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種負罪感只有用高度的自我奉獻才能抵償——那天晚上的某個時刻,米爾德里德想到了這一點,繼之而來的是內心的安寧。也許她所找到的不僅僅是內心的安寧。她深深地呼吸著薇妲的氣息,這麼做顯得有些古怪,還有點兒病態的感覺,就在這時候,她決定把自己的餘生全部獻給這個留在世上的孩子,決定今天一定要讓餐館開業,就像廣告上所說的那樣,而且一定不能失敗。天一亮她就起床把自己的決定付諸實施,她把裝餡餅的盤子,還有面粉、廚具、罐裝原料,以及各種各樣別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兒拿出來,準備搬到樣板間去。東西非常多,她小心翼翼地裝到車上,全部運走需要往返好幾趟。運最後一趟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僱員正等在那兒:一個是名叫阿蘭的女服務員,另一個是菲律賓人,兼做洗碗工和擇菜工,名字叫潘丘。這兩個人都是上個星期艾達推薦給她僱用的。阿蘭二十五歲,是個身材嬌小,有幾分漂亮的女孩,一開始米爾德里德並不十分看好,但艾達極力向她推薦。潘丘似乎對光鮮亮麗的衣服非常著迷,因此讓阿奇覺得很不順眼,不過一換上廚房的工作服,他絕對稱得上是把好手。

米爾德里德注意到潘丘穿著一套淡黃色西裝,她並沒有多看一眼,便把工作服遞給他們,讓他們開始幹活兒。他們要把餐館徹底打掃一遍,前廳清理完之後,他們準備把堆在地上的高階密織棉布窗簾掛起來。米爾德里德教給他們如何使用那些固定裝置,潘丘向她保證自己擺弄螺絲刀絕對是個行家裡手,聽潘丘這麼一說,她便開車回家取了餡餅,挨家挨戶送上門去。

等她回到餐館,眼前的情景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潘丘確實幹得不錯:固定裝置全都安好了,他正在掛上最後一幅窗簾。阿蘭已經把桌子擺放開來,原來堆在房間一角的那些毫無生氣的木頭、金屬和布料現在已經構成了一個溫暖、潔淨、令人賞心悅目的餐館。米爾德里德還有好多事兒要幹,不過當洗衣店送來了餐巾和桌墊,她還是忍不住動手在一張桌子上擺放起來,看看效果如何。她覺得很漂亮。紅白格子的亞麻布和淡棕色的桌面搭配起來,再和阿蘭的紅褐色工作服相互襯托,給人一種愉悅的感覺,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樣。她又逗留了幾分鐘,把整個畫面全部收入眼底,然後她吩咐了幾件廚房裡要做的事兒,又開上車繼續四處奔波。

米爾德里德到銀行取了三十美元,她飛快地填好存根,儘量不去想自己不得不在「結轉餘額」一欄裡填上的「7」。她要了十美元的零錢,以備晚上的不時之需,將成卷的硬幣丟進手提包之後,她繼續趕路。她來到訂購肉雞的飼養場,發現給她準備好的是二十六隻雞,而不是原來約定的二十隻。飼養場場主蓋尼先生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他解釋說他們的肉雞非常棒,他真不想讓任何別的人買去。米爾德里德聽了他這番話還是很惱火。他養的雞確實很不錯,實實在在是用玉米喂大的,而不是餵牛奶,她必須要買到這樣的優質肉雞。但她不能聽憑對方這樣隨意增加數量。米爾德里德用手撥弄了一會兒那些肉雞,將兩隻拿出來不要,理由是沒有精挑細選,她收下了剩下的那些,付了八美元,價格是一美元三隻。把肉雞裝上車,她又去了一趟「優百特」市場買蔬菜、雞蛋、燻肉、黃油和雜貨,共花去十一美元,差點兒就得動用自己預留的那些硬幣了。

