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審訊風格。辦公室裡有個傢伙能很好地扮演「告解神父」,一面強調對方的罪責,一面像引誘小狗一樣承諾會寬恕。還有個傢伙喜歡扮演「壞脾氣的校長」,從眼鏡後盯著對方看,不斷咆哮出問題。我扮演的是「女戰士」,她時刻準備拿著槍衝出來幫你伸冤,只要你告訴她你蒙受了什麼冤屈;而面對強姦犯和野蠻人的時候,她則變身為「恨男刁蠻妞」;我也會扮成「酷女孩」,可以成為小夥子的朋友,請他們喝一杯,在男人不方便向其他男人傾訴的時候充當傾訴的物件。斯蒂夫往往是「鄰家好男孩」,或者這一角色的其他形態。遇到女人時,佈雷斯林會扮演「勇敢的紳士」,替她們拿大衣,低頭傾聽她們說的每一個詞;在男人面前,他則是球隊裡的「老大哥」,是你最好的夥伴,但你最好在他面前好好表現,不然他就會把你的腦袋衝到廁所裡。我們會根據目標的性質,推出一個我們認為最好的角色組合。
羅裡不需要「女戰士」上場,至少在我們看來是這樣,而「恨男刁蠻妞」恐怕會把他嚇得躲到桌子底下去。不過「酷女孩」大概會讓他放鬆幾分。似乎他跟「鄰家好男孩」能聊得來,不過現在他沒法上場。我只希望「老大哥」不會讓他太緊張,或者把我氣死,讓整件事情徹底偏離軌道。
羅裡讓我白白損失了十英鎊,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開場的:他並沒有哭。當佈雷斯林推門進來,他一蹦三尺高。不過當我作為「酷女孩」向他致以招牌式的點頭和微笑時,他也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作為回應。「哈嘍。」我說。我坐到了他的對面,掏出筆記本,「我是康韋警探,這位是佈雷斯林警探。感謝你能來這裡。」
「沒什麼。」羅裡想知道我們到底想不想和他握手。我們不想。「我是羅裡·法倫,是——」
「早啊,」佈雷斯林說著,走到錄影機那邊,「你可以談話嗎?有沒有不太舒服?我瞭解情況: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週日早晨……」
「我很好。」羅裡聲音有些嘶啞,他清了清喉嚨。
佈雷斯林笑了,按下按鈕。「真丟人。下個週末你可得加把勁。」
我朝桌子上他的半杯茶點了點頭。「要我幫你加熱一下嗎?或者來杯咖啡?」
「不,謝謝,我很好。」羅裡幾乎坐在椅子的最外邊,似乎準備一聽到巨響就撒腿跑掉——只要這裡有什麼可以逃的地方。「是關於什麼的?」
「啊——哈。」佈雷斯林從錄影機那邊轉過來,用一根手指指著他。「等一下,夥計。我們還不能開始談正事。這些日子我們都會把所有的審訊用錄音帶,或者錄影帶記錄下來。這是為了保護大家,你懂我的意思吧?」
羅裡遲疑了一下,不確定地點了點頭。「是吧,我猜。」
「你當然懂的,」佈雷斯林親切地說,「給我一分鐘,然後我們就盡情談談。」他折回去,繼續鼓搗錄影機,低聲吹著口哨。
羅裡的肩膀聳起來,到了耳朵旁邊。他說:「我需要找個律師嗎?或者其他什麼?」
「我不知道。」我放下了我的筆記本,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你需要嗎?」
「我只是說——我的意思是,我不應該找一個嗎?」
我抬高眉毛。「有什麼理由呢?」
「不,我沒什麼理由——我不應該有一個嗎?」
「如果想的話,你可以有,夥計,」佈雷斯林說,「找個律師,給他打電話,我們全都會等著他過來。不過我可以確切地告訴你他能做什麼。他會坐在你旁邊,時不時地告訴你,‘你不必回答這個問題。’他按分鐘跟你收錢。我就能做同樣的事,還不要錢:你不必回答我們的任何問題。我們上來就會告訴每個人:如果你不想回答某個問題,你有權保持沉默,你說的每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可能會成為呈堂證供。清楚了嗎?或者你更想花錢請律師?」
「不。我是說——是的。我想我沒問題,不需要找律師。」
這樣他就放下了戒備。「你當然沒問題,」佈雷斯林說著,拍了拍錄影機,「謝謝老天,它終於開始幹活了。康韋警探和佈雷斯林警探正在審訊羅裡·法倫先生。我們開始吧。」
羅裡說——就像露西一樣:「是關於愛斯琳嗎?」
「嘿,喲,羅裡。」佈雷斯林說著抬起手,放聲大笑。我也跟著笑了笑。「慢一點,可以嗎?我們會說到那裡的,我保證。但我和康韋計劃要做幾百次這樣的審訊,所以我們需要嚴格按照相同的順序,詢問相同的問題,不然我們就會搞混,到底問過誰什麼,誰還沒問到。所以幫幫忙,讓我們按照自己的方式問,好吧?」
「好的,對不起。」但羅裡的肩膀放下了——他現在成了那幾百個人之一,而我們成了一對蠢貨,眼看著就要在自己寫的劇本里亂了陣腳。佈雷斯林很棒。我以前看過他工作,但這是我第一次和他同一間審訊室裡,我不由自主地沒有厭惡感了。
「沒什麼。」我輕鬆地說。佈雷斯林坐進我旁邊的椅子裡,我們舒舒服服坐下來,翻著筆記本,在彆扭的椅子裡調整坐姿,看看圓珠筆是否好用。「所以,」我說,「我們從頭開始吧,你昨天都做了些什麼?從——比如說,中午以後?」
羅裡深吸一口氣,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好的,中午我在店裡——我開了家書店,叫任我行,在拉內拉格。就在我住的公寓樓下,你——好吧,你的同事——過來然後把我帶走。」
「路過無數次了,一直想進去,」我說,「怎麼著我都得進去一次,不然你會對我提出投訴的。」我和佈雷斯林輕聲笑了笑,羅裡也笑了,但很僵硬:一個好孩子,都是我們想要的資訊。「所以昨天生意怎麼樣?」
「相當不錯。週六會有很多熟客過來,爸爸媽媽帶著孩子,基本上都會挑一本書帶回家。我們的童書區賣得很不錯,要是你——我的意思是說要是你有孩子,我不是——」
