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到了專案室,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佈雷斯林還沒回來,應該還在和羅裡的聯絡人談話;助手們進進出出,把更多沒用的東西拿進來,倒在我們的豪華大桌子上。斯坦頓和迪齊沒有帶回來任何線索,沒有任何愛斯琳跟老闆或者其他人的流言蜚語,也沒有任何單相思的暗戀故事;沒有辦公室死對頭,也沒有偷偷跟蹤的客戶。米漢也回來了,他測完了羅裡回家的路線,報告他幾次走完用的時間跟監控錄影是匹配的,說明羅裡在從愛斯琳家到他最後一次出現在鏡頭中的這段路程中,並沒有明顯地繞路到別的地方——不過我們還無法確定他具體是在什麼時候到家以及回家之後做了什麼,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在最後時刻他繞了個彎,或者半夜出去夜遊的可能。加夫尼正在系統中檢索愛斯琳的聯絡人的相關記錄,找到一大堆交通罰單、一些持有少量毒品的告誡單,還有一個傢伙用吸塵器搗爛了自己兄弟車子的風擋玻璃。賴利拿著更多的監控錄影無精打采地走進來,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坐下來繼續看錄影,時不時製造出一點動靜,半是咳嗽,半是吼叫,提醒我們他還在這裡,而且很無聊。
我很想在系統裡查一查庫埃鮑爾·拉尼根的手下,但我不打算這麼做:我可不想像個傻子一樣,對黑幫這個想法太當真,而且我的搜尋會被記錄下來,別人都看得到,就像我們發現去年秋天有人在系統裡搜尋過愛斯琳一樣。我又開始瀏覽上門問話的筆錄,留心能不能找到可以追查下去的線索。但我看到的都是一些計劃外的東西——加夫尼去鎮上的時候,用一支熒光筆標示了一位女士的筆錄,她說一兩週以前聽到住在15號的傢伙咆哮說要殺掉什麼人。但15號住的是三個青少年,我想我們還不需要把水刑裝置搬出來伺候他們。斯蒂夫在交叉核對電信公司的通話記錄和愛斯琳手機上的記錄,並沒有發現任何出入:沒有人刪掉她的簡訊和通話記錄,愛斯琳和我們要找的那個傢伙都沒有那麼做。沒有來自未知號碼的電話和簡訊,每個號碼都在她的通訊錄裡——我們會追蹤每一個號碼,看它的備註和實際情況是否一致,除非是售後回訪的電話。這也有好的一面——對斯蒂夫那個父女重逢的美妙幻想,這無疑是一記重拳——但如果可以換取一條來自未實名註冊的手機資訊,上面寫著:今晚八點來藏著海洛因的地方跟我幹一炮,我願意付出很多。
每次調查的大網撒下去,總會撈上來許多廢物。你需要如此——這是能讓你鎖定目標的唯一方式——而且通常這一過程會讓人感覺很好,可以去掉白色書寫板上不通的思路,讓鮮活的線索凸顯在你眼前。不過這一次,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被去掉,只有一些沒用的東西堆在我的桌子上,像某個搗蛋鬼扔過來的紙團。越來越強烈的興奮感逐漸變成焦躁不安,讓我不停扭動身子,晃動膝蓋,在椅背上蹭著想象出來的後背的瘙癢。我需要一些線索,任何線索,能夠驅散斯蒂夫那些基於「如果」的胡說八道製造出來的重重疑雲的線索,讓我有足夠堅實的地面可以站立。c專案室空空蕩蕩,幾乎有點可笑,我們五六個人星星點點地分佈在可以容納三十個人的房間裡,高高的天花板、成排的閃亮的桌子,我們彷彿縮小成在兒童遊樂屋玩耍的小人兒。我開始好奇佈雷斯林是不是正在生我們的氣,安排了這樣一間豪華套房,就為了辦一個微不足道的案子,用更衣室改建的專案室就已經綽綽有餘。
