。」我說。我察覺佈雷斯林正在看著我們,彷彿一切瞭然於胸:你們兩個一直都不合適。「你去哪兒了?」

「我拿著照片去找了酒保和愛斯琳的鄰居,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他等著我說我早就說過會這樣,但我沒說,「然後我去找了當時辦理德斯·默里斯謀殺案的幾個人聊了聊——別擔心,我很小心的。」

「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斯蒂夫瞥了我一眼,想弄清楚我是什麼意思。「不管怎樣。」過了幾秒鐘,他說。他的語氣不鹹不淡,明確而疏遠。我聽過他這樣說話,但都是對辯護律師或者狡猾的記者。他從沒這樣和我說過話。「按照他們的說法,麥卡恩確實跟伊芙琳·默里斯之間有點關係。他是堅持要把調查繼續下去的人之一,當時進行了一番長篇大論,說這個可憐的脆弱的女人生活如何被毀了——他並不是擅長長篇大論的那種人,所以大家都印象深刻。他甚至還幫她找來人買下了德斯的計程車牌照,並且確保伊芙琳可以得到充足的回報,讓她和愛斯琳的生活不至於捉襟見肘。但他們都很肯定這不會發展成一則桃色新聞。從那時起,麥卡恩就有‘聖人’的綽號,他不可能上了涉案人妻子的床。他們就開始笑話我竟然會想到這上面去。」

又是一段沉默,等著我說我早就說過會這樣。我沒辦法坐在他的旁邊,忍受佈雷斯林看戲的目光,跟他彬彬有禮。我說:「你找到跟這個案子有關的線索了嗎?」

「沒有。」

「好,那我們先把案情會議開完。」

我站起身。還沒等我走到桌子前面,助手們就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挺直身子坐好,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心裡祈禱著不跟我這隻瘋狂的動物發生眼神接觸。

「好的,」我說,「好訊息,看上去已經相當確定,羅裡·法倫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他自己的供詞和監控錄影都證明,他至少跟蹤了愛斯琳一個月。週六晚上多出來的那二十五分鐘——或者是其中一部分,他就是去幹這個了:在她家的窗戶下面偷窺。」

「小變態,」斯坦頓笑著說,「最好能去愛斯琳家牆上採一下dna。」

大家迅速不安地笑了笑,有些人還沒反應過來。「你去吧,」我說,羅裡的遺留物也許不能證明他是兇手,但至少會提高我們在審判時獲勝的機率,陪審團對手淫變態深惡痛絕,「他說他站在她家陽臺外面的巷子裡,所以讓技術科全面檢查一下那面牆——還有她家廚房下面的那堵牆,搞不好他會為了能看得清楚一些而捱得比較近。」

斯坦頓點了點頭。米漢把這項任務也記在了本子裡。我說:「我們最新的推論是這樣的,羅裡到了愛斯琳家之後,後者不知怎的發現他就是那個偷窺狂。她讓他滾出去,然後他就爆發了。」

「羅裡還沒交代呢,」佈雷斯林說,「但是也快了。我們希望明天就可以搞定。」

「在再次把他帶回來之前,」我說,「我們先搞清楚他做了多少次跟蹤,跟蹤到什麼程度。我需要有兩個人拿著羅裡的照片,到斯托尼巴特爾街頭走一走,問問是否有人在過去的幾個月見過他。他還要經營書店,所以我們主要查晚上和週六週日。主要去這些地方:住宅區、商店、酒吧,以及那些下班路上可能會經過他路線的上班族。還有所有的社群團體、晚上的派對活動,或者運動俱樂部,找到相關的成員問話。」克勒格爾伸出了手指。「克勒格爾,你和加夫尼負責這件事。而且我想知道羅裡的手機最近兩個月的活動軌跡:它何時出現在斯托尼巴特爾,以及它是否接入過當地的無線網路。斯坦頓,和電信公司聯絡的時候,調查一下。」