他不停眨著眼,有些焦慮。「我會帶我侄子們去你店裡的。」我說。但我沒有侄子。「你可以給他們推薦幾本關於恐龍的書。總體上生意如何?」
「還不錯,我是說……」羅裡彆扭地聳了聳肩,「這些日子書店都不太景氣,不過我們家至少有一些常客。」
意味著羅里正處在壓力之下。我們會查一查這個「還不錯」具體如何。「我一定會帶著我的侄子們過去支援你的,所以,」我說著笑了笑,「店幾點關的門?」
「我在六點關的門。」
「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回了公寓,洗了個澡。我……呃……有個……」
羅裡的臉變成了緋紅色,有點可愛。「我準備去一個女孩家裡吃晚飯。一個女人家裡。」
「哦——是啊,」佈雷斯林說,他把椅背往後壓,咧著嘴樂,「我的羅裡夥計可是個好小夥,告訴你唐叔叔,具體是怎麼回事?她是你女朋友?炮友?真愛?」
「她是……」羅裡臉紅得更厲害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彷彿這樣能把臉色變淺,「好吧,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把她叫作我的女朋友,確切來說,我們只約過幾次會,但是沒錯,我希望可以走到那一步。」
現在時態,意義不是很大,他也不是傻瓜。我微微一笑,為年輕人可愛的戀情。羅裡也擠出微笑回應我。
「所以你做了些努力,」佈雷斯林說,「對吧?告訴我你做了些努力,羅裡。這件襯衫很不錯,很適合推銷《咕嚕牛》繪本給球迷媽媽們的時候穿。不過你要是想給某個寶貝留下印象——我是說,討得她的芳心,我們姑且這樣說吧——你那樣穿可不行。昨天晚上你穿了什麼?」
「就穿了件襯衫,一件罩衫,還有褲子。我是說,是比較得體的那種,不是——」
佈雷斯林臉上懷疑的表情不見了。「什麼顏色,什麼樣的?」
「白色的亞麻襯衫,淺藍色罩衫,還有深藍色的褲子。我通常都會穿牛仔褲,但愛斯琳……我知道她在穿衣方面有些講究,所以我覺得我也應該講究一些。」
「嗯……聽起來似乎還可能會更糟糕。再努力一把你就會變得更有品位,我的小夥子。」佈雷斯林朝他身後的大衣點了點頭。「那件大衣呢?」
羅裡在它和佈雷斯林之間,前後看了看,眼神遊離。「對,我沒有其他合適的冬天外套,這是在阿諾特買的,它不只是……我是說它還可以,對吧?」
「還不壞,」佈雷斯林說,眼睛眯著,打量著外套,「大衣還可以,不過你穿著它的時候沒戴那對手套吧,戴了嗎?你沒戴。」
羅裡轉過頭看他的手套。「我戴了。怎麼了?它們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佈雷斯林說著做了個鬼臉。他把手伸到桌子另一邊,用筆去夠手套,把它翻了過來。看上去很乾淨。「可能是我老了,也許現在那些酷酷的小夥子都喜歡在約會的時候,戴這種東西,像是剛從某個山地腳踏車手那裡借來的。你真戴了?」
「天氣有點冷。」
「所以呢?要想美麗,就得‘凍人’呀,羅裡。你沒有黑色的手套嗎?至少那樣的手套不會讓你的拇指這麼突出,像腫了一樣。」
「我找了,我記得我有雙黑色的皮手套,在什麼地方來著,但我找不到了。我只找到這一雙。」
我們也會去找找看。「放過這個可憐的傢伙吧。」我告訴佈雷斯林,「反正你一進門就會把手套摘掉的,我說得對吧,羅裡?誰在乎它們什麼樣?」
佈雷斯林翻了個白眼,坐了回去,搖了搖頭。羅裡迅速滿懷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們把審訊室變成了一個讓人感到親切的地方——即便是佈雷斯林的挖苦,也是羅裡在學校平日裡會遭受的那種——這會讓他放鬆下來。他不是個無助的小蠢貨,他坐立不安、猶豫不決,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呢。他是個更復雜的角色。在自己的舒適區內,羅裡會做得不錯。如果他感到不安,只會一言不發。
我通常穿牛仔褲……愛斯琳不是他的舒適區。
我說:「所以愛斯琳住在哪裡?」
「斯托尼巴特爾。」
「方便,」我說著點了點頭,「過一條河很快就到了。你是怎麼去的?」
「坐公交車。我先走到了莫爾漢普頓路——那時還沒下雨——然後坐上了39a路公交車,去了斯托尼巴特爾。公交車站就在她家那條路上,她家住在拐角。」
「哇哇哇,倒回去。」佈雷斯林挑了挑眉毛,「公交車?你坐公交車去她家?真是個撩女孩的好辦法,羅裡。你自己沒有車嗎?」
羅裡的臉紅透了,他再次坐立不安。臉紅正是我想要的。「不,我有,是的。只是,我當時想——我是說,如果我們吃飯的時候喝了點酒,而且我還得回家——」
「你有車?什麼車?」
「是豐田雅力士。」
佈雷斯林輕蔑地哼了一聲。「是嗎,哪年的?」
「2007年。」
「老天,」佈雷斯林沖著他的筆記本咧嘴直樂,「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坐公交車了。繼續。」
羅裡晃了晃腦袋,扶了扶眼鏡。他顯然是那種逆來順受的人。那種人發起脾氣來就是動真格的。我問他:「你什麼時候出門的?」
羅裡立刻坐直了身子。他很高興我終於問了他問題,而不是佈雷斯林繼續問。「差一刻七點。」
這是他到目前為止,說的最有價值的線索。他和愛斯琳的約會定在八點。從拉內拉格到斯托尼巴特爾根本用不了一小時一刻的時間,尤其是在週六晚上。有一半的時間足夠了。
「那你什麼時候坐上公交車的?」
「沒到七點。我剛走到車站,正好就來了一輛。」
我們回去查一下公交站的監控錄影。我記了下來。「那你跟愛斯琳約在什麼時候?」
「八點,但是我……我是說,我不想遲到。要是我到早了,也可以在外面轉一會兒。」
「哦,」我說,做了個鬼臉,「在那種天氣下嗎?有什麼好轉的?」
