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身子猛地一顫。「哦,老天,哦,老天。這就是她——那時候她——我敲門的時候,她是不是——那時有人還——」

我說:「現在你明白我們為什麼要和你談話了吧?」

「是的。我——哦,老天!」羅裡的眼睛找回了焦點,聚焦在我身上,同時睜得很大。他恍然大悟,或者這也是他表演的一部分。

「你不會覺得——等一下,不,你覺得我——我是嫌疑人?」

佈雷斯林放聲大笑,筆記上多了一條冰冷的記錄。

「什麼?什麼?有什麼可笑的嗎?」

「聽見了吧,」佈雷斯林對我說,「這個人一直在說他有多關心愛斯琳,喜歡的是她的性格,咱們告訴他那女孩死了,就變成這樣了,只剩關心他自己了。這麼快就把她忘了。」

「我是在乎她的!我只是——這不是——」羅裡氣喘吁吁。他看起來糟透了:臉色蒼白,呼吸不勻,眼睛來來回回看著我們,幾近失控。我暗自希望他身上帶了呼吸器。「我想也許是個竊賊。或者是一個,一個暴徒。我沒有——」

他用手捂住腦袋,手指來回揉著太陽穴。他呼吸艱難。

看上去一切正常。震驚與悲傷會讓人動作笨拙,臉面難看,不只是流幾滴漂亮的幾顆淚珠和用手絹擦拭。但羅裡已經為自己那一夜的故事披上了一層「假設和可能」的鎧甲,他早已穿戴齊整。而且,因為他對本該發生的事情投入了和實際發生的事情一樣多的關注,他就完全可以圍繞著自己編造的故事做文章,讓它顯得和事實毫無出入。

他的故事有一個地方倒是顯出了裂痕,彷彿表皮即將剝落:在他下了公交車到敲響愛斯琳家門之間,隔了整整半個小時。這其中一定有文章。其他的部分怎麼都說得通,無論他是清白的,還是有罪。但這半個小時,這關鍵的半個小時裡,絕不可能是清白無辜的。

震驚可能是真實的,而他也可能仍然是我們要找的人。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他可能仍然期盼著這是一樁暴力事件,而非謀殺。

我說:「你為什麼會覺得愛斯琳家可能會有竊賊,或者暴徒呢?」

「我可以——」羅裡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他努力嚥了口口水,但下巴在顫抖,「我可以安靜地待一分鐘嗎?」

佈雷斯林說:「為什麼?」

「因為我剛剛才得知,」他猛烈地搖著腦袋,彷彿臉上有隻蒼蠅,「我只需要一分鐘。」

「你狀態很好,」我說,「我們還需要一會兒。堅持住。」

「不,我不能。我需要——」

「我們要求你協助調查,」佈雷斯林說,「你有什麼理由不能配合我們嗎?」

「我只是需要理清一下思路,我只是——我一定得留在這裡嗎?我可以離開嗎?」羅裡突然變得大聲,音調也變高。

佈雷斯林斜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撇著嘴。「羅裡,鎮靜一點。」但羅裡已經達到厭惡的極點。「這只是例行公事。並不是針對性的審訊。任何一個和愛斯琳有關的人,都要接受我們這樣的審訊。同時我可以向你保證,任何在乎她的人,都會希望可以做點事情協助我們調查。你不想嗎?」

「我想。我只是——我並沒有被逮捕,對吧?我可否出去走走,然後再回來?」

畢竟不是一個完全逆來順受的人。溫順的小羅裡完全有能力反擊,只要他想那麼做。

他就差直接走出去了。如果他走到門口,我就有了一道選擇題要做:讓他走,或者逮捕他。哪個選項看起來都不能得滿分。

「老天,哥們兒,你看到外面的天氣嗎?」我輕鬆地說,「外面正在下大雨,你會被淋透的。另外,我們會因此失去這間審訊室,要找到另一間,我們還要一起再等上幾個小時。」羅裡盯著我,一臉茫然,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告訴你,我們會給你幾分鐘自己待一會兒,這樣好嗎?只是為了讓你能呼吸順暢。這可是個大問題。」

佈雷斯林突然微微移動了一下,但我沒有理會。我衝羅裡「酷女孩」式地微笑,滿含同情,足夠溫暖人心,但不至於讓人厭煩。「我們出去喝杯茶,然後再回來找你。」我說著,在他做出決定以前,從椅子上站起身。「要我回來的時候也給你帶一杯嗎?」

「不了,謝謝,我只想要——」

羅裡的聲音變得嘶啞破碎。他用一隻手背按了按他的嘴。

佈雷斯林沒有動,一雙灰白的眼睛盯著我。它們宛如在我手腕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對我說,趕緊他媽的坐下。

我說,視線沒有離開佈雷斯林:「我們待會兒再見,羅裡,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我轉身走向門口。我讓門開著,但沒有回頭看。在聽到佈雷斯林推開椅子在灰色的油地氈上發出刺耳震顫的刮擦聲之前,我已經在回觀察室的路上。

斯蒂夫站在單向玻璃前,襯衣袖子捲了上去,一頭橘色的頭髮十分張揚,宛如一隻刺蝟。剛才聽我們審訊的時候,他一定很投入。我走過去看羅裡獨處時在做什麼,目光與他相遇,不過我立刻用眼神暗示他稍等。

羅裡的手肘撐在桌面上,把頭埋在胳膊中間。起伏的肩膀表明他正在痛哭,但我看不出他是否真的流了眼淚。

「不錯,不錯,」佈雷斯林在身後招呼我,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我想我們第一輪進行得很順利,幹得不錯,康韋。」

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幹得也不賴。」我說。

「我不確定剛才那步棋走得對不對,在他馬上就要徹底崩盤的時候放了他一馬。那往往是讓他們這種人招供的好時機。」佈雷斯林用一隻手鬆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然後扭動著肩膀,「但是,我們已經擊中他的要害了,可以再來一次。對吧?」

「沒問題,」我說,「所以,賭什麼?」

佈雷斯林腦袋突然前傾,彷彿不相信自己聽清了我說的話。「你說什麼?」

「警探先生,嫌疑人有罪還是無罪,我想知道你的意見。」

佈雷斯林的眉毛都快抬到他精心打理的髮際線上面了。「你是認真的嗎?」

「關於我是否想知道你的意見嗎?多多少少吧。」

斯蒂夫踱著步子去了飲水機那邊,接了一杯水,看著我們。佈雷斯林抬起一隻手。「哇哦,哇哦,咱們這場球就此打住吧。你是說對此你還有疑問?」

「我是說我想問問你的看法。要是你不想說,我也可以不問。」我立馬又想揍這個渾蛋一頓。我們在審訊室裡建立起的薄弱聯盟,在外面頃刻間便土崩瓦解。

「跟我說說,康韋。你打算小心行事,對不對?要確保面面俱到?是這種情況嗎?」

這招不壞——要讓人招供就得讓他處於劣勢——但這也就是我為何說佈雷斯林不如他自以為的那樣聰明:我剛剛看到他對羅裡用過這招,而且他本來應該想到,既然我也是個警探,我大概知道他會耍什麼把戲。我把手插進口袋,側身靠在單向玻璃上,這樣我就可以留意羅裡。「你覺得我們應該這樣嗎?」