回到餐館,她檢視了一下廚房,覺得相當令人滿意。阿蘭已經用拖把擦洗了地板,潘丘把新盤子全都洗過了,一個也沒有打破。這時候萊蒂來了,米爾德里德讓她給阿蘭和潘丘做午飯,然後靜下心來做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兒,那就是烹調。她拿出那些肉雞,仔細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殘留的細毛,她發現蓋尼先生給肉雞褪毛褪得很乾淨,比市場上賣的大多數都要勝上一籌。她取出一把小切肉刀,把肉雞斬成一塊塊的。她打算給顧客提供半隻炸雞配蔬菜或者華夫餅的套餐,價格定為八十五美分,不過大多數餐館供應的半隻炸雞套餐她都看不上。雞肉塊擺在餐桌上看起來面目可憎,她簡直不明白顧客怎麼能吃得下去。她打算採取不同的做法。她先砍下雞脖子,然後把雞切成兩半。接著,她又切下雞翅和雞腿。她把雞腿分成上下兩截,把雞胸修整一下,只留一片胸骨支撐在後面,叉骨和肋骨全部去掉。她想起了阿奇處理這類事情的方法,於是便把雞胸肉、雞小腿、雞大腿和雞翅分別裝在四個盤子裡,然後放進冰箱,這樣只需一個動作就能取出一份來。她把雞脖子和雞骨頭丟進一口鍋裡,準備做湯用,又把內臟切碎放進平底鍋,打算做成肉汁。接著她開始做另外一種湯——番茄奶油湯,讓潘丘準備蔬菜。

約摸四點鐘,沃利走了進來,他來看看餐館都發生了些什麼變化,順便說說自己這邊的情況。自從米爾德里德上次見到他,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散發廣告,為了這個,他還把自己的秘書也調動起來了。那位秘書把原來皮爾斯家園公司所有的客戶名單都派上了用場,這樣一來,所有買過房子或者考慮買房子的人一個不漏全都通知到了。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全,米爾德里德聽了十分高興,但是沃利老是在一旁到處溜達,她倒希望沃利趕快離開,自己好乾活兒。她發現沃利正在打量那個玻璃陳列櫃。這是她買下的價錢最貴的傢俱,也是唯一的一件定製傢俱。櫃子的底部和後部是用楓木製成,但櫃子的兩側、頂部和擱架都是玻璃的。這個櫃子她打算用來擺放餡餅,她希望把餡餅作為自己的「外賣」生意。這時候,沃利臉上顯出不自然的樣子,他問米爾德里德:「嗯,我給你準備的那個小小的驚喜,你覺得怎麼樣?」

「哦?什麼驚喜?」

「你沒見到?」

「我什麼也沒看到。」

「嘿,你回到廚房去,在那兒等著,相信我的話,你馬上就會看到什麼東西。」

米爾德里德有些莫名其妙,她走進廚房,一兩分鐘後,她看見沃利走了進來,找到她做的餡餅,把其中兩塊拿進餐廳,然後又拿了兩塊,接著又是兩塊,這讓她更加迷惑不解。接著她看見沃利把餡餅放進陳列櫃。然後她又看見沃利在牆上摸索著什麼東西。突然陳列櫃亮了起來,她低低地驚呼一聲,跑出廚房。沃利眉開眼笑地說:「好啦,你覺得怎麼樣?」

「噢,沃利,真是太漂亮了!」

「這是我為你做的,就在——哦,就在前幾天。我大晚上溜到這兒來安裝的。」他得意洋洋地把固定在楓木上的小小的反光鏡指給米爾德里德看,那些幾乎讓人看不出來的反光鏡,把光束向下投射到餡餅上;燈泡跟她的手指差不多大小;電線非常巧妙地繞到後面,好讓嵌板可以自由滑動。「你知道這個小工程花費了多少錢嗎?」

「我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

「哦,咱們一起來算算看。那些射燈是七美分一個,一共六個,總共是四十二美分。燈泡,五美分一個,告訴你,這些是聖誕樹上用的燈泡,你能想出更絕妙的主意嗎?燈泡總共三十美分,加起來是七十二美分。電線,十美分。燈座、螺釘,還有插頭,大概是一美元。全部加起來,也就是兩美元的事兒。怎麼樣?」

「我簡直不敢相信。」

「大概花了我一個小時的工夫。不過這應該有助於推銷你的餡餅。」

「請你吃一頓免費的晚餐。」

「哦,這個就不必了。」

「免費午餐,再多加一份。」

鐘錶滴滴答答地走個不停,沃利剛一離開,米爾德里德就趕快回去幹活,不過此時她心裡很愉快,臉上也露出幾分喜色,因為她感覺到大家都在盡力幫助自己。蔬菜在沃利來之前就已經在準備了,現在已經清洗乾淨,他們一起把蔬菜撈了起來。米爾德里德把蔬菜放進鍋裡,將熱水倒進蒸汽桌。她攪拌好做華夫餅用的麵糊,把一個長柄勺放在一邊,舀一次正好可以做一塊華夫餅。她還做好了餡餅皮當作點心。她訂的冰激凌也送到了:有巧克力、草莓和香草三種口味。她讓潘丘把三個冷凍箱全都放在一張椅子上,這樣很容易夠得著,她教給阿蘭怎麼舀取冰激凌,提醒她負責上甜點和開胃菜。她做好了三明治,又開始煮咖啡。

