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用水杯蹭了蹭膝蓋上的紫色顏料,還有手指甲颳了刮。「我覺得那人結婚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她看著我。我說:「沒錯,我一開始想到的也是這個。你問過她嗎?」
「我不想知道。對我而言,已婚男人是個絕對的禁區,小愛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們誰都不想談這件事情,這種談話到最後只會變成爭吵。」
「不過那就意味著,對她來說,跟已婚男人約會其實也還好。對她來說倒不是禁區。」
紫色顏料弄掉了。露西把它弄到了自己的指尖上。「這讓她聽上去像個勾引男人的專職小三。她不是那樣的人,完全不是。她只是……只是真的不確定。很多事都是這樣。可以這麼說嗎?」她快速瞥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她的臉看上去比我們剛進門的時候老了一點,眼角下拉、嘴角下撇,這場談話讓她身心俱疲。「而且要是其他人表現得完全篤定,那麼她就會想也許對方是對的。所以對吧,看到她在跟已婚的男人交往我不意外。並不是因為她覺得那樣是對的,或者她不在乎,而是因為那個人讓她確信,這麼做也不壞。」
「明白了。」我說。我很高興愛斯琳是被害人,露西是證人,而不是反過來。從這一點上,我已經得到了一些關於愛斯琳生活的錯綜複雜的資訊。
「當愛斯琳跟羅裡能談得來,你一定很滿意,」斯蒂夫說,「單身好男人,不會給你們製造緊張情緒,也不會給愛斯琳帶來麻煩。對吧?」
「是。」但在答話之前,她有非常短暫的遲疑。又是一個擦肩而過,露西又有一些東西沒有告訴我們。
我說:「那你覺得在跟羅里約會之前,她是不是已經不再跟其他人約會了呢?還是你猜她會繼續跟兩個人同時交往?」
「我怎麼知道?像我說過——」
「她還是不跟你說自己的社交安排嗎?她還是會臨時取消跟你見面?」
「我想是的。沒錯,是這樣。」
我說:「所以這就是你擔心愛斯琳的原因?」
露西還在清理顏料的汙跡,手肘放在大腿上,低著頭。「任何人都會擔心。我是說,腳踩兩隻船,其中一個還是已婚男人……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而且小愛……她真的很天真,很多方面都如此。她不會想到這個情況可能會導致意外發生。我只是想讓她意識到這一點。」
這似乎合理多了,但還是不夠合理。「你說羅裡並沒有讓你感到什麼威脅,」我說,「那另外那個人呢?」
「我對他一無所知,又怎麼能感受到威脅呢?我已經說過,我真的不喜歡這種狀況。」
她越來越緊張,手肘已經壓進了大腿裡。無論我們怎樣迂迴,她就是不肯接近這個話題。我對自己的發揮並不滿意。露西不傻,她應該知道現在不是計較一些細枝末節的時候。我說:「現在還是沒法解釋,為什麼我們一來到你家門口,你就直接想到是愛斯琳出事了。你想再試試嗎?」
我說話的聲音,讓她手肘對大腿的按壓更加用力。「還能是因為什麼呢?也許我過著無聊的生活,我認識的大多數朋友都不會做什麼讓警察來敲我家門的事情。」
我越來越討厭她的胡說八道。「沒錯。」我說。我斜了一下身子,猛地推了一下菸灰缸,讓它朝露西滑過去,揚起了一點味道陳腐的菸灰,飄散在光線當中。「像我說的:再試一次。」
露西抬起頭看我,露出一副前所未有的表情,充滿了警惕。
斯蒂夫把重心朝我移了移。我知道這動作的含義:快收手。
我想用手肘打穿他的肋骨,可事實上,他是對的。我必須和露西融洽相處,可我現在顯然正在背道而馳。於是我更加溫柔地說:「我們並不打算對此做什麼,我們只對愛斯琳感興趣。」
警惕的表情漸漸退去,不過沒有完全消失。斯蒂夫現在重回好警察的位置——他最滿意的地方,說道:「告訴我們一些關於她的事吧,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露西又點了一支菸。我愛尼古丁。它能夠在事情變得麻煩的時候,讓證人重新回到舒適區,可以避免讓被害人的親朋好友傷心欲絕;它意味著我們可以讓嫌疑人儘可能坐立不安,然後在我們希望他冷靜下來時讓他瞬間冷靜。不吸菸的人總要麻煩兩倍,你需要找到其他方式去調節他們的情緒。如果我可以決定,每個捲入謀殺案中的人一天都要抽上一包煙。她說:「我們在上中學時認識的,那時我們十二歲。」
