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斯蒂夫的聯絡人給了我們一個露西·賴爾登在拉斯邁因斯的家庭住址,一個在城裡火炬劇場的工作地址,還有一個出生日期,她已經二十六歲。「才九點半,」斯蒂夫看了眼手錶,「她應該在家裡。」

我開啟了語音信箱,發現有一條新訊息,迫不及待地想聽一聽。「她昨晚一定睡得很晚。和任何正常人一樣,週日上午這個時間,她肯定還在睡覺。」公園讓我煩躁不安。車窗外的天空一片陰沉,一隻鳥都沒有,高大的樹木似乎正慢慢朝我們傾壓過來。「你負責問話。」鑑於我沒有正當理由拘留克勞利,打爛他那張臭嘴,或者告訴頭兒可以把那些家暴案往哪兒推脫,誰要是敢惹我,我準備把他的腦袋削掉。不過我實在不想對我們的關鍵證人下手。

我以前並不是這樣的。我脾氣一直不好,不過我總能保持克制,無論多難我都會忍下來。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知道該如何壓住怒火,扣住扳機,等目標出現在我的射程當中時,調準瞄準器,三點一線,瞅準時機再打爆那個渾蛋的頭。但自從我開始辦謀殺案,事情就起了變化——慢慢地,雖然我未曾一下子全面失控,但也未能守住多少,而且這種變化已經開始影響我了。最近幾個月,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動不動就在亂髮脾氣,彷彿餘生都要搭在收拾自己搞出來的各種爛攤子上。我曾跟一位證人說,他太蠢了,不配活在世上,這不是開玩笑:我一張嘴就把話說了出去,幸好斯蒂夫趕緊問了個安撫性的問題,把話題岔開。我非常確信,總有一天,我們兩個都沒法及時把我捅的婁子補好。

而且我非常確信,一旦我翻車,小組裡的其他人就會像鯊魚一樣撲上來。我捅的婁子會被放大十倍,在所有警察當中傳開,彷彿他們拿到了我的正面全裸照,而且在我剩餘的警察生涯裡,每一天都會有人以此來奚落我。

重案組跟其他組不一樣。當它運轉正常,你會驚歎不已:這裡的工作嚴謹細緻,同時又粗暴野蠻;輕巧自如,同時又重如千鈞。它是一隻大貓,輕輕鬆鬆就能舒展全身,一躍而起;或者是一把流暢優美的步槍,幾乎能自動開火。剛畢業在一般部門幫忙、等待分配的時候,我們很多人都被叫去給重案組打過雜,幫忙打字或者挨門挨戶走訪。見過重案組如何出任務,你幾乎就無法再把自己的視線移開。那是我最接近墜入愛河的時刻。

等我自己進入重案組,有些事情就今非昔比了。極大的工作壓力決定了這裡需要依靠折騰菜鳥們才能實現全體成員情緒的微妙平衡。那隻優雅的大貓變成了一個易被激怒的無賴,漂亮的步槍隨時有可能擦槍走火,把子彈打到你臉上。我在錯誤的時間進了重案組,而且還出師不利。

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沒有「老二」,而那玩意顯然是調查謀殺案時候的重要物件。組裡以前也有過女人,這些年也許總共有過五六個,她們是被調走了,還是被開了,我不清楚。反正等我到的時候,周圍已經一個女人都沒有了。一些傢伙指出這是自然秩序,他們覺得我悠閒地到這裡來,彷彿自己有權這麼做,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得教訓一下才行。倒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至少一開始,大多數人還很友好——但渾蛋也夠多了。

進組的頭一週,他們不斷測試我,就像作案者在酒吧裡測試潛在的受害者一樣:扔小紙球,說老笑話——以「為什麼女人像個……」開頭,評論我的例假,暗示我為了得到這份工作一定不擇手段——看看我會不會強顏歡笑。測試,就像那些作案者的測試一樣,看看誰規規矩矩,受得了奚落和羞辱,而不(但願不要發生)抱怨;誰可以被一步步強迫去做他們吩咐的事。

然而,從更深的層面上說,這與我是個女人無關。他們只是覺得理應如此,他們可以,或者應該,讓我輕易被他們耍弄。從更深的層面上說,這種事情其實更簡單,和小學生沒什麼兩樣。當愛爾蘭還完全是個白人的國度,而我是學校唯一的褐色皮膚的小孩時,我得到的第一個外號是「大便臉」。在有歷史記載之前,人類就已經開始對自己的同類做這樣的事情,這些事情有同一個根源:權力。它決定了人群當中,誰是帶頭大哥,而誰又是最底層的倒霉蛋。