佈雷斯林嘆了口氣。「好吧,我想我們應當直面它。你不應當火急火燎,搶先行動,但你也不能過於優柔寡斷,讓嫌疑人四處逍遙,要敢於冒險。明白了嗎?」

斯蒂夫說話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等一下,你說你確定他就是兇手了,對嗎?」

佈雷斯林又惱怒地嘆了口氣,雙手撓著他所剩的頭髮,小心翼翼,注意不把頭髮弄亂。「好吧,莫蘭,我有幾分確定。這個傢伙是被害人的男朋友:一壘。他又確實在相關的時間出現在犯罪現場,甚至對此沒有表示否認:二壘。他戴的是纖維手套,和嫌疑人一樣:三壘。他還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而我們在屍體上找到了黑色纖維:四壘。而且他基本承認,對於這段交往他有些不耐煩了,畢竟在這個女孩身上,他已經費了不少時間和鈔票,而她卻沒有任何打算投降的表示。足足五次擊中。我不是棒球迷,不過我知道,要讓一個男人完全出局,不用費那麼多心思。」

斯蒂夫抿了一口水,在佈雷斯林列要點時不斷點頭。「我覺得也是,沒錯。」他贊同地說。他的口音更濃了,我也偶爾會扮酷裝傻,不過往往是因為嫌疑人,而不是因為自己人。但有時斯蒂夫會讓我覺得噁心。「不過,我想我還得繼續聽聽別人的意見。」

佈雷斯林更加生氣了。「什麼意見?已經沒有什麼好廢話的了,莫蘭。法倫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傢伙,這一大堆間接證據都指向他,這就夠了。你還要聽取什麼意見?考慮一下外星人作案的可能?或者是美國中情局派人乾的?」

斯蒂夫把屁股靠在快要散架的桌子上面,換了個舒適的姿勢聊天。他開心就好。我沒有理會他。「只有一個問題,」他說,「人到底是怎麼被殺的?」

「你在說什麼?他打了她一拳。她摔到了頭。她死了。過程就是這樣。」

斯蒂夫琢磨了一會兒,眉頭緊鎖——往上皺的時候有些慢,我們這兩個騙子。「可是,為什麼呢?」他問。

佈雷斯林頭往後仰,齜牙衝著天花板,似是笑容,又似皺眉。「莫蘭,莫蘭,你看我像大偵探波洛嗎?」

「哈?不怎麼像。」

「不,如果是週六晚上,你大可以泡上一杯好茶,開啟一盒消化餅乾,守在電視機前欣賞電視劇,但現在不是,所以我根本不關心動機是什麼。我不關心。你們兩個也不應該關心。到現在你們應該明白這一點了。」

斯蒂夫撓了撓鼻子。「你說的可能沒錯,朋友。我想你說得沒錯。只是我不這麼認為。我希望能在自己的腦子裡看到來龍去脈,懂我什麼意思嗎?就像把它們構想出來。」他用手在眼前比畫了一個框架,確保佈雷斯林能明白「構想」是什麼意思。

佈雷斯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讓我們明白他在竭力控制脾氣。「好,」他說,「好,那咱們就花點時間,把它給構想出來。」

「謝謝,」斯蒂夫說,衝他謙遜地一笑,「我很感激。」

「羅裡帶著那束從樂購買來的花,去見愛斯琳,而愛斯琳顯然不是那種用便宜貨能打發的女孩,她不高興了,羞辱了他。羅裡受不了了,他花光了預算,為她重新安排日程,還冒雨在斯托尼巴特爾東奔西跑,就是為了能討她歡心,可是公主殿下竟然還不滿意?他引用了簡·奧斯汀的一句名言,諷刺物件是難伺候的女人、賣弄風騷的女人,或者文人雅客口中的其他女人。愛斯琳猛扇了他一耳光:她明確告訴羅裡,為什麼他配不上自己,包括為什麼她一直不讓他碰她,以及往後也別再痴心妄想。她讓羅裡徹底下不來臺,然後砰——」佈雷斯林比畫了個出拳的動作,動作幅度很小,沒太用力氣,「然後就這樣了。你能在腦中構想了吧?可以了吧?」

「也許是這樣,沒錯。」斯蒂夫點了點頭,正在構想,「只是你會覺得那天晚上那麼混亂,那束花應該會被弄亂才對。花會掉在地上,或者留下其他什麼痕跡。可我們在地板上沒有找到一片花瓣。」

「那就是花瓣沒有掉下來。或者羅裡夠機靈把花瓣收拾起來了。我們在討論的不是大打出手,只是稍微動了動手,」佈雷斯林用嘴巴做了一個咆哮的動作,「只有一拳,驚慌了幾秒。若找到幾片花瓣會很有用,但這個工作你不能要求太高。你得有什麼用什麼,不能為了手頭沒有的證據小題大做。」佈雷斯林沖斯蒂夫露出一個嘴角微微上揚的表情,彷彿準備親他一口,或者與他和好。「我說得對吧?」

斯蒂夫很快活地回答:「你說得太對了,朋友。我只是想繼續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挖出什麼料,就這樣。」這時佈雷斯林突然站起身來走開,口中喋喋不休:「我是個菜鳥,你知道吧?我有很多東西要學,所以在我還有條件的時候不妨多鍛鍊鍛鍊。」

「你不是個該死的菜鳥,你在這兒待得夠久了,應該不用手把手教你,你就能獨力辦案了。可看現在這情況,就明白頭兒為什麼還是覺得需要給你們配一個幫手。」

「我們很感激你能來幫忙,朋友。說真的。但是我得按照自己的節奏來辦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否則我什麼都學不到。這會妨礙什麼嗎?」

「莫蘭,得了吧。妨礙就是你們兩個要丟人現眼——而且老實說,你們現在還輸不起。如果你們當真讓我走人,自己準備繼續追查或者乾點別的什麼事情,你們會力不從心,會露怯,不只有其他同事會這麼覺得。你拖得越久,對方的防線佈置得就越牢固: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連警察都不確定我的當事人是否有罪,你們怎麼能不產生合理懷疑呢?這難道不會讓你們感覺到絲毫困擾嗎?」