「你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對吧?是什麼地方?」
「格雷斯通斯。」
就在都柏林外圍,一座小城,但也足夠大,可以讓露西和愛斯琳自願選擇彼此,一同四處閒逛,而不是因為別無選擇成了朋友。斯蒂夫問:「那時的愛斯琳是什麼樣的呢?如果讓你選一個詞來描述她,你會選什麼詞呢?」
露西開始回憶。那種溫情又一次出現在她的臉上。「害羞,真的害羞,我是說,那並不是她身上最重要的特質,也不突出,可在過去,這一點幾乎掩蓋了其他一切。」
「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還是她生來如此?」
「一部分是因為她生性如此。但我覺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的母親。」
「是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就是我為什麼說,斯蒂夫很擅長對付證人。他側身靠在沙發上的方式、歪頭的動作、聲音裡的暗示——就連我都覺得,他真的很感興趣。
「她遇到了麻煩,」露西說,「是默里斯夫人,不是小愛。像是,真真正正的麻煩。她本應該接受治療,或是按療程吃藥,或者兩者都需要。」
斯蒂夫點了點頭。「是哪方面的問題?」
「小愛說在我們認識之前,她原本很正常。但是到了小愛差不多十歲的時候,她父親離開了她們。」現在我們已經撇開不談謀殺、謊言,或者其他她試圖隱藏的東西,露西現在本應放鬆下來了才對。但她的手指還是緊緊捏著她的煙,腳依舊緊繃著放在漂染的地毯上,彷彿隨時準備從我們跟前逃走。「她們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他並沒有說。只是……一去不回了。」
「而這讓默里斯夫人的腦子出了問題。」
「她一直也沒有從中恢復過來。她的狀況越來越差,根本無法挽回。小愛說她感到很羞愧,她覺得這是她的錯。」連帶著香菸一起,她的嘴又顫了顫,但這一次並不帶著溫暖。「那個年代,你明白嗎?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女人的錯。而你如果不知道該怎樣辦,就只能更加努力地祈禱。所以小愛的母親幾乎跟外界斷絕了來往。跟所有人都不再有聯絡。她還是會去商店,去做彌撒,但僅此而已。所以當我們認識的時候,小愛已經有兩年時間,大部分時光都是在自家的房子裡度過,只有她、她的媽媽,還有一臺電視機——她只是個孩子。我從沒想過去她家裡玩,因為她媽媽讓我感到非常害怕——你可以聽到她在臥室裡面哭,或者你進到廚房裡,看到她只是站在那兒,盯著一把勺子,爐子上有什麼東西正冒著煙。她們家的窗簾一直是拉上的,以免有人透過窗子看到她,並且,我不知道,對她產生一些不好的想法……而愛斯琳不得不住在那裡。」
斯蒂夫按下了啟動按鈕。露西語速變快。她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除非我們讓她停下,或者她自己說到崩潰。「還有一些小事,比如自從她媽媽不再出門,她們家也沒有多少積蓄,小愛的衣服穿得亂七八糟——她從來沒有過我們學校裡其他人穿的那些衣服,她穿的都是慈善商店裡面的垃圾貨,過時了好幾年,而且還不合身。我曾經借給她衣服穿,但我們的衣服尺碼不同——這也是愛斯琳沒有安全感的另外一個原因:她始終——倒不是胖,只是有一點超重。我媽媽有時會給她買衣服,但我們家有四個孩子,所以她不能經常這麼做,你明白吧?這聽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大事,但在你十二歲的時候,人人都知道你父親離家出走,母親精神失常,你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看上去像個怪胎。」
