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自己來做也可以,謝謝。」

佈雷斯林眉毛挑了起來。「你自己?莫蘭呢?」

「他滾蛋了。」

「啊哈,」佈雷斯林說,「你讓他自己打破砂鍋問到底去了,是吧?我覺得你的耐心儲備已經見底了,好吧。」

「莫蘭也有足夠的能力完成他自己的工作。他不需要我牽著他的手。」

佈雷斯林盯著我,眼神輕佻。他說:「我本來還想和你說,你跟莫蘭搭檔不合適。」

我說:「我沒問你這個。」

「給那孩子一打證人,一份dna匹配報告,還有兇手行兇的錄影,他也會花一年的時間,去查清楚嫌疑人有沒有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證人是否眼神不濟,以及有沒有人在dna報告上做手腳,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我不是反對這樣,有些案子確實需要仔細。但你,你不一樣,你更希望能夠速戰速決。」

「我確實是如此,是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去跟賴利聊聊,再看一眼錄影,而不是坐在這裡跟你談人生。回頭見。」

「老天,康韋,難道你就不能把你的盔甲卸下來,咱們都鬆口氣嗎?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你一直搞得好像我是你的敵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有了這個想法的,但我很想讓你改變想法。」

「佈雷斯林,」我說,「我感激你能把影片給我看,還有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但我就是要把組裡的人都當成敵人,直到我拿到確鑿的證據證明他不是。我很確定你知道我為何這麼做。」

「哦,是的。」佈雷斯林說,他開啟了門,檢查了一下走廊上有沒有人:沒有人在,「我很清楚,實際上,我比你自己還要清楚。你想知道我聽說的關於你的故事嗎?」

他覺得自己聽上去很誘人。我說:「你不妨把那些事情都當成扯淡,這樣我們才能有下文。」

「我確實覺得那都是扯淡。但你還是需要聽一聽。」

「我這三十二年都不在乎其他人都是怎麼八卦我的。我想我可以把這個紀錄保持得更久一些。」

「不,你不能。每次你一走進辦公室,你覺得你只是想查下郵件、喝杯咖啡的時候,那些傢伙的腦袋裡就會出現這個故事。在他們的認知裡,你就是這個樣子,而這對你造成了什麼影響呢?」

他非常想告訴我這個故事。他和麥卡恩都在努力,想讓我相信他們是超級大好人,但是這種提議——讓我從你的人生中擷取一段,按照我的方式改寫一遍——從來都不是出自任何人的善意。我說:「我需要幫忙的時候,會找你的。」

「這會傷害你的,我不想對你撒謊。」佈雷斯林換上了一副滿懷同情的表情,但這張臉我在審訊室裡面也見過,「我能明白你為什麼不想管這些事。」

「是的,我什麼都不想管,除了我的案子。而且我想去跟賴利說幾句話。」

我走到門口,但佈雷斯林伸出了一隻胳膊,攔住我的去路。「你上班第一週,跟羅奇有過沖突,」他說,「你還記得吧?」

「沒什麼印象,多久的事了。」

「可是你錯了。你小瞧羅奇了。沒過多久他就告訴我們,你還在地方警察局的時候,就惹過大麻煩。當時你在看守某個毒販,你的搭檔在搜查房子。你把嫌疑人的手銬開啟,讓他去灌木叢後面撒尿,結果他跑了。然後你告訴你的搭檔——羅奇沒說那人叫什麼,這很機智——要是他在報告裡提到此事,你就會告他性騷擾,說他在巡邏車內襲了你的胸。」

佈雷斯林放下胳膊,向旁邊跨了一小步,給我讓開路。正如他預料的,我並沒有離開。

「最後你的搭檔還是舉報了你,」他說,「你也照自己說的做了:去找你的頭兒了。結果正中靶心,報告按照你的想法被重寫,你的搭檔下半輩子都只能在地方混日子,而你則得到了三週的帶薪休假,從這一系列的創傷當中恢復。這聽上去是不是似曾相識?」

