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是她被人虐待,我應該不會想把她趕走。微微睜開的眼睛讓她顯得狡黠,像個在捉迷藏遊戲裡作弊的孩子。

斯蒂夫站起身,讓我慢慢地回想。他在索菲面前挑了挑眉毛,指了指從廚房門透過來的矩形亮光。「我可以……」

「請便。裡面我們已經錄過像了,但還沒有采集指紋,所以請不要碰任何東西。」

斯蒂夫從技術人員身邊經過,走進廚房。天花板非常低,他幾乎要低頭前行,穿過走廊。「相處得如何?」索菲問我,朝他身後點了點頭。

「馬馬虎虎。我最不用擔心的就是他了。」我讓死者的頭髮重新落在臉上,然後站起身。我想走一走,如果我走得夠快夠遠,就有可能追上這段記憶。可要是我在索菲的犯罪現場走來走去,她一定會把我趕出去,才不管我是不是主警探。

「聽起來不怎麼樣,」索菲說,「既然你已經看過原始的現場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把這該死的燈開啟了,別在這黑暗中瞎忙活了?」

「開燈吧。」我說。一位技術員把吊燈開啟,讓這地方變得更加令人沮喪。那些頭燈至少還讓這地方有些個性,儘管令人毛骨悚然。我穿過黃色的證據標記,走進了臥室。

臥室很小,裡面一塵不染。梳妝檯——白金相間的卷紋木架子,襯著泡泡狀的下襬,像八歲小女孩的公主閨房——上面沒有任何化妝品,只有一根香薰蠟燭,還有兩隻香水瓶,僅僅作為裝飾用,而非為了使用。床上沒有試了又試、隨手亂丟的衣服;帶雛菊圖案的羽絨被整整齊齊地對摺鋪在床上,四塊墊子勻稱地點綴其間——我絕對搞不明白這種風格。在做準備的時候,愛斯琳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藏起了所有的證據,免得她的情人發現自己並不像他所中意的那般光鮮亮麗。他並沒有走到這一步,可她期待他走進這裡。

我往定做的衣櫥裡看了一眼。衣服很多,大多是套裙和禮服,全是中性的顏色,點綴著閃閃發亮的細節設計,全是那些晨間講血型減肥法和磨皮嫩膚療法的節目裡女人的穿衣風格。帶紋理的、白金相間的卷紋木書架上,擺滿了愛情小說、老式兒童讀物、各種垃圾讀物——作者會通過一個貧民窟的孩子最後飛黃騰達的故事,來告訴你人生真諦。有幾本關於愛爾蘭犯罪的書——失蹤的人、黑社會犯罪、兇殺;諷刺的是——一些都市奇幻作品,確實不錯。我翻了翻這些書:啟迪人生的垃圾讀物和真實犯罪書裡都畫滿了線,但沒有做「他是兇手」這樣的筆記。我檢查了床頭桌:雛菊圖案的紙巾盒、檯燈、充電器;六盒避孕套,都沒有拆封。垃圾桶:空空如也。床下面:連起球的灰塵都沒有。

被害人的家,是你瞭解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的快捷通道。即便對自己的朋友們,人們都會多加掩飾,而朋友們描述被害人時還會加上一層修飾:他們不想說死者的壞話,或者是因為沉浸在失去故友的悲痛當中,也可能是因為不想讓你對朋友的怪癖產生誤解。但在家門後面,這些修飾都蕩然無存。穿過大門,你就可以找到那些未經刻意掩飾的東西:在某人拜訪之前未經整理的東西,聞起來怪怪的東西,還有沙發靠墊下面的東西。那些被害人永遠不想讓任何人窺探的差錯。

然而在這裡,我一無所獲。愛斯琳·默里斯就像一張印在光面雜誌上的照片。一切都被精心佈置,彷彿她知道會有一臺針孔攝像機闖入她的私人空間,讓她的一切生活都呈現在網際網路上。

偏執狂?控制狂?真的無聊至極?