這是斯蒂夫喜歡、但我會小心提防的事情。他覺得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對被害人有更加深入的瞭解。而我則把這些當成濾網。我已經知道,露西有至少一個我們還未掌握的疑點。在露西這裡,愛斯琳是任由她擺佈的,她可以讓愛斯琳做任何她想讓她做的事。
我說:「這聽起來很坦誠,露西,而且我很抱歉聽到這些事。但我還是不知道你們兩個是如何成為朋友的。我試圖去猜想這裡面的原因,可是我沒辦法從你講的這個完整故事裡抽出這一部分的線索。你們是如何成為朋友的呢?」
「我猜到你會問這個。」露西淺笑一下,不是衝我,而是朝她正在看著的不知道什麼東西。「我們有一些共同之處。我在學校也不開心。我倒沒被拋棄或是怎樣,但我總愛做木工活,擺弄電路,所以渾蛋女老師對我的評價不好,還叫我‘玻璃’。而大家對於這種事情都很喜歡湊熱鬧。這倒不是最折磨人的事,但學校大多數人都是渾蛋。但小愛,她覺得我很好——因為我也一樣,因為某件事情被所有人侮辱。她覺得我很不可思議,就像是某種女英雄,僅僅因為我叫那些蠢丫頭滾蛋,而且我還會違揹她們的意願,做那些我想做,而她們不想讓我做的事情。小愛覺得那是最酷的事情。」
微笑被某種痛苦打斷了。她把煙從唇上取下,免得它掉落。「而且沒錯,一開始我經常跟她在一起,也是因為我喜歡她覺得我不可思議的感覺,但到後來,就是因為我喜歡她了。人們會覺得她蠢,那是因為,我告訴過你們,她是怎樣搖擺不定——這讓她看上去好像不太靠譜。她一點也不蠢。實際上,她看事情真的很透徹。」
斯蒂夫一直在點頭,一副完全投入的樣子。我同樣很感興趣,但沒有像他那樣。露西想讓我們瞭解愛斯琳,或者至少是瞭解她對愛斯琳的看法,並且對此很執著。有時我們會遇到這樣的情況:親朋好友總會把一個聖潔的清白無辜的形象推到我們面前,於是我們完全不會覺得被害人有一丁點的錯。但通常情況下,他們這麼做,恰恰是因為覺得被害人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愛斯琳跟已婚男人約會這件事也許足夠促使露西這樣做,或者她還有更多的理由。
「而且她還可以讓糟糕的事情也變得有意思。我經常跟班裡的那些蠢貨爆粗口,到後來我會異常憤怒,腎上腺素飆升,說一些像‘你們誰再來找事,我就打爆她的臉’這樣的話,而小愛就會開始咯咯地笑,我就會問她:‘笑什麼?這不是有意思的事!’而且準備朝她開火。但她會接著說:‘你太棒了,就像一隻狂躁的小貓,趕跑了一隻可怕又髒兮兮的鬣狗。’然後她就會模仿我上躥下跳的樣子,像是要去打我頭上的什麼東西。她會說:‘我覺得她一定會落荒而逃,她會躲在牆角,等你撲上去咬她腳踝的時候,她就會尖叫著找媽媽,而大家都會圍在旁邊,高喊你的名字……’而我也突然跟著大笑起來,這些事情也就跟著變得沒什麼大不了。我不會再覺得它們有什麼大不了。」
露西笑了,可笑聲聽上去卻拖長了音,彷彿因痛苦的重力作用而被拉扯得變了形。「那是小愛,她能讓事情變好。也許這是因為她也需要這樣去對待她的母親,讓她們兩個人的日子都能好過一些;我不知道。但即便她沒法讓自己的事情變好,她也會讓別人好過一些。」
求你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露西描述的那個女人還只有十二歲:胖乎乎的,沒有安全感,穿著誰穿都不合身、顯然也不適合她的衣服。死者則完全不一樣了。我說:「不過她過得也好了一些。長成了她現在的樣子,有了自己的時尚品位,還有了自信,對嗎?」
露西摁滅菸頭,拿起玻璃杯,但並沒有喝。此時我們已回到了現實,謹慎也就跟著溜了回來。
她說:「她本來早該如此。直到我們畢業,她仍待在家裡——她覺得自己不能離開母親,而且儘管我覺得她的想法很不明智,我也能理解:如果愛斯琳不在家裡,她母親也許不出幾周就會自殺。所以直到幾年以前,每天晚上愛斯琳仍然會回家,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這讓她……」她在手裡轉動玻璃杯,看著光線在水面的運動路徑。「這讓她一直長不大。她有一份工作,但從我們離開學校,她就一直在做那一份工作——在一家面向企業的衛生紙和洗手皂公司做接待員,原本還可以,但那並不是她想做的工作。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根本沒有機會去思考這個問題。我為她感到害怕,你知道嗎?我可以看到我們三十歲、四十歲的樣子,而愛斯琳一直就做著她偶然碰上的一份工作,從單位到家,兩點一線照顧她媽,而她的整個生活就……」露西突然咬住自己的指甲,透過一片慘白的陽光,舉起另一隻手,「沒了。而她也明白。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所以發生什麼變故了呢?」斯蒂夫說。
