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已經不抱什麼期望了,你應該瞧瞧前兩位。」佈雷斯林迅速坐進椅子裡,用油膩的聲音約好了見面時間,然後又飄走了,「而且我今天也不需要跟班。」他路過我們的時候向我和斯蒂夫拋了個眼神,「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和斯蒂夫都露出了機械的微笑。
「他還回來幹什麼?」他離開後,斯蒂夫很好奇,「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打幾個電話。」
他的聲音裡仍含著一些故作的冷淡,不過他會跟我說話了,這大概會讓我心底覺得好受一些。我說:「他可能是離不開你那張漂亮的臉蛋。」
「說真的。他只是想看看我們在做什麼。還想要負責查電子資訊。又在打這個主意。他到底害怕我們在這裡面找到什麼?」
「我不在乎。」然後,等他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我又說了一遍,「我不在乎。」
斯蒂夫翻了個白眼,望向天花板。他把郵件記錄放回原位,繼續剛才的工作。我則試圖從剛才停下的地方繼續開始,但我的焦點已經開始模糊。所有的垃圾郵件最後都匯成了一則沒有結尾的偉哥廣告。我的腿發麻了,只好站起來活動活動。
唯一還在我的腦海裡無力地湧動的是,露西說的愛斯琳秘密男友的故事。它是所有關於黑幫渾蛋故事的起點,現在我們已經把黑幫這條線索排除了,但這故事仍然在,而且需要得到解釋。我突然想到,其實兩天前就應該有所察覺,露西吞吞吐吐也許還有別的什麼原因。也許這個男友是她某個已婚的同事——畢竟愛斯琳是通過露西認識的羅裡,如果她也認識了別的什麼人,那也很有可能是通過同樣的方式——而露西並不想節外生枝,給自己惹麻煩——一旦那個人發現是她把情況告訴了警察。或者就像我一開始想的那樣,他也許根本不存在。我考慮把露西從她的公寓裡叫過來,給她施壓,讓她告訴我們,她編那個男友的故事,是為了報復愛斯琳某個前男友,或者是為了確保我們不忽略任何一種可能性,這樣我就能夠追查這條牽強的支線線索,不至於無人問津。
這時,斯蒂夫猛地抬起頭來。「安託瓦妮特。」他說。他已經把剛才的氣憤完全拋在腦後了。
「怎麼了?」
他把一份筆錄檔案推到我面前。他的眉毛都皺到前額中間了。
我低頭看了看他指著的地方。這份筆錄是他前一天影印材料中的一張,是德斯蒙德·默里斯一位乘客的不在場證明。記錄此事的警員簽名很潦草,但列印在檔案最末的簽名,是約瑟夫·麥卡恩警探。
我的眼睛跟斯蒂夫的目光相遇了。他非常輕柔地說:「這是怎麼回事?」
愛爾蘭很小,警察的隊伍同樣規模有限。如果當年在德斯蒙德·默里斯的案子上出過力的人,現在沒有一個在重案組工作,那反倒更加奇怪。而且不論如何,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加里急於讓我把嘴閉上:如果我攪起麻煩,可能會直擊問題核心。除此之外,經過了幾個月的時光,透過窗戶上掙扎的光線,我不知道這次找到的又是一堆無用的證據,還是一次驚天大發現。
我說:「我們得核查一下檔案裡的其他資訊。給我一半。」
我們快速地翻閱著,同時留心門口。到處都是潦草的筆跡,要不是昨天匆匆忙忙,我們肯定不會錯過:麥卡恩、麥卡恩、麥卡恩。他並不是個加里那樣的角色,只負責在最開始出一把力。在這個案子裡,他處於核心的位置。
愛斯琳俯向我的桌子,睜大眼睛,手指攪在一起,一直在說某個警探拍了拍她的腦袋,告訴她:你跟他有美好的回憶;我們都不想改變它,不是嗎?有些時候,這些記憶保留原樣會更好……這很像麥卡恩會說的話。
斯蒂夫拿出了厚厚的一沓材料,大概是他負責檢查的材料的三分之一。「都在這裡了。」
「好。」我說。我拿起我的一摞,規模大致相當。「還有這些。」
斯蒂夫從我手上接過來,塞回資料夾,然後鎖進他的抽屜裡,細緻而從容。我不確定是應該挖苦他有妄想症,還是應該催促他手腳麻利一些。
「有一個關鍵問題,」他說,「麥卡恩和佈雷斯林是否已經察覺,愛斯琳的爸爸就是當年麥卡恩追查過的失蹤的人呢?」