但請你不要,你不明白我如何——

那時候,她流露了更多的資訊,其形象甚至比她家中的所有細節疊加起來都要更加生動。我當時不可能知道,她身上又沒戴著標記告訴人們她就是「未來的受害者」,但我依然認為:我見過這位謀殺案被害人,而我把她趕走了。

等技術科完成工作,我們就要仔細搜查一番,這樣我們也許可以得到更多資訊。但從表面來看,愛斯琳的個性——如果她真有什麼個性——其實並不重要。如果我們能確定她的情人的身份,找出有關他的確鑿證據,我們根本不需要知道這個倒霉的愛斯琳到底是誰。儘管如此,我仍然覺得不安,總能聽到一個調門很高的小女孩的聲音,雖然實際上什麼聲音都沒有。

「發現什麼了嗎?」斯蒂夫在走廊裡問。

「什麼都沒有。要不是她躺在這裡,我覺得這人壓根就沒存在過。廚房裡什麼情況?」

「有些發現,過來瞧瞧。」

「謝天謝地。」我說,跟在他身後。我本以為廚房會是用鉻仿花崗岩裝修的,「凱爾特之虎」時期時髦而廉價的裝飾。但相反,裡面是花裡胡哨的松木雕飾,粉紅色的格子布,牆上印著穿圍裙的粉色小雞。我發現的一切資訊,都讓我覺得這個女人越發難以捉摸。後窗外是和我家一樣、帶圍牆的小型天井,但愛斯琳在那裡放了一張紋理木凳,這樣她就能坐在外面,欣賞自家牆外的風景。我推了推後門,發現上了鎖。

「第一個發現。」斯蒂夫說。他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拉開烤爐,避免觸碰到把手破壞指紋。

裡面有兩隻焙燒罐,裝滿了食物,已經縮成了棕色的一團,彷彿一觸即碎:看起來像是裝著土豆,還有一些像是糕點的東西。他把烤爐半開的門拉下來:兩團黢黑的塊狀物,像是蘑菇或者牛糞塊。

我說:「所以呢?」

「這些東西都燒焦了,卻還沒有著火。因為雖然旋鈕還是開著的,但是牆那邊真正的開關是關著的。再看這裡。」

一整盤蔬菜——青豆、豌豆——都擺在櫃檯上。一隻平底鍋裡盛了半鍋水,放在爐盤上。這個爐盤的開關是開著的,調在高溫狀態。

「索菲,」我喊道,「有人關過爐子的開關嗎?你的人,或者警察?」

「我們沒動過,」索菲喊著回答,「而且我告訴過那些警察:要是動了什麼東西,第一時間向我彙報。我很確定他們都怕我怕得要命。要是有人動過那爐子,肯定會向我自首的。」

「所以呢?」我對斯蒂夫說,「也許是小情人遲到了,所以愛斯琳先把爐子關上了。」

斯蒂夫搖了搖頭。「烤爐倒有可能。但這爐灶,換作是你,是會把它關掉,還是開小火讓這些食物保持溫度?你會讓湯跟菜一起冷掉,還是讓它們一直保持沸騰?」

「我不做飯,我只用微波爐。」

「我做飯。你不會把所有東西都關掉,尤其是在你男朋友遲到了一會兒的時候。你會讓水繼續燒著,這樣等他來,你還能接著做菜。」

我說:「是那傢伙關了它。」

「看上去像。他不想讓煙霧報警器響。」

「索菲,你能幫我給牆上的爐灶開關取下指紋嗎?」

「沒問題。」

「你在收集腳印嗎?」

「不,你當我覺得自己還不夠忙活的吧,沒收集腳印就讓你倆先把這地方踩了個遍。」蘇菲嚷道,「我們一來就把腳印收集好了。昨晚斷斷續續下了會兒雨,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穿著雙拖泥帶水的鞋子踩進來。但所有腳印都幹了很久了——這裡有加熱器——而且一點像樣的痕跡都沒留下。我們收集到了一點幹泥巴,在這裡,還有那裡,但這些有可能是那些清理現場的警察留下的。總之這裡沒有任何可供辨認身份的印記。」

