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氛圍已經活躍起來了。印表機在運轉,某人的電話響個不停。百葉窗開著,將稀薄的陽光拽進屋裡來。整個房間裡散發著五六種不同午餐的氣味,混合著茶、沐浴露、汗水的味道,大家都熱情洋溢,各忙各的。奧戈爾曼背靠著椅子,腳放在桌子上,把薯片往嘴裡扔,大聲跟金說著某個比賽的事。金一邊讀著一份筆錄,在奧戈爾曼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還一邊應一聲「是啊」。溫特斯和希利正在為某個證人而爭吵,希利覺得應該嚇唬嚇唬他,而溫特斯覺得那純粹是在浪費時間。奎格利正在一個檔案櫃前忙活,胖乎乎的臉上一臉煩躁,每關上一個抽屜都要弄出格外大的動靜。在檔案櫃旁邊,麥卡恩在他的桌前蜷成一團,翻著檔案,每次抽屜關上時砰的一聲都要把他嚇一跳——看上去他宿醉很厲害,不過只要看一下他那萬年眼袋和胡楂,就知道他大部分時候都是那副德行。奧尼爾把電話壓在一隻耳朵上,手指插在另一隻耳朵裡。在我和斯蒂夫辦公桌的旁邊,兩個不得不給我們當助手的傢伙,侷促不安地靠在他們隨便能找到的東西上面,努力顯得不拘束,不擋別人的路,並且對羅奇講的一個無聊故事報以笑聲,希望能被這位警官大人垂青,好讓他下次需要的時候,可以找他們打些雜。
佈雷斯林不在,不過他的大衣還搭在椅背上。他也許是去整理專案室了,在自顧自發著牢騷,抱怨自己竟然會被像我這樣的人使喚。我並不擔心:佈雷斯林已經在這行做了太久,他不會生無謂之氣。
當我和斯蒂夫進來時,一些人抬頭瞥了我們一眼,然後又繼續埋頭做手頭的事情。沒人打招呼,我們也沒有。我們徑直朝座位和那些助手走去。在辦公室的時候,我總是大步走路,快速有力,如果有人在我身前伸出一隻腳使絆,就可以克服本能不會打趔趄。目前還沒有人那麼做,不過只是早晚的事。
「嘿。」我對助手們說,他們直起身子,換上一副警惕的表情。他們年紀和我們相仿:一個天天泡健身房的小夥子,髮際線已經岌岌可危;一個金髮胖子,正在努力對付一顆釦子,但徒勞無功。「我是康韋,這位是莫蘭。有什麼要向我們彙報的嗎?」
「斯坦頓。」健身小子說,做作地敬了個禮。
「迪齊,」胖子說,「是的,幾分鐘前,我們把你們要的羅裡·法倫帶回來了。」
「可憐的渾蛋。」羅奇在角落裡發出聲音,那裡散發著鬚後水的刺鼻氣味,還有鍵盤黏糊糊的氣味。作為一個沒脖子的大塊頭,羅奇勃起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別人打得直流眼淚,但他不傻,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剋制這種本能,什麼時候又可以發洩一下,而且這個方法百試不爽。「我可以讓他先走,同時切掉他的蛋蛋,給他省些時間和麻煩。」
「破案率比你高並不是我的錯,羅奇,」我告訴他,「那只是因為你是個智障,學著接受現實吧。」
助手們似乎嚇了一跳,還努力掩飾。羅奇瞪了我一眼,彷彿可以用眼神朝我開槍,但我並沒有理睬。「法倫的情況如何?」我問,把包放在了椅子上。
「二十九歲,在拉內拉格有一家書店。」胖子說,「住在店鋪樓上。」
「有室友嗎?」
「沒有,他自己住。」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一個室友不僅是絕佳的證人,還是打電話報警天經地義的候選人。斯蒂夫問:「你們找到他的時候都發生了些什麼?我們需要一切細節。」
他們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沒多少事情。」健身小子說,「十點左右他開啟了前門,穿著睡衣。沒有多餘的動作。我們帶他走的時候,他換好了衣服,但是沒穿鞋,說明他一開始並沒有出門的打算。」
「他吃過早飯了,」胖子說,「根據氣味判斷,吃的是咖啡配火腿煎蛋。」