我進組時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些。每個警察小組都會讓菜鳥的日子很不好過——我在失蹤人口組的第一天,他們派我去挨家挨戶詢問有沒有看到邁克·亨特——而重案組無疑是這方面的楷模,這裡的手段更嚴苛,笑容更少,更直接。雖然我早有預料,但我並不打算逆來順受。如果說我在學校只學到一樣東西,那就是永遠不要讓他們把你列為下等人。要是你不幸如他們所願,那你就永遠也別想翻身了。

我本可以按照辦公室條例,去找上級,告訴他我覺得自己被其他同事歧視了,他們在刻意製造一個針對我的、充滿敵意的辦公環境。而除了顯而易見的理由外——這麼做無疑會完美地讓我的處境更加艱難,我寧願自己動手,也不願意跑到頭兒那裡哀號求救。所以當那個叫羅奇的小渾蛋拍我的屁股時,我差點就把他的手腕弄斷,讓他一連幾天連端咖啡杯都哆哆嗦嗦。資訊清晰地傳達了出去:我可不會仰面躺下、扭著身子、嬌喘著,任由那群渾蛋為所欲為。

於是他們開始聯手排擠我。起初不明顯,不知怎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表哥捲進了海洛因交易。指紋比對結果永遠到不了我手裡,所以我無法發現我的案子跟一連串盜竊案之間的聯絡。有一次,我對一個捏造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吼了幾句。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一直這麼審訊,我的做法並沒有更糟糕。但當時一定有人在單向玻璃後面盯著我,因為直到幾個月以後,我才可以不用在大家的密切關照下單獨審訊證人——詆譭沒完沒了,總是引得大家鬨堂大笑——康韋,你衝他吼了,對吧,他肯定惱羞成怒,這下他能拿到聽力損失補償了,以後要不要跟警察說話,他可要三思而後行了,對吧?即便是一向友好的人也能聞出我周圍的血腥氣氛,儘量不惹麻煩。每當我走進重案組辦公室,彷彿能聽見砰的一聲,房間立馬安靜下來。

不過那時,我身邊至少還有科斯特洛。他是警局裡最老的僱員,負責給菜鳥傳授一些技巧。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當他關照我時,沒有人敢做得太過火。可幾個月後,科斯特洛退休了。

在學校的時候,我有我的朋友們。有人找了我的麻煩,也就相當於找他們麻煩,而我們這夥人,都是那種你不想招惹的人。當有謠言說我爸爸因為劫機被抓進監獄時,班裡的一半同學都不敢坐到我周圍來,生怕我身上真有炸彈,我們找到了那三個造謠的賤人,把她們打得屁滾尿流,那件事也就這麼結了。而在重案組裡,科斯特洛走後,直到斯蒂夫來之前,我一直獨來獨往。

科斯特洛前腳剛走,那群傢伙就抓緊時間開始行動。我出門的時候郵箱的頁面還留在電腦桌面上,回來之後東西就全被清掉了:收件箱、發件箱、聯絡人,全沒了。而當事情有變時,一些人卻拒絕和我一同審訊犯人:你可別讓我和她在一起,我可不想在她搞砸了之後受到牽連。或者他們所有人都需要在屋裡暖暖身子準備大搜查,我則要出外勤,他們還竊笑著說:這雪下的,大象在路上都沒人看得見,出門時還故意大聲說。在聖誕派對上,我學得很乖,沒有喝一杯以上,還是有人用手機給半閉著眼睛的我拍了照,第二天照片就上了公告欄,還打了「酒鬼警察」的標籤。那天之後,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酗酒的毛病。那周之後,所有人都知道我喝到不省人事,吐在自己鞋子裡,還在廁所裡給某人——名字各種各樣——吹簫。我根本沒法知道到底是哪個傢伙乾的,哪兩個、五個,還是十個。即便我能在警察局堅持到光榮退休,也還是會有人對這些鬼話堅信不疑。一般來說,我並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我,可是如果沒人足夠信任我,不敢接近我,那我就什麼都別想幹了。我開始在意這個問題。