我構想的情人形象正在發生變化。我一開始覺得他是個哭哭啼啼的蠢蛋,不知輕重地揮了一拳,現在可能已經回了自己的公寓,正嚇得拉肚子,等著我們上門,然後和盤托出,說這都是那女人的錯。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在愛斯琳的身體摔在地板上以前,他就已經在回家的途中了。他絕對不會留在現場並思考對策。

我說:「他腦子很冷靜。」

「哦,對。」斯蒂夫說。他的聲音有點雀躍,就像是聞見了什麼好吃的,突然就餓了。「他只是打了他女朋友一拳。他可能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但卻冷靜地想到了煙霧報警器,還有爐灶上的東西。如果這是他頭一次犯案,那他絕對是個天才。」

煙霧報警器就在我們正上方。我說:「但他為什麼不想讓它響起來呢?如果這地方著火了,很多證據也就被銷燬了。要是夠走運,可能連屍體也會被毀掉,這樣就沒人告訴我們這裡有起謀殺案了。」

「也許是為了他的不在場證明吧。如果報警器響起來,很快就會有人到現場。也許他讓我們發現她的時間越晚,我們就越難確定她的死亡時間——不管為了什麼,他都不想讓我們縮短死亡時間的推斷範圍。」

「那今早為什麼會有電話打過來?她可以一直在這裡躺到明天,甚至更久。到那時,死亡時間更沒法推斷,想將範圍縮短到十二個小時都得靠老天幫忙。」

斯蒂夫有節奏地揉著自己的後腦勺,把一頭橘色的頭髮弄得一團糟。「也許是他慌了。」

我哼了一聲,表示無法信服。情人在我腦海裡像個全息影像翻來覆去:可憐的懦夫、冷酷的聰明人,然後又變回懦夫。「在現場他冷靜得像塊石頭,結果沒過幾個小時他就嚇壞了?嚇得打電話把我們叫過來?」

「人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斯蒂夫抬起手,用他的圓珠筆戳了戳報警器的按鈕。它發出嘟嘟聲,表明處於工作狀態。「或者給我們打電話的另有其人。」

我考慮了一下這個想法。「他跑去別人那裡了:某個同事,也許是弟兄,也許是他爸。他告訴這個同伴發生了什麼,結果這個同伴良心發現了:他不想讓愛斯琳一直躺在原地,說不定她還活著,醫生也許還能把她救回來。等到只剩他一個人,他就打了電話。」

「如果是這樣,」斯蒂夫說,「我們就得把這個同伴找出來。」

「對。」我已經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扯了出來。疑有同夥,速查。拿到情人的身份資訊,我們就要儘快給他的聯絡人列出一份清單。一個有良心的同伴,是每個偵探最喜見的事情之一。

「還有件事,」斯蒂夫說,「她沒把蔬菜放進鍋裡,也沒把酒倒好。就像我們之前說的,他只是剛進門。」

我把筆記本放回口袋,然後圍著廚房轉了一圈。櫥櫃裡放滿了代爾夫特陶器,上面有粉色的花。冰箱空空如也,只有一些低脂酸奶、切好的胡蘿蔔條,以及兩包在馬莎百貨買的水果餡餅作為甜點。對某些人來說,廚房是最能彰顯他們個性的地方,但愛斯琳不在此列。「沒錯,所以呢?」

「所以他們哪裡來的時間吵架呢?這也不是一對老夫老妻,已經吵了很多年,他忘了買牛奶,兩人就掐了起來。這兩個人還處在吃燭光晚餐約會的階段,都很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他們怎麼會在他剛進門的時候就吵起來呢?」

「你覺得這不是因為吵架?這一切都是他計劃好的?」我開啟垃圾桶:馬莎百貨的包裝袋,還有一個空的酸奶罐。「不,要是那樣的話,他就是個冷血的虐待狂,為了刺激才選出一個受害者,然後殺掉她。但那樣的話,他也不會一拳就結束這個遊戲。」

「我不是說他來這兒就是為了殺她。不一定。我只是說……」斯蒂夫聳聳肩。他眯著眼睛,看著窗臺上的一隻瓷貓,它還拿了一張粉紅格子布做的弓,看起來有些詭異。「我只是說,這很古怪。」