五點半光景,她走進女衛生間換上晚裝。她曾經花了不少心思考慮穿什麼樣的衣服。她決定穿白色,但不是當時司空見慣的那種類似於護士裝的、給人以廉價之感的白色。她到布洛克斯商店買了雪克斯金細呢做成的套裙,比白色稍稍偏離一點兒,白色中帶有奶油色,她還買了幾頂荷蘭式尖頂女帽來搭配。她一貫為自己的雙腿感到頗為驕傲,特意讓人把裙子截短了一點兒。眼下,她匆匆忙忙地穿上一套裙裝,換上自己最好的一雙鞋,再把帽子戴在頭上。米爾德里德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手裡拿著要在廚房裡戴上的圍裙,這圍裙在出去迎接客人的時候還得趕快摘下來,她看上去簡直像是一齣音樂喜劇裡的廚師。

不過,她並沒有一直這樣心急火燎。她把潘丘、萊蒂和阿蘭召集起來做最後一次指導,對阿蘭叮囑得最多。「我不指望能來很多人,因為這是我開業的第一個晚上,我還沒來得及招攬生意。不過,萬一你們忙得不可開交,要記住:先給顧客點餐。我必須得知道他們是要蔬菜還是華夫餅才能開始做,所以別讓我等在那兒。」

「兩樣都要報嗎?」

「只報華夫餅。」

「餅乾呢?」

「我會不斷地把餅乾做出來,你自己來取。麵包和餅乾你都自己取,但是要放在不同的籃子裡,別忘了餅乾要用餐巾遮住,好保持熱度。一個人三塊餅乾,如果客人想多要也可以,別小裡小氣的,也別費時間去數餅乾的數量。取餅乾的時候動作要快,而且要拿夠。」

阿蘭用老練的目光掃視一週,數了數有多少張桌子。靠牆有八張兩人桌,中間有兩張四人桌。米爾德里德看了看她的表情,繼續說:「如果你給他們點好餐,就能顧得過來。這兒有足夠的空間,你用托盤,還能幫上點兒忙。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萊蒂打下手,我就打發她過去幫你收拾餐桌,而且……」

「她不能一開始就這麼做嗎?這樣一來,我們倆就會適應在一起工作,不至於弄得磕磕碰碰的。」

「那麼好吧。」

萊蒂點點頭,有點兒羞怯地咧嘴一笑。她已經穿上了紅褐色的工作服,看上去跟她很相襯,她顯然也非常願意參加這次亮相。米爾德里德回到廚房,點燃爐灶,開始給烘烤華夫餅用的鐵模加熱。她用的是煤氣烤爐,而不是人們通常用的電烤爐,這是因為「人們真正喜歡的是那種老式的圓形華夫餅」。她來到開關盒旁邊,開了燈。最後一個開關控制的是餐館外面的招牌,開啟之後,她走到外面去看。霓虹燈招牌分外亮麗,給樹木籠罩上了一抹淡藍色的光。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回到裡面去。她終於開張了,她終於有了自己的餐館。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她提心吊膽地坐在一張兩人桌旁邊,阿蘭、萊蒂和潘丘站在一個角落裡低聲說著話。然後他們開始咯咯地笑了起來,米爾德里德感到一陣可怕的痛楚洞穿了自己的身體。她第一次想到,自己可以開一家餐館,但卻有可能無人光顧。她突然站起身來,步履蹣跚地走進廚房。她不住地觸控一下烘烤華夫餅用的鐵模,看是不是熱了。外面傳來車門砰的一下關上的聲音。她抬頭一看,一輛車停在那兒,有四個人正走進餐廳。

