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也許他是個百萬富翁呢,」斯蒂夫說,「他看起來滿面紅光嗎?」

「我沒注意,我說過了,那人沒什麼特別的。」

「百萬富翁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喝上一杯?」老傢伙問道。

「尋找對口味的酒。」酒保富於尊嚴地答道。

「如果找到了,他還會回來的。」

「他以前來過嗎?」

「沒有,我只見過他們兩個一回。」

我說:「那麼我呢?你看我以前來過嗎?」

酒保在我面前笑嘻嘻地說道:「你來過,沒錯。前年夏天,對吧?有一大群女孩、小夥子,坐在角落裡,笑個沒完?」

「好吧,」我說,我的形象倒是比愛斯琳更顯眼,不過我來的時間也比她更早一些。酒保並不是在胡扯,逗我們開心——他真的記得她。

「怎麼獎賞我?」

「讀一下這個,要是沒問題,在底下簽字。」這時候,我把我的筆記本伸出去,「要是你走運,有機會跟我們進趟局子,把同樣的話在我們的錄音機上再錄一遍。」

老傢伙伸長了脖子看愛斯琳的照片,他說:「她有麻煩了,是嗎?她後來對什麼人幹了什麼事嗎?」

「別問了,弗雷迪!」酒保說,還低著頭看著我的筆記,「我不想知道。」他簽了名,寫完輕輕地敲了一下筆,然後把筆記本遞迴給我,順便拉起擦玻璃的抹布,「還有別的什麼事嗎?沒了?」

走到外面,斯蒂夫把愛斯琳的照片插回自己的口袋裡。他顯然是在想我剛才的「我早就告訴過你」,他不必說什麼我也明白。「所以——」他開口說了其他話題。

「所以,」我說,讓專案室自行運作或者歸佈雷斯林管的念頭,都讓我感到不安,「這是全部的酒吧了,我們現在回辦公室吧,好嗎?」

「好,沒問題。」

我們掉頭上了崎嶇的巷子,往主路方向行駛。雨滴不斷落下,最後演變成雨夾雪——但願米漢可以及時測完快步走的時間。街角正醞釀著麻煩——一群孩子沒法回家,因為他們是逃學出來的——不過除了他們,街上空無一人。一家廢棄商店的百葉窗上,某人的塗鴉作品,一個齜牙咧嘴、長著一對甲蟲般大眼睛的怪物正盯著我們,兩邊是尋貓啟事和夏天集市剩下來的東西,風箏飛舞,冰激凌在褪色的包裝紙中化得一塌糊塗。

斯蒂夫的自制力耗盡了。「秘密男友看起來不錯。」

他是不錯。我說:「也有可能是愛斯琳的某個同事吧。」

「她在克朗多金工作,他們為什麼要來斯托尼巴特爾喝一杯呢?除非他們正在秘密約會,不想被發現。」

「或者是她品酒課上的同學,再或者就是她8月遇到的什麼人。」車子停在半打酒吧的後面,我加快步伐,「那些她喜歡的高檔俱樂部,裡面全是帥氣又有錢的年輕男人,愛斯琳可以隨便跟任何一個約會。她為什麼非要找一箇中年男人,還沒什麼特別之處?」

斯蒂夫聳聳肩。「有些女人就是喜歡老男人。」

「羅裡跟她同樣的年紀,相差不會太大。」

「在遇到他之前,愛斯琳可能有戀父情結,還記得露西說的話吧:愛斯琳的父親離家出走了,這幾乎毀了她的生活。也許她就是在尋找父親式的人物,當她發現這種感情不是她所期望的樣子時,她就去找了屬於自己的男人——」

「老天!」我差點撞到一根燈柱上,在最後一刻用手在上面拍了一下,「那就是我認識她的地方,我他媽的就是在那裡見到她的。」

「什麼?哪裡?」

「老天。」我的心猛烈跳動,燈柱上光滑的油漆摸上去黏糊糊的。我能聽見在我們身後不知什麼地方,街角的那群孩子在笑我。「她。」

失蹤人口組,兩年半以前,某天的午餐時間,我坐在前臺接待處,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就在我離開這個部門之前幾天。清風吹進敞開著的窗戶,聞上去有種鄉間氣息。夏天彷彿擺脫了這座紛繁的城市騰空而來,乾淨而柔和。我正聽著從天窗傳來的90年代的流行樂,節奏輕快,吃著火雞三明治,回想著這個上午的愉快尾聲——一個十歲的孩子跟父母吵了一架之後失蹤了,我們找到他時,他正在自己最好朋友的臥室裡玩任天堂遊戲機——再過幾周,我就可以去重案組報到了。我感覺當天我和這個世界是站在一邊的,感覺很不賴。