我用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後脖頸,保持不動。沒有一個助手往我們這邊看。「我不知道。在告訴他那箱子是失蹤人口組的檔案時,我觀察了佈雷斯林。我敢肯定他當時露出的是如釋重負的表情。如果其中有什麼他不希望我們找到的東西,他一定不會那樣。」
「你告訴他我們已經查完了,而且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東西。也許他感到放心是因為我們並沒有看到麥卡恩的名字。」
「為什麼?他們之間能有什麼聯絡?」
「佈雷斯林告訴了麥卡恩我們的案子,提到了被害人的名字……」
「像我們之前說的那樣:這裡可能有幾十個愛斯琳·默里斯。你真覺得麥卡恩會對這麼個普通的名字念念不忘?而且是在十七年之後?她甚至都不是失蹤者本人,而只是一個家屬——她只是在背景中的一個孩子。」
「他在德斯蒙德·默里斯的案子上出了不少力,」斯蒂夫說,「這件事他可能一直記在心裡。」
「那又怎樣?失蹤案沒有任何隱情,這裡面就連存在隱情的空間都沒有。即便我們把兩件事聯絡在一起,他們又有什麼好關心的呢?」
斯蒂夫搖了搖頭。「確實沒什麼隱情,除了警探沒有留給家屬一丁點線索。你說佈雷斯林和麥卡恩在說麥卡恩把什麼東西搞砸了,對吧?也許他們覺得這件事情,在某種程度上確實跟愛斯琳被殺有關係。或許只是因為:他們不想讓搞砸了的事情公之於眾。所以他們才千方百計想把羅裡硬塞給我們,希望我們快點把案子結了。」
也許是因為疲憊、暖氣太足和咖啡不夠量,我的腦子周圍似乎裹著幾層棉絮。我講不出這個推斷到底對不對,或者只是因為斯蒂夫講得有鼻子有眼睛,因而顯得確鑿無疑。他說:「如果那天你沒有在失蹤人口組值班,或者你沒有記住那天的事情,事情也可能不會進展到這一步。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發現德斯蒙德離家出走,更別說想到愛斯琳會去尋找他的下落。」
我真的想去相信這個說法了。如果是佈雷斯林在辦這個案子,不是和我們——也就是我——一起,而是他一個人;如果跟黑幫無關,也沒有警察枉法,只是十七年前的麥卡恩笨拙地把事情搞砸了,此時還不想讓這件事公之於眾,那我們抓住了他們的把柄,有機會和他們達成一個協議,讓大家都滿意。一瞬間,我能感覺到有東西貫穿了我的全身:房間的重量從我身上卸了下來,奔騰的力量衝擊著我的每個細胞,彷彿吸入純氧一般。讓我看看你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制住我,你這個渾蛋。我最終抓到了高分牌,可以把它們塞到羅奇的屁眼裡了,讓他這幾個月裡都得撅著屁股。而最終,重案組也將變成我每個早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到達的地方。
可是不管我多麼努力地嘗試,我就是無法相信這個說法。這個辦公室再一次緊緊地抓住了我——濃稠的熱氣,賴利的打字聲,彷彿每一次敲鍵盤都是在要求可憐的鍵盤臣服於他。這場景再次將我的力量擠出去,壓成一團,丟出窗外。
我說:「沒錯,那會很有趣。只是麥卡恩和佈雷斯林為什麼會對這個案子如此關注呢?也許警探們大半夜去拜訪伊芙琳·默里斯確實不好,可他們是按規矩行事。如果這部分內容公之於眾,會對他們產生的最壞影響是什麼呢?‘這裡有一份關於被害人敏感性的策略指導,有時間看一看?’這種事並不能讓他們屈尊去做地方警察,尤其在事情過了這麼久之後。」
「關鍵是他們為什麼要把伊芙琳矇在鼓裡。我不考慮你朋友加里的說辭:那很奇怪,安託瓦妮特。你還在失蹤人口組的時候這樣對待過被害人的家屬嗎?你們找到答案,和他們交代案情的時候卻對此保持緘默,一點線索也不透露?你這樣做過嗎?」
斯蒂夫的腦袋挨我很近,他的聲音繃得很緊,有種急迫感:他們如此愚蠢,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扮演警察的小孩,拿著一枚紙殼板做的警徽,嘴裡講著一大堆從電視上學來的不明就裡的話。我從他身邊移開。「所以呢?麥卡恩並不是那個案子的負責人,即便他們的這個案子最後有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追究責任時也不會追到他的頭上。」
斯蒂夫說:「麥卡恩結婚多久了?」
「去年伯納黛特給大家發過卡片,說是什麼婚的紀念日。銀婚,一定是。所以呢?」