這就是為什麼是斯蒂夫打電話給自己的熟人去查露西·賴爾登資訊,你總會結識一些有用的朋友。在官方請求會拖很久的時候派上用場。而幾個月前,我跟這個在沃達豐工作的孩子相處得還不錯。直到有一天,我給他打電話查一個機主資訊,結果他結結巴巴,支支吾吾,說話前後不通,還遲遲不肯掛電話。我並沒有費神去找什麼解釋,我已經明白了。我對細節一無所知,比如,是什麼人找到了他,或者威脅了他,但這就夠了。所以斯蒂夫會打電話去電信公司,要求查我們需要的資訊;在我焦慮到不敢相信自己的時候,斯蒂夫會替我去給證人問話。而我告訴自己,那些渾蛋永遠別想擋我的路。

毫無疑問,那條語音資訊來自佈雷斯林,幸運如我。「康韋,嘿。」佈雷斯林的聲音很好聽,深沉、平穩,用新聞播音員般的聲音告訴我,他父母花錢供他好好上學就是不想讓他遇到像我和斯蒂夫這樣的人——而他也深知這一點。我想他幻想成為電影預告片裡的旁白,開始說「這世界上……」「很高興和你們一起工作。我們需要儘快交交心。收到給我回個電話。我現在要去犯罪現場,去看一眼我們都掌握了些什麼。要是我們沒在那裡見上面,我希望我們可以在我看過現場後聊一聊。我們從那裡開始工作。」咔嗒。

斯蒂夫用手指朝我開了一槍,衝我眨眨眼。「哇,寶貝,跟我交交你的心。」

我哼了一聲,才剋制住自己。「你知道這像什麼嗎?這就像他把舌頭從電話裡伸到你的耳朵下面。」

「而且他相信,這麼幹能讓你樂不可支。」

我們倆竊笑起來,像一對孩子。是佈雷斯林帶給了我們歡樂,他永遠一本正經,這點沒人比得上,所以我們只把他當個笑話。「因為打電話之前,他已經在自己那有魔力的舌頭上,只為你一人噴了上好的古龍水。」

「我現在完全感受到了這份特別,」斯蒂夫說著,把手放在心臟的位置,「你沒感受到嗎?」

「我覺得我該給耳朵塗點潤滑油,」我說,「有什麼辦法能拖久一點,讓他不來煩我們嗎?」

「專案室?」總的來說這不是個壞主意:有人會給我們找一間專案室,佈雷斯林則會得到一間上好的,有白色書寫板,電話線也夠用,而我和斯蒂夫照例會被支使去個只有兩張桌子的爛地方,一般都是以前的更衣室,現在聞起來還是。「但是沒什麼東西能讓他長時間遠離我們。公平地講,頭兒是因為審訊才把他安排過來的。他是為了那些要被問話的人準備的。」

「別跟我說什麼‘公平地講’,我可沒那心情跟該死的佈雷斯林談公平。」實際上,我心情好了不少,我需要開這個玩笑。「專案室不錯,我們去辦吧。」

「別把他的頭咬下來。」斯蒂夫警告我。

「我不會對他發脾氣的。但要是我想衝他發脾氣,為何不可?」佈雷斯林並不是最討厭的,他差遠了——大多數情況下,他都無視我們兩個——但這不意味著我就得去喜歡他。

「因為我們還得跟他幹活?因為要是一開始就給他找麻煩,後面的事就會很麻煩?」

「你有辦法讓他平靜下來。把舌頭伸進他耳朵裡。」

我撥通了佈雷斯林的語音信箱——要是我要對付佈雷斯林,玩電話捉人遊戲是最理想的辦法——給他回了條資訊。「佈雷斯林,我是康韋。期待和你共事。」我朝斯蒂夫擠了擠眉毛,看,我做得多好,「我們要去找一個昨晚跟被害人約在她家吃晚飯的傢伙,把他帶回總部審一審。我們可以在那裡見面嗎?我們很看重你對這個案子的看法。」斯蒂夫比畫了一個吹簫的動作,我衝他豎了一根中指。「在去找那個人之前,我們還要先去找被害人最好的朋友簡單聊一聊,萬一她知道些什麼呢。你可以用這個時間幫我們安排一間專案室嗎?反正一會兒你也要回局裡。謝謝你,我們在那裡見。」

我掛上電話。「看見沒?」我對斯蒂夫說。

「真是嫵媚動人。要是你能在最後來個吻別,那可就太完美了。」

「有意思。」我準備出發了。光禿禿的樹感覺離我們更近了,它們彷彿趁我們把注意力放在佈雷斯林身上時,發起了進一步的行動。「我們來看看那幫人給我們找了些什麼樣的歪瓜裂棗來幫忙。」