羅裡的腳動來動去,好像怎麼放都不舒服。談論多出來的時間讓他變得很慌張。我很樂意在羅裡的臉上蓋一個「無罪」的戳,然後去追查斯蒂夫想出來的那個黑幫歹徒。但是我可以感覺到有貓膩,像鮮血一樣強烈:這裡有問題。
他說:「我不知道。只是……我想確保自己能找到她住的房子,類似這樣。」
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你說她家就在公交車站那條路的拐角。聽上去你對那附近的路已經很清楚了。」
羅裡的眼睛眨得厲害。「什麼?……不——不,不是那樣的。是愛斯琳告訴我她家在那裡的,我還查了手機地圖,這不難確定。我只是想給自己留出一些時間,只是以防萬一。」
我充滿懷疑地停了一下,但他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好吧,」我說,「所以你坐著39a路到了斯托尼巴特爾——什麼時間?」
「七點半,還要稍早一些。路上沒什麼車。」
有大把的時間,去愛斯琳家裡,殺掉她,然後等八點再回來,在外面敲敲門,裝出一副困惑的樣子。這樣就連關掉爐灶都解釋得通:羅裡不想讓煙霧報警器先響起來,在此之前,他還要打電話、發簡訊,以及憂心忡忡地踱步,演完這出獨角戲,況且或許還會有人看到他的表演。我感覺到了強烈的貓膩。
我朝單向玻璃那邊看了一眼,並不會有什麼回應。這一眼首先是為了確認,斯蒂夫應該跟我想的一樣。另外佈雷斯林在我旁邊,正一邊來回晃轉椅,一邊在他的筆記本上亂塗亂畫。我正想從他屁股下一腳把椅子踹開。
「那可真夠早了,」我說,「你做了什麼?」
羅裡說:「我繞到維金花園的起點——愛斯琳家就住在那個街區。這樣我就能確定自己沒走錯,我說過。」
「遇到什麼人了嗎?」
「沒有,整條街上都是空的。不過我沒在街上待太久,我可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是個偷東西的,或者、或者跟蹤狂。」他又扶了一下眼鏡。
「你走到巷子裡面了嗎?找到愛斯琳的房子了?」
「沒有,那條街是直的,一個死衚衕——我可以從起點看清楚,用不著提前找是哪棟房子。如果愛斯琳從窗子裡面往外看,我也不想讓她發現我提前半小時到了。那樣她就得邀請我進屋,而她還沒準備好,這樣我們都會很尷尬。」
他緊張極了,不過回答還是張口就來,沒有磕磕絆絆,也沒有中途易轍。不過這並不能代表什麼。他告訴過我們,他是那種會提前考慮好的人,想好一切可能的情況,確保所有事情都準備妥當,保證計劃順利實施。如果他要計劃一次謀殺,一定會讓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牢不可破,說不定還會提前幾天做一次演練。如果謀殺不在計劃之內,他也有足夠的能力,花上一晚上時間,構思一個好故事,並且排演上一百次。這個傢伙真正的舒適區是在他的腦子裡。
「而且那會讓她覺得你是個有強迫症的怪胎,閒著沒事去街上盯她家窗戶。」佈雷斯林說,羅裡面露懼色,「那可不好。你還做了什麼嗎?」
「我本打算只是在外面轉悠,待到八點。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什麼也沒帶。」
「啥,你是說避孕套嗎?」佈雷斯林咧著大嘴,笑了半天,「你這傢伙真是信心十足。」
羅裡低下頭,又在不住地扶眼鏡。「不!我是說花。我不想空著手去她家,愛斯琳說不用我帶酒過去,但我本來打算在拉內拉格買花給她,可是後來忘了——我光想著穿什麼衣服,還要把準備穿的衣服提前熨好,還有什麼時候出門……到她家那條街上我才想起來。」
「慌——張。」佈雷斯林幽幽地說。他又一次把椅背往後靠,開始玩筆。
「好吧,沒錯。那時候我確實很慌,不過普魯士街上有一家樂購,所以——」
「等一下,」我困惑地說,「我想你對那附近應該不熟吧?」
「不熟,我——怎麼了?」
「那你怎麼知道附近有樂購?」
羅裡衝我眨了眨眼。「我在手機上查的。所以我就去了——」
在佈雷斯林張嘴之前,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我們合作得很愉快:我讓事態保持冷靜,這樣我們就可以得到基本資訊,他則斜靠在一邊,時不時找個機會,戳羅裡一下,而我就站在皮納塔下面,等著接掉下來的糖果。可我不喜歡和他合作愉快。這就像他又一次將我吸附住,讓我動彈不得。
「樂購的花?」他問,他臉上半是嬉笑,半是難為情,「我想你說過這個愛斯琳,是喜歡奢華的那一款吧?」
羅裡挪了挪屁股。「我說過,她確實是。但在那個時候——」
「她喜歡奢華,她在廚房裡熱火朝天地忙活了半天,只為了你一人,而你就打算給她帶一束半死不活、土得掉渣的粉色雛菊?拜託。」
「好吧,沒有,我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的。我想——愛斯琳告訴過我,小時候,她爸爸經常帶她去鮑爾斯考特莊園,他們會在那裡的日式庭院裡散步,欣賞杜鵑花,然後他會給她講勇敢的愛斯琳公主的故事,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得到杜鵑花。我想……」他低頭看著雙手,露出悲傷的淺笑,「我想這會讓她開心。」
「這很棒,」我說著,點了點頭,「真的很棒。我覺得她一定會喜歡的。」
「既然這樣,」佈雷斯林讚許地說,用筆指著羅裡,「這樣能讓你得不少分,在這個遊戲裡面。這是那種可以讓你在人家心裡佔一席之地的舉動,如果你能明白我意思的話。甚至還能彌補那個,」他指了指手套,「可惜你沒辦到,我打賭樂購裡沒有杜鵑花賣。」
「我知道沒有,但在週六晚上的那個時候,沒有什麼別的地方還開著門。我想即便是帶一束難看的花,也比空著手去要好。」羅裡眼巴巴地望著我們,希望可以尋求到認同。