兩點的時候,我們打發加夫尼去買比薩。斯坦頓開啟手機電臺,放了一個有人在哭哭啼啼的廣播劇,為我們的午餐時間帶來短暫的放鬆。沒錯,這個節目有一大段關於愛斯琳的內容,節目演變成一場全民的憤怒盛宴,批評這個國家如何變得讓守法好公民感到危機四伏,而警察則毫不作為;還有打電話進來的老人,他們曾遭人搶劫,躺在血泊當中無助地等待著生命耗盡,而同時警察們卻在政客身旁俯首帖耳。他們甚至還讓克勞利上了節目,讓他發表深刻的見解,批評我們在愛斯琳一案中表現的漫不經心的態度以及社會對像他這樣有才華的記者的壓迫,兩者都是社會病態的象徵,「達到近乎魔幻的水平」,無所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們都笑得停不下來,忘掉了彼此的恩怨。
「我堂姐還跟他約會過一段時間。」米漢說。
「那她眼光可是夠差的。」賴利告訴他說。
「她眼光是挺差的,沒錯。她最後把他甩了,是因為他不肯戴套,他說避孕套是女權主義者為了壓制男效能量搞出來的陰謀。」
所有人又笑得前仰後合。「真他媽漂亮,」斯坦頓又伸手拿了一片比薩,「我回頭試試這個藉口能不能行得通。」
「沒用的,」我說,「如果連蠢到會和克勞利睡覺的人都沒有上當的話——無意冒犯你堂姐,米漢——」
「不,你說得沒錯,她確實夠蠢。她還借給那個渾蛋三千英鎊,讓他能自費出版自傳。」這再次讓大家控制不住自己,「最後一分錢都沒有拿回來。」
「他會管這個叫什麼來著?」克勒格爾問道,「約翰尼,我幾乎認不出來你?」
「自由的威利。」我說,這讓大夥兒大笑起來,略帶驚訝,有一半的助手想不到我還會有這一面。
「我們來看看吧,」斯蒂夫說,他滑動著自己的手機,「《真理鬥士》,作者路易斯·克勞利——不,聽著,這裡有條評論,五星好評:對一個男人的英雄壯舉猛烈而傑出的剖析,他讓愛爾蘭正義之下隱藏的陰影原形畢露。如果你也對正義……老天,這評論比書寫得還長。」
「有人想賭一賭這書是誰寫的嗎?」斯坦頓說。
「怎麼能讓隱藏的陰影原形畢露呢?」克勒格爾很好奇。
「你們都是陰謀的一分子,」米漢告訴我們大家,「我敢打賭,你們這些人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就是為了把避孕套套在毫無戒心的可憐男子漢身上。」
賴利招呼米漢。「你過來,我先給你來一個。」
「你得給我來三個。」
「給你,」斯坦頓把油乎乎的餐巾紙扔給了米漢,「就用它來壓制你的男子氣概吧。」米漢把餐巾紙拍飛,結果落到克勒格爾的咖啡杯裡,然後所有人都告訴我需要寫一寫這場騷亂的始末,打一個報告,說明目前我們所處的水深火熱的工作環境、個別人邋遢的著裝,以及總在車裡放屁的惡劣行徑。就在那一刻,專案室變得十分親切。
「我很確定很多警察都是好人。」在斯坦頓的手機裡播放的節目中,克勞利告訴我們,「但有一次僅僅因為我想告訴大家他們究竟為這位漂亮女孩之死做了什麼,其中一名警察便差點要攻擊我,我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追問一下自己,為什麼她——或者他,當然——如此氣急敗壞,想控制我們的耳朵該聽到什麼。畢竟——」
儘管他的聲音很莊嚴,顯然他正在愉快地摩擦著自己的斜紋棉布褲:他的說辭有了生命力,沒有與現實相悖,獲得了很多關注。賴利在咧嘴笑。「這個可以。」我說。笑聲停止了,克勞利讓我感到不舒服。「你們可不是一群小學生,快回去工作。」斯坦頓關掉了廣播,大家都回到各自的電腦前,彼此斜眼看了看,揚了揚眉毛,心裡罵我真是掃興,專案室又恢復正常。
唯一切實有用的線索是法醫的報告。庫珀痛恨大多數人,但他喜歡我——可能只是單純想故意作對,但人得見好就收——所以一寫好屍檢報告,他就給我打來了電話,而不是讓我等著報告被慢吞吞地送過來。
「康韋警探,」他說,「很遺憾昨天在現場沒有見到你。」