「我們可真夠走運的。」櫥櫃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粉紅色便條:乾洗、廁紙、生菜。「說不定他到之前,兩人就已經吵起來了。電話在哪兒?」

趁技術人員沒注意,我把愛斯琳的手機拿回廚房。斯蒂夫站在我身後,從我肩膀上方看手機的螢幕。這種做法換了其他的人,一定會讓我怒不可遏。斯蒂夫儘量控制自己,不朝我的耳朵裡吹氣。

這是部智慧手機,但愛斯琳的螢幕鎖滑動便能開啟,沒設密碼。她有兩條未讀訊息,但我先檢視了她的聯絡人。裡面沒有「媽媽」「爸爸」,或者其他類似的稱呼,但有一個緊急聯絡人:露西·賴爾登,還有一個手機號碼。我把它抄在筆記本上,之後用得上——幸運露西能正式指認被害人的身份。然後我開始讀愛斯琳的簡訊,拼湊起這個晚餐故事。

情人的名字叫羅裡·法倫,他約的是昨天晚上八點。他第一次出現在愛斯琳的手機裡是在七週以前,也就是12月的第二週。很高興遇到你——祝你晚上過得愉快。週五你有空出來喝一杯嗎?

掌握主導權的是愛斯琳。那天晚上我有事情要忙,也許我們可以安排在週四。然後過了幾個小時,他給她回了訊息,哎呀,週四剛好有事!她讓他歷經磨難,改變了日期、時間、地點,直到最後她覺得他改得差不多了,才定下來一起去城裡喝酒。他在第二天給她打了電話,她一直等他打到第三個才接。他懇求她賞光和他去一家高檔餐廳吃晚餐,而她在這件事上也給他找了麻煩,當天早上取消了這個計劃(真是抱歉,今天晚上突然有點事情!),然後讓他重新安排。在這棟房子裡,我們一定能找到一本《戀愛法則》。

我沒時間像女人那樣出招,也沒辦法像男人那樣見招拆招。這該死的把戲是給青少年玩的,不是成年人。而且一旦出了錯,就一定會誤入歧途。最開始,你要無理取鬧,讓你的男人氣喘吁吁地跟在你身後,像小狗追逐它的小玩具。然後把戲玩得太多,你家裡就來了一屋子謀殺案警探。

除了小把戲,還有愛斯琳其他驚心動魄的生活情節:牙醫預約的提醒;和露西·賴爾登進行的有關《權力的遊戲》的討論;一週前的語音資訊,聽起來像是某個同事,因為郵箱賬戶被人黑了而驚慌失措,問愛斯琳如何才能重置密碼。難怪她要把一次餐廳約會搞得這麼跌蕩起伏。

到家裡吃飯的邀約,一定是當面或者是打電話傳達的——通話記錄裡有一大堆羅裡的來電,有的接通了,有的沒有,愛斯琳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不過他是通過簡訊確認邀請的。週三晚上:嘿,愛斯琳,只是確認一下,我們還是約在週六晚上八點?需要我帶什麼酒?

她一直晾著他,直到第二天才給他回資訊。是的,週六晚八點!什麼都不用帶,帶上你自己。

「如果他赴約的時候沒帶上一束紅玫瑰,」我說,「那他可就有大麻煩了。」

「也許他還真不知道,」斯蒂夫說,「這裡可什麼花都沒有。」

我們都見識過由比這更愚蠢的原因引發的謀殺案。「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一切發生得這麼快。他來了,而她看見他兩手空空……」

斯蒂夫搖了搖頭。「那然後呢?從這裡的情況來看,她可不是那種讓他滾蛋後帶著花滾回來的人。她是防守反擊型的人:冷戰,讓他自己琢磨究竟哪裡出了錯,一直琢磨到發瘋。」

斯蒂夫的反駁是如此出色,我覺得我得打起精神了。「太對了,難怪她被人殺了。」有時我擔心跟斯蒂夫搭檔太久,自己會變成一個小女人。

不過在朋友露西·賴爾登面前,愛斯琳放下了自己「難搞」的架子。

昨天晚上,六點四十九分:

哦天哪我太興奮了這太不像話了!!!我都準備拿著開瓶器唱歌了,就跟小孩拿著梳子那樣。我是不是有點可憐???