斯蒂夫已經撥好了號碼。行政人員伯納黛特把那些幫手的電話號碼給了他——一共六個人:奧凱利真是傾己所有。有幾個人還不錯,用得著;至少有一個沒什麼用。要是我們還想再要幾個人,我們就得單獨打一份報告,一式三份,解釋我們為什麼不能自己幹髒活,而且通常情況下還得像一對貴賓犬一樣,端坐著搖尾乞求。

稍後我們就會開一個全體案情會議:我、斯蒂夫、佈雷斯林和全體助手,在專案室裡面。在我分析案件、分配工作的時候,大家都會奮筆疾書。有些事情需要儘快著手,我們已經沒時間等了。斯蒂夫派了兩個走運的幫手,去維金花園做初步的巡訪工作,查出大家知道的關於愛斯琳·默里斯的一切事情,以及那天晚上他們看見、聽到了什麼。另外兩個則要搶在記錄被抹掉之前,把那附近所有能搞到手的監控錄影都搞過來。同時,最後的兩個人被我派去查出羅裡·法倫的地址,看他是否在家,如果在家則不要對外公佈,不管他去任何地方都要跟著他,而且務必小心行事。他們倒是可以把他直接帶回來,但我的計劃裡並不包含讓佈雷斯林在走廊裡發現他,然後讓他幫我和斯蒂夫的忙,在我們倆回辦公室之前就讓羅裡把認罪書籤好。佈雷斯林給我回電話了,我把他的來電切到了語音信箱。

看著斯蒂夫被夜班摧殘過的憔悴面容,我對自己當前的形象有了認識。於是在去見露西·賴爾登之前,我們對自己的儀表做了個快速的整理:把夾克上的褶皺快速抹平,把襯衫上夜宵的殘渣弄掉。斯蒂夫梳了梳頭髮,我把半鬆開的髮髻鬆開,重新紮好,讓它光滑緊緻。上班的時候我不怎麼化妝,不過在後視鏡裡看我自己似乎還說得過去了。狀態好時我看起來還不錯,狀態不好時你還是會多看我一眼。我遺傳了我父親的長相,或者說我自以為如此:我的高個子來自我母親,但濃密發亮的黑頭髮、高顴骨和永遠不用塗古銅粉的皮膚跟她無關。我的制服很合身,裁剪整齊,貼合體形——又高又壯——而人人都覺得我應該套著一隻麻袋四處遊蕩,不讓他們起邪念作惡。那些人覺得我應該儘量隱藏的特徵——高個子,還是個女人,總之不倫不類——正是我要在他們面前正面展示的。既然他們拿我沒轍,那我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還好嗎?」斯蒂夫說著,指了指他自己。

他看上去就像被媽媽親手打扮過準備去參加彌撒一樣,整個人體面而光鮮。但他總是會誇大這一點。人人都會利用自己擁有的優勢,而斯蒂夫的優勢就是,你要是把他帶回家見父母,他們肯定喜出望外。「可以了,」我把後視鏡掰了掰,「出發吧。」

我猛踩油門,讓卡德特還冒充一下真正的車,帶我們出發。我頓生一種討厭的感覺,彷彿我們身後的樹木都一齊噼裡啪啦地折斷,緩緩倒下,伴隨著無聲的咆哮和無數枝葉的碎裂聲,落在我們剛才停車的地方。

露西·賴爾登住在一棟高大的房子裡,這裡本來是老式的排屋,現在已經被划進了公寓區。很多房子都破爛不堪,不過她的房子還不錯:房前的花園已經除過了草,窗框上漆也是最近十年裡的事,門上掛了六個鈴鐺,不是一打,說明這裡的房東沒有讓住戶擠在一起,沒人蝸居於屁點大的地方,大家共用同一個廁所。

按了兩次門鈴。露西出來應答,聲音裡滿是睡意。「誰?」

斯蒂夫說:「露西·賴爾登?」

「你是誰?」

「斯蒂夫·莫蘭警探。我們能聊聊嗎?」

漫長的一秒。然後露西說話了,睡意消退。「我馬上就下來。」

她迅速開啟門,整個人都很清醒。她是個矮個子,身材勻稱,是那種平時就有的勻稱,而不是靠去健身房才有的——彷彿與生俱來,而不是刻意保持的。修剪過的淺金色頭髮,長長的劉海落在臉上,臉色蒼白,面容倒是乾淨利落,不過被昨晚的睫毛膏弄髒了。她穿了件黑色的連帽衫,上面噴繪著暗黑風格的圖案,光著腳,掛了很多銀色的耳飾,在我看來是宿醉者的標準裝扮。她和愛斯琳·默里斯,或者說和我預料的樣子,沒有太多相似之處。