佈雷斯林做了個鬼臉,揮了揮手。「這得看女孩的意思。要是她是喜歡廉價貨的那一款,沒問題。可是這一位……別介意,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所以你就去了樂購?」
「是的,他們那邊沒剩多少花,而且大多數還都是你說的那種——顏色奇怪的大雛菊——不過我找到了一束鳶尾花,還算說得過去。」
「鳶尾花不會出錯,」我說,「你到樂購的時候是幾點鐘?」
「大概差一刻八點,也許稍晚一些。」
關於這個,後面我們也會查一下。公交車上有監控,樂購裡也有監控。羅裡所講的這條時間線,都能夠得到證實,我很好奇這是不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忘記買花可是非常方便的說辭。從維金花園到樂購大約要走七八分鐘,剛好可以輕輕鬆鬆、順理成章地為額外的那半個小時開脫。
如果羅裡是跑到那裡,或者跑著回去的——我們得找找有沒有人看到他一路狂奔——他這一趟就可以省出幾分鐘的時間。實際的謀殺案根本不會花什麼時間:兩秒打一拳,也許十秒、二十秒用來檢查愛斯琳的呼吸,十秒關掉爐灶,在一分鐘內他就可以溜之大吉。唯一費時間的事情是謀殺的準備過程——如果真的有這麼個過程的話。
如果羅裡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他絕不是一個常規的無用懦夫。他很害羞,但他一定能在我們到達之前,把每一處蛛絲馬跡都清理乾淨,一路都搶在我們前面。如果他是我們的對手,那麼我們就至少有一場惡仗要打。
「你這時間真是精打細算。你花了多久到那裡?」
「只花了幾分鐘。我走得很急。像你說的,我不剩多少時間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給自己留出一些時間。」
「好吧,」我說,「所以你離開樂購是在……」
「我直接回了維金花園。到那裡的時間是準時的——我特意看了下表,剛好在八點之前。」
「路上遇到什麼人了嗎?」
羅裡思考,揉了揉鼻子。「有個老人在遛狗——一隻小小的白狗。他從維金花園往外走,還朝我點了點頭。我想再就沒有其他人了。」
還是很容易驗證。「那麼然後呢?」
「我沿著街走,一直在看門牌號,直到找到愛斯琳家——26號。我按了門鈴……」
他聲音變小了。我說:「然後呢?」
「她沒有應門。」
這次他的臉紅得又急又熱。我能感覺到斯蒂夫正在衝著這情景搖頭,並且很確定這意味著他是對的,羅裡絕對是清白的。我並不確定。臉紅可能是因為丟臉的記憶,也可能是說謊的表現。
「哈,」我說,「真是奇怪,你覺得發生了什麼呢?」
羅裡低下了頭。「那時我只是覺得愛斯琳沒聽到。我知道門鈴是好用的——我能聽見它發出的聲音傳到屋子裡——但我想那時她可能在衛生間,或者因為什麼原因去了後院。」
「所以你做了什麼?」
「我等了一會兒,然後又敲了敲門。接著我又按了門鈴。她還是沒有回應,所以過了一會兒我給她發了簡訊——我想是不是我把地址搞錯了。我等了很長時間,但她什麼也沒有回我。」
「哦哦哦,」佈雷斯林說,皺了皺眉,「那一定很傷人。」
「我想她也許是沒聽到簡訊提示——」羅裡在佈雷斯林的表情中捕捉到了同情和取笑,他頭往後一靠,「有可能是這樣的,她可能是在做飯或者幹別的,把手機放在了其他房間——簡訊提示音可能很小——」
「我也經常聽不到,」我表示贊同,「真是麻煩。所以你又給她發簡訊了?」
「我給她打了電話。房子只有這一棟,一層,所以我想無論她在什麼地方,聽到電話鈴聲是沒有問題的。可是電話她也沒接。」羅裡抬頭看了看,佈雷斯林正尷尬地笑著,皺著眉頭。「我又打了一個,並且把耳朵貼在了門上,看能否聽到電話鈴響——我甚至有點懷疑她到底在沒在裡面,或者是不是……但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我們也會去查驗的。我說:「你覺得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確定,我想也許……」羅裡的聲音幾乎完全消失。
「大點聲,」佈雷斯林說,「聲音也得錄到錄影裡面去。」
羅裡努力提高了音量,但他還是不敢看我們。「好吧,愛斯琳曾臨時取消過我們的一次約會,就在幾周以前。她從來不說原因,只是說自己有事,所以這就讓我們其他的約會變得相當複雜——我提出某一天,她會說不行,或者一開始說行,後來又不行——有的時候她就是不接我的電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玩什麼心理遊戲——這真的、真的不像是愛斯琳會做的事情,但我顯然還不大瞭解她——或者她是不是還有什麼沒有準備好告訴我的事情,比如有患痴呆症或者酗酒的父母,需要隨叫隨到,隨時照顧?」沒有提到劈腿,不過他可能會想到這一點。也許他只是不想讓佈雷斯林嘲笑他,不過這個遺漏很有意思。「所以我想這次也許是類似的情況。無論是哪一種。」
「所以你就拿著你那束可愛的鳶尾花,站在那裡?」佈雷斯林說,努力忍住臉上得意的笑,「一切本來都準備好了。」羅裡的腦袋埋得更深了。
我友好而同情地說:「你擔心嗎?愛斯琳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羅裡滿心感激地轉向我。「是的,我有些擔心。這就是為什麼你們一進來的時候,我就問是不是和她有關。我擔心她可能在家裡暈倒了,或者洗澡的時候滑倒了,再或者病得太厲害,接不了電話——我是說,說不定她沒準備好告訴我的事情就是這個,她有某種疾病,癲癇之類的……但我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我不能打急救電話,告訴他們有個女人不給一個她剛認識幾周的男人開門——他們會當面笑話我,告訴我聽起來我需要找個新女友。雖然我知道聽上去這種情況最有可能,但我忍不住去想象所有的可能性——我經常這麼做,即便沒有什麼事……愛斯琳她還好吧?」