露西立馬就給她回了資訊。那取決於你要唱什麼歌。

碧昂絲(微笑)。

那最糟了……告訴我你沒唱《給我戴上戒指》。

不!!!!我唱的是《女人我最大》!

啊那你就得穿一身金出場了。別給他喂芹菜和瑞維塔餅乾,要是人家餓暈了,你就不能跟他幹啥壞事了(微笑)。

哈哈哈太逗了。我正在做惠靈頓牛排。

哦我懂了!!戈登·拉姆齊

哈嘍這裡是馬莎百貨!

啊哈哈。玩得開心啦,不過小心點,好吧?

別擔心!!!明天再跟你講(吻吻吻)。

最後一條是晚上七點十三分發出的。那時愛斯琳剛剛化好最後一層妝,噴好最後一次定型水,把她的馬莎百貨晚餐放進鍋裡,開始放碧昂絲作為背景音樂,然後點亮香薰蠟燭,等著門鈴響起。

「小心點。」斯蒂夫說。

等我們找到露西,她會和我們解釋她擔心的理由:當羅裡感覺到愛斯琳在酒吧裡好像在看別的什麼人時,他是如何表現出自己的攻擊欲的;或者是他如何堅持讓她在餐廳裡一直穿著外套,因為她的裙子讓她的乳溝太招搖;或者是他以前經常和朋友的朋友出門,然後有訊息說他打了她,但她說那是言過其實,他是個可愛的傢伙,只要有人好好對他。「一直都是這種老套故事,」我說,「下次我媽問我我為什麼還是單身,我就準備跟她講這個案子。或者講最近那個,前一個也行。」

完全就是情人吵架,就像那些警察猜的一樣。情人羅裡已經是確鑿無疑的兇手了。還在重案組辦公室時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可我還是傻乎乎地為此感到失望。

家暴案是最讓人失望的。問題不是你能否抓到那個男人,或者女人,而是你能不能立案、訴諸法庭。很多人喜歡這種案子——它可以讓你的破案率變得漂亮,讓上邊看著開心——但我不是那種人:處理家暴案絲毫不能讓你在小組中贏得尊重,因為人人都知道,這種案子解決起來是小菜一碟,而我只能辦這種案子。另一個讓我憤怒的原因:案子本身就愚蠢到家。你把妻子、丈夫,或是性伴侶約出去,天殺的,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們要張著嘴巴站在那裡,為這個「驚天謎團」冥思苦想。哎喲,我不知道,肯定是黑手黨乾的。驚喜:我們會直接找到你,證據一直堆到腦袋那麼高,你就等著被判無期徒刑吧。如果你想殺什麼人,一定要尊重我投入的時間。殺誰都行,只要不是那些最顯而易見的倒霉蛋。

不過,手機上還有一件事算不上愚蠢到家。在跟露西發完幸福洋溢的簡訊之後,一個小時內沒有接收或發出任何資訊。然後,在八點九分,羅裡發了一條簡訊:嘿,愛斯琳,只是確認下我的地址對不對。我現在在維金花園26號外面,但沒人來開門。我的地址對嗎?

簡訊標記為未讀。

斯蒂夫輕輕敲了敲手機。「不管怎麼說,他沒有遲到。她沒有理由關掉爐灶。」

「嗯。」

八點十五分,羅裡給愛斯琳打了電話,她沒有接。

他在八點二十五分又打了一次電話,然後在八點三十二分給她發了條簡訊:嘿,愛斯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把我們約在周幾記錯了,我想我約的是今天晚上,但好像你沒在家。等你有空,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資訊還是未讀。

「是的,沒錯,」我說,「他很清楚他沒把約在該死的周幾弄錯。要是他想再確認一下,約會的資訊就在他的手機裡。」

斯蒂夫說:「不管出了什麼岔子,他在努力攬錯。他不想讓愛斯琳生氣。」

「或者他知道我們可能讀到這些資訊,他想通過這些讓我們清楚地感受到他是個溫順善良的傢伙,不會做類似於拳打約會物件的臉的事情,即便他進過這間他顯然沒進過的房間。對天發誓,警官,只要看看他的手機,瞧瞧這些簡訊?」