那三週我去當跳蚤的表妹了。而在那之前,確實有個嫌疑人——某個超速駕駛的白痴,我連他叫什麼都忘了,根本沒有多嚴重的事情——從我和我搭檔的手裡跑了。我的搭檔是個好人,從幹警察第一天開始,腦門上就歪歪扭扭地寫著「我只能當片警」。羅奇做了功課,他讓這個故事非常真實可信,所有人聽了都會信以為真。

佈雷斯林說:「你的同事大概有一半相信這件事。他們都想讓你儘快滾蛋,省得你找他們麻煩。他們都對這件事非常、非常認真。」

他偷偷瞄著我,期望能看到我一邊留著眼淚,一邊顫抖,或者恨不得一腳把羅裡的大牙從他腦袋後面踹出來。「我沒弄錯,」我說,「即便不知道這個故事,我該怎樣也還會怎樣。不過還是謝謝你。我記下了。」

他的眼睛猛然瞪大。「你太不把這個當回事了,康韋。」

「羅奇就是個垃圾。這都不是什麼大新聞了。你想讓我怎麼做?突然昏倒?痛哭流涕?」

「告訴你這件事,可不是個容易做的決定。我是個忠心的人,而有很多人會把這樣的行為,當成對組裡其他人的背叛,而這個組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我想讓你至少對我做的事情表現出一絲謝意。」

再過幾分鐘他可能就要暴跳如雷了。那樣我還得打掃現場,所以我趕緊著手滅火。「我很感激,」我說,「千真萬確。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有人需要知道,你的搭檔在幾個月以前本該這麼做——拜託,康韋,莫蘭當然是知情的,你覺得羅奇在他進來的第一週,不會考慮到要介紹一下他的搭檔嗎?」他還在等著看我的反應,冷酷而飢渴的警察眼神,暗含著一抹冷笑。他的目標是這場談話後,我會哭得很傷心,或者捶胸頓足,或者兩者皆有。他在這上面傾注了這麼多心力;真是浪費。「你的搭檔應該站在你這一邊,如果他能盡職盡責,我們也就用不著進行這場談話了。」

我說:「說不定他只是覺得我沒有必要知道。」

「怎麼可能?你當然該知道。你現在就該知道——不,該死,你幾個月以前就該知道。你機會不多了。你明白了嗎,康韋?」佈雷斯林靠過來,離我非常近,這是他通常用來對付瀕臨崩潰的嫌疑人的招數。「你還有一次機會,不過是最後的機會。只要你能認真對待這個問題,不再像對待敵人一樣針對我,我們到這週末就可以把這個案子結了。我也可以在組裡替你做擔保,而且我說的話多少還算是有點分量的。等那之後,只要你能對大家都客氣一點,問題就解決了,你很快就能在組裡有一席之地——像我說的,這對我來說也有意義。但如果你繼續阻攔我,就因為自己天生想當烈士,這案子也辦得不像樣,我也不會繼續站在你這一邊,因為我不想招惹任何最後會變成一團糟的事情。而那之後,說句難聽的,你就等著滾蛋吧。」

他又把身子靠在牆上,手插在口袋裡。「你自己選吧。」彷彿他是個騎士,身披重甲,準備要拯救我,只等我一聲令下。

我不會讓他救我的。我會找人幫忙,沒有問題,就像我去找加里還有跳蚤那樣。但是拯救——當你已經第三次遭遇滅頂之災,已經用盡渾身解數,可仍然無力迴天——拯救是不一樣的。

如果有人拯救了你,他們就把你攥在手裡了。不是因為你欠他的,這個你可以解決,下次提供充分的幫助,或者是送上幾瓶好酒——上面套著絲帶的那種。他們把你攥在手裡,是因為你不再能主宰自己的故事了。你是個掙扎的失敗者、無助的女孩、勇敢的副手,只能從危險、羞辱、難堪當中被人打撈上岸,而對方則成了勇敢而偉大、富有同情心的英雄豪傑。這一切都由他們決定,因為你已經不是故事的主角,不再是了。