我們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明,準備問話。「我是斯蒂夫·莫蘭警探,」斯蒂夫說,「這位是我的搭檔,安託瓦妮特·康韋警探。」然後他停了一下。你總要在這裡留個口子。

她甚至連證件都沒看,而是尖厲地說:「是因為愛斯琳嗎?」這就是你要在這裡留個口子的原因:人們總會往這裡倒進去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斯蒂夫說:「我們可以進去坐幾分鐘嗎?」

她這才看了眼我們的證件。她花了幾分鐘仔細辨認,或者是在做決定。「好,」她說,「好吧,進來吧。」然後她轉過身,朝樓梯走過去。

她的公寓在一樓,我想得沒錯,這裡很舒適。一個小小的客廳,一側是開放式的小廚房,有兩扇門分別通往臥室和廁所。昨晚她留人在這裡過夜了——咖啡桌上和桌下都是空罐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味。而即便是在昨夜的狂歡以前,這裡也和愛斯琳的家截然不同。窗簾是把舊明信片用線縫在一起做成的,傢俱只有一張破舊的木咖啡桌,一對向一側傾斜的沙發,上面鋪著墨西哥風格的織毯。有四部20世紀70年代的電話機,一隻充氣狐狸放在電視機旁邊的一卷電纜上面。沒有人會通過手機軟體,下單佈置這樣一個地方。

我和斯蒂夫往沙發的方向走去,它背對著一扇高高的框格窗,這樣露西就很難找藉口說這裡太曬了。我拿出我的筆記本,坐下來,但是身子前傾,讓斯蒂夫知道我並不打算聽完整個問話。奧凱利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斯蒂夫已經很擅長對付證人了——不像佈雷斯林那麼名聲在外,但他有本事讓人們相信,他是站在他們一邊的——不過我以前做得也不賴,不是太久以前,而且露西也不像那種會讓我喪失理智的型別。這女孩不傻。

「家裡還有別人?」斯蒂夫問。談完這次話,露西就準備給自己找個伴了。

她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然後立刻盯著我們兩個。「不,只有我。為什麼……」

證人面孔的標準配置,往往混合著對幫助的希求、對了解事件全貌的無比渴望,以及「哦,老天,但願我沒有惹上麻煩」的表情。而在那些我們不大受人歡迎的社群還有一個標準變體,一種陰鬱的青少年式的凝視,目光呆滯,即便是幾十歲的老傢伙也可能流露出這種混賬的面部表情。但露西的表情不是上述任何一種。她直直地坐著,腳尖繃直,彷彿隨時準備一躍而起,眼睛大睜。她被嚇壞了,同時又高度警惕,而且無論她在警惕什麼,都已經耗盡了她的全部力量。咖啡桌上有一個綠色的菸灰缸,在她把警察領進門之前,她本該把它倒乾淨。我跟斯蒂夫只好假裝沒有看到裡面的東西。

「我只是來確認一些事情。」斯蒂夫早早宣佈,露出絲毫不帶威脅的微笑,「你是露西·賴爾登,出生於1988年4月12日,現在在火炬劇場工作。以上完全屬實,對吧?」

露西的後背變得僵硬。我們對他們並未告知的個人資訊瞭如指掌,沒有人會高興,但她表現得比其他人更不高興。「是,我是個技術經理。」

「你和愛斯琳·默里斯是朋友。很親近的朋友。」

「我們從小就認識。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愛斯琳死了。」

我不是非要這麼直接。在她開啟門之後,我就希望看到她對此訊息的第一反應。

她盯著我。她臉上表情複雜,相互衝突,我無法讀懂任何一種。她屏住了氣息。

我毫無惡意地繼續說:「很抱歉讓你這一天以這樣的方式開始。」

露西伸手拿桌上的那包白色萬寶路,抽出一根,沒有向任何人徵求許可。連她的手也顯得很有活力:強壯的手腕、短短的指甲、刮傷和老繭。火苗躥起搖曳著,然後她穩住火苗,用力吸了口煙。

她問:「怎麼死的?」

她低下頭,淺金色的髮絲遮住了臉。我說:「我們還沒有確切的答案,但我們認為她的死亡有疑點。」

「也就是說,是有人殺了她,對嗎?」

「看起來是如此。」

「該死。」露西低聲說——我很確定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這句話,「啊,該死。啊,該死。」