斯蒂夫和我對視了一眼。一個把女朋友一拳打死的傢伙,回了家,舒舒服服地換上睡衣,愜意地睡了個好覺,一覺醒來還吃了份火腿煎蛋。這倒不是沒可能發生,法倫可能已經迷迷糊糊地進入了無意識的狀態,他可能是個心理變態者,也有可能是在建立抵抗機制。或者還有其他可能。
房間裡很熱,是那種使人焦躁的乾熱,我的脖子甚至感受到了刺痛。我脫掉外套。「你們和他說了什麼?」
「按照您的吩咐,」胖子說,「什麼都沒說,只告訴他我們覺得他或許掌握了某些資訊,對我們正在進行的一項調查會有幫助,然後問他是否介意過來跟我們聊聊。」
「然後他就說好?沒有辯解,也沒有問問題?」
他們兩個搖了搖頭。「隨和的傢伙。」健身小子說。
「好吧。」我說。對大多數人來說,如果被要求去警察局接受問話,至少也應該問些問題,然後才會拋下自己一天的計劃,乖乖跟你走。所以這個法倫,要麼就是個天生好說話的人,要麼就真的是個熱心市民,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一路上他說過什麼嗎?」斯蒂夫問。
「一上車,他就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事。」胖子說。這也很有意思,顯然羅裡也許知道是什麼事,但他覺得我們無法證明他知道這件事,這也就意味著在我們離開後的幾分鐘裡,露西沒直接給他打電話。這跟「露西與羅裡」的推論有點矛盾。「我說我們也不知道具體的細節,是警探想要他來協助調查。然後他就沒再說話了。」
「我們很友好,」健身小子接著說,「我們給他上了杯茶,告訴他他能來配合,我們感激不盡,要是沒有像他這樣有責任感的市民,我們肯定什麼都辦不成,說了一堆這樣的話。我們覺得你肯定希望他能放鬆下來。」
「不錯,」斯蒂夫說,「你們把他安排在哪兒了?」
「最裡面的審訊室。」
「他是那種單獨關幾分鐘,就在想著要離開的人嗎?」
他們兩個都笑了。「不,」健身小子說,「像我說的:很隨和。」
「他應該是個好人,」胖子說,「後來才變壞的。」
「謝謝,」我說,「我們會用到他的聯絡人名單,你們能幫忙做一下嗎?我對他親近的男性朋友、兄弟、父親、親近的表兄弟格外感興趣。有人給我們報了案,如果不是法倫,我們需要知道是誰打的電話。」健身小子記著筆記,並且確保我注意到了這一點。我說:「專案室現在應該已經準備就緒了。案情會議安排在四點,如果有變化,我再通知你們。」
助手們輕快地走開了,仔細邁著步伐,確保看起來機警而不慌張。我記得那種步伐,我記得自己專門練習過。在為了某起謀殺案去製作聯絡人名單、影印報表的路上,我也是這樣的步伐,我期待著自己有朝一日可以進重案組,並且永遠不會被掃地出門。有一瞬間,很奇怪,我有點為斯坦頓和迪齊感到難過,直到我意識到,如果他們真的進了小組,會幹得不錯。
斯蒂夫開啟電腦,點選著滑鼠。我說:「你為什麼要先晾著法倫?」
「只等了一分鐘,」斯蒂夫開始敲鍵盤,「他就回了家,上床睡覺,一覺醒來還給自己做了份火腿煎蛋?不管你怎麼看,對一個誠實守法的優秀市民來說,即便他只是想讓自己看上去清白無辜,這都顯得太冷酷了。我想先在咱們的系統裡查一查他,看看有沒有什麼意外收穫。」
「也查查愛斯琳。我想知道我是怎麼記得這個人的。」我開啟我的語音信箱,用下巴把手機夾住,開始整理昨晚亂七八糟的案情記錄——在昨晚那幾個渾蛋的拘留時間結束之前,我們需要給檢察官提交一份材料。麥卡恩正對著他的電話嘀嘀咕咕,顯然是因為工作的事情被老婆罵(「我知道,今晚我一定會回家——是的,我記得預訂了座位。當然我會——」),而羅奇則在用嘴巴模擬抽鞭子的聲音。
我還有一條語音留言,是來自佈雷斯林的——我開始期待我們可以不必見面就能合作辦完這個案子。「嘿,康韋,嘿。」還是溫柔如水,就好像有好萊塢的人在聽這個電話,但是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快:我和斯蒂夫已經是會使壞的小警探了。「看上去我們在聯絡溝通方面出了點問題。我要回總部了。專案室的事情就交給我,你儘快給我回電話。一會兒聊。」我刪掉了這條資訊。