這個案子已經發生改變。此前,我們還在撒大網,把所有能撈到的東西都撈上來,看看裡面是不是有什麼好料。現在我們是獵手,目標已經鎖定,一切行動都圍繞最後的致命一擊展開。

這種感覺,並不是什麼扯淡的修辭手法。它生活在你的體內,除了性愛,沒有什麼能比它更深刻,更古老,也更真實。而一旦它出現,勢必會佔據你的整個身體。你的鼻子聞到血腥,胳膊上的肌肉緊繃,時刻準備放出一箭,耳中聽到急速的鼓點,心底正醞釀著爆發出一聲勝利的怒吼。我讓自己愛上這種感覺,最後一次。我讓自己喝下它,用它填充身體,儲存起來,以便熬過餘生。

「我想知道羅裡去哪裡喝酒,」我說,「還有酒保和常客都怎麼看他——看羅裡是否會對女人死纏爛打,不接受被拒絕,脾氣是否不好,以及任何有關係的事情。」米漢的手舉了起來。「米漢,你來做這個,換換口味。我還想知道拉內拉格的其他商鋪都怎麼看羅裡。他有沒有對某個顧客發火的經歷,或者是在麵包店門外守著,等著漂亮店員下班。」

「我來做,」佈雷斯林說,「莫蘭,要一起嗎?」

斯蒂夫抬起頭,一臉吃驚,但佈雷斯林沖他燦爛地一笑,幾秒鐘後他說:「好,沒問題。」

「很好,」佈雷斯林向他眨了眨眼,「我們一起把那個壞蛋搞垮吧。」

我不想透露我明天的計劃。「早上我準備先去技術科,」我說,「看看他們有沒有找到吻合的纖維和dna。」還有愛斯琳的電腦資料夾,我還不想提這條線索。「同時,需要有人待在羅裡家附近,直到我們做好把他帶出來的準備。」佈雷斯林用嘲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可不想看到羅裡真的跳了利菲河、跑去了其他鎮子,或者處理掉我們還沒來得及發現的證物,但我也不想為了節省幾小時的人力鋌而走險。「迪齊,你負責,或者你也可以找當地的警察來做,但是告訴他們穿便服,別開警車。」

迪齊點了點頭。「好的,」我說,「如果我們沒能讓他認罪,這些東西也足夠了。所以各位一定要盡全力。謝謝你們,我們明天見。」

我正準備轉身去找斯蒂夫,假裝我們還是一對好搭檔,一起去找頭兒做彙報,這間專案室突然吸引了我,我不由得留在了原地。彷彿積蓄已久的「假設和可能」從各個角落湧起,湧向我,溫暖而堅定。每一次我跟斯蒂夫走進這裡,有說有笑;每一次拿到我們等候已久的電話記錄和dna報告,我發出的勝利的吶喊;每一次大案告破之後我發表的致謝感言……所有這些都曾屬於我,可是現在卻遙不可及。

我才不做這些瞎扯淡的事。我已經能夠舉出五六個藉口讓我逃離這份工作——沒覺睡、沒飯吃、壓力大、人命關天,等等——可是依舊,這種違反天性的感覺讓我的皮膚刺痛,彷彿生了疹子。「我們走吧,」我對斯蒂夫說,「去找頭兒。」我徑直走出房間,沒有等他,這樣我們就不必並肩走在走廊裡。

奧凱利正在給他的吊蘭擦拭灰塵,手裡拿了塊人們通常用來擦眼鏡的小絨布。「康韋,莫蘭,」他說,同時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最好告訴我你們有進展了。」

