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早晨,我躺在床上,想一直待著不動。我沒睡太長時間,給我媽打了電話,跟她說愛斯琳滿嘴都是血塊和碎牙(「呵」),之後半個晚上我都在琢磨這次調查中的干擾來源——在這種天氣下,干擾可不會少——另外半個晚上則躺著不動,思考著誰更需要被打一頓,是想出黑幫這條線索的斯蒂夫,還是一直在追查這條線索的我。結果到早上六點,我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個死結。學生時代我都沒逃過學,但今天我沒有理由不試一試。但有兩件事阻止我這麼做:如果我不去上班,我只能去跑步,跑到雙腿癱軟,然後坐在家裡讓自己發瘋;而且如果我不去上班,我就得在這個破案子上,再花一天時間。

我沒開燈,穿上跑鞋。然後我關掉感應燈,溜進院子,翻過後牆。外面還是一團漆黑,在破曉之前,公寓正在耗盡最後的黑暗,就連慣於夜間活動的生物——狐狸、蝙蝠、醉鬼和各種危險的人——都已做完各自的營生,回去睡覺了。風也逐漸平息,變成不安而微弱的拂動。我走進巷子,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藏進陰影中,張望著角落,走下街道。此時路口沒有人在轉悠;藉助微黃色的燈光,目之所及,四下都空無一人。我走上去,看了一眼街道:同樣不見一個人影。

通常,跑完步我只會感覺肌肉充滿力量,無所不能,意志堅強,可以勝任更多事情,甚至戰無不勝,放馬過來吧。這種感覺往往能幫我渡過難關。可是今天,我的力量無處可尋。我步履蹣跚,像一個肌肉鬆弛的跑步菜鳥;我的雙腿拖在地上,彷彿綁上了溼沙袋;我的胳膊很沉重,呼吸也找不到節奏。我更加用力,胸膛好像被撕裂了,眼前一片殷紅。我扶住一根燈柱,彎下腰,等著這種感覺消失。

我慢跑著到家了——理智告訴我,如果我走著回去,就會莫名其妙地完蛋。當我回到自家附近的路上時,我的腿已經不抖了。最初的幾層黑暗已經開始剝落,窗戶逐漸亮起。路上依舊空無一人。

我答應了跳蚤,要把門鎖和報警系統都做個升級。我當時是說真的,但後來又改了主意。那個在我家附近打探的傢伙,是我這一週以來唯一可以追蹤下去的線索。如果他看到鎖匠,或者發現我家遍佈報警器,嚴陣以待,就會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他會換個人來跟蹤,或者換個愛好,再或者收手等上幾周甚至幾個月再來打我的主意。可我現在需要他。

我衝了個澡,胡亂吃下一些穀類食品,去上班了。外面依舊空無一人。

我到了警局,路上沒有停下——即便有個傻子早晨在路上突然換高速擋。我們大樓外面,在晨光與鹵素燈的模糊光線下,麥卡恩正斜靠在牆上,抽著煙。

「哈嘍!」我打了個招呼,沒有停下腳步。麥卡恩抬了抬下巴,但沒有出聲,我也不指望他會說什麼。

他看上去狀態很糟。麥卡恩本來就不夠圓滑,不像佈雷斯林。他是那種總是在與自然的邋遢抗爭的人——微微的胡楂,逐漸發白的鬈髮怎麼都梳不平整。通常情況下他都會贏,畢竟顯然他過去很好看,只是這幾年下巴和肚子才變得鬆弛;而且他的衣服總是一塵不染,仔細熨燙過,平整得彷彿可以在上面溜冰。不過今天早晨,他卻輸了。微微的胡楂變成了鬍子拉碴,襯衫也皺皺巴巴的,外套的袖口還有黏糊糊的棕色物,大眼袋也升級成了黑眼圈。

之前,當我和斯蒂夫像一對在網際網路大坑裡的白痴在雕琢我們那離奇的美妙理論時,佈雷斯林一直在到處散播真相:麥卡恩已經上了他老婆的黑名單。他得睡沙發,而且衣服也要自己熨。如果這個笑話跟我無關,我可能也會開懷大笑。

就在我把手放在門上的時候,他對我說:「康韋。」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我想聽聽,只是想確認一下,我是不是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麥卡恩正打算給我一個有趣的暗示:他跟佈雷斯林正在做不可告人的事情。