許多家暴案涉事人會這樣自作聰明:帶人看他們做過的事情,然後開始編故事。有時這招甚至能奏效——對我們沒用,但對陪審團卻很管用。羅裡·法倫處理得很不錯:足夠的資訊,顯示他在努力找到愛斯琳,很坦誠,但在八點三十二分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他也不是個跟蹤狂。又一次,並非愚蠢到家。

「不管怎樣,都可以縮短死亡時間的範圍。」斯蒂夫說,「她在七點十三分時給露西發了簡訊,八點十分時,她倒下了。」

「不管怎樣?」聽到這話,我從手機上抬起了頭,「你怎麼會覺得這些是真的?」

斯蒂夫用下巴做了個表示不置可否的動作。「也許不是。」

「拜託,你是說就在羅裡準備來享用他的惠靈頓牛排大餐的時候,有個什麼人碰巧進來,幹掉了女主人?你是認真的?」

「我說了,也許不是。只是……我們現在遇上了一對怪胎。我得保持思路開闊。」

哦,老天,斯蒂夫,真是個好心人。他正在努力說服我們兩個,我們已經發現了一些特別的線索,這樣能讓我們的日子好過一些,讓我的眉頭舒展一些,不再談論我那個同學開的保安公司,從此我們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我都等不及想讓這案子趕緊結了。

「我們去把羅裡·法倫弄來,然後問個清楚。」羅裡是個可悲的懦夫,要是我們夠走運,判斷準確的話,他還有可能在我累倒睡覺之前,跟我們和盤托出,讓我有時間跑個步,吃點東西。

斯蒂夫突然打起精神。「你想直接去找他?」

「是啊,為什麼不呢?」

「我在想被害人那個最好的朋友,露西。要是她知道什麼,那在我們去對付羅裡之前,先去見見她會更好。帶上我們能拿到的所有彈藥去找她吧。」

如果我們面前是一起正常的謀殺案,某個狡猾的精神病患者正潛伏在暗處,等著我們大顯身手,這會是個完美的辦法。但我們遇到的是這種一惱火就把火氣撒在女朋友身上的白痴,根本不用費什麼勁就能把他抓回來。可斯蒂夫眼巴巴地望著我,像條小狗,讓我沒法拒絕。我想這也沒關係:他用不了多久也會精疲力盡,而我現在沒必要把他拖進我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當中。

「好啊,」我說。我關掉愛斯琳的電話,把它放回證物袋裡。「我們去找露西·賴爾登聊聊。」

斯蒂夫砰的一聲關掉烤箱門。焦煳味混合著濃郁的腐肉氣息,瀰漫了整個廚房。

索菲正蹲在壁爐旁邊,給血跡取樣。「我們要先走一步了,」我說,「有任何發現,打電話給我們。」

「我會的。到目前為止,沒什麼發現。為了這頓晚餐,你這位被害人可真沒少在清潔工作上下功夫——幾乎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被擦過。這也有一點好處:要是兇手留下了指紋,我們就能證明是前不久才留下的。不過到目前為止,我們連根毛都沒發現。你差不多能多一條線索了:那傢伙是戴著手套來的。看來只能靠撞大運了。」

「好吧,」我說,「你知道了吧,唐·佈雷斯林隨時都可能來這兒。」

「哦,那太好了。安靜點,我這怦怦直跳的小心臟。」索菲把一根採過樣的棉籤放進試管,「你要他來幹什麼?」

「頭兒覺得我們會用到在對付證人方面更在行的幫手,」聽了這話,索菲抬頭看了看我,我聳了聳肩,「或者類似的渾蛋吧,我不知道。反正佈雷斯林要來跟我們一起辦這個案子。」

「好吧,這不是挺特別的嗎?」索菲說。她把試管蓋上,然後開始寫標籤。

我說:「他只是個幫忙的,不管找到什麼,先跟我或莫蘭聯絡。要是找不到我們,就一直等到能聯絡上我們為止,好嗎?」

我和斯蒂夫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那個羅馬尼亞的案子結了,其中一個原因是有個證人終於鼓起勇氣給我們打了電話,可是我們卻沒接到。這個原因我並沒有告訴奧凱利。後來又過了兩週,這個人再次打了電話——這對他來說很不容易,大多數人都會覺得「算了吧」——總算找到了我。他說第一次接他電話的是個帶愛爾蘭口音的男人,答應說會轉達訊息。帶愛爾蘭口音的男人——可能是小組裡的任何人,除了我。我覺得不是佈雷斯林,可我並不能完全肯定,我不能讓這個案子冒這個險。