「沒錯,」我說,「看上去是這樣。」

「耗了這麼長時間,也難怪。說說吧。」

我開始給他做彙報,他一邊聽,一邊對著光線轉動那株植物,確保沒有衛生死角。「哈,」我說完後,他說,「那你現在對這些已經很滿意了,是吧?」

他又抬頭瞥了我一眼。我說:「明天我們還會再做一次努力,讓他認罪歸案。別擔心,只有拿到確鑿的證據,我們才會將案子呈給檢察官。」

「我不是說你對可以去找檢察官了感到滿意。我是說你對法倫是兇手感到滿意。」

「沒錯。」我說。奧凱利的眼睛已經像個老人一樣,眼皮下垂,邊緣又溼又紅。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沒法再去顧及他是否也參與了佈雷斯林的把戲。「是他做的。」我察覺斯蒂夫在我身邊動了動,但他什麼也沒說。

頭兒又看了我半天,然後轉向他的植物。他牽起一片葉子,仔細檢查,又擦了擦。「我以為你還會繼續尋找直接證據。」

那是我昨晚告訴他的,當時這個案子還沒有任何眉目,任何可能性都有。感覺像是過了很多年。「要是我們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就不必了。我們已經做到了。」

「你們做到了?」

我說:「除了羅裡·法倫,不會再有別人涉及這個案子。」

奧凱利用拇指指肚輕輕觸碰著一片葉尖。「好吧,」他說,「好吧。」

他看上去像是忘記了我們的存在,我不確定我們是不是該出去。「我們還需要個助手,」我說:「我讓賴利先回去了。」

這倒引起了頭兒的注意。「為什麼?」

「他找到了證據,但是沒有直接給我和莫蘭,而是給了佈雷斯林。」

「這可不好。」奧凱利說,他不加掩飾地盯了斯蒂夫半天,「好吧,我再給你找個助手。隨時彙報進展。」

他背過身子去了,手指伸進那株植物當中,小心翼翼地撥開葉子,擦拭著根部。

在走廊裡,斯蒂夫說:「除了羅裡·法倫,這個案子不會再涉及別人。」

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距離感。「沒錯,」我說,「不會了。」

「露西說的那個神秘男友呢?愛斯琳電腦裡的加密資料夾呢?」

「我明天會去見見露西。在那之前,我會給索菲打電話,確認資料夾的情況。如果這兩條線索能提供全新的確鑿證據,我們再回頭來查。」我可以聽到我的聲音中有了危險訊號,「但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其他可能,沒有。」

「愛斯琳床墊上的dna。」

「那不是週六晚上留下的,不然床單上也會有痕跡。它跟我們的案子沒有一點關聯。」

斯蒂夫站在原地。他望著走廊另一端的窗戶——外面一片漆黑,包裹在一層層厚厚的黃色光暈的汙染中——他還是沒有看我。

我說:「羅裡在這裡的時候你也看到了。你聽見他說的話了,你還想告訴我你還有懷疑?」

這讓他想了半天,也沒給我答案。我走了,他留在那裡。

我拿起外套,這時才想到,這一下午佈雷斯林也沒露出他受過賄的蛛絲馬跡。

這本應讓我感到寬慰,結果反而成了藏在我指甲下的一根刺。就我而言,在我出去見愛斯琳的前男友這幾個小時裡,佈雷斯林不應該有什麼理由,突然決定放棄他精心設計的計劃。他已經為我設好了局——只要再用點力,而且如果不是因為跳蚤,我絕對會掉進他的局——可不知為何,他卻放棄了,拍拍屁股走了。我迅速回想這一天,我和麥卡恩的談話、助手們的報告,思考一切可能讓他改變主意的理由:他得到了什麼訊息,說我要抓住他;或者任何讓他覺得我並不值得拉攏的事情。一無所獲。

剩下的唯一可能比那根刺扎得還深:佈雷斯林不知怎的知道了不必再費心去做那件事。我準備對頭兒說的話像燒焦的頭髮一樣難聞,環繞在我身邊,在我的臉上烙上不斷擴大的疤痕。以佈雷斯林二十年警探生涯的縝密直覺,他看我一眼就能明白,致命的一擊已經開火。他知道我現在毫無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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