當這個女孩穿著破爛衣服在走廊上徘徊時,我放下三明治,衝她禮貌地微笑,還說了一句:「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沒有讓人不舒服,只是表達溫暖與鼓勵。這奏效了:女孩把所有的故事一股腦兒地說給我聽。

她父親,一個如此可愛、溫柔、了不起的男人,如何教她下國際象棋,如何開著計程車帶她去鮑爾斯考特瀑布,而且他能讓她笑個不停,直笑到打嗝。有一天,她穿好了校服下樓,卻發現她母親已經瘋了似的給她父親打了上百個電話,他從昨晚開始就沒回家我找不到他哦耶穌聖母馬利亞約瑟夫我知道他死了……做筆錄的警探安慰她們,說一般失蹤的人,幾天內就會回到家裡,他們只是需要給自己一點時間。幾天變成幾周,卻仍然沒有超級父親的任何訊息,警探們到家裡來拜訪的時間間隔越來越久,他們的安慰也越來越含糊。最後一個警探拍著她的頭說:你跟他有美好的回憶;我們都不想改變它,不是嗎?有些時候,這些記憶保留原樣會更好。

「這意味著他們知道了什麼,你不覺得……或者他至少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僅僅是一個假設——在你聽來這不像是他知道了些什麼……」

她斜靠在我的桌子上,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都泛白了。我聳了聳肩,面無表情:「我無法猜測我們警探的思想過程,對不起。」

於是她就繼續說下去。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每次有電話響,她都會一蹦三尺高,每個生日都在期盼郵遞員會給她送來一張生日賀卡。一夜又一夜,她都要聽著她媽媽的一次次哭喊;一次又一次,她都認定自己看到了他正從對面走過來,幾乎讓她大吃一驚,最後轉過頭卻發現是個陌生人,讓她一時無法呼吸,無法動彈,看著她最渴望的時刻破碎成塵,隨風而散。我臉上的表情本來可以讓她明白,再講下去也無濟於事,可她繼續講了下去。

在失蹤人口組,你會發現:人們總覺得讓你看到他們憔悴的臉,聽到他們哭哭啼啼,就可以讓你工作加倍努力。有些雙親每年都會造訪,在他們孩子失蹤的那一天,來看看你是否掌握了哪怕一丁點新線索。這好像有些作用:你要記下全部這些特殊的日子,為它們的到來預留出時間,盡你最大的努力,找出點什麼東西給他們看。這個女孩的情況卻截然不同,我已經完全不想為她父親回家盡任何力了。

我確實表達了我的意思,只是用了更為委婉的措辭,並且思考著要費多大勁無視她,才能讓她從我面前滾開。我告訴她,檔案不能公開,《資訊自由法》不適用於警方調查,對不起,幫不了你。

當然,瞬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求求你,不能查一查檔案嗎,你不能想象如何在沒有父親陪伴的情況下長大,諸如此類。還有一些好萊塢風格的屁話,比如,她需要知道真相,不然就無法繼續生活。我不能肯定她用了「終止」和「授權」這樣的詞,因為我已經開始注意力渙散了,但用它們會很合適。到這一階段,我愉快的心情已經完全被破壞了。我當時只想讓她閉嘴,然後把她踢出門外。

愛斯琳不是想找一個父親的替代者,她是想找一個「老爸」。

我說:「愛斯琳的父親並不僅僅是離家出走,他失蹤了。她當時去失蹤人口組找過檔案,我當時在值班。」

「哈,」斯蒂夫說,腦筋轉了轉,「‘就是走了’,露西說的,還記得吧?我從沒想過這代表失蹤的意思。你幫了愛斯琳嗎?」

「我啥也沒幫。她在我面前抱怨個沒完,問我能不能給她查查檔案,告訴她裡面寫了什麼,拜託我……」我又感受到那股情緒,怒火從胸腔升起,在肋骨下熊熊燃燒。我從燈柱前面挪開,繼續走路。「我把要來接我的班的年紀更大的同事的名字給了她,告訴她等他值班時再過來,然後把門指給她看。」

