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過了一兩天,米爾德里德感到薇妲遭到的冷遇不大公正,她固執地認為在洛杉磯並不是只有哈寧先生和特雷維索先生可以教鋼琴,要贏得一場戰鬥,就要奮力拼搏,而不是退卻,她覺得薇妲應該繼續自己的音樂生涯,不管那些大師們的看法如何。但是,當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薇妲,薇妲從床上朝她投來的目光讓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認為薇妲「很有天賦」,這個念頭始終無法打消,於是她決定讓薇妲學習藝術舞蹈。一位著名的俄羅斯舞蹈家經常在拉古納的餐館裡用餐,這位專業人士非常確信,薇妲相貌出眾,再加上俄羅斯舞蹈家的指導,事情也許會出現轉機。薇妲聽了只是打了個哈欠。後來,米爾德里德又決定讓薇妲進一所當地學校,也許是馬爾伯勒,為將來上大學做準備。薇妲卻說:「可是,媽媽,我已經連滾鐵環都不會了。」這樣一來,倒使她的提議顯得很荒唐。

薇妲繼續沒精打采地呆在自己的房間裡打發日子,直到後來米爾德里德為此大為恐慌,她覺得不管將來怎樣,眼下必須做點兒什麼才行。於是,有一天,她建議薇妲打電話給一些朋友,請他們來參加一個小小的聚會。雖然她堅信不管薇妲安排什麼樣的活動,自己家的房子都已經足夠體面了,但她還是退讓了一步,並不堅持在家裡舉行,她說:「如果你不想請他們到家裡來,幹嗎不去拉古納?你可以佔一個包間。我讓露茜專門擺放一張桌子,我們可以請來一個樂隊,然後,你們還能跳跳舞,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不,媽媽。謝謝你。」

要不是萊蒂聽到了她說的一些話,打斷了她,米爾德里德可能會堅持這麼做。萊蒂在廚房裡對米爾德里德說:「她不想見那些人中的任何一個,不想見帕薩迪納的那些人。」

「為什麼?」

「您難道不明白嗎?她曾經是哈寧先生的掌上明珠,她去紐約演奏鋼琴,大家全都為她歡呼喝彩,現在這些都過去了,您覺得她會願意見那些人嗎,只是作為她自己?她不會的。她要當就當女王,要麼就不彈鋼琴。她不會開什麼派對的,您也不要安排了。」

「我只是想做點兒什麼。」

「您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嗎?」

萊蒂已經成了薇妲的一個忠實的崇拜者,她的話有些刺耳,米爾德里德離開了廚房,免得自己大發脾氣。她從來沒有想過把薇妲撇開不管,但是等她冷靜下來,她陷入了思索。可是不管怎樣,她就是無法丟開薇妲不管。首先,她確確實實為薇妲擔心。其次,她已經習慣於盛氣凌人地支配那些依賴於她的人,原來的耐心、智慧和忍耐力幾乎已經蕩然無存。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她對薇妲的愛已經滲透了她全身的每一個角落,她所做的一切都塗抹上了一層愛的色彩。讓薇妲為她彈奏那首關於彩虹的曲子,只為她一個人彈奏,那種感覺真是太美妙了。薇妲對著她大吵大嚷,她雖然感到苦惱,但並不是無法忍受,因為薇妲是在對著她大吵大嚷,而不是對別人。薇妲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對她連想也不想,這種痛苦才是她無法承受的。她試著讓自己超脫一些,客觀公正地掂量萊蒂所說的話,甚至在這時候,她還打定主意,認為薇妲其實應該去拍電影,艾達的一個常客是導演,她盤算著怎麼能讓那位導演對薇妲產生興趣。然而,這個絕妙的計劃根本沒有機會付諸實施。突然之間,薇妲自己就脫胎換骨,完全變了一個人。一天晚上,她突然出現在拉古納的餐館,高高興興地要了一杯雞尾酒,吃下了一塊三美元五十美分的牛排,和餐館裡的每個人都和和氣氣的。臨走之前,她漫不經心地問米爾德里德自己能不能買一些新衣服,她說自己過去「穿得破破爛爛」,都不好意思出門。對於米爾德里德來說,只要薇妲能重新對生活產生興趣,不管是什麼樣的表現她都會感到高興,她並沒有在意薇妲喝了一杯雞尾酒,還告訴她想要什麼就買什麼。