在審訊室裡,羅裡抬起頭,用手掌根擦著眼淚。他的臉很紅,還有淚痕,淚珠還在,不論是否有任何價值。

斯蒂夫把杯子舉到佈雷斯林面前。「別擔心,朋友。我們會確保讓頭兒知道,你已經盡力讓我們振奮起來了。」

「哇,又來了。等一下。你以為我關心的就是這個?」佈雷斯林情緒大變,又驚訝又受傷,「你真以為我關心的是這個?我的名聲?」

「啊,老天,不,」斯蒂夫說,衝他溫和地一笑,「你的名聲可是好極了——居功至偉,我想說的應該是這個詞吧?光我們幾個,肯定不會把事情搞砸。我只是說,別擔心——誰立功了,我們肯定不會虧了誰的。」

「這個跟我沒有什麼關係。那不是我的工作方式。這也不是你該考慮的事——如果你只關心自己的聲譽,那我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止你,別把事情弄得一團糟,這是為你們好,但是到最後,還是得你自己做出選擇。這事事關整個重案組。要是你們一個月才敢指控裡面那個明顯是兇手的人,媒體不會嚷嚷說康韋和莫蘭辦事要高效一點;他們只會要求重案組的人好好幹活,保護廣大群眾不受這樣的渾蛋的侵擾。我希望你們兩個能足夠忠誠,別去考慮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佈雷斯林十分激動,一副義憤填膺狀,我一時分辨不出他是否真的這麼認為。我說:「要是我們抓錯了人,大家會怎麼看我們組?」

「那就得放棄指控。」斯蒂夫說,感到難堪,「很可能還需要公開道歉。媒體會公然宣稱職責組是一群無能的傻瓜,只要能提高破案率,根本不在乎自己抓的到底是什麼人。證人不敢接近我們,怕被我們銬上手銬,因為我們成天忙著把所有落到我們手上的人都關起來……」他搖了搖頭,「一敗塗地,組裡就會遇到這種麻煩。」

佈雷斯林又嘆了口氣。「康韋,莫蘭,」他說著,又變得溫柔起來,「這個傢伙是有罪的,讓那些你們剛上警校時就已經在抓罪犯的老傢伙發表意見,他們也能看出來:這個人就是我們要找的。問題不是他有沒有殺人。問題是你們能不能完成工作。」

我說:「可我們現在只能祈禱老天了,對吧?」

「好吧,聽著。」佈雷斯林後背斜靠在牆上,衝我們兩個露出了他那能讓證人服軟的微笑。「我知道你們兩個傢伙在這裡不容易。也許你們覺得我沒注意到,或者並不關心,但如果你們知道有多少人都在記掛著你們,一定會大吃一驚。我一直在說,你們會成為重案組裡一對偉大的搭檔,只要你們能站穩腳跟。」

「謝謝你,朋友。」斯蒂夫說。斯蒂夫基本沒有遇到什麼麻煩,除非是因為我惹上;佈雷斯林只是想讓我們這一對變成妄想狂。「這話對我意義重大。」

「別客氣。你只需要擺平那些破事,慣例而已。新手都得受些欺負;大家都這樣。這不是針對你個人的。」

這個虛偽的渾蛋,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用了剛才審問法倫時的同一套說辭。才剛過了五分鐘,要不就是他覺得我們也這麼蠢。而且他竟然覺得,我們愚蠢如此,會相信那些破事是慣例,或者我們已經絕望如此,會假裝相信這鬼話。

「那些傢伙只是想看看你們能不能承受得了。而這次呢?」佈雷斯林指了指單向玻璃,「就是你們向他們展現的機會。我知道那些破事已經動搖了你們的信心,但如果這種學生級別的鬼話就讓你們對自己的判斷失去信心,不敢去抓這樣一個渾蛋,也許你們真應該離開警察局了。好吧,這聽上去有些傷人,」舉起一隻手,彷彿我們有人要打斷他,但我們並沒有,「但你們得聽一聽這種話。」

我很清楚斯蒂夫會做何反應,所以沒有去看他。通過餘光,我看見他還在愜意地晃著腿,喝著水,不過我能感覺到,他也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沒有看我。

佈雷斯林想讓我們對羅裡·法倫提出指控。他很渴望我們這麼做,這可能是因為他厭倦了幫我們處理這個幼兒園水平的案子,想趕緊結了,回到他的搭檔麥卡恩身邊,繼續追查他們那些高智商的酷炫陰謀,以及黑幫老大的槍殺案。也可能是想在奧凱利面前邀個功——那兩個人解決上一個家暴案用了兩個月,我一齣手就立竿見影。快撫慰一下我的自尊心,趕緊給我升職。還可能只是因為他一直好為人師,如果不能跟人絮絮叨叨,他就沒法活。可是還有問題。

我一直想當然地以為,不管是誰把我出賣給了克勞利,都只是一時衝動,只是為了耍我,就像有人趁我不在座位時把我的手機放進咖啡杯裡一樣。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這背後其實有更大的陰謀。

鬼鬼祟祟的克勞利正想方設法把這個案子炒作成一個大新聞,而且有人慫恿他這麼做。如果我真的搞砸了什麼事情,大出洋相。比如,某個可以消除法倫嫌疑的重大證據不明所以弄丟了,沒有到我手上,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對他提出控告,而且要是報紙恰好通過某些渠道掌握了資訊,那麼舉國都會為之震怒。這正是重案組翹首以待的藉口:我就該打包走人。

在一次審訊過程中,我站起來,暫停了錄影——審訊在下午二點五十二分暫停,康韋警探和莫蘭警探離開審訊室——讓我和斯蒂夫滾出去。我們需要談一談,立刻。我無精打采地看著佈雷斯林,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聽我的,」佈雷斯林說,「莫蘭,你去查一下監控錄影,看看能不能找到羅裡·法倫昨晚從被害人家裡離開的畫面,然後追查他的行蹤——也許我們能找到他是在什麼地方扔掉手套的。同時,我和康韋會繼續對付他,爭取讓他認罪——這對我們來說不是什麼問題,我說得對吧?」他衝我友善地咧嘴一笑,還——我的老天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幾乎要忍不住揍這個自以為是的渾蛋了。「即使我們沒法讓他認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們已經掌握足夠多的情況。我們會逮捕他、控告他。我會跟其他小夥子說一聲,關鍵時刻,你們兩個可以採取一些非常手段,我保證你們不會在組裡惹上什麼麻煩。大家都是樂於助人的好同志。」

他差點就明示言下之意了:只要你們在這個案子上聽我的,我就會為你們擺平那些小夥子。這不只是因為他想回到麥卡恩身邊,或者他想在頭兒面前好好表現一下。他十分渴望讓法倫受到指控。

而且他很肯定我們會迫不及待地達成這個交易。他甚至已經拉緊了領帶,準備往外走。

我說:「聽我的。迪齊和斯坦頓正在做羅裡·法倫的重要聯絡人名單。如果羅裡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那麼報案人也一定會在名單上。我希望你能跟這些人聊一聊,看看能否確認報案人的身份。要是他有兄弟和哥們兒的話,就從這些人入手。如果沒有,你也可以一個一個聊。」