「所以在查這個案子的時候,他已經結婚了。加里說有很多警探都對伊芙琳獻過殷勤。要是麥卡恩做得太過火了呢?要是他故意拖著這個案子,這樣他就有機會繼續跟伊芙琳保持聯絡呢?」
辦公室裡的暖氣,加上敲鍵盤的咔嗒聲,讓我的腦子更加迷糊,遲鈍得猶如絕緣體。我想把賴利的鍵盤抓過來,在膝蓋上折斷。「可這個案子並沒有懸而未決。他們一找到德斯蒙德就把案子結了。」
「確實,至少在官方上是這樣的,我們當時還說,很奇怪他們的效率這麼高,對吧?但是也許麥卡恩告訴伊芙琳,他業餘時間還在調查,這樣就可以跟她保持聯絡,即時更新進度。也許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也許沒有,那無關緊要。麥卡恩也許不想讓這件事暴露。他的婚姻狀況也不好,對吧?他還有一大堆孩子,是吧?要是他老婆發現他在用職務之便追伊芙琳·默里斯,她可能就會——」
我不假思索地說:「停,停一下。」
我說得很大聲。有一兩個助手抬起了腦袋。我衝他們咆哮了一句,他們又繼續埋頭好好工作。
斯蒂夫盯著我。他說:「你什麼意思?」
我儘可能壓低聲音說:「這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你的想象。你真的不明白嗎?從我們接手這個案子起,你的每個想法都是從你屁眼裡出來的。黑幫、婚外情,還有那些老天我都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玩意——」
「我要對案件進行推論,」斯蒂夫說,他一直盯著我,「這是我們的工作。」
「推論,沒錯。不是童話故事。」
「它們不是——」
「它們是,莫蘭。全都是。是,沒錯,這些都有可能發生,但我們現在絲毫確鑿的證據都沒找到。你一直在跟我說愛斯琳是個幻想家,想出來一大堆故事,讓她那糟糕人生變得好過些:你現在在做的是他媽的一樣的事。」
斯蒂夫咬了咬嘴唇,搖了搖頭。我靠近他,感受到桌子的邊緣戳痛我的肋骨,把話嚼碎噴到他的臉上。「羅裡·法倫殺了愛斯琳·默里斯,是因為他們兩個吵了一場愚蠢的架,然後他情緒失控。佈雷斯林和麥卡恩整我,是因為他們想讓我滾蛋。德斯蒙德·默里斯跟這個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這裡沒有任何驚悚故事,莫蘭。你沒有機會像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樣,順藤摸瓜找到什麼犯罪組織。你就是隻短尾巴的猴子,為這爛糟的小情侶糾紛忙活。你的同事還會拿狗屎款待你,因為他們都是狗。完了。」
斯蒂夫臉上雀斑周圍的部分變得慘白,他艱難地喘著氣。有一瞬間我覺得他想到外面去,但是隨後我意識到,他並沒有感到丟臉。他在生氣,他暴怒了。
他張開嘴準備說些什麼,但我用手指指著他的臉。「閉嘴。而且我本來從一開始就應該知道這一點——我一開始的確是知道的,可是我像個傻子一樣,聽了你的話,跟著你的腦子和你那精妙的小故事走。即便這個案子還有一丁點有用的線索,我們也永遠都沒有機會——」
斯蒂夫重重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啊,老天,你不就是想說,‘每個人都想整我,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對——’」
「別他媽的——」
「簡直像在跟一個初中二年級的小朋友一起工作。沒人能理解你,對吧?你是不是還準備去把臥室的門一摔,蹲在牆角生悶氣?」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往耳朵裡噴漂白劑,清除掉這一天腦袋裡積攢的東西,保持自己清白無邪。我說:「你這個愚蠢的渾蛋。」這讓斯蒂夫睜大了眼睛,「你在想象一切亂七八糟的東西,卻沒有想別人可能沒法像你這樣隨便對付日子。」
「我知道你的日子過得不容易。我見過,沒錯吧?我每天都能看到。是有人在找你麻煩。但這並不意味著每件事情都是在針對你。你沒那麼重要。」
我們儘可能控制聲音,保持克制。在幾碼以外助手們所在的地方,這聽上去就像是正常的工作討論。可這卻讓我們的爭吵更加激烈。