這是在提示我要為昨天沒有及時趕到現場道歉。「是我們對不起你,」我朝斯蒂夫打了個響指,「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一點麻煩。謝謝你給我打電話,庫珀醫生。」
「這是我的榮幸。我相信調查進行得一定很順利吧?」
「還不壞。我們有一個嫌疑很大的人,我需要更多的確鑿的證據,少一些‘假設和可能’。」斯蒂夫衝我做了個鬼臉,「你能幫我一下嗎?」
「我想我倒是可以給你一些‘假設和可能’。」庫珀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妙的蔑視,彷彿我說了什麼髒話,「我怕是不擅長做這個。」
「正好你可以換換腦子,」我說,衝斯蒂夫也做了一個鬼臉。庫珀那邊發出一陣噪聲,可能是一陣笑聲。
「至於確鑿的證據,大部分屍檢專案都不能給我們提供什麼意料之外的資訊。被害人健康狀況很好,在週六晚上之前身上並沒有任何舊傷的痕跡,也沒有證據表明最近有過性行為,沒有處在懷孕狀態,也沒有生過孩子。」庫珀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有用的資訊了,「正如我在現場提出的,她總共有兩組創傷:其一是面部,其二是顱骨後側。面部創傷的痕跡與被拳擊的痕跡一致。這一拳的顯著特點在於其所造成的傷害的強度:被害人的下頜骨折斷,兩顆左下門牙也幾乎完全折斷。這顯然需要相當大的力量。我想我們完全可以推斷這一拳來自一個體重及力量都在標準水平以上的男子。」
我用嘴巴朝斯蒂夫默示:是一個健壯男子。他抬起眉毛示意我:你覺得那會是羅裡嗎?
「不過,這些創傷,」庫珀說,「並不是致命的。致命傷在顱骨右後側位置。這個創傷呈直線,大約有二點五英寸長,是由帶尖銳直角的物體造成的,和被害人被發現時所在的壁爐外壁形狀相符。這一打擊造成嚴重顱骨骨折,進而導致硬膜外血腫。由於沒有及時採取醫療措施,顱內血壓增高最終導致死亡。」
「被害人捱了一拳,向後倒下,腦袋撞在了壁爐外壁,」我說,「她的死亡過程大約持續了多長時間?」
「很難講。硬膜外血腫可以在幾分鐘內建人於死地,或者是幾小時。鑑於傷勢嚴重,我估計這一程式應當是相當快的。不過,要說具體有多快,沒辦法知道。不過有一個可能的參照指標,就是顱骨右後側的二次損傷。」
「哇哦,」我說,「二次損傷?」斯蒂夫的眉毛揚了起來,我挪動椅子,靠到了他的身邊,開啟擴音,放了根手指在嘴唇上。庫珀還沒有確定斯蒂夫是什麼樣的人,斯蒂夫說錯一個詞,就有可能會讓他終止這次對話。我感受到一股勝利的震顫,怪異而愚蠢的,像是一個壞女孩看到她的金髮小弟弟惹上了麻煩,而她破天荒地得到了讚揚。我把這股情緒壓了下去。
「先別激動,警探,」庫珀說,「二次損傷是很微小的——一個輕微的挫傷。除此之外,它和第一次的創傷完全一樣:直線、兩英寸長,由直角物體的邊緣造成。兩次創傷的痕跡是平行的,相隔大概四分之一英寸,這也就說明了為何第二次損傷在現場沒有被立刻發現。」他聽上去似乎因為這個傷痕差點沒被他發現有些惱火。
我說:「在被害人倒下之後,要麼是她抬起了頭,但又倒了下去,要麼就是兇手又撞了她一下。」
「嗯,」庫珀說,斯蒂夫正在筆記本中寫著什麼。「這都有可能。兇手可能把她的頭抬了起來,檢查她的生命跡象,或者是她自己想要起身,但最後只能抬起頭。我比較傾向於最初的損傷導致她失去了意識——有一些薄壁內出血,這通常會立即導致神經受損——不過有可能在死亡之前她短暫地恢復了意識。」
斯蒂夫把他的筆記本遞了過來。他差不多是我認識的警察中唯一一個字跡可以辨認的人——寫得還不錯,字跡清晰,有很多老式的捲曲和破折號。我想他在業餘時間一定會練字。上面寫的是:或許,一開始推了一把,在她倒下的時候又打了一拳?