他已經出了舒適區,成了一個猶豫不決的傻瓜,或者他只是希望我們這樣看待他。我說:「所以你做了什麼呢?」
「窗簾之間有一道縫隙,我可以看到裡面亮著燈,所以我努力想通過縫隙往裡面看。我有點擔心鄰居會看到我,把警察找來。但是我有愛斯琳邀請我來的資訊,而且我想讓警察來也不是什麼壞主意,因為他們至少可以來看看,確保沒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這傢伙點個三明治都會糾結塗蛋黃醬會不會有什麼不良後果。「你看到了什麼?」
羅裡搖了搖頭。「什麼都沒有,那個縫隙太小了,而且從那個角度,我只能瞥見沙發,還有檯燈——檯燈是亮著的。我不想在那裡待太久,所以只是看了一眼。」
「你看到什麼動的東西了嗎?陰影?有什麼能證明有人在家的跡象嗎?」
「不,沒有。有陰影在搖晃,但不像是有人在周圍走動,更像是壁爐裡的火光。」
確實會有火光。我記下筆記,稍後去核查透過窗簾能否看到搖晃的陰影。如果羅裡是我們要找的人,他在自我控制方面確實夠出色,很多人都會忍不住給我們一個誘導,讓我們順著某個神秘的闖入者的線索去追查。「所以你做了什麼?」
「我又給她發了條資訊,只是為了確認一下我們是不是在日期上搞岔了,或者——」佈雷斯林哼了一聲,羅裡有些畏縮,「我是說萬一,我知道這種情況,最大的可能是我被甩了。我已經說過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但要是真有什麼誤會,我還怒氣衝衝地刪掉了她的電話號碼,這樣我們兩個可能都會錯過一段精彩的戀情。我不想冒這個險,所以做個白痴也沒什麼。」
「看起來你達成了心願。」佈雷斯林說,「她不給你開門,你就應該走開。如果她想修復關係,就讓她自己去折騰。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我不能做那樣的事。」
「不能?你覺得那樣的事怎麼了?」
我說:「他是個正經人,佈雷斯林。這是件好事。羅裡,結果她還是沒回你的簡訊,你是怎麼做的?」
羅裡輕輕地說:「我放棄了,快八點半了,我覺得很冷。天開始下雨了——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我在那裡站一晚上都不會有什麼改變,所以我就走了。」
「你一定很生氣,」佈雷斯林說,「跑了大半個城市,還是在那樣一個糟糕的冬夜,順便跑了個折返去樂購,而她連門不讓你進?要是我肯定會發火。」
「我沒有。我只是很……沮喪。我是說,我也有點生氣,不過——」
「因為你就是在生氣。你就沒有去砸門?喊兩嗓子?罵兩句?踢路燈燈柱?」而當羅裡張開嘴時,他接著說,「記住,我們會找鄰居核實的。」
「沒有,我沒有做那樣的事。」羅裡把臉轉了過去,彷彿沒有踢門讓他有失男子氣概,「我直接回家了。」
「好吧,」我說,「有些人就會讓自己在女孩家門口出洋相,這可不能給人家留個好印象。你還是坐公交車回去的?」
「我走著回去的。我不想等公交,或者看見別人。我只是……我走回去的。」
意味著沒有公交車司機或者乘客可以向我們證實,他是否一副驚慌失措或者十分虛弱的樣子,或者他的手套上是否全是鮮血。我挑了挑眉,一副關切狀。「老天,我都想象不出你是怎麼走回去的。週六晚上穿過整個小鎮,街上還有虎視眈眈的醉鬼準備找碴……沒有人找你麻煩嗎?」
羅裡的肩膀抽動了兩下,似乎在聳肩。他再次想把腦袋埋進胸膛。「就算有人想找碴,我可能也沒注意到。有個人在我身後吼著什麼,在昂吉爾街,但我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我覺得那不是英語——我也不確定是不是在對我說。我只是……」又一次抽動,「我顧不上那些了。」
「聽起來不像你錯過了很多,」我說,「那些花你是怎麼處理的?」
「我把它們扔了。」那一晚的情緒波動,此刻突然湧現在羅裡的聲音中,充滿挫敗感、痛苦和極度的感傷。失去愛斯琳,無論如何都讓他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一開始我都忘了自己還帶著花,而當我意識到時,我只想把它們處理掉。我想我應該找個什麼人,把花送給他,而不是白白浪費,但我已經精疲力盡了。我把它們隨便丟進一個垃圾桶,就這樣。」
「哪裡的垃圾桶?」
「碼頭那邊。對了:我走的那一路,在我想起我拿著花之前,全都寫著‘垃圾場’。有意思,對吧?」這是對佈雷斯林說的。
「我也會那麼做。」我說。我衝單向玻璃那邊挑了挑眉毛:斯蒂夫需要派幾個助手去碼頭,趕在垃圾被清空之前搜查那裡的垃圾桶。那束難看的花上面可能沾了血跡。「只是我會在回家的路上去喝一杯。你沒有,對吧?」
「不,我只想直接回家。」羅裡用手揉了揉臉,他開始感到緊張了,「你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我問:「你什麼時候回的家?」
「我不確定,大概不到九點半吧,也許。我沒看錶。」
佈雷斯林說:「你給誰打電話了?」
「什麼意思?」
「你回家以後,給誰打電話訴苦,告訴他你當晚遭遇的這一切?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兄弟?」
「誰也沒打。」
佈雷斯林盯著他。「你沒開玩笑吧。啊,羅裡,告訴我你有一些可以打電話的人。因為很多人都在某個時候被拋棄過——時有發生——要是在那樣的晚上,你真的直接回了家,還找不到一個單身漢抱怨一下女人和這個世界……好吧,這是我這幾周聽過的最悲慘的事情——這幾個月。」