斯蒂夫說:「你為什麼斷定我們來這裡找你,是因為愛斯琳?」

露西抬起頭,她沒有哭,姑且算個好訊息,但她臉色慘白;眼睛好像看不清東西,或者看上去好像快忍不住要吐了。她說:「什麼?」

「在門口時,你說:‘是因為愛斯琳嗎?’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那支菸顫了顫。露西盯著它,手指微微動了動,把煙捏得更緊。「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是這樣。」

「再想想。肯定有原因。」

「我不記得了,只是突然有了這麼個想法。」

我們等著。牆上的管道發出嗚嗚聲和呻吟聲。樓上似乎有人正在因為熱水什麼的大喊大叫,還有人在地板上飛奔,讓明信片窗簾也跟著顫動起來。露西的沙發旁邊,放著一個荷馬·辛普森的充氣玩具,手裡拿著根瑞茲拉捲菸,前額上還貼著「奶油公主杯」幾個字。昨晚過得應該不錯。下次再看到這個玩具,露西會把它塞到垃圾箱底。

又是漫長的一分鐘,露西的脊背終於恢復了常態。她沒有哭,或者嘔吐,至少現在沒有。她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我很確定,她準備對我們撒謊了。

她敲了敲菸灰,避開了菸灰缸裡滿滿的菸蒂。她小心翼翼地拿捏著自己的語氣,說道:「愛斯琳剛剛開始跟這個叫羅裡的人約會。昨天晚上她在給他做晚飯。這是他第一次去她家,以前他們只在公共場合約過會。所以說當你告訴我你是警察時,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這個:那邊出了什麼事。我是說,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原因,會讓你們到這裡來找我談話。」

胡說八道。我隨便就能想出半打被警察找談話的理由——找錯人了、鄰居的噪聲投訴、外面街頭有鬥毆而我們在尋找目擊證人、鄰居家的家庭糾紛,我可以繼續列下去——露西也一定可以做到。所以她一定在撒謊。

「好吧,」我說,「關於那件事,昨天晚上,你和愛斯琳圍繞她的晚餐約會發簡訊聊了不少。」露西努力回憶著自己都說了些什麼,警惕性隨之提高了。「你告訴愛斯琳,」我假裝看了眼我的筆記本,「‘小心點’,你為什麼那麼說?」

「像我剛才說的,剛認識那人沒多久,而她就準備把人家約到自己家裡去。」

斯蒂夫露出困惑的表情。「這有點多疑了,不是嗎?」

露西的眉毛揚起,盯著斯蒂夫看,彷彿他是自己的敵人。「你這麼覺得?我又沒讓她在自己的胸罩裡藏把槍。我只是有些介意她把陌生人領回家裡。這是多疑嗎?」

「我覺得很有道理。」我說,露西感激地轉到我這邊來,放鬆下來,停止反擊,「我也會這樣提醒我朋友。你見過羅裡嗎?」

「見過。他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在場。我在工作中認識了一個叫拉爾的人,他出了本書,講的是都柏林劇院的歷史。釋出會就是在羅裡開的書店裡辦的。任我行書店,在拉內拉格吧?火炬這邊的人都去了,我還叫上了愛斯琳,因為我覺得她需要晚上出來透口氣。」

她提供的資訊,比我要求的還多。這是書裡面最古老的小伎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讓你的搭檔先把證人惹毛,她就會給你提供額外資訊。我跟斯蒂夫經常實踐這個技術,不過通常角色都是顛倒過來的。這麼長時間以來,我終於享受到做好警察的愉快,我讓斯蒂夫做好筆記。「然後愛斯琳和羅裡就搭上話了。」我說。

「激動人心。拉爾讀了點書裡的內容,正忙著給新書籤名,我們其他人都去閒逛,喝免費供應的酒水,愛斯琳和羅裡就聊上了。他們基本上是一起消失在角落裡——沒有接吻或者幹別的,只是聊聊天,開開玩笑。我想羅裡本來準備整晚都這麼聊下去,不過愛斯琳有個規矩,不能跟男人聊太久——」

露西停了下來,眨了眨眼,彷彿有一層濾鏡——上帝不許我們把可憐的、甜美的小愛想得很壞——不過我知道她剛剛說的「規矩」是什麼。「以免讓那個男人覺得她喜歡他。」我說著,點點頭,彷彿那真講得通。

