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此後的一段時間,米爾德里德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顧及薇妲。擺脫了蒙蒂之後,除了鋼琴的分期存款和所有別的花銷,她手裡開始能剩下錢來了。雖然時日艱難,但她的生意還是越來越紅火;酒水生意已經成了一項有利可圖的副業;最重要的是,她還清了四千美元房產貸款餘下的最後一筆,還清償了購買餐廳裝置的欠款。現在這家餐館完完全全屬於她了,於是她採取了一項措施,這是她近來一直在考慮的事情。製作餡餅給她的廚房造成了很大壓力,所以她在停車場地後面擴建了一個廚房,作為製作餡餅的獨立工作間。由於城市分割槽規劃法案的規定,在這件事情上她遇到了一點兒小麻煩。不過,她提交了令人滿意的外觀設計方案,讓那間廚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相當大的私人車庫,她還允諾除了已經在使用的霓虹燈招牌以外,不再打出任何廣告,這樣一來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新建的廚房完工之後,米爾德里德在供應清單上增添了糕餅點心,她巧妙設計的糕點種類非常適合到餐館來就餐的客人,賣起來毫不費力。沒過多久,漢斯就需要一個幫手才能忙得過來,接著又增加了一個幫手。米爾德里德買了一輛新卡車,那車看上去真是神氣十足。與此同時,她賣掉了自己的汽車,那輛車在暴風雨中遭到的毀損始終沒有修復,她又買了一輛新的,一輛線條優美流暢的褐紫紅色別克,輪胎是白顏色。經銷商把新車送來的時候,薇妲情不自禁地親吻了一番。

艾達現在已經成了餐館的常客,當她看到新擴建的廚房,心裡不禁一動,終於有一天晚上,她開始慫恿米爾德里德在貝弗利山開一家分店,由她擔任經理。「米爾德里德,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個鎮子非常需要開一家正兒八經的糕餅店,經營現成的甜點。想想看,那裡有多少娛樂活動啊。拍電影的那幫人每天晚上都舉行聚會,對那些女人來說,準備甜點是天大的頭疼事。瞧你現在輕而易舉就滿足了她們的需要——哎,那些糕餅點心之類的東西你眼下就在做呀。再想想看你能賺多少錢啊,你還能增添不少副業呢。想想看,咱們還能賣冷飲,賣三明治。這些事兒我一個人就能包攬下來,只需要三個姑娘就能搞定,一個賣冷飲,一個當快餐廚師,還有一個洗碗工,就齊了。」

米爾德里德不想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冒風險,她沒有急於作出決定,不過,她開車去貝弗利山做了一番調查,開始感到艾達的想法是正確的。一天下午,她東瞧瞧西看看,偶然發現了一處空置的房子,她一看就知道那地方正適合開一家糕餅店。當她瞭解到只需要付一筆低得不可思議的價錢就能租下那處房子,米爾德里德就打定了主意。接下來的一個月,她著手置辦各種傢俱和裝置,進行裝修,又是好一陣手忙腳亂。她想把店面粉刷成淡棕色,但艾達固執地要求把牆壁漆成淺綠色,還要給火車座的椅子加上柔軟的皮墊,好讓客人坐得舒服。米爾德里德聽從了她的話,可是,到了開業那天,她幾乎暈倒過去。艾達沒有跟她商量就訂購了一大堆果醬、蛋糕、保健麵包,還有些東西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不過,艾達口口聲聲地說她自己全都一清二楚,再說這些東西無論如何都是必須要了解的。一個星期過去了,米爾德里德非但心服口服,而且簡直是目瞪口呆。艾達欣喜若狂地向她報告說:「米爾德里德,咱們成功啦。我的第一撥客人跟經常光顧布朗·德比飯店的那幫人差不多。那些人不想吃木板上烹製的白鮭魚還有什麼特製的漢堡包,反倒喜歡我準備的那些小小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你真該聽聽他們的評價。我還沒把這批客人打發走,就來了一夥大學生,這些孩子言談舉止都很斯文,他們從維斯特伍德出來正要回家去,想在打網球之前喝上一瓶巧克力蘇打或者麥芽啤酒。他們走了之後,有人來喝茶,除此以外,晚餐還有點兒生意,那些人在觀看一場試映電影或者別的什麼之前,總想吃得清淡一點兒。後來,到了夜裡,還有人來喝一杯巧克力,找個地方聊天。從中午十二點到半夜十二點,我一直都生意不斷,那些人還叫了外賣呢,怎麼樣,都讓你喘不上氣兒了吧。」店裡的進款證明她的話一點兒不假。艾達的薪水是一星期三十美元,外加毛收入的百分之二。她希望自己過不了多久一個星期就能掙到五十美元。結果在第一個星期六晚上,米爾德里德就給她開出了一張五十三美元零七十一美分的支票。