「默里斯夫人死了。三年前的事。這件事聽上去很悲傷,可對愛斯琳來說,這卻是最好的訊息。」
「她是怎麼死的?」
「你是說,她真的自殺了嗎?」露西搖搖頭,「不,她得了腦動脈瘤,小愛下班回家,發現她不行了。小愛一時沒法接受,整個人都垮掉了,但過了一段時間,她開始從中走出來,而且……這就像是她人生的真正開始。她賣掉了房子,在斯托尼巴特爾給自己買了一棟小屋。她減掉了不少體重,染了頭髮,買了新衣服,開始出門……」她突然露齒一笑,「甚至去真正時髦的地方。我是說,她本來是個需要我拖著才會進骯髒的劇院酒吧,喝上一品脫的女孩,而現在,她想去一些超豪華的俱樂部,那些她在報紙社會專欄裡讀到過的地方。而當我說那些保鏢不會讓我們進門的時候,她就會說:‘我會幫你的,你穿著我的衣服,這樣我們就沒問題啦!’」
笑容綻開來。「而我們確實是那樣做的。那不是我喜歡的地方——一群蠢蛋貼著名牌,爭著看誰能叫得最大聲——但只是去看小愛也是完全值得的。她玩得很開心。跳舞,跟某個蠢蛋調情,然後拒絕他……她就像個孩子,終於走進了遊樂場。」
笑容消失了。露西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釋放,發出噝噝聲,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
「她剛剛有機會弄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剛剛開始有足夠的信心認識到自己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剛剛開始——」
她剛剛有,她剛剛想,她可以。露西已經開始用過去時態來描述愛斯琳了。她漸漸感受到悲痛,從現在開始她隨時會崩潰。
「她準備辭掉工作。因為沒有花掉自己薪水的機會,所以她攢了一大筆錢。她準備休息一兩年,決定接下來究竟要做什麼。她正——」又是一次深呼吸,「她正準備討論一下旅行計劃,她還沒有去過愛爾蘭以外的地方——準備去上大學……她為此很激動。她就像昏迷了整整十五年,剛剛甦醒過來一樣,無法相信太陽竟然如此耀眼。她……」
露西的聲音斷斷續續。她低下了頭,又開始摳另外一處色塊,惡狠狠地,彷彿要剜進腿裡。無論她在跟我們玩什麼遊戲,這遊戲都讓她耗盡了全部氣力。
她把頭埋進兩膝當中,說:「怎麼就……不管是誰幹的。他對她做了什麼?」
我說:「出於辦案需要,我們無法告訴你更多細節。我們可以告訴你的是,她並沒有受苦。」
露西張開嘴,說了些什麼,但是沒有發出聲音。淚水落到褲子上,洇成深色。
得體的做法是離開,在悲傷第一次襲來,讓她遍體鱗傷之前,給她一個私人空間。可我們都沒有起身。而她堅持了差不多一分鐘,才開始哭泣。
我們遞給她紙巾,給她的玻璃杯接好水,詢問是否有什麼人可以過來陪著她,在她努力地說出只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同情地點著頭,並且仍然坐著沒動。等到她可以再次開口說話時,我們讓她列出愛斯琳的前男友的名單——總共有三個,還包括她十七歲那年夏天的一段短暫戀情,交往了兩個月的喬治。這個女孩確實不一般,那場新書釋出會上到場的每一個人,她都記得。我們還詢問了——只是例行公事,畫畫鉤,每個人都要問到——露西昨天晚上在哪裡。她在火炬劇院:六點半到劇場,在有其他人在場的情況下做各種事情,一直到演出結束,時間是十點剛過,然後和一些人一起去了酒吧,在凌晨一點左右,跟燈光師和兩個演員一起回到家裡,直到凌晨四點左右。我們——也就是助手們——會核實她講的事情,但我們不會發現什麼漏洞。