斯蒂夫得邁開步子,才能跟得上我的步伐。「是嗎?她回來了嗎?」

「我沒問,幹嗎自討沒趣。」

「你看過她爸爸的檔案嗎?」

「沒有,沒看過,‘幹嗎自討沒趣’,你沒聽懂嗎?」

斯蒂夫無視我聲音中的挖苦。他閃過了一雙笨重的雪地靴,還有幾輛嬰兒車,「我倒想看看那份檔案。」

這倒引起了我的興趣。「你覺得這兩件事有聯絡?她爸爸失蹤了,她被人殺了?」

「我想一個家庭發生這麼多倒霉事,這也未免太湊巧了。」

「這算什麼。」我不確定我是希望這個案子變得更加有意思,還是不要再節外生枝。

「如果我們想想那個黑幫男友的事——」

感覺整個斯托尼巴特爾都在我的耳邊抱怨:一扇被修好的車庫門上用噴漆寫著「我們不會付錢」這幾個字;女人們因為公交車候車亭小廣告笑得歇斯底里;一個跟我住在一條街上的老人正朝我揮手——我也揮了揮手,然後加快速度,趕在她轉過頭來跟我聊天之前消失不見。「我們沒有證據證明這個黑幫男友的存在,還記得吧?我們是憑空想出來的。」

「沒錯,但是如果……讓我自由地使用這個詞一會兒吧,我欠你一英鎊。」

我沒有笑。「無所謂。」

「要是愛斯琳覺得自己父親的失蹤跟黑幫有關係;而且要是她在失蹤人口組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斯蒂夫說得很委婉,他的意思是說有人讓愛斯琳吃了閉門羹。

「她怎麼會想到那上面去呢?她沒有跟我說過任何黑幫的事,她說的都是她那個完美老爸如何;要是我暗示他可能被開過一張違規停車罰單,她肯定就傻了。而黑幫歹徒可浪費時間讓一個正派的普通市民失蹤。」

「也許她並不知道。我們都知道她很天真,也許她覺得黑幫就跟故事裡的反派一樣,他們四處抓人只是因為天生就壞。或者是她發現自己的爸爸並不像她原本想的那麼聖潔。正派的普通市民也可能跟黑幫歹徒扯上關係。」

我不情願地說:「我想他是個計程車司機。」

黑幫歹徒很喜歡拉攏計程車司機。他們自己的車總會上黑名單,時刻都在監視之下,偶爾還會被裝上竊聽器。計程車司機可以幫忙運送毒品、槍支、錢,還有人,可以避人耳目。

「那就對了,」斯蒂夫的聲音裡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像只得到熱情款待的小狗,「他跟那些壞小子扯上關係,一步踏錯,最後被人在深山老林裡給解決了,腦袋後面多了兩個孔。失蹤人口組沒法證明這個,但他們知道這件事,而當愛斯琳去跟你當時的同事索取資訊時,他一不小心說漏了嘴。她決定要單槍匹馬去調查;不知不覺中,她就迷失了……」

「她的書架上——」我說,我本來想緘口不提,盼著這破事可以過去,但我想斯蒂夫理應獲得額外的厚待,「關於失蹤人口的書,就在關於愛爾蘭黑幫的書旁邊。兩本書上都有不少畫線。」

他幾乎跳了起來。「看到了吧?明白我什麼意思了吧?她自己在調查。」

「別扯這些假設。」我說著,掏出手機。這是我的一種處事方法,無論重案組的人想如何控制我失去自信,我都不會變成一個苛刻又沒有幽默感的女人,以至於正常人都無法和我一起共事:我在失蹤人口組混得還不錯。我沒交到什麼密友,不過我和大家相處愉快,跟大家喝了不少酒。我講過一個大家常年講的笑話,比較噁心,涉及辦公室的一個小夥子,還有一隻吱吱叫的橡皮鼠;而且到現在,我還可以跟任何人打電話求助。「我打發她去找的那個人叫加里·奧魯爾克,我現在打電話問問他。」