不過事情並非風平浪靜。當蓋斯勒太太得知米爾德里德的打算,她勃然大怒,質問米爾德里德為什麼單單挑上艾達去經營貝弗利山的分店,而不是她。米爾德里德試著向她解釋,說這全是艾達一個人的主意,再說了,某些人適合做某件事兒,別的人適合做另外一件事兒,但她的話沒有起到任何效果。蓋斯勒太太還是極為不滿,米爾德里德為此也越來越發愁。這個長得又高又瘦、喜歡罵罵咧咧的酒吧女招待已經成了她最信賴的人,不僅僅是因為她在生意上總能想出精明的主意,而且還因為她在感情上給予自己的某種支援,而她的本性需要這種支援。失去蓋斯勒太太簡直是天大的不幸,她開始考慮可以採取什麼辦法來解決。

那段時間,人們總在談論拉古納海灘的高速發展,那是一處海濱度假勝地,在長灘下游幾英里的地方。米爾德里德開始思忖在那裡再開一家分店是不是個理想的地點,這樣就能讓蓋斯勒太太負責經營。她開車去看了好幾次,只有一家餐館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其餘的全都平淡無奇,況且這個度假勝地毫無疑問正在蒸蒸日上,不僅吸引著大量夏天來避暑的遊客,常年生活在那裡的居民也在與日俱增。她找到一座大房子,周圍有相當大的一片空地,房子坐落在一處陡坡上,可以俯瞰大海。她用行家的眼光一看便知道這房子必須進行怎樣的裝修,她還看出,維持和保養房子周圍的場地也會是一筆不小的費用。不過,當她得到報價,才知道租金低得很,但凡有點兒生意就能賺到相當可觀的利潤。房子的租金實在是太低了,她一時有些疑惑,不過,房產經紀人說原因很簡單,這是一座私人住宅,卻又不能當作住宅出租,因為房子整體太大了,絕大多數人從城裡到這兒來只是為了享受日光浴,把皮膚曬得黑黑的,用不著這麼大的房子。另外一個原因是,房子前面的海灘佈滿了岩石,不適合游泳。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房子百無一用,如果她能派上用場,就按報價租給她。米爾德里德仔細看過四下裡的風景,房子本身,還有周圍的場地,不禁為之怦然心動,當即付了二十五美元作為把房子保留十天的定金。當天晚上,飯館打烊之後,她把蓋斯勒太太留下談談這件事兒,她剛一開口,蓋斯勒太太就打斷了她的話:「哦,別說了,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別再往下說了。」

「可是——你不感興趣嗎?」

「這等於是問鴨子喜不喜歡水。聽我說,那地方正好在洛杉磯和聖地亞哥兩地中間,對不對?而且是在主幹道上。艾克的卡車還在,這可是他重新開始的第一個實實在在的機會,自從——哦,你心裡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他現在的處境很糟糕,這能讓他擺脫出來。你想讓我趴在你肩膀上痛痛快快哭一場嗎?」