「是啊,沒錯。我不知道,最後倒成了壞事。」露西扭了扭肩膀,撇了撇嘴,但是滿含柔情,而非充滿嫌惡,「所以大概一個小時以後,小愛過來找我,非常興奮:‘哦,老天啊,他太溫柔太搞笑太有趣太可愛了,剛才說了那麼多……’她說她已經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給他了,所以現在得跟別的人談話,於是就一直纏著我和我的同事們。但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她一直在追問:‘他看過來了嗎?他在做什麼呢?他有沒有在看我?’而答案總是肯定的,他們已經為彼此著迷了。」

「拉爾姓什麼?」我說,「他的新書是什麼時候發售的?」

「拉爾·弗蘭納裡——全名是勞倫斯·弗蘭納裡。大概是在12月初,我不記得具體日期了。在週日晚上,所以劇院的人都能到場。」

「後來你還見到過羅裡嗎?」

「沒有,只見過那一次。愛斯琳也沒見過他幾回。她節奏總是慢得很。」露西猛地吸了口煙,長長的一口。我們剛剛和她試圖隱瞞的內容擦肩而過。我們保持沉默,但這一次她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問:「你們……我的意思是,你們是不是覺得羅裡就是那個……」

這個問題本身足夠自然,但她的聲音突然拔得很高,夾雜著我無法捕捉的資訊。而且在她的劉海之下,她眼睛的細微動作太快,也太刻意。這意味著她在這個案子裡的角色更重要,超出了她理應有的,或者還隱瞞了更要緊的內容。

斯蒂夫說:「你覺得呢?你猜是不是他?」

「我沒什麼好猜的。你們是警探。他是你們的主要嫌疑人嗎?或者你們還有別的稱呼?」

「羅裡身上有什麼值得你注意的特別之處嗎?」我問,「讓他看上去是那種需要人提防的人?」

露西又因為問題打了個寒戰,但她這次瞭解得更清楚:聰明、能幹、反應迅速——不過無論她在隱瞞什麼,我們都能幸運地找出來。她又抽了一口煙。「不,沒什麼。他似乎是個不錯的傢伙。有點無聊——不管怎麼說,我是這麼覺得——不過小愛顯然看到了我沒發現的品質,所以……」

「她有沒有說過一些表明她被他嚇到過的話?給她壓力?試圖控制她?」

露西搖了搖頭。「沒有。完全沒有。從來沒有那種事情。她一直在說他有多可愛,她在他身邊有多放鬆,還有她有多迫不及待想見到他。你們是不是覺得——」

我說:「那我就直說了,露西。如果是這樣的話,你這種對愛斯琳的擔心就是沒有理由的。給她發資訊要她小心,是,沒錯,我能明白。但一看見我們就知道我們是為她而來,這又該怎麼解釋?你還告訴我羅裡看起來很不錯,完全沒有威脅?不。當我們出現時,你本該想是不是有人正在樓下進行毒品交易,或者昨晚有人在外面被人捅了,或者你的某個親人遇到了劫匪,或者被車撞了。你不可能直接想到愛斯琳。除非關於她,你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告訴我們。」

露西的煙抽到頭了。她把它捻進菸灰缸,動作緩慢,但不是有意拖延。她正在做決定。光線透過窗戶灑滿房間,殘忍地照在她身上,她那不落俗套的美麗此時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眼袋,還有蒼白的臉上睫毛膏的汙跡。

她說:「我可以去喝杯水嗎?我的頭快痛死了。」

「沒問題,」我說,「我們不趕時間。」

她背對著我們,慢慢地開啟了廚房裡的水龍頭;她用手捧著水,把臉埋在水裡,停了一會兒,然後伴隨著肩頭的起伏,又做了一次同樣的動作。她回來的時候,一手拿了一隻一品脫的水杯,用另一隻手的手腕把臉擦了擦,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等坐下後,她說:「好吧,我想小愛在和羅裡交往的同時,也在和別的什麼人約會。」

露西的眼睛又閃了一下,是為了測試我們的反應,太過刻意。我和斯蒂夫並沒有看對方,但是思想就和目光一樣,同樣可以吻合。斯蒂夫在想:我知道,我知道這裡一定暗藏玄機。而我在想:真該死,我今天又跑不成步了。