「羅裡·法倫不在我們的系統裡。」斯蒂夫說。
「一點資訊也沒有?」
「一點資訊也沒有。」
「老天。」我說。不在我們系統裡的人,肯定比你想的要稀有。即便是一張超速罰單,都會讓你榜上有名。所以從官方的角度看,羅裡這輩子都還沒幹過什麼搗蛋的事。「這倒不意味著他昨晚之前一直是個守法良民,只能說明他從來沒被抓到過。」
「我知道,我只是把結果告訴你。」
「查愛斯琳了嗎?」
「正在查,等一會兒……」
我撥通了佈雷斯林的語音信箱,給他留了條資訊,讓他十分鐘後在觀察室和我們見面。斯蒂夫說:「沒有,她也什麼都沒有。這兩個人的事情,看來夠你忙活的了。」
「看起來兩個人倒是很般配,」我說,「可惜了,沒成功。」我草草翻完最後一個證人的筆錄,停了下來。
最後一頁不見了。沒有那一頁——帶簽名的一頁——整個檔案就毫無價值。
我無法證明我不是在從審訊室回來的路上弄丟的。我甚至有可能把它遺失在外面——已經很晚了,我又累又氣,急著想把這個班上完,交給下一個人。我可以找一找:像個白痴一樣來回轉悠,滿懷希望地去看桌子下面,還有幾個垃圾桶裡面,同時滿屋子的廢柴都躲在他們的顯示器後面,忍住他們狒狒一般的笑聲,等著看誰會先笑出聲。或者我可以大發雷霆,嚷嚷著要把那個偷了我檔案的人吊死,這可能也是某人期待看到的場面。再或者我可以閉嘴,去找我那些蠢貨證人,再花上幾個小時,讓他們再次相信跟警察聊聊沒事,把他的證詞再次挖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來一遍。
「嘿,」斯蒂夫說,「這裡有些線索。」
過了幾秒鐘,我才想起他說的是什麼——我怒不可遏,氣得想啃掉桌子。斯蒂夫抬起頭來看我。「你還好吧?」
「沒事,你找到了什麼?系統裡有愛斯琳?」
「不是她,不。可能什麼都不是,但是這裡出現了她的地址。在去年10月24日凌晨一點,她住在24號的鄰居給斯托尼巴特爾警察局打了電話。這位鄰居說他出門站在院子裡,準備抽根菸然後上床睡覺,結果看見有人從愛斯琳家的後牆翻了過去,出了她家院子,進了巷子。這個描述有些含糊,雖然巷子盡頭有一盞路燈,但這個鄰居只看到了闖入者的身影一閃而過,還是個背影。男的,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外套。鄰居說從這個人爬牆的樣子來看,可能是個中年人。他覺得那人有一頭淺色頭髮,不過也可能是路燈燈光反射的緣故。斯托尼巴特爾那邊派了幾個人過去看了看,但他早已不見蹤影。沒有入室搶劫的跡象,所以他們推斷應該是這位鄰居在嫌疑人準備動手之前驚動了他。他們在安保方面給愛斯琳提供了一些建議,然後就結了這個案子。」
「哈。」我說。我還是不知道之前在哪裡遇到過愛斯琳,不過這事也足夠有趣,讓我可以暫時忘掉不知去向的那頁檔案。「裡面說了她對這件事情有什麼反應嗎?害怕,擔憂?去露西家過夜了?」
「沒有,上面只寫了‘居民家中裝有防盜報警器和防盜鎖,不過建議考慮採用帶監視器的防盜系統,並且養一條狗’。」
「她並沒有採用上述任何一條建議。」羅奇想偷聽,我朝他豎了一根中指,壓低了聲音,「作為一個獨居的女人,愛斯琳對這次入室事件的反應可是夠冷靜了。她聽起來像是那種很勇敢的人嗎?」
斯蒂夫說:「她聽起來倒像是那種知道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人。」
我說:「因為那根本就不是個強盜,而是那位秘密男友。你會看到的,說不定真的有這麼個人。」興奮感再一次在我體內翻湧,我把它壓了下去。「不過即使真有這麼個人,也不意味著羅裡·法倫就是清白的,也許他發現了愛斯琳腳踏兩隻船,而且不喜歡這樣。我們去問問他吧。」
「等一下,我還想再查點東西。」斯蒂夫又埋頭到他的電腦前。