我正準備拿出正式證件時,斯蒂夫說:「這是我們的名片。」然後瞥了我一眼。我找出了自己的名片,一句話也沒說。「無論何時你準備好做正式的筆錄,都可以給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打電話。」
露西收下了名片,其實沒有意識到已經接過去了。我說:「同時,請不要對記者說任何事情。務必記住。即便你覺得自己說的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也都有可能對調查程式造成致命的破壞。好嗎?」鬼鬼祟祟的克勞利還在我腦海裡糾纏我。如果有人拿他來對付我,那個人一定可以得到露西的資訊。
露西點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剛剛把紙巾用光了。這沒什麼用,她仍然淚流不止。
她說,聲音因為哭泣而變得厚重:「不管是誰幹的……他就像是殺死了一個小孩子:她剛剛才有機會開始自己的一生。而他卻奪走了她的生命。你能相信嗎?你們什麼時候查案啊?」
我說:「不必擔心。我們會盡一切努力,把那個傢伙繩之以法。」
露西放棄了,任由淚水順著下頜流下。她看上去很糟糕,眼睛哭腫了半閉著,臉上還有一塊紫色的汙跡。「是的,我知道。只是……你能記在心上嗎?」
「好的,」我說,「我們會的。而作為交換,我希望你能繼續想一想,還有什麼沒有告訴我們。任何其他事情。好嗎?」
露西點頭,無論她在肯定什麼。她沒有看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我們就這樣讓她兩眼空空,被昨晚的一地碎屑所包圍。
我們出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此時的拉斯邁因斯是嘈雜的:學生們在尋找解除宿醉痛苦的辦法;情侶們在卿卿我我,確保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有多相愛;人們在勉強與家人共度時光。只消看上一眼,我們就被捲進了上午時光的旋渦中,身體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運轉了整整一夜,於是關掉了發動機,任由慵懶倦怠填滿身體。
「咖啡,」斯蒂夫說,「老天,我需要咖啡。」
「真沒用。」
「我?你要是閉上眼睛,肯定會睡著的。試試看,我保證。」
「滾蛋。」
「咖啡。還有吃的。」
我討厭在工作時因為吃東西而浪費時間。時間緊迫的時候我可以吃營養藥片,一天兩次。但此時我和斯蒂夫都需要食物,大量的食物。「該你去買了,」我說,「找一個賣升裝咖啡的咖啡店。」
斯蒂夫立刻就辦到了:跳過閃閃發亮的「奶茶與甜甜圈」咖啡店,找到了一家最小的、最髒的角落店鋪,搞來了一大堆超濃咖啡和早餐卷,早餐卷裡面塞了足夠的香腸、雞蛋和火腿,確保我們可以撐過這一天剩下的大部分時間。我們帶著這些補給品去了路旁的一個小公園;在裡面吃東西很冷,空氣中有一絲陰慘慘的氣息,好像隨時有可能在我們脖子後面撒下冰雹。但離開了車子,就至少意味著不再能有人用無線電騷擾我們,而且我們也需要聊一聊,聊一些不適合在咖啡館裡進行的話題。
公園乍看起來還是很惹人喜愛的,波紋鍛鐵長椅、修剪整齊的樹籬,還有正等待春天到來的花圃。不過再看它一眼:樹籬上面纏著用過的避孕套、藍色的塑膠袋掛在欄杆上,裡面還有東西突出來,不知道是什麼,我不喜歡這種樣子。這裡是屬於夜晚的。在白天,這裡人滿為患,不過天氣還是會讓人不輕易出門。一個穿著樂購制服的傢伙正在長椅上坐著,抽著煙,每抽一口還要把頭轉一圈,彷彿在戒備是否有人在偷窺他。一個小孩正一臉嚴肅地踩著兒童平衡車,在附近繞來繞去,而他媽媽則在搖一臺吱吱作響的嬰兒車,同時衝著電話大聲嚷嚷。那孩子戴了頂恐龍帽子,彷彿腦袋被吃掉了。
我們找到一張聞起來最近應該沒有尿液光顧過的長椅。我豎起大衣領子,一口灌下去半杯咖啡。「你是對的。找露西聊聊確實很有收穫。」
「我想是的。不過,這事還像是羅裡·法倫——」
我白了斯蒂夫一眼。「就是他。幾乎確鑿無疑,就是他。」