「這家餐館有什麼不好嗎?」

「問題不在於餐館,而是在於艾克。好吧,你看,我現在要工作,到了晚上他只有想辦法自己一個人打發時間。所以他就找了點兒事兒幹。他說是去玩落袋式檯球,回家的時候身上確實滿是粉筆灰。每提起他,我也是這麼對別人說的。不過他是在騙我。他是在和一個頭發亂蓬蓬的金髮碧眼的女人鬼混,那女人在盧斯菲利茲的一家古董傢俱廠上班。他們之間也許只是玩玩兒而已,不過他總是去找她。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個究竟的話,我最近就是在為這個神經過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如果我能把他弄到別處去,讓他重新開始做生意,他就能抬起頭來做人——哎呀呀,這對他來說可能是個機會啊。快說吧,還有什麼都說給我聽聽。」

米爾德里德又忙碌了好一陣子,裝修店面,購買所需的一切物品,還經常和蓋斯勒太太就經營策略發生爭論。她本想照搬自己在格蘭岱爾開的這家餐館的模式,專門經營雞肉餐、華夫餅和餡餅,再開設一個小小的酒吧作為副業。但是蓋斯勒太太卻另有打算。「他們會大老遠地跑到海邊來吃雞肉餐嗎?要是我還算對這些人有所瞭解的話,絕不會是這樣。他們想要吃的是海鮮大餐——魚、龍蝦和螃蟹——這些才是咱們要提供給他們的。咱們就在這上面賺錢。別忘了:魚的價格很便宜。不過咱們得有點兒變化才行,所以我們還要給他們提供牛排,在咱們自己餐館裡的炭燒烤爐上現烤的牛排。」

米爾德里德表示反對,她說自己對牛排啊,魚啊,還有龍蝦、螃蟹之類的一無所知,在營銷方面將會束手無策,蓋斯勒太太回答說她可以從頭學起。米爾德里德請來了奧提斯先生,這位聯邦政府的肉類檢查員在米爾德里德做女服務員那段日子曾經對她產生過浪漫的想法。等到和奧提斯先生進行了一番交談,米爾德里德的擔憂才稍稍平緩了一點兒。一天晚上,奧提斯先生來到她在格蘭岱爾開的餐館,他的話證實了米爾德里德的猜測:經營牛排很有可能會賠錢。不過,等他和蓋斯勒太太聊過之後,對方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對米爾德里德說,蓋斯勒太太「非常精明」,怎麼能出奇制勝她大概心裡有數。他還告訴米爾德里德,關鍵在於選好廚師,讓米爾德里德吃驚的是,他居然推薦了在克里斯先生的餐館裡工作的阿奇。他讓米爾德里德儘管放心,說阿奇在一家二流餐廳待了好多年,荒廢了他的手藝,不過「他做的牛排仍然是鎮子裡最棒的,無人可比。隨便一個不怎麼樣的廚師都能做魚肉餐,而且還能靠這個賺錢,在這方面不用擔心。但是要說到牛排,你必須得有個精通此道的廚師。找阿奇絕對不會錯」。