等賬單開始一份份送上門來,加起來足足超過了一千三百美元,這時候她才真有點兒目瞪口呆。看了那些新買來的衣服,她更是心煩意亂。薇妲穿的一直都是帕薩迪納那些人所推崇的色彩素雅、做工精良、沒有性別之分的衣服,非常適合她那個年齡的女孩子。現在的她,戴著大大的、昂貴的帽子,穿著時髦的衣裙,十分惹人注目,臉上搽了厚厚的香粉和胭脂,嘴唇上塗著濃濃的口紅,看上去跟原來簡直判若兩人。不管用什麼標準來衡量,她都是個非常出眾的漂亮女孩。她的頭髮依然是柔和的銅紅色,剪過之後燙成波浪,飄垂在肩上。她臉上的雀斑已經全部消褪,這樣一來,原本就酷肖伯特的上半部臉頰顯得更加清麗動人:最攝人心魄的莫過於她眼睛下面的那兩抹陰影,如果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和剛毅的唇線再多一點兒冷酷的話,就會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現代世界、林蔭大道、歌劇院和流線型轎車。近三年來,她的個子只長高了一點兒,雖然她的舉手投足使她顯得身材高挑,但實際上她只比米爾德里德稍微高上一點兒。她的體態也豐盈起來,或者說變得凹凸有致,也可以說是不知不覺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胸脯不再像以前那樣鼓鼓囊囊的,跟整個人的比例不大協調,那段時間蒙蒂還曾經為此說過不堪入耳的話。此時的她,胸部和整個人融為一體,形成了玲瓏的曲線,給人以賞心悅目之感,甚至讓人驚歎不已。不過,當這些華麗的新衣服送來以後,讓米爾德里德最為震驚的是,她突然發現薇妲不再是個孩子了。十七歲的她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而且是個異常聰明的女人。米爾德里德試著讓自己去欣賞那些衣服,卻做不到,她也說不出那些衣服有什麼不好,就沒完沒了地提起那件中長的貂皮大衣,那本來是她幾年前為自己挑選的樣式,還一直沒買。她抱怨說,買這樣一件衣服至少應該「跟她商量一下」。但是,當薇妲穿上那件貂皮大衣,嘴裡一疊聲喊著「親愛的媽媽」,親吻她,懇求她同意自己把衣服留下,她還是讓步了。

從那以後,她幾乎見不到薇妲的人影。早晨,她出門的時候,薇妲還在睡覺;晚上,等她回到家,薇妲還在外面,一直到凌晨兩三點鐘才到家。一天晚上,薇妲一連試了好幾次才把車倒進車庫,從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也格外沉重,米爾德里德知道她是喝醉了。可是,當她來到薇妲的房門口,門卻已經鎖上了,敲門也沒有回應。後來又有一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樣回去放鬆一會兒,正趕上薇妲的車也在家,還碰上了一個令她不快的女孩,名字叫伊蓮。米爾德里德得知她住在貝弗利山,是個演員,然而當米爾德里德問起她在哪些電影裡扮演過角色,她的回答只是「個性角色」。伊蓮個子高挑,人長得挺漂亮,看樣子很俗氣,米爾德里德本能地感到厭惡。可她是薇妲選中的第一個朋友,所以米爾德里德還是儘量「對她友好一點兒」。後來,米爾德里德開始聽到一些風言風語。一天晚上,艾達不由分說硬要和她談談,艾達情緒很激動,跟她竊竊私語了好半天。「米爾德里德,這也許不關我的事兒,但是你早該知道薇妲都在幹些什麼了。她到這兒來過十幾次,是跟那個老是和她泡在一起的壞女孩一道來的,她們不光是到這兒來,還去街對面的艾迪餐廳和別的地方。她們的目的就是為了結交男人。她們交上的都是些什麼樣的男人啊!她們開著薇妲那輛車四處亂逛,有時候帶著一個男人,有時候是五個。五個啊,米爾德里德。有一天,她的車裡鑽進了三個男人,擠擠挨挨地坐在兩個女孩的大腿上,還有兩個在車外面,一邊的腳踏板上站著一個。她們還在艾迪餐廳喝酒……」