斯蒂夫晃了晃腦袋,不置可否。他在自己的大衣胸前鋪開了一張餐巾紙——這些都是油得會讓人得心臟病的三明治,斯蒂夫對自己工作時的著裝總是一絲不苟。「也許吧,不過不管怎樣,剩下的那些還是值得去了解一下。」
我已經感覺好多了:咖啡迅速把我的眼皮撐開,就像動畫片裡演的那樣。「至少我們知道了為什麼愛斯琳的家看上去像是‘上班女郎芭比之家’,而她本人又像是‘夢幻女孩芭比’。她對自己的生活毫無想法,所以只能照著雜誌裡看到的樣子去生活。」
斯蒂夫說:「一些人喜歡那樣。她很容易受到傷害。真的很容易。」
「不是吧。羅裡可能是個十足的精神變態,危險係數堪比恐怖分子。而只要他穿上合適品牌的衣服,獻點殷勤幫她穿上大衣,她還是會在第三次約會時邀請他回家吃晚餐。按照你的假設來看,只能這樣。」
「露西不傻,」斯蒂夫指出,「如果羅裡有那麼危險,她應該能發現。」
「說到這裡,」我說,早餐卷是好東西,厚度適當的火腿片、油脂和蛋黃滿溢位來,我幾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能量在不斷恢復,「你怎麼看露西?」
「聰明,慌張。」斯蒂夫終於弄好了自己的圍嘴。他把咖啡杯放在長椅上,然後開始剝三明治的包裝。「她還有事情瞞著我們。」
「她可沒少瞞。這好像沒什麼道理。那些‘老朋友,但不是最好的朋友’之類亂七八糟的臺詞就不用去考慮了。她在乎愛斯琳,非常在乎。所以她在搞什麼鬼?她不想讓那傢伙被抓住嗎?」
「你覺得關於愛斯琳跟那個已婚男人交往的事情,露西知道得其實更多,只是沒告訴我們?」
「我覺得關於那個已婚男人的存在,我們掌握的只是露西的一面之詞。」我們把聲音壓低,樂購男和嬰兒車媽媽看上去並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但你永遠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你注意到沒有,她非常非常小心,就是不給我們任何有漏洞的資訊。沒有名字,沒有描述,沒有日期,也沒有他們在哪裡遇到的地點。什麼都沒有。」
斯蒂夫在腿上開啟了自己的早餐卷,小心地塗上棕色的醬汁。「你說這個人可能是她當場編出來的?但是,為什麼呢?」
我說:「她太關心羅裡是不是我們的主要嫌疑人了。這並不只是因為她想知道究竟是誰對她的朋友下了毒手。她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在盯著羅裡、對他格外注意。」
「沒錯。」斯蒂夫把最後一口醬汁擠進嘴裡,然後把包裝紙扔進長椅旁邊的垃圾桶。「不過我想不出,她到底希望我們格外關照羅裡,還是不希望那樣。她直截了當地把羅裡的名字告訴了我們,告訴我們昨天晚上他跟愛斯琳有約會,可是在那之後……」
「沒錯。告訴我們他的名字和約會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她已經猜到我們已經掌握了這些情況,或者早晚會知道。而在那之後,她說的全都是這個人有多好,從他身上她從來感受不到任何威脅,愛斯琳和他在一起有多幸福。那也許是真的;她可能希望我們把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因為她真心覺得他不可能是兇手,不想我們浪費時間,還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但我想知道的是,她對羅裡是否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毫無感覺。」
斯蒂夫揚了揚眉毛。「‘那人有點無聊,但小愛顯然看到了我沒發現的品質……’」
「是的,這也是我們從露西那裡得到的一面之詞。據我們所知,她是和愛斯琳一起認識羅裡的。她實際上在偷偷和那個人交往。」
「我們只能說:她是在乎愛斯琳的,很在乎。」
「而且出於某些原因,她並不想承認這一點。可能是內疚。」我又喝了一些咖啡,「就像她自己說的,三角戀會走入歧途。」
「她有不在場證明。」斯蒂夫指出。