她伸手去拿雞肉的時候心裡湧起了片刻的滿足感:自己長時間的觀察、思索和規劃現在終於能有所回報了。她把免費停車場安排在餐館後面,這樣她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有多少客人,甚至在他們踏進餐館之前就能一目瞭然;她簡化了選單,如此一來,她根本不用等服務員通報就能開始烹製雞肉餐;她還把冰箱、爐灶、食材和器皿都擺放在恰當的位置,以便自己在操作的時候伸手可及。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彷彿在發動一架執行無比流暢的機器,她把雞胸、雞大腿、雞小腿和雞翅每樣都取出四份,放進爐灶旁邊的盒子裡滾上面粉,再拿起擱在麵粉旁邊的油瓶撒上一些橄欖油。用黃油煎炸之前,她把雞肉先放進爐子裡烘烤片刻。關上爐門之前,她又塞進一盤餅乾,並排擺放在一起。這時候阿蘭出現在廚房裡。「六號桌有四位客人,湯左右各兩份,要一份華夫餅。」

她提醒阿蘭不用把湯報給她聽,自己去盛就是了,然後走出廚房去迎接首批客人。來客她並不認識,是一男一女帶著兩個孩子,不過她還是做了簡短的致辭,說他們是自己迎來的第一批顧客,她希望他們喜歡自己的餐館,以後常來光顧。阿蘭送來了開胃菜、湯、餅乾、黃油、餐巾、水和沙拉。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加利福尼亞,沙拉總是第一道上。米爾德里德掃視了一眼托盤,發現東西擺放得井然有序。又有兩位客人走進餐廳。她隱隱約約記得這兩人是六七年前皮爾斯家園公司的主顧,多虧自己經歷過服務員培訓,這時候派上了用場,她還沒看清楚對方的面孔,就脫口叫出了他們的名字:「噢,索亞太太,還有索亞先生,你們好!你們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他們看上去十分愉快,米爾德里德請他們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邊落座。阿蘭一過來點餐,她就回到廚房,開始做更多的雞肉餐。

給第一桌客人上餐非常順利,萊蒂把用過的餐具交給潘丘,潘丘馬上動手清洗。但此時阿蘭走進廚房,看上去有點兒發愁的樣子。「三號桌有兩位客人,其中一個是小孩子,她不要湯,說自己想要番茄汁,外加檸檬片和芹子鹽——我跟她說了我們不提供番茄汁,可她說她非得要,我該怎麼辦呢?」

米爾德里德毫不費力就能猜出來者是何許人也。

她看見伯特和薇妲坐在一張兩人桌旁邊。伯特身穿一套淺色西裝,一看就知道他煞費苦心地裝扮了一番,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只是他的一隻手臂上束著黑紗。薇妲身上是一套從沒穿過的校服裙,頭戴米爾德里德的一頂便帽。他們兩個笑盈盈地抬頭看著米爾德里德,薇妲驚呼米爾德里德的套裙有多麼漂亮,伯特打量著餐館,連連點頭表示讚許。「天哪,這地方看上去真是棒極了。你這回算是給自己搞到了一筆財富,米爾德里德。這地方是實實在在的啊。」

他跺了跺腳。「這是修砌而成的。當時由我親自負責監督。我敢說衛生部的人來檢查地板的時候沒有挑出什麼毛病吧。」

「他們連看也沒看就通過了。」

「洗手間呢?」

「他們也通過了。當然啦,我們必須打通一扇門,好讓兩個洗手間都通向原來的秘書辦公室。我們把那裡改成了一個類似休息室的地方。你知道,洗手間通向廚房是不符合法律規定的。不過,除此以外,我們所做的全部改造大致就是粉刷牆壁、鋪碎石、安裝自動門。可這也花了不少錢。噢喲!」

「我猜也是。」

「你想不想四處瞧瞧?」

「我非常願意。」

米爾德里德帶著他們兩個走了一圈,伯特對所看到的一切都讚不絕口,她不免感到沾沾自喜,不過薇妲冒出了一句:「噢,媽媽,要是把所有的情況都考慮在內,我覺得您做得還算是非常不錯。」她聽了心裡不大受用。這時候她聽到外面傳來車門砰的一聲響,就連忙轉身去迎接新客人。進來的是沃利,他興奮地說:「嗨,你這兒就要來一大群人了。你聽得真真切切,是一大群人。做直投廣告一定要記住這一點:關鍵不在於你郵寄的是什麼,而是在於你郵寄給誰。我把你開餐館的事兒直接通知給認識你的那些人,他們就要來了。我恰好碰見六個人,他們都說要到這兒來——這六個人不過是我碰巧遇上的。所以我說會有一大群人。」