米爾德里德覺得她必須和薇妲談談這件事兒,一個星期日的早晨,她鼓足勇氣開了口,可薇妲卻擺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媽媽,是你說我不能一天到晚躺在家裡的啊。都是那個艾達神經過敏——噢,好啦,咱們別再說這個了。媽媽,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是為了有可能進入電影圈,如此而已。伊蓮也許確實有點兒吊兒郎當——哎呀呀,沒有必要為這個胡思亂想。我現在馬上承認她不過是個放蕩成性的女孩。可是她認識一些導演。她認識好多好多導演。所有的導演她都認識。你必須認識導演才有可能試演角色啊。」

米爾德里德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說法,她還提醒自己,讓薇妲進入演藝圈本來也是她自己的主意。可她還是憂心忡忡,幾乎都要病倒了。

一天下午,米爾德里德在格蘭岱爾的餐館裡和克雷默太太一起檢視庫存,阿蘭走進廚房,說有個藍哈特夫人要見她。阿蘭壓低嗓門,用異常激動的聲音加上一句:「我覺得她是那位導演的老婆。」

米爾德里德連忙把手洗乾淨,擦乾,迎了出去。她的臉登時如針刺一般。阿蘭通報的是藍哈特夫人,可門口站著的這個女人分明是弗里斯特夫人,幾年前她曾經到這個女人家裡去應聘過管家。當那位女士轉過身,滿臉堆笑地走上前來,把戴著手套的手伸向她,親切殷勤的樣子讓人不免產生幾分疑慮,這時候米爾德里德才想起她又結過一次婚。「您是皮爾斯太太嗎?我一直非常期待和您見面。我是藍哈特夫人,約翰·藍哈特夫人。我十分確信,我們兩個會非常圓滿地解決我們之間的小問題。」

這樣的開場白讓米爾德里德糊里糊塗,如墜雲霧,她帶著藍哈特夫人來到一張餐桌旁邊,一邊胡亂猜測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她一時驚慌失措,生怕和幾年前她到這位女士家去求職的事情有關,擔心薇妲發現她居然曾經去應聘一份僕人的工作,這樣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她面對這位來客,突然下定決心不管對方是何來意,她都一概否認,否認自己曾經見過什麼弗里斯特夫人,否認去過她家,否認自己曾經考慮過管家的職位。她剛剛打定主意,就發現弗里斯特夫人正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她。「皮爾斯太太,咱們難道沒有見過面嗎?」

「有可能是在我的某一家餐館裡見過吧。」

「可是我根本不到餐館去,皮爾斯太太。」

「我在貝弗利山有一家分店。您也許偶爾去喝過一杯巧克力,不少人都會這樣。您大概在那兒見過我。當然,如果我見過您我會記得的。」

「一定是這樣。」

藍哈特夫人還是繼續盯著她看,阿蘭走過來,開始擦桌子。米爾德里德覺得阿蘭的耳朵看上去好像比平常都張大了,於是就把她叫過來,問藍哈特夫人是不是讓阿蘭給她拿點兒什麼。藍哈特夫人婉言謝絕了,於是她特意告訴阿蘭,桌子可以等會兒再擦。藍哈特夫人裹在大衣裡,像是一隻孵在窩裡的母雞,她裝腔作勢地說:「我這次來是為咱們孩子的事兒,皮爾斯太太,我幾乎忍不住想說咱們的小寶貝兒,因為對於他們,我真是這麼感覺的。」

「咱們的……?」

「您的寶貝女兒,薇妲,她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皮爾斯太太。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喜歡薇妲一樣喜歡一個孩子,還有……我的兒子。」

米爾德里德一陣侷促不安,愣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藍哈特夫人,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噢,好啦,好啦,皮爾斯太太。」

「我真不知道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米爾德里德的聲音很急切,藍哈特夫人不慌不忙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微笑,目光裡透出不相信的神情。然後她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笑聲。「您當然不明白!皮爾斯太太,我真是太糊塗了。我應該告訴您,我的兒子,我的小寶貝兒,名叫山姆·弗里斯特。」