於是米爾德里德暗地裡從克里斯先生那兒撬來了阿奇,在阿奇的嚴格監督下,餐館裡裝上了炭燒烤爐。她們隨即沿街立起了招牌,還在洛杉磯各大報紙上刊登了廣告,餐館緊接著就開張了。艾達負責的那家餐館給人以溫暖舒適之感,可以說是個小金礦,蓋斯勒太太經營的餐館卻大不一樣,因為蓋斯勒太太花起錢來大手大腳,而且不大重視廚房,更傾向於酒吧。她天生就有一種能力,不管做什麼都能經營成一個俱樂部,她這種才幹給餐館帶來了大筆生意。她對餐館的精心設計處處顯示了巧妙的心思,讓米爾德里德不得不佩服。大客廳改成了一個帶有淺棕色鑲板的酒吧,燈光幽暗朦朧。客廳後面的房間是彼此相連的一連串小餐廳,每個餐廳都營造出一種親切愉快的氣氛。其中一個餐廳通向一道環繞整座房子的長廊,長廊外面擺放著桌子,可以供人們在戶外飲酒,可以招待身穿游泳衣的客人,也可以容納餐廳裡坐不下的就餐者。不過,最讓米爾德里德吃驚的還是花園。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蓋斯勒太太會有什麼地方做得不盡人意,但是在短短幾個星期內,那道陡坡的邊緣就種上了整整一圈矮樹叢,看來每天早上蓋斯勒太太都在這裡和一位日本園丁一起挖土、修剪枝條,慢條斯理地幹著這些瑣細的活兒。這筆花費,包括澆水和僱用園丁,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可蓋斯勒太太對此滿不在乎。「親愛的寶貝兒,咱們經營的是一家高檔餐館,咱們總得有點兒什麼值得一提吧。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坐在那張餐桌旁邊的一個穿著老派的傢伙偏偏就是喜歡聽大黃蜂嗡嗡叫。」等到花朵開始吐蕊綻放,米爾德里德心甘情願地付了錢,因為她打心眼兒裡喜歡這些花兒。黃昏時分,趁著晚餐高峰期還沒到,她總是在花叢裡踱來踱去,嗅著怡人的花香,心裡感到幾分驕傲,還有幾分愉悅。有一天,蓋斯勒太太跟她一道去散步,帶著她沿著穿過整個鎮子的主路走了一兩個街區,然後停下腳步,指給她看街對面,米爾德里德瞧見一塊招牌,上面寫著:

蓋斯勒

長短途運輸公司

日夜不間斷服務!

蓋斯勒太太用熱切的目光望著那塊招牌。「他現在也是隨叫隨到,一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以前他只是需要一個機會而已。下個星期他就要買一輛新卡車了,最新型的。」

「樓上一切都好吧?」

米爾德里德指的是蓋斯勒太太的僱用條款。她跟艾達不大一樣,艾達一個星期的薪水是三十美元外加毛收入的百分之二,而她的薪水是三十美元外加毛收入的百分之一,此外她還可以免費使用樓上的空間,水電、供暖、做飯、洗衣,一應俱全。蓋斯勒太太點點頭。「一切都好得很。艾克很喜歡那種大房間,大海,牛排,還有——嘿,信不信由你,他甚至連那些花兒都非常喜歡呢。他還想在自己的新卡車上寫上‘送你一朵梔子花’。我們總算又重新開始過上正常的生活了,就是這樣。」

米爾德里德如今已經不再親自下廚,也不再穿工作服。在格蘭岱爾的餐館,克雷默太太已經被提升為廚師,她還有一個助手,名叫貝拉;蓋斯勒太太的位置已經由一個名叫傑克的男招待接替了;如果哪天晚上米爾德里德待在貝弗利山或者拉古納,西格瑞德就穿上白色制服充當女老闆的角色。米爾德里德每天一大早就開始工作,這時候她的生意也就開始了,一直持續到天黑之後很長時間才告一段落;她工作得非常辛苦,開始感到有些力不從心,就讓自己一點點從瑣碎的事情中解脫出來,儘可能地交給其他人承擔。她一天天胖了起來,雖然她的身材依舊稱得上性感,但是很明顯比原來豐滿了許多。她的面龐也失去了以往的紅潤,看上去不再比自己的實際年齡顯得年輕了。事實上,她開始顯出一種端莊威嚴的儀態。她發現開車佔據了自己很大的精力,就聘用了一位司機,名叫湯米,是卡車司機卡爾的哥哥。經過再三考慮,她帶著湯米去布洛克斯買了一套制服,這樣就能讓他在停車場上幫上點兒忙。當薇妲第一次看到穿上制服的湯米,她沒有像親吻那輛新車一樣迎上去吻他,而是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的媽媽,足足看了好長時間,她的目光簡直可以說是充滿了敬佩。