沃利拉過一張椅子,在伯特和薇妲旁邊坐了下來。伯特突然問起他有沒有變更火險的受益人。沃利回答說,他打算等到餐館燒燬的時候再說。伯特說那好吧,自己只不過是問問而已。

米爾德里德抬起頭來,看見艾達站在門口,她走過去,親吻了她一下,聽著她連珠炮似的說起自己的丈夫本來也想一起來的,但是他接到一個電話,有個活兒要幹,不得不去看看。米爾德里德帶著她來到那張跟前只剩下一把椅子的餐桌旁,另一把椅子讓沃利借去了。艾達環顧四周,一件件一樣樣都看在眼裡。「米爾德里德,這餐館真是棒極了。你這地方大得很。你輕輕鬆鬆就能再加上兩張四人桌呢,把那些兩人桌挪挪位置就行。而且你還能用上托盤,你想用多大的就用多大的。你不知道托盤能幫上多大的忙,這起碼會讓你少僱用一個姑娘,起碼一個。」

米爾德里德該回廚房去了,不過她還是稍稍停留了一會兒,輕輕拍著艾達的手,帶著愉悅的心情聽她對餐館讚不絕口。

執行狀態良好的機器現在開始高速運轉了,正伴隨著平穩而流暢的嗡嗡聲,盡職盡責做著自己份內的事情。到目前為止,每當有新顧客光臨,米爾德里德總要抽出幾秒鐘前去迎接,每當有客人離去,她都特意去稍稍提醒一下,說餐館備有自制的餡餅,問他們要不要買一個帶回家。眼下她正處在狂熱的工作之中,一刻不停地炸雞肉、做華夫餅。這會兒每當外面傳來汽車門砰的一下關上的聲音,她根本沒有時間向窗外張望,數數顧客的人數。她又聽到車門砰的一聲響,接著阿蘭走進了廚房。「皮爾斯太太,剛剛又來了兩批客人,都是四個人,我給其中一批客人安排了桌子,可另一批我該怎麼辦呢?我可以把兩張兩人桌拼起來,不過,我得把艾達小姐請出去才行……」

「噢,不!讓她待在那兒吧。」

「可是我該怎麼辦呢?」

「安排四個人坐下,讓其餘的人等一會兒。」

她的話音不由自主變得尖聲尖氣。她走出廚房,問後面進來的四位客人是否介意稍候片刻。她說眼下有點兒緊張,不過只要等幾分鐘就好。其中一個男人點點頭,她匆匆走開了,暗自懊惱竟然沒有事先想到這種情況,沒有另外準備幾把椅子。她走進廚房,阿蘭正在嘰裡咕嚕地衝潘丘說著什麼,然後又心急火燎地對著米爾德里德嚷了起來:「他在洗盤子,湯碗都已經用完了,要是他不給我湯碗,我就沒法上開胃菜!給我湯碗,傻瓜,我要湯碗!」

阿蘭衝潘丘大吵大嚷,米爾德里德制止了她,這時候萊蒂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進來,她還沒適應這份工作,有點兒笨手笨腳的,她把更多的湯碗堆了上去,那堆碗嘩啦一聲塌落下來,有三個摔碎在地。米爾德里德衝過去想要接住,但沒能做到,她又聽到車門砰的一下關上的聲音。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機器熄火了,廚房陷入一團混亂,客人點的是什麼全都忘得一乾二淨,甚至連一份開胃菜也沒給客人送上。在這糟糕透頂的一刻,她眼看著自己第一天營業演化成了一場鬧劇,在這個噩夢一樣的晚上,她曾經希望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就在這時候,艾達來到她身邊,她匆匆摘下自己的帽子,跟手提包一起塞到放現金的錫罐旁邊,麻利地繫上圍裙。「好啦,米爾德里德,事情搞成這樣,都是因為盤子。現在她在外面根本派不上用場,什麼也幹不了,所以他洗盤子的時候,讓她來擦,這樣還能幫上點兒忙。」

米爾德里德朝萊蒂點點頭,遞給她一條毛巾,艾達一眼瞧見盛甜點的碟子,急忙擺放在托盤上,然後對阿蘭說:「趕緊報湯。」

「我要一份左邊的,右邊的分別要兩份、三份和一份,還有四份雞肉配番茄,他們已經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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