我胡亂把剩下的筆錄塞進抽屜,上了鎖。如果不是奧凱利今天上午搞突然襲擊,這些檔案本來就應該待在那兒。我把鑰匙放進我的褲子口袋,然後匆匆瀏覽了一遍筆記本,對小組辦公室有了新的理解。
沒有人在明目張膽地看著我發脾氣,意味著他們要偷偷這麼幹。奎格利已經找到了他的檔案,正一邊讀著檔案,一邊掏著耳朵,似乎沒有預料到別人會看他,但誰知道呢?奎格利是個卑鄙小人,奧戈爾曼是隻蠢猩猩,而羅奇在這兩方面都出類拔萃: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或者說他們所有人,都會因為把我的工作搞砸而幸災樂禍。麥卡恩看上去總是很難受,好像他只要分心多想點別的,就會很痛苦。奧尼爾似乎還算正常,不過我不能排除任何人的可能性。
這都不要緊。他們和我都知道,重點並不在於究竟是誰在搞鬼——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來完成這個任務。重點在於,無論是誰,我根本沒有辦法。
「等等,」斯蒂夫壓低聲音說,「這還有點別的東西。」
這次我記住了,要回話。「是嗎?什麼?」
「我想咱們需要找出愛斯琳是不是在團伙犯罪組中有記錄,對吧?所以我查了一下,有沒有人也曾在這個系統裡查過她。」我不自覺地站起身,把腦袋伸過去,想要看斯蒂夫的顯示器一眼,但他迅速衝我搖了搖手,給了我一個警告的眼神。「待著別動。而且好吧,很顯然:去年9月17日,有人在系統上查過她。」
我們對視了一眼。
我說:「至少有十幾個叫愛斯琳·默里斯的人吧?」
「愛斯琳·格溫德琳·默里斯?她們都生於1988年3月6日?」
我的心跳加速了。「我不想這件事跟團伙犯罪組扯上關係,現在還不想。我有一個朋友——」
斯蒂夫說,聲音小到我幾乎聽不見:「檢索的賬號是‘重案組’。」
我們再次對視了一眼。我能感到自己的臉上掛著和斯蒂夫一樣的表情:謹慎,想要弄清楚究竟需要多謹慎。
「如果是謀殺案,」我說,「那不管是誰都不應該對於共享資訊有什麼疑問吧?」
斯蒂夫的臉一沉,露出警告的表情。他張嘴告訴我這樣做為什麼不好,而且他說得沒錯——最明智的辦法就是保守這個秘密,在暗中默默調查這種事。但那頁丟失的審訊筆錄還是讓我很鬧心,我一直緘口不言,在組裡小心翼翼,我已經受夠了。我轉動轉椅,面對整間辦公室,在頭頂打起了響指。「嘿!大家這裡!」我儘可能讓語調響亮親切,「大家把臉轉過來!」竊竊私語都消失了。「愛斯琳·格溫德琳·默里斯,生於1988年3月6日,有誰去年9月到系統上查過這個人嗎?」
大家都一臉茫然。有幾個人搖了搖頭。其他人則完全沒有理會,繼續做手頭的事。
我把椅子轉了回去,重新面對斯蒂夫。
他說:「也許是某個沒當班的人查的,或者……」他搖了搖頭,表示不置可否。
「或者就算我要渴死了,也不會有人肯撒泡尿給我喝。我知道。」我討厭斯蒂夫變得圓滑的樣子,「或者就是因為個人事務查的,偷偷摸摸乾的。」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你不喜歡你女兒帶回家的小男朋友的樣貌,或者覺得那對來看你準備出租的公寓的年輕夫婦不像好人——你把他們的名字輸進電腦,看看會有什麼發現。我們全都幹過——我媽媽不滿意她的新鄰居,而那個人最後被證明確實是個癮君子,不過至少不是個毒販,而且反正他幾周以後就搬走了,相信我——而且任何在這上面查到令人憤怒的資訊的人,都會查出更多,但實際上,這是違法的。如果某人的表哥準備僱愛斯琳,或者是某人的父母想要讓鄰家的漂亮女孩幫他們留意自己家的備用鑰匙,只需要三十秒,他們就可以通過電腦得到一個結果。這無傷大雅,沒有理由讓其他人知道。可既然她是謀殺案的被害人,那麼任何一個非法檢索過她資訊的人,可能就免不了要讓頭兒臭罵一通,至少還會丟掉幾天假期。難怪沒有人願意舉手回答我的問題。
斯蒂夫低聲說:「也可能有人確實是私下查的,但並不是因為個人事務。那可能就跟團伙犯罪吻合了。團伙犯罪組有個人想要查查她,還不想讓他們自己人知道,不管原因是什麼,只好找了個咱們重案組的朋友……」