羅裡說:「我沒給任何人打過電話,我給自己做了個三明治吃,顯然我沒吃晚飯。我坐在公寓裡,看著窗外,感覺自己是世上最傻的人,越想越荒唐,我想象一切可能還正常,心裡盼望自己出去轉一圈,喝上一頓酒,找人打一架,然後跟陌生人上次床,就可以把這一切都忘光。」
他聲音中透著莫大的羞恥感,瀰漫在空氣中。這感覺很好。如果我們要攻破他的防線,靠的就是這個:羞恥感。
如果愛斯琳激怒了他,也靠的是這個。發現她當時正和別人在床上,也許就是刺激他的由頭。
「到半夜,愛斯琳還是沒有給我回電話或者簡訊,我就上床睡覺了。那個時候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打電話把我的朋友叫醒,告訴他這件事情,好了吧?」
佈雷斯林又滿懷疑惑地看了他一會兒。羅裡移開視線,把襯衣的袖口扯開,但依舊一言不發。
到目前為止,羅裡講了一套很不錯並且可以查證的說辭,而且他得知道我們可以查到他的通話記錄。如果他跟什麼人說起過這件事,那也只能通過他覺得我們無法追蹤的途徑。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朋友住在他回家路線的附近。
我放過了這個話題。「再確認一下,」我說,「你能確認這就是正在和你約會的女人嗎?你昨天晚上要去她家的那個?」
我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愛斯琳的照片,推到羅裡面前。他抬頭看了看,睜大了眼睛,忘記了所有痛苦的回憶。「為什麼你會有……你們已經——出了什麼事——什麼——」
「像佈雷斯林警探說的,」我對他說,友好而堅定,「我們得按規程辦這事,這是你昨天晚上要去拜訪的那個女人嗎?」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羅裡就要變得強硬,讓我們給他一個說法。但我沒有停止微笑和凝視,到最後他眨了眨眼。「好吧,是她。」
「法倫先生確認了一張愛斯琳·默里斯的照片。」我對著錄影機說。
「我看看。」佈雷斯林側過身子,伸手拿起照片。他眼眉猛地一挑,低低地吹了一聲長口哨。「哦,老天。可以啊,老兄,她可真是個漂亮女孩。」
這讓羅裡暫時忘記了他的問題。他狠狠地瞪了佈雷斯林一眼,但後者並沒有注意到——他還在端詳照片,把它舉到距離自己一臂遠的位置,不住地點頭稱讚。「她是很漂亮,但那並不是我喜歡她的原因。」
佈雷斯林越過照片,滿腹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啊哈,你喜歡的是她光芒四射的人格魅力。」
「對,是的。她很有趣,很機智,很熱情。她有很出眾的想象力——這都無關她的長相。從外形上來說,她並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佈雷斯林的鼻子發出巨響。「哦,得了吧,她是所有人喜歡的型別。你打算告訴我你喜歡醜一些的女孩?如果有選擇,你會選擇一個胖胖的、毛髮旺盛的女孩,臉長得像被搗爛的麵包圈?但不知怎麼你不得不選擇這個?我為你遺憾。」
羅裡臉紅了。「不,我只是說我從沒跟這樣的女孩約會過,如此……優雅。我其他的女朋友都是比較隨便的型別。」
「意料之中,」佈雷斯林說,盯著羅裡的古董襯衫,「那麼你是如何約到這一個的?無意冒犯,但讓我們面對現實:你這可算是超水平發揮了。我這麼說沒讓你覺得尷尬吧?」
「沒有,我已經說過她很漂亮。」羅裡挪了挪椅子,想讓佈雷斯林把照片放下,佈雷斯林又是一陣壞笑。
「她可是個尤物,而你……好吧,你沒什麼毛病,不過你並不是帥哥布拉德·皮特,對吧?」
「我知道。」
「那你是怎麼做到的?」佈雷斯林晃了晃照片。
「我們一起聊天。我們是在我店裡的一次新書釋出會上認識的,12月初認識的,就這樣。」
「啊哈,」佈雷斯林又懷疑地掃了他一眼,「你有什麼高著?說真的。你有什麼小竅門嗎,我很想聽一聽。」
羅裡被激怒了:他坐得更直,瞪著佈雷斯林,想讓他罷休。「我沒什麼高著,我只是跟她聊天。我都沒考慮過我們還會有什麼後續發展。我很清楚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別人看到她,再看我一眼,就會立刻下注,賭我跟她最後會分手,因為我也在想同樣的事情。我和她聊天只是因為她一個人待在我們的童書區,那又是我的店鋪,確保每個人愉快是我的責任。」
「然後,」我說,「你們一見如故。」
我對他微笑,並且在他記起什麼之前得到了回應。「是的,我們確實開始約會了,或者我以為我們已經是那種關係。」
「你們會聊些什麼?」
「書,大部分時間都是。愛斯琳那時正在閱讀一整套喬治·麥克唐納的童話書,我小時候喜歡那套書,所以就告訴她,而她說她也喜歡——我們甚至有同樣的版本。從這裡開始,我們就……我們都喜歡魔幻現實主義,而且我們都喜歡續作、改編作品——愛斯琳喜歡《藻海無邊》,我告訴她她應該讀一讀《美國鬼魂與舊世界奇觀》。而她告訴我她十四歲時對《小婦人》的結局有多憤慨,還真的自己重新寫了個結尾,讓喬和勞裡結婚了。她用膠水把自己寫的結局貼到了書裡相應的位置,這樣在重讀這本書的時候,就可以假裝自己寫的是真正的結局。說這些的時候她很興奮——講自己如何生路易莎·梅·奧爾科特的氣,直到找出這個解決手段……我們都笑了半天。」羅裡不知不覺地露出了笑容。
他滔滔不絕地跟我說著,彷彿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知道我和佈雷斯林是在工作,我也知道羅裡那顆思維縝密的腦袋裡正在思索各種情形:每一個刁鑽的回答都把他帶到一間擠滿奧茲國群眾演員的囚室當中,他應該堅定立場,要求給個說法,而不是坐在這裡,我們問什麼,就老老實實提供什麼。助手們說他為人隨和,但現在他遠遠不只是隨和。往往不回絕任何問題的人心裡有鬼。