「沒問題。」索菲在她的技術員中來回掃視,「只彙報給康韋、莫蘭,要麼就誰也別說。大家都明白了嗎?」

技術員們點了點頭。他們不關心警探們的日常,更不會操心我們在為什麼事鉤心鬥角。大多數人都覺得我們是一群妄自尊大的人,缺乏像他們一樣埋頭苦幹的優良品質——不過他們都對索菲忠心耿耿,佈雷斯林不會從他們這裡得到任何情報。

「她手機和電腦裡的東西也一樣,」我說,「如果有人破解了她的電子郵箱、臉書,或者其他什麼東西,直接告訴我。」

「沒問題。那個搞電腦的能聽見我們說話,我等會兒再跟他說一遍。」她把試管放進了一隻證物袋。「我們會保證讓你掌握最新訊息。」

在出門的時候,我最後看了眼愛斯琳。索菲把她的頭髮撥到了後面,在臉上取樣,寄希望於那一拳會留下dna證據。死亡的跡象開始在她臉上蔓延,讓嘴唇枯萎,露出牙齒,眼睛開始凹陷。即便如此,她的面容仍會在我的記憶中激起波瀾。求你了,我只是需要——而我,幾乎懶得掩飾自己的心滿意足——抱歉,我幫不了你。

「她讓我生氣了,」我說,「在我以前見到她的時候。」

「她做了什麼?」斯蒂夫說,「她說了什麼?」

「不記得了,是有什麼事。」

「或者什麼事都沒有。你要是情緒來了,惹你生氣不那麼難。」

「你滾。」

「我覺得他不錯,」索菲說,「你留著他吧。」

我的一半心思還在想我以前在哪裡見過被害人,不由得放鬆了警惕。

我彎腰鑽過警戒線,一個錄音麥克風幾乎把我的眼睛戳了出來。一陣噪聲,就像是一條攻擊犬在狂吠撲面而來。我沒控制住自己,跳了起來,揮舞雙拳,然後聽到一陣手機照相的假快門聲。

「康韋警探,你找到嫌疑人了嗎?這是個連環殺人案嗎?被害人被性侵了嗎?」

大多數時候有記者都是件好事。我們都有自己的特殊關係——你早早把一些資訊透露給你的朋友,他就會將之公之於眾,還會給你傳遞任何你想知道的資訊——但和其他人,我們相處得也很好:我們都能把握分寸。沒人越界,大家開心。路易斯·克勞利卻是個例外。他是個小鼻涕蟲,供職於一家街頭小報,叫《信使報》,熱衷於報道強姦案,以細節過於豐富聞名。讀者可以感受額外的憤慨,或者別的什麼,反正是他們在正常報紙裡得不到的東西。他有一副猥瑣詩人的模樣:穿著鬆鬆垮垮的襯衫、花花公子模樣的雨衣,梳著深色波浪馬尾,修飾著他頭上油膩的禿塊。他的臉上永遠是一副正義凜然的表情。我寧願找把鋸子當牙刷,也不願意給這個克勞利透露情報。

「請問兇手尾隨被害人了嗎?我們的讀者有權知道,生活在這一區域的婦女是否應當採取防範措施——」

錄音麥克風戳在我眼前,手機在他的另一隻手裡,咔嗒作響,他的頭髮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頭油味道——克勞利就站在我的鼻子底下。我儘量不讓肩膀撞到這個可憐的小蠢貨,從他身邊擠過去;不能被報紙上的閒言碎語打亂計劃。我聽到身後的斯蒂夫愉快地說:「無可奉告,無可奉告……」