我問道:「兩次受傷的順序是否可能反過來呢?兇手先推了我們的被害人,而不是打她一拳,她向後跌倒,腦袋撞到了壁爐上,不過並不嚴重。等她倒下暈了過去,他又朝她臉上打了一拳?」
「啊,」庫珀似乎很想欣賞這個想法,「有意思,有這個可能,絕對有。不同凡響啊,康韋警探。」
「這就是他們為什麼花大價錢僱我來。」斯蒂夫做了個「嘿!」的口型,指了指自己。我舉起手掌,衝他笑了笑:我也沒辦法,哥們兒,無奈啊。
「嗯,」庫珀說,同時我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鑑於這個新的推斷,我得修正我對被害人力量水平的估計。如果重擊發生在被害人後腦已經撞到石壁之後——而不是在她站立時,可以這樣說——那麼要造成同樣的損傷需要的力量就小得多。一定的力量仍是必需的,但任何健康的成年人,只需具備普通的肌肉水平便足以辦到。」
我立即也衝斯蒂夫揚了揚眉毛:這聽上去像是羅裡·法倫乾的。「抱歉又要讓你重寫報告了。」我說。庫珀醫生堅持手寫報告:我們無人有辦法邀請他來到21世紀,所以我們的助手還得把他的報告打出來。
「很高興能夠聽到這樣的推論,它與事實是如此吻合。為此我樂意寬恕更為嚴重的罪過,」庫珀說,「重新寫好的報告會盡快送到你手上,我祝你有足夠好的運氣,能夠找到更加確鑿的證據。」然後他掛了電話。
我和斯蒂夫對視了一眼。
「這不是過失殺人。」他說。
「對,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可能是過失。」大家都會跌倒,然後爬起來還擊;沒有人預料到這樣就可以殺掉一個人。但如果你在某人的後腦靠著鋒利的石頭邊緣時給她一拳,你大概就需要點勇氣,才能聲稱你以為她還能起身離開。
「而佈雷斯林樂意最後判為過失殺人。」
他把聲音壓低了。他說得沒錯:佈雷斯林一口咬定是過失殺人。也許這對羅裡·法倫更加適合,而佈雷斯林想把這個案子安在羅裡身上,這樣大家都好辦。也許他很清楚這並不是過失殺人,但他覺得我們也會偏愛這樣一個故事。「沒錯,」我說,「那我們就看看,他對謀殺版本的劇情怎麼看。」
「你覺得羅裡會做那樣的事嗎?」斯蒂夫問,「這一揮拳確實有點瘋狂,沒錯。但他那麼喜歡她,還會那樣嗎?」
「這件事不管是誰幹的都挺瘋狂,」我說,「他崩潰了,我們已經看到了。而且我們不需要去找金剛那樣的大塊頭,羅裡也能辦到,沒什麼問題。」
「能倒是能,但我們到現在也沒有找到一個會讓他崩潰的確切原因。而且即便我們找得到,羅裡此前也沒有任何暴力行為的記錄。打出那樣惡狠狠的一拳,並沒有那麼容易。對一個從九歲開始就沒碰過別人、還讓自己的哥哥們擔心的人來說更是如此。這更像是一個經常這樣做的人能幹出的事情。」
「不,不,不,」我把椅子拉向我坐的那一頭的桌子邊——在c專案室,就連椅子下面的輪子都是好用的,「你聽過羅裡說話,這傢伙一輩子做過的最激烈的事情都是內心戲。像他這樣的人,你不能靠眼睛所見來評判他。我們不知道他心裡一直在鼓搗什麼;我們只知道,他常年過著一種完全不同於自己內心所想的生活,如同一頭困獸,在籠子裡掙扎。當壓力累積,遲早都會達到一個限度,然後砰的一聲爆發了。」
一拳過去頭骨撞在石頭上,這個場景在我們兩個的頭腦中閃現。斯蒂夫是對的,很難想象羅裡就是那個出拳的人,但那可能是因為我們兩個都不希望這件事情是他所為。「這就是為何我讓你不要再扯那些假設的廢話,」我說,「胡思亂想,有害健康。」
「別擔心,」斯蒂夫又埋頭看資料堆,「在我的幻想當中,我是個超級偵探,所有的案子都能迎刃而解。」
「棒極了,那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給你施加足夠的壓力,足以讓他爆發的壓力。」
斯蒂夫瞥了我一眼,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扭曲,嚇了我一跳。在那個瞬間,我以為他有什麼話要說,但他搖了搖頭,又開始用筆畫過一行電話號碼。