「是的,還有她的震驚,也是真實的。露西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但她的不在場證明決定了她無法替羅裡做證。所以如果她想幫他擺脫困境,無論原因是什麼,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說出另外一個神秘的男人,轉移我們的視線。」
斯蒂夫邊吃邊思考。「我們會對露西和羅裡進行交叉檢查,電話號碼、臉書賬戶、電子郵件,看他們之間是否有聯絡。而且即便沒有發現他們之間有聯絡,露西也有可能喜歡他。」
「沒錯。」恐龍小孩靠近我們,正努力在他的小車上保持平衡,盯著我們的早餐卷。我面露兇相,直到把他嚇退。「而且我們要儘快搜查愛斯琳的資料,看是否有另一個男人存在的證據。如果確實有這麼個人,那這裡面也很有可能還有其他隱情。看她的資訊、電話,還有郵件。」
斯蒂夫檢查他的早餐卷,然後在一個角下了嘴。「好吧,」他說,「也許吧。」
「什麼‘也許’?我們不聊這些有的沒的了,不聊了。如果他沒有留下痕跡,就證明他並不存在。」
「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吧,」斯蒂夫說,「現在還只是個想法。但我很好奇:如果愛斯琳的另一個男人是個罪犯呢?比如一個黑幫歹徒?」
煎蛋快流到我的鼻子上了。「老天,莫蘭,你這得有多絕望,能想出這麼個有意思的推論。真可惜白佬巴爾傑讓他們給抓住了,不然你也可以告訴自己這個案子是他乾的。」
「好吧,好吧,好吧,就是想想嘛。這就能解釋為什麼露西不想讓我們盯著羅裡,因為她確定是另外那個人乾的,所以不想讓我們白費功夫。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我們一到她家,她就會想到愛斯琳出事了。這還能解釋她昨晚為什麼提醒愛斯琳小心一點:如果愛斯琳腳踏兩隻船的一方是個黑幫歹徒,那麼要是請其他男人來家裡吃飯,她絕對得加倍小心了。」
我一直張著嘴巴,聽他高談闊論。樂觀小先生說得沒錯,這種解釋還真挺說得通。
「老天。」我說。衝擊貫穿全身,把我從長椅上震了起來。別提咖啡了;當你方法得當,這份工作就會讓那些怪胎願意捨命追求的快感得到滿足。「而且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露西決意要隱瞞這個人。她想讓我們找到他,但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與這個黑幫歹徒對質法庭,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出賣他的。所以她才丟擲了這樣一些線索,讓我們追查下去,但她處心積慮地表示自己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不知道關於他的任何事,甚至無法肯定他的存在,還說她和愛斯琳實際上並沒有那麼親近。幹得不錯,小斯。這想法說得通。」
「不光長得漂亮。」他嘴裡含著早餐卷對我說,還給我豎了大拇指。嚥下嘴裡的東西之後,他繼續說:「而且如果是個黑幫歹徒,他可能會注意不留下痕跡。沒有資訊,沒有電話記錄,什麼都沒有。」
「尤其如果他是個已婚的黑幫歹徒的話。他們中的一半人都會娶同夥的姐妹,或者表姐表妹之類的,劈腿的人可能會被剜掉膝蓋。」我現在已經恢復精力了,一切正常。要是案子有進展,頭兒可要坐不住了。這可和小情人吵架大相徑庭。「老天,就是這麼回事。」
「這還解釋了斯托尼巴特爾警察局的電話。大多數平民,如果想叫救護車,會直接打999——」
「但黑幫歹徒或同夥知道999求救電話是會被錄音的。他們不想自己的聲音留在錄音帶上,被我們識別——尤其是他可能是我們的熟人。所以他轉而給當地警察局打了電話。」
「沒錯,」斯蒂夫說,「不過,只有一個問題。你覺得愛斯琳是那種會跟黑幫歹徒約會的型別嗎?像她那麼乖巧的女孩?」
「見鬼,當然。她就是那種型別。她的生活無聊至極,光想想她那種生活,我就想拿錘子砸自己的臉來找點樂子。你知道她的書架上都有些什麼書嗎?一大堆關於愛爾蘭犯罪的書,包括一本關於幫派團夥的大部頭。」
斯蒂夫爆發出一陣大笑。「這麼看還真是,說不定她還確實是這種型別。」