我完全搞錯了。他並不是想把我搞垮,他是想把我攥在手心裡。

這也是麥卡恩來跟我說軟話的原因,帶著救下來的筆錄檔案和他的一片好心。也許佈雷斯林因為什麼事情,跟組裡的人槓上了,他跟羅奇針尖對麥芒,現在需要拉攏人進自己的隊伍。也許他聽到有關頭兒就要光榮退休的風聲——八面玲瓏的傢伙肯定訊息靈通——然後他準備把壞女孩團結到自己的隊伍裡,這樣就會讓他成功升職的機會大大增加。也許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覺得有個很好的機會可以套牢我,而在某種程度上,我還算是個有用的人,未來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要是我還有力氣,真想笑一會兒。我不會被任何人利用,尤其是這個組裡面的人。

佈雷斯林拍了拍自己口袋裡的手機。「康韋,」他說,語氣更加溫柔,「我不必把這些事情跟你分享,你記得吧?我本可以自己去找羅裡,單槍匹馬讓他認罪歸案。我分享訊息,是因為我覺得咱們合作對大家都好。對案子有利,對組裡有好處,還有對你——而且沒錯,對我自己也很好。」他微微一笑,笑容裡慈父般的溫暖和同事的尊重平衡得恰到好處,「我們來好好看看,康韋,你和我,我們是一個很棒的團隊。週日下午,我們在審問羅裡時,合作得親密無間。有了這個,」他又拍了拍裝著手機的口袋,「我們可以做得更好。」

我正準備告訴他去哪裡可以更好地發揮自己拯救他人的熱心腸,可我突然意識到,我用不著擔心這個。我不用擔心佈雷斯林會救我,把我套牢,讓我倒大黴,或者招來其他假想出來的麻煩。無論他想對我做什麼,我都不會任他宰割了。他是對的,我們合作得很愉快,而且突然之間,我可以自由地利用這一點,用不著像該死的羅裡·法倫一樣,擔心會落一個引火上身的下場。急流勇退是很有意思的想法,真希望我在幾個月之前就想到了這一點。

「好吧,」我說,「那就這麼辦吧。但未經我的允許,我們不能提監控錄影的事情。我要留著備用。」

「沒問題,都聽你的。」佈雷斯林朝我咧嘴一笑,「這會很有意思的,康韋。等我們把這東西拿給羅裡看,他怕是會尿溼自己的褶邊短褲。」

「還不止呢,」我說,「我們試試看。」佈雷斯林眉毛揚起,帶著疑問的表情,「我們得把動機挖出來,或者至少是可能觸發羅裡展開攻擊的導火索,沒錯吧?」

佈雷斯林吹了吹嘴角的空氣。「好吧,你來定。我還是不怎麼關心他為什麼要這麼幹,只要我們能證明是他乾的就夠了。」

「羅裡到了愛斯琳的家,」我說,「因為這個重要的夜晚而極度興奮。他早到了一會兒,但那沒什麼要緊的。她讓他進了家門,他們高高興興地見了面。然後,不知怎的跟蹤的事情暴露了。也許是他說漏了嘴,在愛斯琳面前表現出自己對斯托尼巴特爾很瞭解。也許是她提到自己在這附近見過他,而他沒能迅速圓過去。」

憑空編出一個故事的感覺真好。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對此這麼有興趣。我已能看到整個場景在我的眼前回放,像是又有人給我剪出了一個影片片段。不過我仍然可以對它進行修補剪下,直到完全滿意為止。「總之,愛斯琳不高興了。她本身就對全情投入的羅裡有些牴觸,於是便對這些行為橫眉冷對,但這讓他情緒失控了。她讓他離開,而他就一下子昏了頭。」