佈雷斯林轉過身來。他盯著我,不過也在努力保持友好平和,如果我們願意,他也樂意繼續拉攏我們。當他確定拉攏我沒希望了,他問我:「為什麼?」

我說:「因為我和莫蘭會在這裡再審他一次。」

佈雷斯林來回打量著我們——他本想做一隻大狗,忍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很久了。但他現在得聽令於我們,這讓他有些洩氣。他說:「關於這個決定,我需要得到一個解釋。」

我正準備回答他,因為這他媽的是我們的案子,而他下次要是再想對我們發號施令,就要做好蛋蛋被我們用膝蓋踹的準備。但斯蒂夫卻搶先說話了。他說:「你的想法完全正確,朋友,我們需要贏得同事們的尊重。但我們不會讓你為我們爭取嫌疑人招供。你能幫忙我們很感激,但是這個案子我們會自己解決。」

我承認他的這些話,確實比我考慮的版本要好。隨著佈雷斯林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我的狀態也恢復了正常。我告訴斯蒂夫:「佈雷斯林警探當然很清楚,你這個笨蛋。你看人家像個菜鳥嗎?他正在測試我們呢。他想看看我們是不是已經慌了神,隨便就把自己應該承擔的重任推卸給別的什麼人,或者我們是不是隻知道使喚助手來幫我們做事。」

斯蒂夫把嘴張開,緊接著是一陣大笑。「老天哪,虧我還站在這兒,像個白痴一樣跟你們長篇大論,要你們去贏得同事的尊重。好吧,朋友。你忽悠我,沒有問題。」

佈雷斯林嘴角還有一絲笑意,但那雙灰白的眼睛依舊在我們之間來回遊走,冷酷、意義不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我們。

我刻意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也忽悠過我,一開始的時候。他名聲這麼好是有原因的。謝謝你,佈雷斯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很清楚了。我們會做好我們的工作。等我們一完成,就會在專案室等你。案情會議在四點。」

我滿意地向他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單向玻璃那邊走去。佈雷斯林玻璃中的影子一動不動,和羅裡的影子重疊。他在盯著我。我脊背發涼。

然後他聳聳肩。「我很樂意認為,你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他說,「四點鐘見。」

影子掉了個頭,消失了。觀察室的門咔嗒一聲關上了。

我和斯蒂夫等著,邊傾聽著邊看著羅裡在口袋裡亂摸,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想把自己那一團糟的臉擦乾淨。然後我走到門口,迅速開啟門,走廊裡空空如也。

斯蒂夫說:「我不喜歡這樣。」他的聲音迴歸正常。

我說:「我也不喜歡。」

「他在耍什麼把戲?」

「我不知道。」我讓門開著。我想踱步來著,但觀察室太小,每走兩步就會撞到牆。臭氣越發濃重,彷彿屋裡又多了一個人,讓我們騰出地方。「你聽見他說的了嗎?‘我保證你們不會在組裡惹上什麼麻煩……’他還想拉攏我們。」

「他為什麼想讓法倫受到指控?還這麼迫切?」

「我不知道,我覺得他跟那些想整我的人不是一夥的。」斯蒂夫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又沒有昏迷,可是我從不與人交心對話;這是我第一次直接講出這件事情,感覺並不好。「但要是我們太倉促地指控法倫,結果事情搞砸,克勞利一定會出手,讓全國人人皆知……」即便只是想一想——辦公室裡爆發的掌聲、羅奇的傻笑、奧凱利說明這樣做不行時聲音裡赤裸裸的寬慰——我的大腦就會紊亂,充滿紅色鋸齒線。我說:「這可能是讓我出局的一種方法。」

斯蒂夫撕開了他的塑膠杯,正在把它摺疊成各種形狀。他說:「有可能只是因為他想整我們。」這個「我們」很可愛——沒有人想整斯蒂夫——但這一瞬間,我感受到一股可笑的溫暖。「不過我在從沒他身上感受到這種訊號。我倒是總感覺他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我也是,可他如果真想趕我們走,那我們就會有這樣的感覺。佈雷斯林不是天才,但他幹這一行有些年頭了。他完全有能力隱藏起自己的真正目的。」

「或者,」斯蒂夫說,「如果黑幫歹徒的事情屬實……」

他說到這裡停下了,摺疊塑膠的尖銳聲音很刺耳。

警察枉法是存在的。現實中數量比電視上少一些,但確實存在。比如,某個傢伙用超速罰單換某場比賽的門票,身體和靈魂都被某個黑幫老大收買。

如果是一個黑幫男友殺了愛斯琳,他或者他的朋友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找到他們最好的小跟班,讓他把事情擺平。最完美的擺平辦法,也許就是控告羅裡·法倫,結了這個案子,沒有後顧之憂,也不必擔驚受怕。

「佈雷斯林,」我說,我停止了踱步,也幾乎屏住了呼吸,「佈雷斯林。你覺得他也捲進來了?沒開玩笑吧?」

斯蒂夫動了動一側肩膀。

「不,我不這麼覺得。他一心想的只是當個大英雄。他可不願意最後落一個傀儡警察的壞名聲。這麼複雜的角色會讓他腦細胞全死光的。」

斯蒂夫說:「不管做了什麼,佈雷斯林都有辦法自詡為英雄。這是他的出發點:按照這個想法,他是個好人,所以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一定是正義的。他的工作就是反向證明自己是正義的。」

千真萬確,可我從沒這麼想過——我以前從來沒花太多時間去思考關於佈雷斯林的任何問題。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如同芒刺在背。斯蒂夫所說的這個推測,不僅佈雷斯林這麼想,我們其他人其實也是。當你不停逼迫某個受到精神創傷的證人說出一句證言;或者讓某個媽媽配合調查提供證據,給出能夠把她的孩子送進監獄時,你都會享受到勝利的快感,而絕不會為這些行為在道德上的微妙瑕疵糾結,因為在這個故事裡,你是好人。在斯蒂夫的分析下,案子變得面目全非,紛亂而棘手,危險得很。

他說:「而且他就是他們想找的那種人。有老婆,有孩子,有貸款……」

黑幫歹徒不會在我和斯蒂夫這樣的人身上費心,單身工薪族,路還長著呢,除非我們沾染上了賭博的惡習,或者有嗑藥的愛好,況且我們也沒有足夠的影響力。可佈雷斯林就不同了,他有一個需要精心呵護的金髮老婆、三個金髮齙牙小男孩,像廣告裡會出現的那種美滿家庭。他家的房子在坦普爾洛格的中心區,他身上的擔子可不小。而且如果他改變主意走不同的人生道路,會受到許多阻撓,損失也會很大。他一旦入了夥,哪怕只是稍微沾上邊,就難再逃脫。