米爾德里德還是一頭霧水地盯著她,藍哈特太太終於明白過來,對方也許並不是在裝模作樣,她的態度一下子來了個大轉彎,向前探過身子,急切地問:「您的意思是說,薇妲什麼也沒告訴過您嗎?」

「一個字也沒提過。」

「啊!」

藍哈特夫人一下子激動起來,顯而易見,此時她剛剛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優勢,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向米爾德里德講述來龍去脈,不管事情原委如何,她都可以先入為主。她摘下手套,用揣摩的目光打量了一會兒米爾德里德,才繼續說:「皮爾斯太太,我從頭說起好嗎?」

「請說吧。」

「他們倆彼此認識——哦,感覺好像是在昨天一樣,其實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兒了,就是在我家裡。我丈夫——您一定聽說過他,他是個導演,正在考慮讓薇妲扮演一個角色。我們當時正要舉行一個小小的派對,他請薇妲和她的一個朋友一起到家裡來,他經常邀請那些孩子們。伊蓮也是個可愛的孩子,皮爾斯太太,我丈夫認識她好多年了……」

「沒錯兒,我見過她。」

「所以說,皮爾斯太太,薇妲和山姆是在我家裡認識的。他們倆簡直是一見鍾情。一定是因為我的那個兒子太真心實意了,皮爾斯太太,所以……」

「您是說他們倆訂婚了?」

「我正要往下說呢。事情並非如此,我並不是說他們倆訂婚了。其實我知道薩米並無此意。但薇妲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竟產生了這種想法——哦,當然,我很理解,任何一個女孩子都想結婚,可山姆沒有這個打算。我想把事情說清楚。」

藍哈特夫人的聲音稍稍提高了幾度,聽起來有點兒刺耳,她用一根僵直的手指在米爾德里德面前晃動幾下,繼續說:「皮爾斯太太,我非常確信您會同意我的看法,他們兩個之間談婚論嫁是很不合適的。」

「為什麼?」

在米爾德里德看來,對薇妲而言,結婚將會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但藍哈特夫人的態度激怒了她,她反而擺出一副熱情支援的姿態。藍哈特夫人用嚴厲的口氣說:「因為他們只不過是兩個孩子!薇妲還不到十九歲吧……」

「她今年十七歲。」

「我兒子二十歲。他們太年輕了。皮爾斯太太,真是太年輕了。再說,他們倆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什麼兩個不同的世界?」

米爾德里德的眼睛迸出了怒火,藍哈特夫人連忙退避三舍。「皮爾斯太太,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就說他們來自不同的社群好了。他們有著不同的背景,不同的理想,不同的朋友。當然,山姆花起錢來總是大手大腳的……」

「您以為薇妲不是這樣嗎?」

「我當然毫不懷疑您會盡自己所能供養她……」

「您可能會發現,她也習慣了花錢大手大腳,她的花費一直跟您的兒子一樣多,甚至還要更多。我可以告訴您,我可不是靠救濟生活的。」

「您還沒讓我把話說完,皮爾斯太太。如果薇妲過慣了富裕、尊貴的生活,這件事兒更是沒有一丁點兒商量的餘地。我想把話說清楚:如果薩米結了婚,那他就得全靠自己,對於兩個嬌生慣養、錦衣玉食的年輕人來說,靠他一個人掙錢當然是難以維持生計的。」

攤牌之後,藍哈特夫人試著平靜下來,米爾德里德也試圖讓自己平心靜氣。她說,這件事兒她還是頭一次聽說,她得先和薇妲談談才能表明自己的態度。但是,當藍哈特夫人很有禮貌地表示贊同,說這是個好主意,米爾德里德開始懷疑她剛才並沒有完全實話實說。她突然單刀直入地問道:「為什麼薇妲想結婚,您的兒子卻沒有這個打算呢?」

「皮爾斯太太,我可猜不透別人的心思啊。」

藍哈特夫人的聲音帶有幾分慍怒,兩頰也滲出了紅暈。她又加上了一句:「不過,讓我跟您說清楚一件事兒。如果你或者那個女孩,或者任何人,再耍出什麼花招,試圖強迫我的兒子……」