「嗯。」我說。

麥卡恩頭往後靠著牆,眺望著冬天蕭索的花園,沒有看我。他說:「你和佈雷斯林相處得如何?」

「很好。」

「他為你說了一些好話。」

他挪了挪屁股。「很高興聽到這話。」我說。

「他是個好警探,佈雷斯林。最好的那種。合作起來也很棒。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照顧你的。只要你不找他麻煩。」

「麥卡恩,」我說,「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並沒有打算找你朋友的麻煩。好吧?」

這讓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不過毫無笑意。「你最好不要。他已經有夠多的心要操了。」

這是我想聽到的,總共花了二十秒鐘。「是嗎?比如呢?」

麥卡恩搖了搖頭。「算了吧,你不會想知道的。」

昨天我會對此垂涎三尺,而現在我所能感受到的是一股微弱的怨恨之火,我精疲力竭,連生氣都持續不下去。無論佈雷斯林在耍什麼把戲,他都已認定他的辦法並不奏效。所以,就像對付某個張口結舌的嫌疑人一樣,他派麥卡恩上場,從不同角度進行嘗試。麥卡恩腳邊散落一地的菸蒂,表明他已經等了不知多長時間。他只是借用了幾條從b級片裡學來的線索送給我。「無所謂了,」我說,「我會完好無損地把他送回你身邊的。相信我。」

我轉身正準備走開,麥卡恩嘴裡叼著煙說話了:「等一下。」

我說:「怎麼了?」

他看著菸灰飄過鵝卵石,說:「羅奇偷了你的筆錄檔案。」

「你在說什麼呢?」

「週六晚上那場鬥毆的筆錄。最後那一頁有證人簽字的檔案被拿走了。」

我說:「我不記得有你說的這回事。」

「你不會不記得。羅奇昨天在辦公室把這件事當笑話講了。」麥卡恩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我。我開啟來看,是我的檔案。「加上羅奇的道歉,一起還給你,差不多。」

我把那張紙遞給他。「我已經讓證人重新做完了。」

麥卡恩沒有接。「我知道你已經做完了。這個——」他彈了彈那張紙,「不是重點。撕了,或者把它塞進羅奇的屁眼裡,我管不著。」

「那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辦公室裡並不是每個人都是羅奇。我和佈雷斯,跟你沒仇。你不像有些人那樣,他們的存在就是浪費空間,你完全有資質成為一個好警探。我們很樂於看到你能夠實現自己的價值。」

「很好。」我說。這聽上去很像是實話,實事求是,還帶著微不足道的關懷。一條態度生硬的老狗,無意多愁善感,但還是期望菜鳥能夠充分展現自己,贏得尊重。如果我沒見過麥卡恩是如何在審訊室裡耍把戲,如果我不知道實情,我也許就信了。「謝謝。」

「所以要是佈雷斯林讓你做什麼事情,即便你看不出來是怎麼回事,或者覺得他是錯的,那都是為你好。如果你夠聰明,就要聽他的。明白我說的意思了嗎?」

現在麥卡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睛因為颳風和疲勞佈滿血絲。他的聲音變得厚重而集中。這是重要部分——他在寒冷中等著我走出層層疊疊的模糊光線,等著我,希望我能夠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我很清楚了,」我說,「我不會錯過任何東西。」我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我的外衣口袋。「回頭見。」

「好,」麥卡恩說,「回頭見。」他再次轉過身,頹喪的黑影迎向漸漸變強的光線。他抽菸留下的骯髒臭氣,伴著我進了大樓。

我和麥卡恩都來得很早。保潔員還在走廊裡,正用吸塵器打掃衛生。我路過我們的辦公室時,只聽見裡面有兩個男人零零碎碎聊天的聲音,還有交通廣播主持人粗糙而得意揚揚的聲音。專案室裡依舊只有斯蒂夫一個人。他癱坐在我們的辦公桌前,看起來神情恍惚,手裡抱著一杯咖啡。