佈雷斯林和麥卡恩處理過很多涉黑兇案;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審訊那些黑幫核心成員。如果說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試圖收買過佈雷斯林,恐怕是個奇蹟。

同樣,在辦公室裡,我也感受到了這種緊張的氣氛,彷彿有直線撐住了我的眼眶周圍。我心跳如鼓。

我說:「對,他的確是。」

「絕對是最理想的人選,而且一個重案組的成員,值得黑幫大佬花大價錢。」

佈雷斯林穿高階西裝,不過我們都一樣。他開的是寶馬2014,還反覆講自己怎麼把孩子們都送進了私立學校,因為他不想讓孩子們周圍都是騙子和說不了幾句英語的移民——那也是一群騙子,哈哈哈,無意冒犯,康韋、莫蘭——而我想應該是有「老爹」和「老媽」一直在資助他。他還會帶著家人去馬爾地夫度假,但如果我細想過此事,我就會猜想他可能給銀行經理免了幾分罰分,以換取他信用卡的鉅額透支度,也不用有還貸的壓力。

我和斯蒂夫一直想辦個有意思的案子。這個案子可能要比我們預料的要有趣得多。

斯蒂夫說:「如果是他把訊息洩露給克勞利,這也可以解釋他這麼做的動機。」

當水中出現足夠多的泥巴,事態開始模糊不清,就會引起你產生合理的懷疑。角落裡,氣氛緊張起來。

而我情不自禁地咧嘴笑起來。

如果斯蒂夫是對的,那麼我們接下來就會面臨巨大的危險,來自四面八方。黑幫歹徒不會殺了條子,那會讓他們陷入大麻煩,但要想炸掉你的汽車,警告你別管,其實不成問題。而且如果我們向內務部門告釋出雷斯林,跟同事們會對我們做的事情相比,那只是小打小鬧。

我迫不及待地想讓他們放馬過來了。危險對我來說不是麻煩,我會一舉解決。佈雷斯林這個狂妄自大的酒鬼,想要把我當成動物氣球那樣擺佈,他讓我感覺備受束縛,掙扎著想揍他。但佈雷斯林如果枉法了:他是個鋌而走險的人,敢碰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敢碰的毒瘤,而我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人總是很著迷。

斯蒂夫盯著我,彷彿我瘋了。「怎麼了?有什麼可笑的嗎?」

「沒什麼,我喜歡挑戰。」

「所以你覺得我是對的,你覺得他是一個……」斯蒂夫沒有把話說完。

這讓我更清醒了一點。「我還不確定。我們是通過假設得出這個結論的,而我並不喜歡假設。」我低頭咬自己的拇指,收起笑容,「我們確切知道的是,佈雷斯林希望對這個傢伙提出指控,結束此案,越快越好。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拖住他,直到找出他的動機何在。你剛才提出的想法,說我們自己去做髒活累活,這很好。這能夠為我們爭取一些時間。」

斯蒂夫撇了撇嘴角,看上去並不信服。「你覺得他會同意嗎?」

「不確定,我想會吧,但願如此。」想起佈雷斯林冰冷的凝視,我就愈加堅定,「不管怎樣,這是我們可以追查下去的一條線索:我們是傻瓜菜鳥,不知道這裡的規矩,而且我們想獨立來辦案。你覺得可以嗎?」

我有點期望斯蒂夫打退堂鼓。很有可能所有的破事都是衝我一個人來的,只要他不犯錯,一旦我身敗名裂,化為冒著青煙的廢墟,他也可以避開炮火和壕溝,順利地融入組裡。不過他讓佈雷斯林深信他是個白痴的話,機會可就沒了。但是他咧嘴笑了。「笨蛋菜鳥,我應付得來。」

「本色出演。」我說,我很欣慰,這給我沉重一擊,我根本不想去思考,「根本用不到演技。」

「嘿,對你來說也算是物盡其用。」斯蒂夫用拇指指了指單向玻璃,「我們該拿他怎麼辦?」

羅裡已經不哭了,他開始坐立不安,抬起頭焦急地四處張望,像只小貓鼬,疑惑我們去了什麼地方。他本來是我們這一天的首要事情,可我基本上都快把他忘了。

我說:「我們還得再審一次,就像我們告訴佈雷斯林的那樣。」

「那意味著要讓佈雷斯林去和他的聯絡人談話,你覺得那樣安全嗎?」

如果佈雷斯林想找我或者羅裡的麻煩,羅裡的朋友們成為佈雷斯林樂意笑納的大禮就很有可能了。我說:「也許有危險,不過管他呢,我們就來鋌而走險一把。這是我能想到的可以把他趕走的唯一辦法。我不想讓他再出現在法倫面前,法倫受不了別人的擺佈,要是佈雷斯林再推他一把,他恐怕就要走人了。不管他是不是我們想找的人,我都不想讓他覺得我們是一群可怕的惡霸,至少目前還不想。」

「‘不管他是不是’,」斯蒂夫說,「你現在還沒確定嗎?」

我聳了聳一側肩膀。「從審訊室出來我其實已經確定了,不是百分之百,但也差不多。他提前那麼久去斯托尼巴特爾,一定有問題——他不喜歡談論這一點,你發現了嗎?」

「沒錯,但當你告訴他愛斯琳的死訊時,在我看來他的反應很真實。」

「我看也一樣,但即使是真的,也不能說明他就是清白的。」羅裡拇指與食指之間捏著紙巾,紙巾溼了,他想找地方丟掉,最後只能把它塞進自己的口袋。我說:「他一開始可能還不知道自己殺了她,他只是打了一拳,她倒下,但在他檢查她的脈搏或者呼吸的時候,她還活著;所以他關上了爐灶,確保不會發生火災,然後就跑了。他想她可能只是腦震盪或者其他什麼,然後一晚上都在祈禱這段記憶會從她的腦海裡消失。而當他得知她真的死了,自己面臨一起謀殺案的指控,他就幾近崩潰。」

「這有可能。」斯蒂夫說。

「我剛從審訊室出來時,本來也賭事情就是這樣的,但是現在……」羅裡半站起身子,隨即又坐下,彷彿站立可能會違反規定。我說:「你怎麼看?」

斯蒂夫正用大拇指甲摸索著塑膠水杯的紋路,同時看著羅裡坐立不安。「問題是,即便羅裡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那也不意味著那個秘密的黑道男友不存在,而佈雷斯林是無辜的。」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逐漸變小。我們的目光自然地投向了門口:什麼都沒有。「假設男友存在,好吧?即便他沒有對愛斯琳做任何事情,他也不希望我們注意到他的事情,調查他的行蹤,告訴他的夫人這方面的隱情……他一發現愛斯琳死了——比如,他為昨晚後半夜去她家並和她快速親熱了一番——他肯定會給知道內情的人打電話,讓他儘快擺平這件事。」