「我明白你是想讓我胡說八道,莫蘭。我明白。這會讓你的日子更好過,只要——」
「我只是不想再像這樣走鋼絲一樣過日子了。我不想再時不時地來個大轉折,就為了能配合你的情緒,免得你把任何靠近我們的人都罵得狗血淋頭——」
在我情緒糟透的時候,斯蒂夫總會開開玩笑,最後讓我妥協,露出他期望的笑容。我以為這只是因為他喜歡讓事情變好,也許他還有點喜歡我,想逗我開心。可剛剛這句話,就像是一口髒水噴到我臉上一樣讓我噁心:他逗我開心,只是為了能讓自己不失去討好其他人的機會。而我卻一次又一次中招,被他逗笑,感覺這個世界還不錯。斯蒂夫跳了一小段舞,擺了幾個挑逗的手勢;而我就一直在下面捧場,巴掌拍個不停,咧著嘴傻笑。
我說:「現在我們有些誤會。你覺得自己是在解救我於水深火熱之中,但實際上,那只是你希望討好所有人的把戲而已。」
他的頭向後仰,十分憤怒。「我只是希望事情不要比原本難上十倍。對你對我都一樣。有那麼糟糕嗎,啊?這麼做反倒讓我成壞人了?」
「別幫我任何忙。你的目標是大家的懷抱,永遠幸福快樂,而且也許你能辦到。但我們都清楚,我永遠不可能那樣。」
「不,」斯蒂夫直截了當地說,「不是那樣。」憤怒之中,他的話語變成堅硬的碎片,砸在我們之間的桌子上,「因為你一心想自我毀滅,即便所有人都很愛你也阻止不了。要是需要,你恨不得把你自己點著。然後誇誇自己,說你早知如此。祝賀你。」
他想把椅子挪到桌子的另一邊,這樣他就可以悶聲生氣,氣我是個魔女。但我不讓他走,我把手伸過桌子,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聽我說。」我說,聲音幾乎不比耳語大聲,我抓他的手卻十分用力,弄得手都疼了,不得不忍住不抓得更用力。賴利已經停手,不再砰砰地虐待自己的鍵盤。沉默填滿我的耳朵、我的鼻子,弄得我呼吸艱難。「你這個渾蛋,你聽我說。」
斯蒂夫沒有退縮,也沒有掙脫。他也盯著我,我們四目相對。只有他抿成一條線的嘴說明我弄疼了他。
我說:「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希望這個案子跟黑幫有關係。你根本想象不到。因為如果是一個黑幫案,所有的疑點都可以迎刃而解。佈雷斯林要求我們把羅裡抓回來,頭兒找我們麻煩,麥卡恩想把舊檔案拿到手,加里不想直接跟我接觸,怕被別人發現:他們都在試圖保護一個更大的調查案、一個枉法的警察,或者他們所有人跟黑幫都是一夥的,這我都不在乎。但我在臥底組的朋友告訴我,這件事跟黑幫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就完了。」
一直壓低聲音說話讓我的嗓子很難受,像是有什麼東西咽不下去,讓喉嚨腫了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佈雷斯林和麥卡恩故意給我下套,小心翼翼地想讓我鑽進去。沒別的原因了。所有的破事,那一沓錢,還有秘密約會,你真想知道都是怎麼回事嗎?佈雷斯林和麥卡恩不會比我們更腐敗。他們想讓我一直追查下去,直到我泥足深陷,無法回頭。然後他們就可以把我拉到頭兒面前——看,頭兒,她一直在調查我們的經濟狀況,她還竊聽我們的電話,她是個瘋子,她對整個組都是威脅……任務完成:我得滾蛋了。」說這些話讓我感到胃部絞痛。我對此完全忍氣吞聲。「如果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如果是像佈雷斯林和麥卡恩這樣我從沒得罪過的人,如果他們真的這麼想趕我走,那我也完了。莫蘭,我完了。這是一條不歸路。它只會通往這個終點。」
斯蒂夫說話了,平靜而清晰:「那就讓我走下去吧。」
我愣了一下,鬆開了他的手腕。我抓得很用力,手指都陷了進去。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白印子。
斯蒂夫把袖子放下來。然後他拿上外套,帶著嫌疑人的臉部照片冊,走了出去。
幾個助手抬起頭,目送他走出去,又抬頭看向我,有些好奇。我目光茫然地盯著他們,聽著該死的砰砰聲在我的耳膜上回蕩。我知道,我不再會有什麼搭檔了。感覺就像房間裡的一切都在蹦蹦跳跳,在我耳邊急切地嘀嘀咕咕,極盡嘲諷之能事。微小而尖細的反覆喊叫著「哈!哈!哈!」,在我耳邊迴響,因為我本該預見到,這樣的事情遲早會到來。