雖然各種各樣的花費不斷上漲,再加上她僱用了一個司機,還有一個專門記賬的姑娘,米爾德里德依舊財源滾滾。她買了鋼琴,付清了伯特抵押房子的貸款,對自己所有的餐館進行了重新裝修和粉刷,時不時地添置新的裝置,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攢下錢來。一九三六年,羅斯福總統再次參加競選的時候,她還在為自己一九三五年繳納的所得稅而心痛不已,有那麼幾個星期,她原本對羅斯福總統的一片忠誠也開始動搖起來。但是後來經濟開始復甦,羅斯福聲稱「這就是我們既定的計劃」,她決定還是接受這苦樂參半的現實,投了他一票。米爾德里德開始買昂貴的衣服,特別是價格不菲的塑身衣,好讓自己顯得瘦一點兒。她給薇妲買了一輛小型汽車,那是一輛墨綠色的帕卡德120,「跟她的頭髮顏色正相配」。在沃利的建議下,米爾德里德註冊成立了公司,除她自己以外,又聘請了艾達和蓋斯勒太太擔任經理。沃利提醒她說,她的車在長灘撞上的那個老婦人是個大麻煩。「沒錯兒,她過馬路那會兒是闖了紅燈,而且湯米撞上她的時候踩了剎車,她一點兒也沒有傷著,但是,如果她發現你有三家餐館,你就等著瞧她怎麼給你找麻煩吧。反過來也是一樣。有五個人吃了你餐館裡的魚,結果導致食物中毒,或者說他們聲稱自己食物中毒,這些人遲早也會找上門來。一旦上了法庭,那些貪婪的傢伙會把你折騰死。如果你註冊成立公司,個人財產就有了保障。」這段時間,單是在長灘撞上的那個老婦人已經讓米爾德里德感到心煩意亂,更不要說那五個喝得醉醺醺想敲詐她的傢伙了,還有好多別的事情也在困擾著她。她花大價錢給自己的汽車、餡餅作坊以及餐館都購買了責任保險,雖然這筆花費驚人地昂貴,但為了萬無一失,還是值得的。

雖然她一天到晚為工作忙個不停,沒完沒了地開車東奔西跑,煩心的事兒不斷,要做的事情總也忙不完,感覺一天下來時間根本不夠用,但她還是讓自己保留了一個奢侈的節目。不管一天過得如何忙亂,她下午三點鐘總是按時回家,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放鬆」一下。雖然確實算是放鬆,不過這不是她的主要目的,最重要的是去欣賞一場音樂會,聽眾只有她一個人。薇妲已經十六歲了,她說服米爾德里德讓她從高中退了學,這樣就能把全部時間用在音樂上。上午她練習和聲,她把這叫做「書面作業」。下午她開始練習彈琴,先彈奏兩個小時的練習曲,三點鐘開始演奏樂曲,米爾德里德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家裡。她從後門輕手輕腳地走進房子,悄悄溜進走廊,在那兒停留片刻,朝客廳裡張望,薇妲正坐在那架閃爍著絲綢一般光澤的黑色大鋼琴後面。這幅畫面沒有一次不讓她心蕩神馳:漂亮的鋼琴是靠她努力工作得來的,而那個相比之下毫不遜色的漂亮女孩是她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她甚至可以說,這幅畫面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米爾德里德輕輕地說一聲「我回來了,寶貝兒」,然後踮著腳尖兒走進臥室,躺下來聆聽琴聲。好多曲子她都說不上名字,不過有幾首是她最喜歡的,薇妲總會彈奏其中的一首。米爾德里德尤其喜歡蕭邦創作的一首曲子,「因為這讓我想起那首關於彩虹的歌」。薇妲用帶著些許嘲弄的口氣說:「好吧,媽媽,這算是個理由。」不過,她還是彈奏了那首曲子。女兒順從自己的意願讓米爾德里德感到很高興,她們兩人之間一直保持著那種溫暖而又若即若離的親密感,米爾德里德想到自己曾經認為這是蒙蒂在其中周旋的緣故,禁不住哈哈一笑。她對自己說,為了這個,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天下午,音樂會被電話鈴聲打斷了。薇妲去接電話,從她說話的語調,米爾德里德感覺出了什麼事兒。她走進來坐在床邊,米爾德里德問:「怎麼啦,寶貝兒?」她沒有立即回答。鬱鬱不樂地沉默了一會兒,她才說:「哈寧先生大出血了。」