「我們處理得越慢,」我說,「就越有時間去發現其中的隱情。」僅僅說這些話就讓我心跳加速。

「我們就拖著吧。」斯蒂夫說。

「不是拖著。佈雷斯林是對的,我們沒有必要落個無所作為的名聲。我們要簡潔漂亮地處理這件事情。不管發生了什麼,在我們能掌握一切細節之前,我都不想讓羅裡再回來。要是我們再去審他,我們就帶上足夠的彈藥,把他轟走。」

斯蒂夫點點頭。「那現在呢?」

我看了看手錶:距離案情會議只剩不到一個小時。「現在我們再讓他聊一聊這件事情,看他還有沒有什麼想要告訴我們,然後把他的大衣和手套拿到手,努力說服他允許我們搜查他的公寓。然後我們就把他送回家,開我們的案情會議,再然後——」

「再然後,我們就回去好好睡一覺。我都快崩潰了。」

說完這話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想要忍住,但是太遲了:他的哈欠傳染了我,我也一樣,身心俱疲。我眼前一片飄忽,幾乎看不清自己離牆壁有多遠。「可是佈雷斯林不會去睡覺,」我說,「要是我們回家,他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要是我們不回家,那就給他通風報信了。」

斯蒂夫是對的,為了一個死去的孩子或者死去的條子,如果需要,你會一連工作二十四小時,然後匆匆忙忙衝一個澡,快速打個盹,然後繼續下一個二十四小時。如果每個案子你都這麼幹,不出三個月你就會精力耗竭。普通謀殺案是輪八小時的班,如果遇到特別點的,就要工作十二小時或者十四小時。如果我們為了這個案子工作二十四小時,也就相當於跑著去告訴佈雷斯林,我們發現這裡面有貓膩。

我說:「我們該拿他怎麼辦?」

「等案情會議上,給他多派一些活兒,讓他騰不出手來找麻煩。」

「對,沒錯。他會喜歡的。像他這樣的大男人——」

斯蒂夫咧嘴笑了。「這不關乎他的自尊,記得吧?他告訴我們的。這關乎整個組。他不會介意去追查39a路公交車上所有乘客的,畢竟是給組裡做事。」

我也咧嘴笑了。「搜查從斯托尼巴特爾到拉內拉格的所有垃圾桶:佈雷斯林,是給組裡做事嘛。去確認一下屍檢報告:佈雷斯林,是給組裡做事嘛。把報表做好——」

「去買個比薩回來:佈雷斯林,是給組裡做事嘛——」

我們差點都放聲大笑。如果我放鬆得過頭,恐怕站著也會睡著。

「我們會讓他繼續調查羅裡·法倫,」我說,「如果他調查了聯絡人名單,他可以跟羅裡以前的女朋友們聊一聊,看看她們有沒有被羅裡扇過耳光——」

「他不會的。」斯蒂夫把手伸到飲水機的水流下面,抹了把臉,讓自己保持清醒。

「也許不會,不過要是佈雷斯林如此迫切地想要指控法倫,他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挖掘關於法倫的負面評價,沒錯吧?這會讓他一直忙下去,沒空給我們找麻煩,至少能耗上一個晚上。而且我們會派一個助手跟著他,這可能會讓他在刪除那些對他不利的證詞之前三思。」

我的語氣一定混雜著什麼,斯蒂夫立刻抬起了頭。「你是不是又丟東西了?比如從彼得雷斯庫案的證人出問題之後?」

「沒有。」我說——我可不想趴在他肩膀上哭訴哪個卑鄙小人偷走了我的筆錄檔案。「但這不意味著那樣的事情不會發生,我們必須要小心行事。」

斯蒂夫還看著我,用手掌抹去下巴上的水滴。我覺得他醞釀回答的時間太長,但他語調很輕鬆。「如果就是佈雷斯林給克勞利提供的線報,一個助手可阻止不了他。」

「我知道,那你打算怎麼辦?他上廁所也跟著,以防他解手時偷偷給克勞利發簡訊?」

「不,給他配助手是個好主意。我們可以告訴佈雷斯林助手需要指導。」

聽到這話我冷哼了一聲。「他會買賬。這可能不會奏效——佈雷斯林可能會牢牢將助手控制住——但是這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斯蒂夫說:「我們不能讓佈雷斯林接觸愛斯琳的電子資訊。」

她的手機、電子郵箱、社交賬戶;如果她有這麼一個黑幫男友,我們就一定能順著線索把他找出來。「而且在案情會議上,我們要確保每個人都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這些情況,」我說,「佈雷斯林或許已經在去案發現場的時候,檢視過她的手機。不過據我所知,裡面沒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告訴你我們還有什麼要做的,」斯蒂夫說,「我們得抓住一切機會跟佈雷斯林聊天,或者讓他更像主動和我們聊天。」

「啊,老天,現在就一槍崩了我吧。」

「我們得這麼做。讓他一直說話。他不傻,不過……」

「但他迷戀自己的嗓音,」我說,「沒錯,他會一個勁地指導我們,你永遠不知道他會洩露什麼。如果有機會,也跟麥卡恩多聊聊。」麥卡恩和佈雷斯林已經搭檔十年了,他們關係密切。無論是為了什麼,如果佈雷斯林有意要讓羅裡認罪,即便他是想要讓我辦砸這個案子,麥卡恩也會知道內情。「他不怎麼愛說話,不過這種事永遠不好說。」

「我們只能這樣盡力了。我們現在肯定不能跟團伙犯罪組那邊的人說上話,不能直接交涉。」斯蒂夫咬了咬指甲,目光落在羅裡身上,只是盯著,並沒有看他。「你說你有個朋友在那邊,你能聯絡上他嗎?他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沒錯,但這沒那麼簡單。」我在飲水機前把手弄溼,繞著脖子擦了一圈。「我再看看能做點什麼。」

「而且我們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記錄。」

「哦,老天,對。還不能在桌子上留任何東西。」我想著我的筆錄,還鎖在我的抽屜裡。沒有人會費心再去耍這樣的把戲,他們只是想讓我一直提心吊膽。傾刻間,那把小小的鎖彷彿成了個笑話。「或者是桌子的抽屜裡。筆記要隨時帶在身上。」

斯蒂夫咬著嘴角說了句:「老天。」

所有這一切都是在捕風捉影,追查下去可能有巨大收穫,但也可能最後發現根本沒有必要。但腎上腺素在我體內飆升,讓我情不自禁地迷上。我幾乎把水甩到了斯蒂夫身上。「看看你那臭臉,振作點,朋友。這可能是我們有史以來最精彩的一次行動。」

「這可不是我期望的那種行動,瞞著自己組裡的成員——」

「要淡定,」我說,「我們可能什麼都查不到。只要記住我說的:務必小心。」

走廊裡有動靜。我兩大步跨到門口,發現只是穿著運動服的溫特斯,他領著一個不起眼的小混混進了另一間審訊室。「趕在佈雷斯林回來檢查我們的工作之前,」我說,「我們最好換個地方。」