加里的電話轉到了語音信箱。「加里,你好啊,我是安託瓦妮特。我得欠你一頓酒了,我需要你幫我個忙。我正在找一個在1998年或者1997年失蹤的傢伙,差不離兒,資訊可能不在電腦裡——我可能得欠你兩頓酒。那傢伙叫德斯蒙德·默里斯,地址在格雷斯通斯,計程車司機,年齡大概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報案人可能是他的妻子。你也許記得他的女兒愛斯琳,幾年前她還專門來找過資訊。我需要你儘快發給我,不管有什麼資訊。而且麻煩你讓你的手下直接把東西交給我或者我的搭檔莫蘭,好嗎?謝謝。」

我掛了電話,十分鐘前,我還在享受辦這個案子的過程。我喜歡它,這可能是一次不錯的挑戰。而到現在,就像那個一直絮絮叨叨的聲音警告我的,案情可能正朝糟糕的方向發展。

「沒腦子的渾蛋婆娘。」我說。

斯蒂夫睜大了眼睛。「說什麼呢?」

「你知道嗎?要是我不幹警察了,我就準備去當理療師。全新的理療型別,專為愛斯琳這樣的人服務,一小時一百英鎊,我會在你的後腦勺上一直敲,告訴你別多管閒事。」

「因為她可能跟黑幫扯上關係了?」

「我根本不願意這麼想,即便這是真的,況且你還沒有說服我。」我迅速穿過街道,讓他在後面需要跑兩步才追得上我。一輛車迅速開過,離我們身後只有幾英寸。「不,因為她已經二十六歲了,卻還在尋找爸爸,吵著要他來修補自己的一切。這真他媽的讓人同情。」

「行啦,」斯蒂夫在人行道上趕了上來,「這又不是那些被寵壞的女孩,一把年紀還要打電話給她們的老爸,讓他過來換輪胎。愛斯琳父親的離開,確實讓她的生活大不一樣,而且還不是什麼好的改變。我們不知道她經歷了些什麼,我們不能——」

「我當然知道,該死。我爸爸在我出生前就不知道去向了。你看我像那種滿街閒逛,夢想著把他找回來、投入他的懷抱的人嗎?」

這讓斯蒂夫閉上了嘴,我也無話可說了。我聽見這些話,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說出了口。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沒想到這些。你從來沒說過。」

「我從來都沒說,是因為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我的重點。他走了;走了就意味著跟我沒關係了。就是這樣。」

斯蒂夫小心翼翼地說,他知道自己可能會挨噴:「你是想說你從未想念過他,是真的嗎?」

我說:「我想他,沒錯。我經常想他。」應該有一個詞來表達我的輕描淡寫。在我小的時候,我總是在想他。我每週都給他寫信:告訴他我現在有多棒,我如何把數學作業全做對了,又是如何在短跑比賽裡打敗全班的同學,所以等我真的找到一個可以把這些信寄出去的地址,他就會知道為了我回到這個家該有多值。我每天走出學校,都在尋找他的豪華白色汽車,等著他把我抱起來,帶著我加速離開光禿禿的水泥院子,還有那些滿眼仇恨的孩子,那些傢伙早在戒毒所和監獄裡給自己訂好了位置。我們要去一個有綠水藍天的地方,各種美妙的生活閃著光堆在眼前,等著我隨意挑選。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象著這些生活:我拿著刷子和聽診器,在一間醫院裡,它白得令人炫目,鍍了鉻,彷彿隨時準備升空;我走下一段樓梯,和著管絃樂隊的演奏跳華爾茲,身上穿著一件用紡紗和泡沫做成的裙子;我騎在馬背上,走過沙灘,在晨光鋪滿的庭院裡吃著美妙的水果,坐在一張皮革辦公椅上發號施令,身下四十層樓高的視野令我頭暈目眩。「我的感受幾乎和愛斯琳一模一樣;要是他能回來,我的生活或許才會真正開始。」

斯蒂夫,上帝保佑我們,正在尋求方法表達適度的同情。我說:「老天,看看你那張臉。別給我睜大眼睛,表示悲傷,你這個笨蛋。我那時候差不多八歲,後來我長大了,逐漸成熟,意識到這就是我的真實生活,我他媽的最好自己經營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去等著有什麼人來接管它。這才是成年人的方式。」

「那麼現在呢?你已經不再想他了?」

「有些年沒想過他了,我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只要有顆巧克力豆那麼大的腦子,愛斯琳也本該如此。她母親也一樣。」