但我要說清楚:我知道,而且斯蒂夫不是傻子,他應該也知道,我們現在應當做的是跪地祈禱,羅裡·法倫就是這個案子的全部。倘若我們證明了佈雷斯林身上不乾淨,我們就會有大麻煩。
如果你抓到其他警察違反規則或法律,或者都違反了,你的第一選項就是把嘴閉上。幾乎所有人碰到像清查交通罰單或者進行私人背景調查這樣的小事都會這麼做:你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不值得為此捲進麻煩,況且早晚你自己也需要別人用同樣的方式來關照你。但即便我們想要採取這樣的方式——我幾乎沒有把握是否要這樣做——這一次好像也不容易辦到,如果我們發現的任何線索都和我們手上的這個謀殺案糾纏不清的話,就不會容易。
你的第二選項,也就是你本來應該選的那一個,是去拜訪內務部。我從沒這樣做過。我聽說這個部門有時能把事情料理好。也許有時候它能夠把事情擺平,而且訊息沒有傳開,讓你變成人人避之不及的放射性廢物,你下半輩子也不用內疚自己是個告密者。
你的第三選項,是去找這個傢伙談談心,告訴他應該收手,不管是為了良心、職業生涯、家庭或者別的什麼事情著想。也許這個辦法也能奏效。如果我跑過去衝著佈雷斯林搖著手指讓他收手,跟他說他真是膽大妄為,我立刻就能想見他臉上會有什麼表情。如果我沒有在自以為是的義憤填膺當中淹死,我餘下的職業生涯應該都會過得左顧右盼、戰戰兢兢。
你的第四個選項,是去找你的頭兒,他估計會像個睿智的父親一樣,拍拍你的肩膀,囑咐你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然後讓你在選項二和三之間做選擇。鑑於我和奧凱利的關係,以及奧凱利和佈雷斯林之間的情誼,我會直接決定——即便我真的渴望一個「老爸」能來幫幫我——這個選項也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你的第五個選項,是丟擲一些暗示,並且參與進去。也許你只是想找點樂子,也許你只是想從對方手裡拿一點回扣,以換取你閉口不言。我對錢沒有那麼喜歡,不會為此出賣自己,我對任何事物都沒有那麼喜歡,不會為此跟一個已經證明靠不住的人渣捆綁到一起。
你的第六個選項,是自己去找一個記者。這個人一定要膽大如斗,並且不介意下半輩子每兩天就會被抓一次酒駕,自己的秘密滿天飛。
對我來說這些選項聽起來都不怎麼樣。我喜歡這次追捕,每一秒都喜歡。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會被看成壞人,但我知道一旦我們真正抓住獵物,它很可能會變成陷阱,令我們萬劫不復。
我呆呆地坐著,十分不安。每隔幾分鐘我就扭頭去看看斯蒂夫,他就像個學生一樣懶散地伏在桌邊,手指抓著自己橘色的頭髮,皺著眉頭盯著自己面前旋渦般的一大堆材料,我看不出發生了什麼。有好幾次我差點張嘴問他:如果,如果真是這樣,我們該怎麼辦?但每一次,我都閉上了嘴巴,繼續工作。
三四點鐘的時候,辦公室裡的氣氛通常會有些萎靡,和其他辦公室一樣,但今天卻持續高昂。一方面是因為辦公室本身,我們都想證明自己夠得上它的標準,另一方面是因為我自己。這種情緒來自領導,而那種挑戰的勇氣在我心裡嗡嗡盤旋,就像個壞壞的情人,每次浮上來,同時發出威脅和召喚,使我心跳加速。那邪惡的笑讓我全力工作,細細梳理完報告以後,我仍幹勁十足,在辦公室裡四處走動,在白色書寫板上添上新的素材,內幕訊息來電單——某個匿名人很肯定地說,他在一個非常專業的網站上見過愛斯琳,她負責處理故障,聽上去不怎麼可信,不過反正可以讓網路犯罪組的「幸運」的夥伴們活動活動筋骨。我檢查助手們的工作,跟他們說「做得好」和「試試這個」之類的話——如果我樂意,管理方面我也很在行。我和克勒格爾說了個笑話,告訴斯坦頓和迪齊他們訪問愛斯琳同事的工作做得有多了不起。佈雷斯林會以我為驕傲的。想到他——他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我又躁動起來。