斯蒂夫點了點頭,把他那隻已經撕爛的杯子扔進垃圾桶。我又看了一眼羅裡,他正在椅子上抖個不停,彷彿椅子通了輕微的電流。我們向他走了過去,準備暫時對他友好一些。

審訊室裡充滿了汗臭和淚水的氣味,不太好聞。「康韋警探和莫蘭警探進入審訊室。」我衝錄影機說。

「嘿,」斯蒂夫說著找到位置坐下,向羅裡露出了同情的笑容,「佈雷斯林警探外出了,由我來替代他。我是莫蘭警探。」

羅裡只是點了點頭。我拉開椅子,對他說:「你還好吧?」

「還好。」他的鼻子有些堵,「抱歉……」

「沒關係,」我說,「你現在可以說話了嗎?」

羅裡紅著眼,責怪地看了我一眼。他說:「你什麼都知道了。我正在跟愛斯琳交往,我昨晚準備去她家。你都知道了。」

保佑他那顆脆弱的中產階級心靈。警局的長官竟然欺騙了他,他真的有些惱火。我說:「是的,我們知道了,我知道我們的所做所為很不厚道,但我們是在調查一起謀殺案,有時候,我們只有通過做一些不那麼完美的事情,才能得到我們想要的資訊。如果我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你就有可能會對我們有所隱瞞,我們不能冒這個風險。你也許知道一些重要線索,即使你自己沒有意識到有多重要。」

「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

他真的在生我的氣。我後背靠在椅子上,盯著斯蒂夫,示意該他上場了。

「你覺得你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我們,」斯蒂夫說,「但那時你還不知道出事了。我所知道的是,這樣的噩耗會讓人的記憶出岔子。你能再幫我個忙嗎?再想想昨天晚上還有什麼事情,萬一你忘了呢?」

羅裡滿腹狐疑地看著他,但「鄰家好男孩」熱忱而滿懷希望地凝視著他作為回應,讓羅裡明白是我騙了他,斯蒂夫並沒有錯。況且不管怎樣他都會喜歡斯蒂夫,畢竟此前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是佈雷斯林。「我想一想。我很確定那裡沒有——」

「啊,太棒了,」斯蒂夫說,「即便是最細微的事情,也可能會幫我們大忙。在斯托尼巴特爾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人,可以描述一下嗎?有沒有聽到什麼古怪的聲音?有沒有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東西。」

「倒也沒什麼。我並不是個善於觀察的人,而且昨天晚上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放在愛斯琳身上。我沒有注意到別的什麼東西。」

「哦,沒錯,我也想到了。當一個人開始一段關係的時候,尤其是像你一樣遇到了一個那麼特別的人,世界上其他的東西彷彿都不存在了。」

斯蒂夫微笑著,羅裡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幾乎也在笑。「確實是這樣,而且你也知道昨天是什麼天氣:那晚上糟透了,我覺得很冷,還被一棵樹上積的雨水澆到了身上,領子後面都溼了……但那時候我的感覺還很美妙,草坪溼漉漉的氣息,在街燈的光線下,雨絲斜斜密密……」

「看見了吧?這就是我對你說的:你記得的事情要比你以為自己記得的要多。而且你在斯托尼巴特爾待了整整一小時,對吧,從七點半到八點半。你一定遇到過什麼人。」

隨後那種情況又發生了:羅裡的脖子不由自主地扭了扭,他抬手扶了扶眼鏡。斯蒂夫提出了具體的時間,而這讓羅裡突然對這個遊戲產生厭惡。血腥味再次衝入我的鼻腔。斯蒂夫抬起頭,我知道他和我聞到了同樣的味道。

羅裡回憶起來了:他會講出任何轉移我們注意力的事。「實際上,我確實遇到了。在普魯士街上,我遇到了三個女人,那是我去樂購的路上。她們打扮得像是要出遠門,有兩個跟愛斯琳的髮型一樣,都是金色的長直髮——所以我才會注意到她們。她們一起撐著一把傘,一直笑個不停。我下公交車的時候,有一群穿著連帽衫的男孩,正在阿斯特麗德路上踢足球,愛斯琳家就在那條路的拐角。我靠近的時候他們也沒有停下來,所以我只能走到馬路上,避開他們。但我覺得沒有哪個會……」

斯蒂夫一直在點頭,彷彿這些都是重要線索。「你不會知道的。他們也許看到了什麼。這都是有價值的線索。」我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胡亂寫了一通,做出一副發現了有價值的線索的樣子。這些人極有可能都是想象出來的。「還有別人嗎?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羅裡搖了搖頭,斯蒂夫等了一會兒,但什麼也沒有等到。「好吧,」他說,「你跟愛斯琳之間的聊天怎麼樣?想一想這部分內容。她有沒有提到有人正在找她麻煩?或許會有一些讓她感到害怕的人?或者是一個一直都不甘心分手的前任?」

羅裡搖了搖頭。

「好吧。有什麼似乎讓她感到不舒服的東西嗎?或許在聊到某些特定話題的時候,她總會表現得小心翼翼?」

「實際上……」既然我們已經離開了焦點問題,羅裡便又放鬆了下來。「是的,每次一談到她的父母,愛斯琳就……有些奇怪。她告訴我他們都死了——她說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於一場車禍,她媽媽長時間患有多發性硬化,幾年前死於這種疾病……」

他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游移,希望我們可以給他一個確認或者否認。我們什麼都沒說。

「但她在說這些的時候似乎很不安,而且總會強行改變話題。這本來可能只是因為我們對彼此還不夠了解,但我有些好奇,或許另有隱情——比如他們中的一個還活著,但是有一些問題,像我說的那樣。我是說,我顯然不會去問,但……我有些好奇。」

這並不是斯蒂夫想盤問出來的東西。「沒錯,」他說,「有意思,我們會想辦法去查一查。還有什麼嗎?」

羅裡搖了搖頭。「我能想到的只有這個。」

「你確定嗎?我不是在開玩笑:任何細枝末節都有可能影響調查。任何事情。」

沉默了一會兒。羅裡喘過氣來想說什麼,但又沉默了。他不再看斯蒂夫。

斯蒂夫等待著,輕鬆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彷彿是一位酒吧裡的朋友。羅裡突然說話了,出人意料:「我只想知道你們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你當然可以知道。」斯蒂夫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我只能說,我們並不是為了捉弄你才隱瞞什麼。我們這麼做,只是為了抓住殺死愛斯琳的兇手。」