「你來得真早。」我說。

「睡不著。」

「我也是。佈雷斯林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

「好。」我現在對佈雷斯林沒興趣。斯蒂夫的桌子上放了一堆小塑膠相簿:罪犯影集。我衝它們點點頭。「這些是什麼?」

「黑幫的傢伙們。」斯蒂夫說著,打了個哈欠,「大多數都是拉尼根那邊的。我想把它們帶給甘利酒吧那個酒保瞧瞧,再找愛斯琳的鄰居們看一看,是不是有人能認出——」

我說:「黑幫那條線已經沒戲了。」這感覺像是一拳打出了一塊瘀傷。

斯蒂夫的臉立刻變得煞白。他說:「等一下,什麼?」

「完蛋了,沒用了。我再也不想聽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清楚了嗎?」

「等一下,」斯蒂夫說,他把手舉了起來,把它們忘在半空,只顧著努力讓腦袋清醒起來,「等一下,不,那佈雷斯林昨天玩的把戲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故意把加夫尼甩掉?別告訴我你真的相信,他只是想找機會找個地方打一炮。」

我把包隨手扔在地板上,坐進椅子裡。看著備受打擊的斯蒂夫,這感覺很棒。「說不定他只是想去修個指甲。也許他沒有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想告訴我們,他不會遵守我們這種人的命令。究竟怎樣,我毫不在乎。」

「你看見他給加夫尼現金買三明治了,對吧?那一沓五十英鎊?那是怎麼回事?」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我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把所有積蓄都裝在口袋裡,這樣就沒有哪位先知能搞到手了。那是他的問題,跟我們無關。」

「好吧。」斯蒂夫小心翼翼地說,他看著我,彷彿我染上了狂犬病,「好吧。昨晚到底出什麼事了?」

「昨晚,」我說,「我跟我一個朋友聊了。他知道黑幫的內情,而且說這個線索可以排除。愛斯琳跟黑幫一點關係都沒有。就這樣。萬一他發現了什麼情況,會第一時間讓我們知道,但我們沒理由繼續對這條線保持期待。而且我們應該萬分感激,我們及早發現了這一點,沒有在全組人面前丟臉。」

斯蒂夫看上去像只剛剛被一輛卡車碾過倉鼠。他說:「你跟這個人很熟嗎?」

「很熟。認識很多年。」

「那你確定你可以信任他嗎?」

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更何況這還事關他那像倉鼠一樣可愛的猜想。「如果我不信任他,我還問他的意見幹嗎?」

「不,我只是——」

「不,那我看上去像他媽的腦殘嗎?」

「不——」

「不。我說我們可以信任他的時候,那可能就意味著,我們確實可以信任他。」

「好吧。」斯蒂夫說,他面無表情,退縮排自己的世界,那是他生氣時的表現,「那就這樣吧。」

我把他丟在一邊讓他自顧自生著氣,繼續工作,或者說試圖工作。感覺很差,每個句子我都需要讀上三遍才能明白意思。通常情況下,任何環境下我都能夠集中注意力——辦公室的生活會教會我這項技能,尤其是我工作的這種辦公室——但斯蒂夫的話卻讓我心神不寧。

作為一個臥了這麼多年底的人,跳蚤非常瞭解我,也非常瞭解我的職業狀態。我覺得這很好,他會努力配合我。也許會是這樣,也許不會。

突然,我開始揣摩我們愉快而舒適聊天的經過,尋找可以看出背後動機的裂痕:跳蚤讓我放棄黑幫的想法,是因為他不想我干擾他的緝毒任務,或者只是不想因為我惹上麻煩,不管他在做什麼;跳蚤拒絕了我,是因為他已經變節了,他現在要保護新老闆。我也開始揣摩我自己,想知道我找跳蚤聊天,是為了調查案子,還是隻是想找個藉口找個人一起吃個三明治、聊聊天,他不知道我現在麻煩纏身、散發著不祥氣息。我不相信事後揣摩有什麼用,我也不相信「吾日三省吾身」那套屁話,而且發現自己兩件事情都做了,我很不滿意。我希望自己陷入泥潭的時候能讓斯蒂夫陷得更深。我希望他心情非常糟。