我看向斯蒂夫,他也隔著單向玻璃望著我。
「所以你們互相給了對方電話號碼,」我說,「而然後……」
「我們會發幾條簡訊,然後我們約在市場酒吧喝一杯。我們又相處得很愉快。這就像——我知道這會讓我聽起來像箇中學生,但這就像發生了奇蹟。我們不停地聊天,不停地笑。我們八點到了那裡,一直聊到他們把我們趕出去。」
「聽起來像是每個人都希望擁有的那種約會。」我說。
羅裡把手心朝上。「確實像是那樣。愛斯琳……她告訴我她以前很平凡——她用的就是這個詞,‘平凡’——而現在,每次男人跟她搭訕,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這些人幾年前根本不會靠近她,而她沒辦法承受這個;她無法跟那樣的人彬彬有禮。她說和我在一起的感覺不一樣;她覺得即使回到從前,我還是會用和現在一樣的方式跟她聊天——我也是這樣想的。她好像……對此很驚訝。不只是驚訝——幾乎是目眩神迷。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我們一見鍾情,不只是我愛上了她。」
這聽上去並不像是我想象的那種玩遊戲套路上癮者的表現。愛斯琳再次做到了:我找到的一切關於她的資訊讓她的形象越來越模糊。這,要麼是她在跟羅裡扯淡,要麼就是羅裡在跟我們胡說八道。
佈雷斯林問:「那晚後來呢?」
「我把她送上了計程車。」
「拜託,羅裡,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路上你有沒有親她?」
羅裡揚起了下巴。「這能說明什麼?」他想要表現出尊嚴,但沒有足夠的力氣發火。
佈雷斯林沖著他的筆記本偷笑。「親都沒親,」他轉頭對我說,「你管這個叫夢幻約會?」
羅裡上當了。「我們確實接吻了。」
「啊,」佈雷斯林說,「真甜。只親了一下?」
「是的,只吻了一次。」
佈雷斯林咧嘴笑了。我說:「那天晚上之後呢?」
「我們繼續發簡訊,我邀請她出去吃晚餐。像我說的,約好日程需要一些時間,但我們最後還是敲定了。我們去了派斯多。」
「非常棒。」佈雷斯林說著,點了點頭。就連我也聽說過這個派斯多,雖然我很想把記住這個名字用掉的腦細胞贖回來。「你去賣了個腎是嗎?」
一抹悲傷的微笑浮現在羅裡臉上。「我想愛斯琳會喜歡,我沒想到那裡會那麼奢華,我選它只是因為那裡有一個封閉的屋頂花園,我們可以把整個城市盡收眼底,然後聊聊天。我不知道,大家都去那裡吃飯,然後可能……現在看來,我完全想錯了。看上去我一定做了和其他人一樣的事情:依外表判斷她。你是不是覺得——」他把臉轉向我,突然瞪大了眼睛,「你覺得這是她為什麼……」
「我們還沒有足夠的資訊去判斷,」我說,「她那天晚上看上去開心嗎?」
「是的,我是說……」一道陰影在羅裡臉上閃過,「她很開心,她真的很開心。但她似乎也藏著什麼心事,讓她無法完全放鬆下來。每當我們進展順利——進行了一次愉快的談話,或者說了個笑話——她都會露出那種憂心忡忡的表情,突然安靜下來,我就要想辦法找到談資,讓話題繼續下去。這就是我為什麼開始覺得,她還有什麼事情沒準備好告訴我,比如家庭狀況,或者——」
「或者,」佈雷斯林說,「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其實並沒有愛上你。而每次她看到你覺得事情進展非常順利時,她就會感到憂心忡忡,因為據她所知,這次的約會簡直不能再糟了,而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實情。」
這話戳中了羅裡。「那並不是糟到不能再糟的約會,我知道你會說——」佈雷斯林想要說些什麼,但羅裡提高了音量,把他的話壓了回去,他開始表現自己的勇氣,「但我親身經歷了,我不是在自欺欺人。大部分時間裡,我們相處得都很愉快。」
「如果你非要這麼說,也好。」佈雷斯林說,努力忍住嘴角的抽搐,「那天晚上約會結束的時候呢?」
「我們又接吻了,我想這就是你想知道的。」
佈雷斯林椅子的前腿砰的一聲著地。「你親了?她沒邀請你回家?你可是把你的命根子都押給了人家,就為了帶她去派斯多,換回來的只有在燈柱底下親一口,就像一對該死的中學生?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約會進展順利——」
羅裡突然打斷了他:「兩天後,她邀請我去她家吃晚飯了。你可以看我的手機,當時的簡訊我還留著。要是我們的約會糟糕透頂,她怎麼會這麼做?」
佈雷斯林咧嘴在笑,毫不掩飾,像個餓死鬼。現在的局面是他想要的。
我也感受到了。我們進展不錯,現在我們知道該如何對付他,他已經完全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我們讓他上上下下,玩出各種花樣,就像我們手裡的顆小溜溜球。
我不想把他逼得太緊,現在還不想。我給了佈雷斯林一個警告的眼神,然後說:「這個晚餐約會就是昨晚的那個?」
「對。」羅裡的後背彎了下去,他短暫的活躍時刻已經過去。「一開始我們約的是上週,但愛斯琳臨時有事,所以我們就改約到了昨晚。」
佈雷斯林身子往後靠了一點,但沒有完全靠下去。「當你說到如何去愛斯琳家的時候,你說——」他快速翻了翻自己的筆記本,「你坐公交車,是以防晚餐的時候喝酒,等吃完飯你還得回去。這意味著你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她家過夜,沒錯吧?」
羅裡的臉又紅了。「我不確定。這就是我為什麼沒開車——我不想讓愛斯琳覺得我希望她能留我在她家過夜,或者我想要她這麼做。」
這個傢伙居然每天早上能順利起床,而不是躲在床上擔心各種意外事故——他可能會在浴室的墊子上摔倒;可能會用牙刷戳穿自己的眼睛;駕駛員心臟病發作造成幾百人葬身火海,自己則患上永久性的抽搐病,這輩子再也不能安全踏上飛機。正常情況下,這種糟糕的性格只會讓我覺得礙事,可是現在它卻很有用,只要我們賜予它一些力量。