我很難找到一種完全無害的方式查明這件事。辦公室裡形勢微妙複雜:角落扭曲變形,陰影幢幢。我說:「而且這個朋友一定會守口如瓶。」
斯蒂夫說,聲音甚至壓得更低:「我認識一個在網路犯罪組的傢伙。他應該能查出來那次查詢請求來自哪臺電腦。」
「哪臺電腦。不是誰用的電腦。要是我們用個人賬號登入,而不是這種垃圾辦公室集體賬號……」
「無論如何,你都想讓我找到這個人?」
「不,」我說,「現在還不想。」每個人都繼續他們的談話或者案頭工作,甚至沒有人多看我們一眼。儘管如此,我還是後悔沒有閉上嘴巴。
觀察室又小又破。裡面有一張黏糊糊的桌子,一把歪到一邊的椅子,一臺飲水機,通常都是空的。房間裡沒有窗戶,通風口多年來都是擺設。如果這是間審訊室,初級律師會抱怨它侵犯了委託人的呼吸權,這裡的條件一定會很快得到改善。但既然沒有人關心我們的呼吸情況,通風口就只能繼續一塌糊塗。這個地方聞起來有汗味、經年累月濺出來的咖啡味、鬚後水味——用這個牌子的鬚後水的人,在我和斯蒂夫受訓的時候應該已經退休了。還有香菸的味道,那一定是警局頒佈禁菸條令以前的事。冬天這裡要更糟一些,加熱器會讓這裡的氣息完全釋放。
佈雷斯林還沒到。我把大衣扔在椅背上——我可不想把它留在辦公室裡,等回去以後還要查清誰用它擦過自己的老二——然後走過去看了羅裡·法倫一眼。斯蒂夫來到我身邊,貼近單向玻璃,我們的呼吸在上面留下了霧氣。
法倫看上去不到二十九歲。他個子有點矮,大約五英尺八英寸,而且很瘦小。我一隻手應該就能把他擊倒,不過需要有好拳法,即便是個懦夫,只要勤加練習也可以辦到。他蓬鬆的棕色頭髮,為了重要約會剛剛修剪過。假玳瑁框架的眼鏡有了些年頭,塑膠的紋理已經變得模糊。奶油色的老式襯衫整齊地塞到了褪色的牛仔褲裡。友善而稜角分明的面部,讓他看起來像位敏感而可愛的藝人,或者是一個懦夫,取決於你怎麼看。他長得還不錯,但並不是我以為愛斯琳會喜歡的那種型別,也不是露西會傾心的那種。我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大塊頭,穿著潮牌,為地產經紀人工作,總是喋喋不休地談論橄欖球。羅裡看上去會覺得電子遊戲的好玩之處在於探索地形、欣賞最優秀的影像,之後要打壞蛋的部分就比較粗野。
「賭十英鎊,他會哭。」我說。我和斯蒂夫現在經常在家暴案上這麼玩——拿工作中的事情出來賭錢顯然很不好,但我努力藉此安撫自己的創傷。有一半的嫌疑人一看到我們,就會立馬淚如雨下,我真想狠狠踹他們一腳。我不得不忍住不語,免得去告訴他們表現得他媽的男人——或者女人——一點:把你的另一半打得稀巴爛的時候,你可是雄壯威武的,那種威風現在去哪兒了?要是我不得不忍受那種渣滓,我想我不妨從中賺點錢。
「啊,見鬼,」斯蒂夫說,「真希望我兜裡還有十英鎊,看看他那樣子吧。」
「玩蛋去吧你。下次動作麻利點。」
我們看見法倫輕輕前後搖著腦袋,腳在椅子下亂動,坐立不安,在努力搞懂這間審訊室的狀況。審訊室恰恰就是要設計得讓你不明所以。地毯、桌子和椅子都是最簡單的形式,根本沒有什麼特徵。這並不只是為了節省預算——設計成這樣,人無法從中獲得任何資訊,接著就開始胡思亂想。獨自一人待在審訊室的時間足夠長,這個地方就會從什麼都不是變得不祥,最後成了純粹的恐怖片。
他的黑色大衣整齊地疊放在椅背上,桌子上擺了一雙有襯墊的灰色尼龍手套。羅裡的手和他的手套擺出相同的造型,手掌向下,拇指微微觸碰。從我這個距離看,他的手指關節是完好的:沒有任何擦傷的痕跡。
斯蒂夫說:「看見他的手了?」
「這也不能讓他洗清嫌疑。索菲說他有可能戴了手套,記得吧?」
「給她打個電話,看看他們最後找沒找到指紋。」
我打給索菲,開啟了擴音,同時留神門口,以防佈雷斯林突然進來。「索菲,嘿,是我,還有莫蘭。」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