「哦,天哪,太可怕了!」

「他知道遲早會發生這樣的事兒。他有過兩三次少量出血,這次是在路上,他正從郵局往家走。救護車上的大夫把事情搞糟了——大概是讓人拽著他的肩膀把他抬起來的——所以,事情比本來可能發生的情況還要糟糕得多。哈寧夫人為此幾乎歇斯底里了。」

「你必須到哈寧先生家去一趟,馬上就去。」

「今天不行。他全身都敷上了冰袋,他們還讓他吸入一種氣體。真是倒霉透頂。」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他需要吃什麼特別的菜品,需要什麼我都能給送去,熱氣騰騰的,全做好了立刻就能上桌……」

「我可以問問。」

薇妲直愣愣地看著蓋斯勒家的房子,那座房子現在已經租給了別人。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天哪,真見鬼,我會懷念那頭老公熊的。」

「哎呀,我的老天,他還沒離開人世呢。」

米爾德里德的語氣非常尖銳。她在這類事情上確確實實有著加利福尼亞人特有的樂觀精神;在她看來,不希求最好的結果簡直就是褻瀆神靈。然而,薇妲卻緩緩地站起身,平靜地說:「媽媽,情況真的很糟糕。從他最近的言談舉止,我能覺察到他自己心裡明白一旦發病就會很嚴重。她在電話裡抽抽噎噎,我能感覺到事情非常糟糕……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來她們得知,哈寧先生家迫切需要特製的菜餚,這有可能勾起病人的食慾,從而起到滋養身體的作用。如此一來,連續一個星期,湯米每天都送去一個大食盒,裡面裝滿了米爾德里德親手烹製的雞肉、艾達做的小三明治,阿奇準備的冰鎮切塊螃蟹,還有蓋斯勒太太精心挑選的雪利酒。總而言之,米爾德里德·皮爾斯公司上上下下想方設法變出各種花樣。一天,米爾德里德和薇妲親自去送食盒,還帶去了一大束紅玫瑰。她們趕到哈寧先生家的時候,早晨的報紙還丟在草地上,大門下面塞著一疊超市的宣傳廣告。她們按了門鈴,沒有人應答。薇妲看看米爾德里德,湯米把帶來的東西又搬回到車上。那天下午,米爾德里德收到一份電報,內容很長,而且有些語無倫次,是從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郊外發來的,落款是哈寧夫人。電報上說他們匆匆忙忙去了那裡的療養院,懇請米爾德里德讓人把家裡的煤氣關掉。

一連三天過去了,米爾德里德正在貝弗利山的餐館裡幫艾達為午餐高峰做準備,薇妲的汽車停在了路邊。薇妲下了車,她的頭髮有點兒亂蓬蓬的,表情很古怪。米爾德里德幫她開啟門,薇妲一言不發,把一張紙遞給她,然後走進一個火車座坐了下來。米爾德里德凝視著哈寧先生的照片,拍照的時候他的頭髮還沒有變白,看上去有幾分陌生。她讀著哈寧先生的訃告,心裡一陣空落,茫然若失。等她注意到葬禮是在紐約舉行,就連忙打電話訂了鮮花。然後她又打電話給西部聯盟電訊公司,口述了一份給哈寧夫人的電報,寫得很長,字裡行間充滿了「我和薇妲對此表示深切的哀悼」之情。她走過去坐在薇妲身邊。過了一會兒,薇妲讓一個女孩給她拿來一杯咖啡。米爾德里德問:「寶貝兒,你想跟我一起坐車去拉古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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