「試圖……幹什麼?」

米爾德里德的聲音像是鞭子抽打一樣尖利,藍哈特夫人一時緘默不語。她顯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正在努力剋制自己。藍哈特夫人的努力並不奏效,她的鼻孔急促地一張一合,如此反覆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衝口而出:「皮爾斯太太,你還是此時此刻就知道的好,我要阻止他們結婚。我要想方設法阻止這場婚姻,如果必要的話,我還會採取法律手段。」她說到「必要」兩個字的時候,帶著陰陽怪氣的腔調。

米爾德里德開始明白她登門造訪背後的真正緣由了,她變得鎮定自若、冷若冰霜,暗暗思忖著如何對付這個女人。她抬起頭來,發現阿蘭又開始擦桌子,耳朵比任何時候張得都大。她喊了一聲阿蘭,讓她把旁邊那張餐桌周圍的椅子擺放整齊,等阿蘭走過來,她轉向藍哈特夫人,用親切愉快的語調說道:「請您再說一遍。我剛才有一會兒沒聽您說話。」

藍哈特夫人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幾乎是在尖叫。「我要說的是,如果再有人威脅我們,如果再有警官到我家門口去騷擾,如果她再耍這些鬼把戲——我就讓人把她給抓起來,我會起訴她敲詐勒索,我會毫不猶豫這麼做的,因為我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點!」

藍哈特夫人喘息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趾高氣揚地走了出去。米爾德里德看看阿蘭。「你聽見她說的話了嗎?」

「皮爾斯太太,我沒注意聽。」

「我問你聽見她說的話了嗎?」

阿蘭仔細打量著米爾德里德,暗自琢磨她到底是何用意,然後才說:「她說,薇妲企圖脅迫她的兒子跟自己結婚,如果薇妲不善罷甘休的話就起訴她。」

「這話你要記在心裡,也許我需要你做證。」

「是的,夫人。」

那天晚上,米爾德里德沒有去拉古納或者貝弗利山。她待在家裡,邁著沉重的步子踱來踱去;她心急如焚,生怕阿蘭已經把這件事兒告訴了餐館裡的每個人,生怕薇妲給自己招來了天大的麻煩,她思來想去,心煩意亂,一陣作嘔,怎麼也抑制不住。十一點鐘,她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蓋上毯子,和衣而臥。約摸一點鐘,薇妲的車尖嘯一聲駛上車道,她可不想再吃閉門羹,急忙跳下床,在廚房裡攔住了薇妲。「媽媽!……天哪,你嚇死我了!」

「對不起,寶貝兒。可是,有件事情,我必須和你談談。

「好吧,可至少讓我先摘下帽子吧。」

米爾德里德走進小書房,還好沒有聞到酒味,她不禁鬆了口氣。過了一兩分鐘,薇妲走進來坐下,點燃一支香菸,打了個哈欠。「就我自己來說,我覺得電影很無聊,您不這麼認為嗎?至少尼爾森·艾迪的片子乏味極了。不過,我覺得這不是他的錯兒,因為問題不在於他唱得如何,而在於他演唱的內容。我覺得他演唱的那些歌曲長得要命,應該跟他沒有什麼關係。」

米爾德里德煞費苦心地想著怎麼開口才好。她壓低聲音,吞吞吐吐地說:「一個什麼藍哈特夫人今天來找我。你認識一個藍哈特夫人?」

「哦,是嗎?」

「她說你跟她兒子訂婚了,或者說她覺得你想跟她兒子結婚,或者——別的什麼。」

「她是個多嘴多舌的女人。還有呢?」

「她反對這件事兒。」

米爾德里德費了好大的勁兒還是難以啟口,她終於直言不諱地脫口問道:「寶貝兒,她說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薇妲若有所思地抽了一會兒煙,用自己一貫清晰、平靜的語調說:「哦,說我想和山姆結婚那真是太離譜了。他們一家人圍著我團團轉,他爸爸費盡周折給我爭取了一次試鏡的機會,他媽媽一天到晚請我到家裡去,那個小男孩也老是給我打電話,寫信,他寫信說如果我不嫁給他,他就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您可能會說這是個陰謀。我當然對此隻字不提,我甚至連想也不去想,直到後來,這似乎算是個明智之舉。」