這種假設和可能的廢話是屬於弱者的,屬於沒有能力讓事情按照心意進展的人。所以他們就要藏進白日夢中,這樣他們才能成為控制者,控制事態的走向。而這會讓他們變得更弱。對於那些想要抓住他把柄的人,也就是我們,每一個假設都是一件禮物。如果一個傢伙滿腦子是現實,現實就是我們可以搞定他的唯一路徑。而如果他的心思玲瓏複雜,滿是想象的曲折故事,那麼每一個故事都是我們可以用於撬開他心門的裂縫。
佈雷斯林說:「不過你想的是,昨天晚上就是你夢寐以求的那個夜晚。」
「我不知道,那是我——」
「得了吧,羅裡。別蒙我了,這是你們第三次約會,對吧?上次約會的時候,你可砸了大價錢。所以她就會請你,讓你嚐嚐她做的可口飯菜?任何一個正常的小夥子,都會期待——」
「我沒有在期待什麼。餐館的價格不能決定什麼——愛斯琳不是個——」
羅裡生氣的時候很滑稽,像是一隻毛茸茸的小沙鼠,極具攻擊性。佈雷斯林抬起頭,望向天花板。「好吧,我們來討論一下。你帶避孕套了嗎?」
「我不明白怎麼——」
「羅裡,都這個時候了,就別靦腆了。我們都是成年人。昨晚你去愛斯琳家敲門的時候,身上帶避孕套了嗎?帶了還是沒帶?」
沉默了一會兒,羅裡回答:「帶了,我帶了一包,在大衣口袋裡,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你還是知道什麼是重要的嘛,」佈雷斯林說,他靠著椅背,得意揚揚地笑了起來,「花你忘了帶,不過這玩意——你可沒忘了。」
「暴露年齡了,佈雷斯林,」我平靜地說,還了他一個得意揚揚的笑。「你們那一代人還會對性愛安全大驚小怪,而我和羅裡這一代,走到哪裡都會帶一個三聯包,說不定有機會呢。」佈雷斯林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不過只是稍稍流露。我說:「我沒說錯吧,羅裡?它還在你大衣的口袋裡嗎?」
如果他能把避孕套拿出來,這就可以作為他昨晚穿的也是這件大衣的證據。但羅裡搖了搖頭。「我把它拿出來了,就在昨晚回家脫衣服的時候。我摸到那東西在我口袋裡,我只是……」他呼吸急促,「我覺得自己早該知道,我們是不可能走到那一步的。就像你說的。」這句話是對佈雷斯林說的,他歪了歪頭表示承認。「愛斯琳跟我約會的唯一理由,就是準備惡搞我,說不定在我像個白痴一樣敲門、發簡訊、打電話的時候,她正跟朋友們躲在門後,嘲笑這個真以為有機會跟她上床的傻小子。」
情緒是真實的,貫穿了他的全身,時刻準備拽著他的脖子,把他的腦袋往牆上撞。但這並不能保證這個故事是真實的。恥辱的打擊,可能隨著他講述的過程襲來。要麼是他早早來到愛斯琳家門口,而愛斯琳沒有如他所願給他開門,於是他一時怒火中燒,幹下蠢事;要麼是在幾周之前,愛斯琳告訴他她正在跟其他人約會時,或者他們離開派斯多後她並沒有邀他回家共度良宵時,他便已生了念頭——從那時起,他便決定要懲罰她。
羅裡還在繼續說:「我把那包避孕套扔出了房間,它讓我覺得荒唐、不堪、下流,而且……它應該在我客廳的什麼地方。我希望我永遠也不要找到它。」
我以就事論事但滿懷同情——「酷女孩」總是這樣——的態度說:「如果她真的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給你開門,那這件事可真夠糟糕。」
羅裡聳聳肩,腦袋再次垂了下去。咆哮耗盡了他的力氣,他整個人看上去都萎縮了。「也許吧,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佈雷斯林挪了挪身子,羅裡抬起頭,正好撞見他滿臉的竊笑,趕緊避開了。
「不,沒什麼,」我說,「你有充分的權利發火。」
羅裡說:「我沒想發火,我只是想搞明白。」他看上去突然精疲力盡,摘掉了眼鏡,擼下了一隻袖口,用來擦它。目前他看不清我,反倒可以更輕鬆地與我對視。他的眼睛因為沒戴眼鏡而半盲,像動物的眼睛一般純淨。「這樣我就可以停下來,不用再幻想各種場景了。我昨晚的事情已經全都交代了。我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想我只睡了兩個小時。」如果有人聽見他半夜還在走動,或者還亮著燈,這個說法就可以用來解釋。「我只是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這樣。」
我說:「你覺得我們為什麼帶你來這兒?」
「我不知道。」羅裡的後背突然繃緊。他可以感受到:我們正在逼近真正的目標。「顯然是出了什麼事,也許是在愛斯琳家附近,因為你問我是不是……但我不能——有太多——我的意思是說,我希望不是——」
我脫口而出,清楚自己絲毫不溫柔:「愛斯琳死了。」
這彷彿一束強光打到了羅裡臉上。他猛地靠在椅背上,雙手在身前抽搐——他的眼鏡掉到了桌子上,滑出去一段距離。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有什麼病——他像是那種需要隨身攜帶呼吸裝置的人。不過他自己恢復過來了。他抓起眼鏡,匆忙把它架到鼻樑上。他笨拙地試了三次才成功,每次滑下來都立刻將它扶正,小心不把鏡片弄髒。然後他手掌交握,手指壓在嘴巴上,艱難地呼吸,眼睛茫然地盯著虛空。
我和佈雷斯林等待著。
羅裡透過手指說話了:「怎麼死的?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有人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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