那群孩子又四散開去,咧著嘴。帶蕾絲邊的窗簾輕輕顫動。從暖烘烘的房子裡出來,戶外的空氣極其寒冷。在我把車門砰地關上之前,克勞利趕緊把伸進車裡的錄音麥克風抽了回來。我倒車,開上主路,沒有往後看一眼。

「那個小飯桶。」斯蒂夫說著,甩了甩袖子,彷彿克勞利正在對他糾纏不休,「很快就會見報,下午特別版,什麼都能登。」

「‘警探拒絕否認跟蹤者謠言。警探陷入疑為連環兇殺的迷局。警探:無可奉告,無視本地女性的恐慌。’」我都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我們沒有露西·賴爾登的地址,可我把車開得像是在追捕什麼人似的。「‘警探因不足掛齒之事,打爛記者滿嘴狗牙。’」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克勞利過於頻繁地出現在我的視線當中,而且總能第一時間到場。我們有點過節——去年,他曾試圖威逼一個女孩,讓她談談她那在腦後藏了兩包毒品的毒販老爸。我告訴他趕緊滾,否則我就以妨礙調查的罪名拘留他。結果他大鬧了一番,滿口警察暴行、新聞自由,還有納爾遜·曼德拉——但我並不是少數跟他起過爭執的人:有一半警察都曾叫克勞利趕緊滾蛋,方式各種各樣。他沒有理由單單把我挑出來打擊報復,況且這之後我們也沒再發生過什麼衝突。就算他那小心眼已經鎖定了我,也無法解釋他為何總能第一時間趕到我的案發現場。

記者們自有辦法,顯然也不會透露給我們。克勞利說不定有臺無線電掃描器,這樣他上班的時候就能收聽到警用頻率,剩下的時間就去竊聽用電話做愛的情侶。不過我仍然不確定。

要是沒有世界一流的天賦,你是不可能成為重案組成員的。你得發揮創造力,能夠激怒某人,慢慢與之周旋,直到他為了擺脫你的糾纏和盤托出;即便你還沒準備好,或者不願意面對,都得上陣;即便對面是一個正在為老爸嚶嚶啜泣、傷心欲絕的可憐孩子。我也不例外——斯蒂夫也一樣,雖然他很希望自己不必如此。不過當我第一次意識到,有的傢伙並沒有為審訊工作保留這種天賦時,我倒也沒覺得多震驚。它會讓你感覺自己一切正常,就像是屁股口袋裡的手槍,如果槍不在,整個人都會不自在。有些傢伙乾脆「槍不離兜」。他們用它達成心願,趕走一切礙眼的人,或者除掉一切礙事的人。

斯蒂夫一直閉著嘴,這倒是件好事。不經意間,我已經把車開進了鳳凰公園,或許是因為這裡是唯一一個我開車不會被各種車和白痴堵在路上的地方。這裡的路很直,一邊是寬闊柔軟的草地,另一邊是巨大的古樹,我把車開得飛快。我的卡德特幾乎要冒煙了。

我靠邊停車,乾脆利落,提前打了訊號燈,一邊緊盯著後視鏡。

「我們得搞到露西·賴爾登的地址,」我說,「我有她的電話號碼。」

我們拿出手機。斯蒂夫撥出電話,開了擴音。我們聽著平穩勻稱的嘟嘟聲。鹿站在光禿禿的樹枝下,看著我們。這時我意識到我還穿著鞋套。慶幸我開車時腳下沒有因此打滑,來個車毀人亡。我脫掉它們,扔到了車後座上。陽光依舊稀薄,無甚暖意,彷彿黎明仍未消退。

建於1204年,由英格蘭的約翰王下令建造,用以盛放國王的金銀珠寶,並作為當時英格蘭人在愛爾蘭的總督府。

位於都柏林市中心,歷史悠久,到今天仍是一條重要的街道。

約合170.2釐米。

《給我戴上戒指》與《女人我最大》皆為碧昂絲演唱的歌曲。

英國著名廚師,他主持的烹飪節目因對明星嘉賓要求十分苛刻而走紅,備受觀眾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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