羅裡抬了抬眼,努力想和斯蒂夫對視。他問:「我是嫌疑人嗎?」然後他挺直身子,等待著回答。

斯蒂夫說:「目前,任何跟愛斯琳有聯絡的人都是潛在的嫌疑人。我不會說你不在此列,這是侮辱你的智商。」

羅裡一定知道自己的處境,但這話還是讓他感到害怕。「我昨晚都沒有見到她。而且我那麼在乎她,我想我們會——我為什麼會——」

無論他想告訴我們什麼,最後都沒能說出口。「好吧,」斯蒂夫理智地說,「但我們總會發現,大家可能都會這麼說,肯定有個人會說謊。我們很樂意消除你的嫌疑——越快縮小嫌疑人範圍總是越好的——但我們不能只根據你說的話。你能明白的,對吧?」

「那你們會做什麼?」

「證據。我們需要採集指紋,而在這個案子裡,我們還需要你的大衣和手套——顯然我不能告訴你理由,但它們會對我們最終將你從名單上剔除有很大的幫助。你對這些都沒有異議,對吧?我們可以拿走了嗎?」斯蒂夫衝羅裡的衣物點頭示意。

羅裡吃了一驚,但斯蒂夫沒有給他什麼選擇的餘地。「我想——我的意思是……可以,好吧,我還能把它們拿回來,對吧?」

「當然,」斯蒂夫說,他伸出手,用鋼筆去鉤桌子另一端的手套,「只需要等上幾天。我們是不是還可以去你的公寓,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可以幫助你消除嫌疑的東西?」

「我沒有……」羅裡眼睛眨得飛快。房間不通風加上壓力讓他難受,他開始感覺到了煎熬。「你們只拿走這些不行嗎?我昨晚戴的就是這副手套,如果它——」

「沒錯,不過,」斯蒂夫解釋說,「我們不想把你的大衣從名單上剔除,我們的目的是證明你的清白。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拿到任何你當時有可能穿的衣服,而不只是你實際穿的衣服。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羅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用手指壓了壓眼角。「是的,好吧,想拿什麼你們就拿什麼吧。不過,我希望我也能回家——在你們去我家的時候。我不想讓人們覺得……這沒問題吧?」

「沒問題,」斯蒂夫輕鬆地回答,「帶你回家的小夥子們,他們會迅速檢查一下你家。我們會盡快行動,好吧?去採集一下指紋,然後就回家,繼續過你的日子。」

羅裡閉上了眼睛,指尖頂在上面。「好,」他說,「我很希望如此。」

我把羅裡的手套和大衣收進證物袋,準備趁他還沒改變主意趕緊把它們送到索菲手上。然後我坐在辦公室裡,開始錄入羅裡的口供,不理會屋子裡那些無視我的渾蛋。同時斯蒂夫列印出了一張地圖,這樣羅裡就可以把他昨晚回家的路線展示給我們看——儘量按照他記住的或想要的樣子——然後讓他複述一遍。我給了他們儘可能多的單獨相處時間,以免羅裡依舊對我懷恨在心。但當我回到審訊室的時候,斯蒂夫輕輕對我搖了搖頭: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這樣。」羅裡說。他把地圖推過桌面。他看上去很粗魯,雙唇乾燥,灰褐色的頭髮貼在腦門上,彷彿剛才一直在跑步。「可以了嗎?」

地圖上仔細地描了一條從拉內拉格一直蜿蜒到斯托尼巴特爾的線,還有一個小而工整的「x」標在碼頭的位置,標註著「花束」。「太棒了,」斯蒂夫說,「萬分感謝。」

「看看這個,」我把筆錄和一支鋼筆遞給了他,「從頭看一遍,如果沒有問題,就在最後一頁簽上名字。」

羅裡沒有伸手把筆錄接過去。「你覺得……」他深吸了一口氣,「要是我沒有中途離開,要是我堅持敲門,或者把警察叫來,或者破門而入,我是不是還有可能把她救回來?」

我幾乎說出「是的」。如果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那他就是個該死的窩囊廢,需要被好好敲打一下,免得他過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且他不該來這裡,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害我們浪費了半天時間。只要我說「是的」,他餘生就會無休無止地幻想出越來越生動的故事懲罰自己:他在關鍵時刻衝進房子,把愛斯琳從一群飛車黨暴徒手裡解救出來,從此他們就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還生了兩個或者四個小白痴……簡直難以抗拒。

但如果他是我們要找的人,他就不傻,而且他會有法子利用一切我透露給他的資訊。「沒人知道,」我說,「這個。」然後我把筆錄扔到他面前。

他讀了筆錄,或者至少在每一頁上都會盯上一段時間。最後,他勉強簽了字,彷彿幾乎不記得該怎麼籤。

就快到四點了。我們叫來了正在擷取監控錄影進度的那組助手——克勒格爾和賴利——告訴他們該怎麼對付羅裡,在他家裡要做些什麼。斯蒂夫在自己的櫃子裡找到一件舊外套,可以保證羅裡那脆弱的小身板不至於在回自己家的路上被凍壞。我們又誇讚了他一番,就把他送走了。

「你欠我十英鎊。」當我們目送著克勒格爾和賴利帶著羅裡在走廊裡走遠時,斯蒂夫說。從後面看,夾在一對有著農夫一般的寬闊肩膀、邁著正步的男人中間,羅裡就像個呆瓜,正被押往學校後面挨耳光。

我檢查了一下我手裡的所有筆錄。「我他媽的還得跟你要錢呢。你難道沒看到他眼睛裡晶瑩的淚光?快付錢。」

「不能這麼算。他那是被我們嚇壞了,並不是因為女朋友死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斯蒂夫是對的,可我就是想跟他抵賴。「不,不,不,你不能自己定規矩,來——」

「一直都是。我什麼時候賴過賬——」

「有時候我真想打你一頓,比如這種時候——」

羅裡和助手們消失了,大理石地面的樓梯間裡迴盪著雜亂的腳步聲。我砰的一聲關上審訊室的門,和斯蒂夫一起回到辦公室,回到我的同事們中間。走廊彷彿仍在不停顫動,有許多隱藏的陷阱和尖棍,但這似乎已經不再是什麼壞事,不再是了。

一種紙糊的容器,其內裝滿玩具與糖果,於節慶或生日宴會上懸掛起來,讓人用棍棒打擊,打破時玩具與糖果會掉落下來。

愛爾蘭最漂亮的莊園之一,坐落在威克洛的群山之中,建造於18世紀,因是鮑爾斯家族地產而得名。

「垃圾場」的英文為「dump」,與「甩(某人)」是同一個詞。

英國作家,一生中創作了三十多部小說,被譽為「維多利亞時代童話之王」。

英國作家簡·里斯在1966年出版的作品,是《簡·愛》的續作。

英國作家安吉拉·卡特的短篇集,取材自經典文化元素,情節奇異詭譎,具有魔幻主義風格。

美國作家路易莎·梅·奧爾科特的代表作。原作中喬和勞裡是一對戀人,最終卻未能成為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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