佈雷斯林抿著嘴角,一直在點頭。「我喜歡這個推斷,」他說,「我十分喜歡。康韋,我覺得你分析出了一些眉目了。我就知道信任你是沒錯的。」

我說:「那就看看羅裡會怎麼說吧。」

佈雷斯林對我露出燦爛的微笑,十分溫暖,簡直是我幾個月以來見過的最美好的一件事。「好了,」他說,「我們出去吧,這個地方快燻死人了。」

在經歷了這裡鼻涕一般詭異的氣味之後,我真想一口氣就把走廊裡的空氣吸個乾淨。佈雷斯林把門關好,發出乾脆輕蔑的一聲,他想說的是,你再也用不到這個地方了。

回到專案室,我給羅裡打了電話,態度友好,彷彿臨時起意一般,問他是否願意過來幫我們一個小忙,再來跟我們簡單聊一聊。我已經準備好聽他說一大堆藉口,比如,店裡的生意離不開人、他還有個約會,或者他感覺身體不大舒服。但他很痛快地答應了。他只是極力想要證明自己和我們是一條戰線,但我卻因為不適應事情如此簡單,懷疑起裡面有貓膩,甚至覺得可能有什麼陰謀,彷彿這個世界發生了一點傾斜,於是我無法迴歸現實。我想睡覺,睡個夠。

斯蒂夫還沒回來,我發現自己的內心其實有幾分想讓他回來,趕在羅裡到達之前——我還是得跟佈雷斯林一起審訊,畢竟是他帶來了錄影影片。但我希望在我們執行最後一擊前,斯蒂夫可以親眼見證。我們可以讓羅裡招供,向斯蒂夫這個呆瓜證明,我從一開始就是對的,這樣他就會跟我道歉,我們可以去酒吧喝一杯,然後一切就都可以恢復正常——可這時我大腦卻突然反應過來,想起來事情已經不會恢復正常,更不會重來。專案室的房間突然傾斜,燈光閃爍跳躍,電腦的嗡嗡聲持續不斷,聽上去越來越像是警笛,逐漸增強。

當我把賴利招呼過來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費心假裝抱歉,而是直接一副臭臉,茫然地看著我,等待我的發落。我真想把他的腦袋擰下來,但看著那張幾乎懶得隱藏獰笑的面孔,我腦子裡想的都是斯蒂夫:幾年前的那個案子裡,他也找到了關鍵線索,但是卻藏在自己手裡,沒有帶回來交給案件的負責人。賴利讓我很難受。我不再想把他碎屍萬段,只想讓他從我的眼前消失。當我告訴他回去繼續當助手時,他的臉——獰笑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憤怒,以及不斷湧起的羞辱感——這沒讓我感到絲毫痛快。在他收拾東西準備滾蛋,摔門而去的時候,其他助手都假裝在聚精會神地工作。佈雷斯林蜷在自己的座位裡面,看著我,眯著眼睛把筆咬在嘴裡,正準備對我的行為進行一番評價,但我並沒給他機會白費口舌。

影片資料顯示的內容確實如佈雷斯林所言:羅裡,在斯托尼巴特爾周圍遊蕩,他本不該如此。我派米漢過去,把他能找到的所有當地監控錄影全都調過來——應該不剩多少——然後仔細觀看。然後我把羅裡最清晰的鏡頭全都剪出來,帶上時間水印,列印出來。

我桌上的電話響了,是伯納黛特,她告訴我羅裡·法倫已在樓下。「他來了。」我告訴佈雷斯林。

「我們走吧,」他說,把椅子向後挪,「待會兒見,夥計們。我們去給你們弄好吃的。」

助手們全都抬起頭,飛快地點頭示意,害怕我會把那個跟我的眼神撞上的人的脖子擰斷。在我的電腦螢幕上,斯托尼巴特爾粗糙的黑白監控畫面不斷跳動——一個跑步的人定格在螢幕一角,下一個鏡頭就跑到了街對面,一條阿爾薩斯牧羊犬正在隨地小便,然後就消失不見了——我點了暫停。電腦、白色書寫板,還有助手們在邊緣湧動,如同水下的薄薄織物,隨著時間的流逝越漂越遠。

《沉默的羔羊》系列主角,是托馬斯·哈里斯創作的懸疑小說系列中的虛構的人物,他沉著、冷靜、知識淵博又足智多謀。

1927年由英國藥劑師亨特發明的一種能量飲料,其成分是葡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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