我低下頭,快速翻閱資料,卻一眼都沒有看。詞語隨機跳入我的眼中——矛盾、範例、中間——在我搞清楚它們所指為何之前就統統消失。房間裡充滿各種難聞的味道:清洗液、某人外套上陳年的煙味,以及吃了一半的蘋果在屋子裡隔夜散發出的腐敗氣息。
我沒有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寒意緩慢上來,如同點滴流遍全身。
斯蒂夫,從一開始就在對根本不存在的黑幫線索窮追不捨,這可能會把這個案子搭進去,讓我成為笑柄。斯蒂夫,喜歡被人喜歡,渴望在重案組找到歸屬感,而且如果我不礙事,本可以毫不考慮地兼得二者。斯蒂夫,去現場時在車上問過我,是否會接受我在保安公司的朋友提供給我的工作。
斯蒂夫,一個人走進了愛斯琳·默里斯的廚房,在那裡他可以把克勞利想知道的資訊發簡訊告訴他。
坊間流傳著斯蒂夫的一些故事。是幾年以前的小事,可人們還記得。在我們還在警官學校時,我聽說,斯蒂夫為某個官員子弟寫了一半的論文,還拍馬屁以求未來得個好職位。我只把這些傳言當成都柏林人對他這樣一個鄉下男孩的忌妒,非要把他說成是小人,而且我也不瞭解斯蒂夫,根本無從判斷。但後來我和他合作辦第一個案子時,我知道了更多事情。斯蒂夫騙了一個案子的負責人,這樣他就能夠讓自己的簡歷更光彩,賣一兩個人情,從眾多助手中脫穎而出,進入警探的隊伍。不過告訴我這件事的那個傢伙自己也心懷鬼胎,所以我給了斯蒂夫一個機會,無視那個人,相信斯蒂夫。而那一次,我是對的。
那一次,斯蒂夫跟在我身邊,收穫也不少。他在想辦法進重案組,開始擔心永遠找不到辦法。而跟我工作了一天,我就給他找到了機會。
我覺得我們相處得很愉快。我喜歡這種方式,有一個人會去質疑另一個人的想法,這樣總會產生新的點子,不會走進死衚衕。我喜歡我們開始知道如何掌握彼此之間的平衡,根本不用思考:在審訊當中,對方會採取什麼角度;我何時需要休息,斯蒂夫會替上;以及何時切入,改變方向。我喜歡他在我說廢話的時候及時叫停,不是因為他自尊心在作祟,而是因為那些廢話確實影響了我們的程式。我喜歡他的笑話。有一兩次——更多——我發現自己像個十幾歲的孩子,多愁善感地做著白日夢,幻想我們的未來:有一天我們終於拿到了一個真正的大案子,我們設想出天才的計劃,把狡猾的精神病犯人捉拿歸案,整個調查過程被載入重案組的歷史。鐵血康韋警探淚眼矇矓,如果讓別人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
我是個容易相處的人。當我遇到斯蒂夫時,重案組已經給了我很好的機會。我只需要表現出一些讓人安心的特質,以及一絲忠誠。我因此鬆了口氣,全身心投入讓斯蒂夫也進入重案組的努力當中。當然,跟他一起工作的感覺很好,他有能力讓這種好變得確鑿無疑。我知道在隨人心意、能屈能伸方面,斯蒂夫是個天才,我每天都在看他施展這方面的技能,但我不知怎的就說服了自己,這次是不一樣的。我讓自己想吐。
而現在,他跟我在一起也沒什麼好處了,但也會損失很多。鍵盤在哀鳴,風來回地敲擊著窗戶,砰砰作響。我身上的每個毛孔都感到刺痛。當我伸手摸了一遍自己的腦袋時,我感覺我的頭髮不像是自己的。
我沒法思考。我說不出這究竟是該死的偏執,還是顯而易見的自我打臉。回看我這兩年,回想我走的每一步,說的每一句話,我每天都處於戰鬥模式,我的本能就是讓一切硝煙瀰漫。有一瞬間,我想拿起電話,打給某個我可以聯絡的人,問問他怎麼看。但即便我想這麼做,我也找不到什麼人,得不到什麼觀點。索菲、加里、跳蚤:每一個都是兩面派,十分滑頭。他們都變化多端,我根本無法辨識。
賴利說了什麼,他和斯坦頓爆發出一陣大笑,粗野大聲,彷彿是一次襲擊的前奏。我沒法再待在辦公室了,我試著給露西打了電話,她關機了。我在材料裡翻了半天,終於找到愛斯琳兩位前任的聯絡方式——還沒人找到某個夏天和愛斯琳有過短暫戀愛關係的西班牙留學生——將它塞進我的口袋。然後我穿上外套,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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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