「我想她只是想尋求間接的刺激感,但她有可能在通過看書,瞭解她新男友的職業——或許讀那本書只是為了追求刺激,但後來她自己碰上真的了。而且露西也說:愛斯琳並不是道德感很強的那種人,甚至缺少基本常識,這本來就無法阻止她跟一個黑幫歹徒糾纏不清。」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現在為時還早,我們只有一大堆自己想出來的假設和可能,這些想法隨時可能失效。「如果某個不懷好意的傢伙在酒吧裡跟她搭訕呢?只要他長相說得過去,穿著也得體,她就會興奮起來。這就會讓她開心死。」
「不過,他們那些人大多數穿得倒都不怎麼得體,」斯蒂夫指出,「黑幫的嘍囉,他們都穿得不像樣,長得也不像樣。」
「所以我們就可以縮小範圍。然後,過了幾個月,刺激感消失了,愛斯琳開始覺得她的‘令人興奮先生’基本上只是個渾蛋。然後她就開始跟‘友好先生’羅里約會去了。她甩了渾蛋先生——或者她沒有勇氣真這麼做,所以只能跟羅裡偷偷約會。總之,渾蛋先生感到很不爽。」
斯蒂夫說:「你覺得露西知道他的名字?」
「如果他有個可以被人知道的名字的話。」
「你覺得是有的?」
「也許只知道名字,或者綽號。但她不會告訴我們。如果的確有這麼個人,我們就要自己把他找出來。」
「我不認識什麼團伙犯罪組的專家,你呢?」
「還好,算有吧。」有個小傢伙在我面前蹦來蹦去,我再也坐不住了。我吞下最後一口早餐卷,把包裝紙揉成球,越過斯蒂夫把它扔進垃圾箱。「暫時不必擔心。目前我們只需要跟羅裡·法倫來一次親切而友好的談話。而根據這場談話的結果,我們就可以決定是否有必要去追查另外這條線索。同時——」
有什麼東西闖入了我的餘光當中,我迅速轉過頭,只看到了樂購男正急匆匆地回去卸貨,卸貨用的甲板已經修好了。他有些畏縮,試圖瞪我一眼,但當我伸手指他時,他又決心埋頭走路了。我辦案子時經常會這樣,在奧凱利那裡叫一驚一乍,而在我這裡則是高度警覺。不只有我這樣,許多偵探都會如此。這是一種動物本能:當你追蹤一個頂級捕食者時,即使你不是他的獵物,而且你們對峙時他有可能會嚇得屁滾尿流,你的警覺度還是會飆升,並且一直停留在一個極高的水平。我最近一直無法從這種高度警覺的狀態中走出來,即便不工作的時候也緊張兮兮的。
我說:「同時,我支援我們說出全部的想法。」
「跟佈雷斯林說。」
「跟誰說無所謂。」如果我們不能取得成功,就會成為組裡的笑柄:兩個白痴在他們老掉牙的情侶糾紛事件當中進展神速,勢如破竹。「這還只是種假設,在我們找到可靠的證據之前,跟他們說也沒什麼意義。目前,其他人需要知道的是,露西告知的關於愛斯琳的背景,說羅裡似乎是個不錯的人,僅此而已。」
「我看行。」斯蒂夫說,話接得有點快。
「別扯了,」我清醒地說,「這就是你想讓她遠離這個案子的原因吧,你這個狡猾的小雜種。」
「像我說的,」斯蒂夫咧嘴一笑,揉著他的餐巾紙,「不光長得漂亮。」
恐龍小孩在平衡車上摔了下來,於是坐在小路上,努力發出令人信服的哀號。我們小心地避開他,朝大門走去。我打電話給助手們,讓他們把羅裡·法倫帶回來,這時我用餘光看到那隻藍色塑膠袋,意識到那個突起物是什麼:一隻死貓。光滑的毛皮貼在顱骨上,嘴唇往後縮,尖尖的牙齒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彷彿發出了一聲怒吼,最後被凍住了。
英國一家跨國電信公司。
美劇《辛普森一家》的人物之一。
約合568.26毫升。
科幻電視劇《星際迷航》中的一種外星人。他們擁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可以通過心電感應,使兩個人心靈相通,互相分享對方的意識。
為女同性戀的別稱,後文「蕾絲邊」同。
原名詹姆斯·約瑟夫·巴爾傑,是位於波士頓的愛爾蘭裔美國犯罪組織「冬日山崗」幫的頭目,fbi十大要犯第二名。fbi花費了近二十年的時間捉拿他,曾懸賞一百萬美元。但是由於巴爾傑隱藏行蹤和使用假身份,一直逍遙法外。2011年6月22日,逃亡十七年之久的詹姆斯·巴爾傑在美國洛杉磯縣聖塔莫妮卡市落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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