我瀏覽了一下送到我桌子上的和郵箱裡的資訊。如果有人來竊取情報,那麼他一定做得很徹底。庫珀修正過的屍檢報告,一些值得跟進的零散線索——幾周前有人在夜店看到一個可能是愛斯琳的女人,跟一個男人吵了起來,雙方都喝了酒,那傢伙長得像個橄欖球運動員;週六下午還有人看見有幾個十幾歲的男孩在維金花園路口閒逛,看上去很可疑,不知道想幹什麼。技術科的報告:愛斯琳床墊上的汙跡並不是精液,說明可能只是汗液。鑑定人員正在提取dna,但他們沒有把握:愛斯琳的房間很熱,床墊並不是無菌環境,高溫和細菌會破壞dna結構,讓它失去效用。而無論如何,我很難相信這些線索會有什麼用。

還有一大摞資料,是愛斯琳一年內的郵件記錄,要和她的郵箱賬戶做交叉檢查,確保沒有什麼內容被人刪掉。這可能會讓人忙到大腦爆炸。這種累活兒就是上帝創造助手的重要理由,但是如果說這個案子還能挖出一點點有效的線索,那可能就藏在愛斯琳的電子資訊裡。我把這些材料分成兩摞,一摞給斯蒂夫,他說了句「謝謝」,沒有抬頭看我,直接把材料拿到了另一邊。我考慮要不要在桌子底下踢這個繃著臉的小笨蛋一腳。不過最後我還是決定對付工作,把愛斯琳的郵件記錄和郵箱列印出來的檔案一一鋪開,來回對比,確保沒有錯過一封郵件。週日凌晨三點十八分,一封美妝網站的價格提醒,還留在收件箱裡。週日凌晨三點二分,一封來自一位俄羅斯寶貝的垃圾郵件,她想找個伴侶,也還在收件箱裡。我真想把腦袋放在資料堆上,睡上一覺。

助手們一個接一個現身了,在看到我和斯蒂夫的同時,努力從早晨的迷糊中清醒過來,然後投入昨天案情會議上領到的工作中。我把庫珀手寫的報告交給加夫尼,讓他打出來——我還在為他沒能從斯托尼巴特爾警察局確認那個報警人的身份而生氣。佈雷斯林哼著歌走了進來,讓屋子裡的氛圍稍有緩和。「嘿嘿嘿,各位!」然後告訴我和斯蒂夫:「羅裡兩個幸運的前任已經搞定了,就在昨晚,還有兩個要去見。誰去?」

「你去,」斯蒂夫自動應答,順便翻了一頁檔案,「有什麼發現嗎?」

「沒什麼驚喜。羅裡是個沒什麼驚喜的小渾蛋。我們得等等,看其他兩位會不會給我們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佈雷斯林靠在我們的桌子上,想看清我在做什麼,不過方向是反的,「這都是些什麼?」

「愛斯琳的郵件記錄。」我說。

「哈,」佈雷斯林說,「然後呢?」

「然後要是你想知道去哪裡買女式晚禮服可以打七折,我可以告訴你一個不錯的地方。」

「聽起來你好像受了什麼打擊。」佈雷斯林咧嘴衝我露出電影演員般的笑,拿起愛斯琳的郵件記錄,快速翻了翻,「老天,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可夠你忙活到老的。你要我替你弄嗎?你可以去找羅裡的前任們聊聊天。」

「不。」我甚至都不想把自己的疑心隱藏起來。他正在努力耍花招,可我已經玩夠了佈雷斯林的把戲。「我已經開始弄了,我會負責到底。」

「康韋,」佈雷斯林臉上的笑容轉變成溫和的悔恨的神情,「我想告訴你的是,我知道誰是這次調查的老大。如果你需要有人幫你做這種累活兒,我是願意做的。」

「謝謝,」我說,「我很好。」

過了一會兒,佈雷斯林聳聳肩。「那你自便。」他又瀏覽了一下郵件記錄,很從容,然後把它們扔回我的桌子,「莫蘭,你需要去辦公室外面待一會兒嗎?」他把斯蒂夫的檔案轉過來,面對著自己,好好看了一下。據我所知,是愛斯琳的郵件記錄,雖然在佈雷斯林摻和進來之前,斯蒂夫一直都沒把這當回事,我可以發誓。

「啊,不,」斯蒂夫說,「其實我差不多快做完了。如果我到現在還沒有被這無聊的事情煩死……」

佈雷斯林聳聳肩,把斯蒂夫的材料也放回原位。「記著,」他說著,用手指著我,「我已經主動提出要幫忙了。」

「我心領了,」我說,「跟羅裡的前任們聊天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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