「明智之舉?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媽媽,他當然是個挺可愛的傢伙,或者說,不管從哪方面來看好像都是個可愛的傢伙,而且他們給了我莫大的鼓勵,自從……自從哈寧先生去世以後,我一直都很不開心。當然,我也很小心謹慎。後來,在那次狂歡派對之後,他們的態度完全變了,唉。現在就我一個人背黑鍋。有人也許會說我是個上當受騙的傻瓜。」

如果說薇妲這番話帶有任何痛苦或者悲傷的意味,在一般人聽來實在是感覺不到。她的荒唐言語中透露出懊悔,也許還有一絲自憐的味道,但米爾德里德可沒興趣揣摩這些微妙的言外之意。她已經按捺不住,一定要真真切切地瞭解到絲毫不加掩飾的實情。她坐在薇妲身邊,抓住她的手說:「寶貝兒。我必須要問清楚一件事兒。我必須要問。我必須要知道。你——是要生孩子了嗎?」

「是的,媽媽。恐怕就是這樣。」

在這一瞬間,米爾德里德急得如火燒火燎一般,她真擔心自己會吐出來。薇妲用惹人憐愛的、飽含痛悔的眼神看著她,那樣子彷彿是犯了錯卻又深信自己會得到原諒,她把頭垂落在米爾德里德的肩膀上。如此一來,那種想要嘔吐的感覺頓時消失了,她全身為之一顫,把薇妲攬到胸前,緊緊地抱在懷裡,輕輕地拍著她,忍不住小聲啜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害怕。」

「害怕我?害怕你的媽媽?」

「不,不!我是擔心這會給你帶來痛苦。親愛的媽媽,您難道不知道我多麼不忍心看到你難過嗎?」

米爾德里德閉上眼睛,體味著這讓人心醉的甜言蜜語,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問道:「她說的警官是怎麼回事兒?」

「您的意思是警察嗎?」

「我猜是吧,在她家門口。」

「天哪,這真是太可笑了。」

薇妲站起身來,又點燃了一支香菸,爆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帶有幾分嘲弄的笑聲。「自從我跟他有了這檔子事兒,根據我對這個小夥子的瞭解,我覺得電影製片廠演員選派部的任何一個女孩子,就此而言,也許八千個女孩無一例外,都有可能打發幾個警察到他家門口。他的欣賞口味真是多種多樣啊。哎呀,想想看吧,這真是可笑極了,難道不是嗎?」

米爾德里德還想聽薇妲跟自己說些甜蜜親暱的話,就問薇妲想不想跟她一起睡,「就今天一個晚上。」但是薇妲卻說這件事兒她必須一個人面對,還是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整個晚上,米爾德里德一直沒有睡著,痛苦在不停地咬噬著她的心。第二天早晨,她來到格蘭岱爾的餐館,給伯特打了個電話。她沒有讓湯米開車,自己一個人來到比德霍夫太太家的拐角處,讓伯特上了車。他們驅車朝山間駛去,米爾德里德開始把事情講給他聽。她東拉西扯,插進了好多似乎毫不相干的話題,先說起了哈寧先生那次大出血,特別強調了薇妲的不幸預感。當她提到特雷維索先生,伯特的臉一下子變得陰沉沉的,大聲斥責那個卑鄙齷齪的義大利佬居然這樣對待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真是個「無恥之徒」。說到伊蓮,說到薇妲開始喝酒,還有艾達告訴她的那些讓人頭疼的事兒,米爾德里德覺得更是難以啟齒。再往下,她斷斷續續地說了藍哈特夫人的原委,這時候,她簡直說不出話來,也簡直沒法繼續開車。當她試著把自己和薇妲的談話內容告訴伯特的時候,她徹底崩潰了,禁不住衝口而出:「伯特,她就要生孩子了!她懷孕了!」

伯特緊緊地握住她的胳膊。「停下!把這該死的車停下。我必須——必須找個地方下來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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