斯蒂夫動了動腦袋,不置可否。「這不一樣,你從沒見過自己的父親,而愛斯琳的父親是個她愛過的人。」

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他說得對,但我不在乎。「他就是個消失了的人,愛斯琳和她母親,她們本可以繼續自己的生活,在恰當的時候,找一個自己能夠接受的答案。但她們卻讓自己的全部生活,都跟這個甚至都不在場的人捆綁在一起。我不在乎他是誰,這真是可悲。」

「也許吧。」

「太他媽可悲了,」我說,「不說她了。」

斯蒂夫沒有說話,我們繼續走著。上坡的時候我看見了我們的車,就停在之前停的地方,不錯。

我想讓斯蒂夫說說話,我能感覺到他已經有些不同:他跟我保持的距離,他歪著腦袋的角度,他說話的腔調。我沒有告訴別人我父親事情的原因,除了這的確不關他們的事以外,還在於,如果他們聽了這個故事,心裡會這樣想我:要麼是給我貼上「可憐的小傢伙」的標籤,要麼就乾脆覺得我是個危險的「流浪兒」。斯蒂夫的成長過程和我很像——也許他是個上流人士,住在市政府提供的簡易樓房裡,而不是簡易公寓裡,有一個有工作的父親,還有一個會在沙發背上放蕾絲花邊的母親。但他應該跟很多不知自己父親是誰的孩子一起上過學。我並不擔心他會因此看不起我。但斯蒂夫是浪漫的,他喜歡讓自己的故事富於美感,有很多激烈的戲劇衝突,一個可以預測的模式,還有相當充分的完成度,枝枝蔓蔓都有交代。我本不該讓他把我想象成一個悽慘的、被拋棄的孩子,一路斬妖除魔才獲得了更好的生活。而如果他真的這麼想,我想我會拍他的腦袋一下。

他至少沒有用感傷的眼神看我,或者走近我,支援我從傷痛當中走出來。透過眼角的餘光,我唯一能知道的是他正在努力思索。過了一會兒,他說話了:「要是她找到了他,會怎麼樣?」

「你在想些什麼呢?」我如釋重負,聲音顯得有些無禮。

「那個愛斯琳不想讓露西知道的神秘男人。酒吧裡的那個男人。」我摸索著找鑰匙,他繞到車子的另一邊,身子靠在車頂。「如果那個男人並不是她的男友呢?如果他是她父親呢?如果她追蹤到了他,而他們正在重建彼此的關係——」

「啊,老天。說不好這是真的。」我想不顧一切衝到羅裡·法倫家裡,把他抓起來,趁著還沒坐實愛斯琳已經跟她老爸重逢,兩人正在感人至深地約著會,讓我去聽所有那些甜膩的細節。「你已經欠我四英鎊了,不,」斯蒂夫笑了起來,「要是還要聽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猜測,我怕是要瘋了。在加里給我回電話告訴我真實情況以前,我不會再去想任何有關愛斯琳老爸的事情了。而且,你得先給我四英鎊再上車。」

我叮叮噹噹地搖晃著車鑰匙,盯著他,直到他掏了半天口袋,找出一張五英鎊的紙幣,從車頂伸了進來。「找零呢?」他問我。我把五英鎊塞進兜裡,給他開了車門。

「反正在我們回總部之前,你還會再欠我的。上來。」

「好吧,」斯蒂夫扭著身子,鑽進了車裡,「也許我可以現在就用掉。如果這位爸爸想彌補這麼多年不在愛斯琳身邊的遺憾,而且他不喜歡羅裡的長相——」

「真他媽的有愛。」我發動了我的卡德特,等著它因為被吵醒抱怨起來,「我付錢給你讓你別說了,如何?」

「那你絕對應該試試,我收支票。」

「你兜裡有士力架嗎?至少吃東西的時候你能把嘴閉上。」

「啊,有意思,」斯蒂夫愉快地說,「我還不餓呢。」我在自己的包裡找到一根士力架,扔到他的腿上,他安靜下來,開始拆士力架的包裝。

他看上去並不像覺得我的故事有多鼓舞人心,或者是有多悽慘。我知道斯蒂夫從來都不是他表面上那麼簡單,像個滿臉雀斑的中學生。可是實際上:他看上去滿腦子想的還是巧克力。

「怎麼了?」他嘴裡吃著東西,含混地問。

「沒什麼,」我說,「你更適合沉默一點,就這樣。」而當我開著車左搖右擺地進入車流當中時,我自己笑了起來。

一家主要從事電子遊戲和玩具的開發、製造與發行的日本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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