斯蒂夫說:「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她從沒提起過。」

「連叫什麼都不知道嗎?」

露西用力搖了搖頭,劉海都垂了下來。她又把它整理好。「不,實際上她從沒說過還在跟別的人交往。這只是我自己的一種感覺。我並不知道什麼特別的事情。好吧?」

「好吧,」我說,「這很公平,那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只是一些事情。比如在愛斯琳遇到羅裡前的幾個月,如果我問她要不要出去喝一杯,她說不,不能,但不會跟我做什麼解釋——而她現在通常會說‘不,我得上普拉提課’,或者其他什麼。或者她一開始會說好,然後在約會前幾分鐘會發簡訊:情況有變,我們可以約明天嗎?主要是她很少跟我出去了,而且她還沒少在頭髮上下功夫,還有指甲——總是打扮得體。而當某人越來越難約,而且還花心思維護形象……」露西聳聳肩,「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她有了新歡。」

愛斯琳取消了她跟羅裡在餐廳的約會,並且就在約會前的幾個小時。我以為她是為了證明誰是主導者。

我又感受到了那種微弱的顫動,就像斯蒂夫在愛斯琳的廚房裡展示她的爐子給我看時那樣。一種像是飢餓的顫動,像是一支舞曲的旋律;一種美妙的、遠在地平線以外的牽引感。我也能感受到它也在斯蒂夫的血液裡湧動。

他說:「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露西在她那隻因遇冷而凝了霧的玻璃杯上來回畫,留下密密麻麻的線條,然後開始思索,思索著實際的答案,或是她想告訴我們的內容。「大概五六個月吧,差不多就是從夏天快過去的時候開始的。」

「知道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嗎?工作?酒吧?愛好?」

「毫無頭緒。」

「除你以外,愛斯琳還有什麼朋友?」

露西聳聳肩。「她偶爾會跟同事喝喝酒。她沒有多少朋友。」

「愛好呢?她有什麼愛好嗎?」

「沒什麼特別愛好的事情。最近幾年她報了一大堆晚課:偶爾學學薩爾薩舞,然後是一些形象和造型之類的課,還學了點西班牙語……去年夏天我覺得她在學做飯。她喜歡和人打交道,但從來不會特別提及某個人。她從來不會如此頻繁地提到某個人,從沒像最近這樣。」

愛斯琳·默里斯聽上去越來越可笑了。我說:「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露西,我覺得這件事情很奇怪。你和小愛,從小到大都是最好的朋友,可在你面前,她卻對自己的新男友隻字不提?」

她抬起眼,帶著警惕。「我說過我們是從小到大的朋友,但我沒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不是嗎?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朋友關係。上學的時候我們經常結伴閒逛,長大以後還是保持著聯絡,但我們沒到‘心有靈犀’的程度,像瓦肯人那樣。」

斯蒂夫臉上湧起了擔憂和嗔怪的表情,倒顯得有點可愛。他說:「你知道我們是怎麼知道你名字的嗎?愛斯琳在手機上,把你設定成了緊急聯絡人。一個人只會把那個她覺得會在乎自己的人當成緊急聯絡人。」

露西猛地把頭移開,不看那嗔怪的眉頭。「她媽媽幾年前去世了,爸爸沒在身邊,她還是個獨生女,你說她還能設誰?」

又是謊言。出於某些原因,她希望把這段友誼說成沾在鞋子上、甩不掉的爛菜葉。可是當她談論起愛斯琳那愚蠢的「規矩」時閃現的那層暖意,卻證明事實並非如此。我說:「你還是愛斯琳發資訊、打電話最頻繁的那個人。像你說的,她並沒有多少夥伴。她把你看成她最親密的朋友,對吧?那麼她知道你其實並不這麼認為嗎?」

「我們是朋友,我已經說過了。我只是說,我們並不是那種連體嬰兒似的小姐妹。我們並不會對對方生活裡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好吧?」

「那麼有誰對愛斯琳的一切生活了如指掌呢?如果不是你,那麼誰是她最好的朋友呢?」

「照你的說法,她沒有什麼最好的朋友。有些人就是如此。」

她的聲音越發緊繃。我清楚:她現在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不過我們還不想跟她撕破臉。「無論如何,」我說,「我要是準備去見什麼人,也會跟朋友說一聲,即便她們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也是吧?」

露西吞了一大口水,恢復了常態。「是的,當然。但愛斯琳沒有。」

「你說她很熱切地跟你談羅裡的事情,跟你講他有多好。那她有沒有跟你講過她之前的男朋友?或者介紹你們認識過?」

「介紹過。我是說,幾年前,她也跟其他人約會過,不過沒錯,我見過那人。」

「她想談談他,看看你對他有什麼看法,就這樣,對吧?」

「對。」

「但這次沒有。」

「對,這次沒有。」

斯蒂夫問:「你對另外一個男人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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