斯蒂夫也明白過來:他在打電話,催那個在電信公司工作的朋友快馬加鞭,儘快拿到那個未實名註冊的電話的完整記錄。我們本來可以去外面,去訪問證人,消耗掉這股躁動,不過我什麼地方都不想去,我不想錯過佈雷斯林。
加夫尼列完了愛斯琳上過的晚課清單——若不是我心情好,看了這個單子一定會讓我沮喪得如墮地獄:愛斯琳真的在一個叫「重塑你自己!」(帶著感嘆號)的課上花了真金白銀,還有一個葡萄酒鑑賞課程,以及一個叫「忙忙寶媽不慌張訓練班」——他還打了一圈電話,要了學生名單。我把財務資料從他手裡拿來,趁著佈雷斯林還沒有回來盯著我,檢查其中是否有異常。
愛斯琳賬戶的進賬和出賬都有據可循。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露西說中了,愛斯琳手裡有一筆數量可觀的現金:從開始工作的第一個月,也就是2006年,她就開了一個儲蓄賬戶,她的大部分薪水都直接打了進來。最近幾年她減少了儲蓄,在時髦服裝網站上花了不少錢,但還有三萬多英鎊的結餘。她沒有負任何債務——格雷斯通斯的房屋夠她在斯托尼巴特爾買房子,還買下了一輛破爛的二手polo汽車,她的信用卡都是直接用簽帳金融卡還清的。如果她想出去旅行,或者是上大學,完全能實現。她還有足夠的能力把錢借給別人,如果有人向她張口的話。
羅裡的財務狀況要比愛斯琳複雜,因為他的書店,而且遠不及她健康。沒什麼可疑的內容——如果真的有黑幫歹徒涉嫌其中,他們也不會通過在任我行書店洗錢,就為了折騰我們——不過他的生意很難保證收支平衡:在羅裡執掌的這五年裡,銷售額總共降低了三分之一,所以他不得不讓一些兼職員工走人,他的薪水跟快餐店員比起來都顯得格外寒磣。佈雷斯林說得一點沒錯,在派斯多吃頓飯,確實會動搖他個人的經濟基礎。
我們已經看到了羅裡受不得羞辱,如果他去求愛斯琳幫忙,卻被她羞辱,那麼他內心的綠巨人就足以撕開他彬彬有禮的外表。
我正準備叫斯蒂夫過來看一下——他正站在白色書寫板前——這時一個有一頭蓬鬆金髮、瘦骨嶙峋、穿著一套破爛西裝的孩子在專案室門口探著頭。「嗯,」他說,「康韋警探?」
「是我。」
他在兩張桌子之間慢慢向我走來,彷彿以為有人會半路給他來一個夾頭摔。「警探奧魯爾克讓我來的,好像是失蹤人口組吧?抱歉耽擱久了一點,實際上,我在樓下等了有一會兒了,不過有個傢伙——唔,我是說,另外一個警探——他告訴我說你出去了。他說讓我把東西交給他,但警探奧魯爾克說只能交給你,所以我就只好等著,後來我想我應該進來看看,萬一你在這裡——」
「我現在回來了,」我說,「把東西給我吧。」
他隨即消失了。斯蒂夫從白色書寫板前轉過頭來時,我和他對視了一下,扭動一下腦袋,示意「過來這邊」。似乎沒有一個助手注意到,但我可不會指望沒人準備洩密。
「怎麼了?」斯蒂夫問。
「愛斯琳爸爸的檔案。不要聲張。」
那孩子又出現了,拖著一隻紙箱,這箱子可能比他自己還要沉。斯蒂夫靠在他那半張桌子上,扒拉著檔案,裝作沒有看到他。
「這、這、這些,」孩子說著把箱子放在我的椅子旁,然後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還有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謝謝你,」我說,「那個覺得我在外面的傢伙長什麼樣?」
孩子極力往他的西裝裡縮,我等著他出來。「嗯,」他最後說,「大概,快五十歲了吧?五英尺十英寸高,普通身材。黑頭髮,有些卷,還有些發白。臉上有胡楂。」
聽起來很像是麥卡恩。
正常來說,麥卡恩不會關心別人給我送來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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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