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艾達沒等她說完客人究竟等了多長時間,就把湯盛到裝甜點的盤子裡,一隻手分放湯匙,另一隻手分放餅乾,然後一陣風似的端著托盤走了出去,把黃油、沙拉和水留給阿蘭。一會兒功夫她就回來了。「好了,米爾德里德,我讓你家裡的人到外面去走走,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已經吃完了。我安排兩個人坐在我那張餐桌旁邊,這樣四個人都安頓好了。等先來的那四位客人結賬之後,還能再安排四個人,而且……」

艾達的說話聲帶著鼻音,米爾德里德曾經一度對這聲音有些反感,此時,這聲音一直響在耳邊,讓她心裡泛起了一陣激動的顫慄,繼而蔓延到全身。她又重新鼓起了勇氣,雙手也恢復了先前的靈活,因為一切又開始運轉了。她正在倒進做華夫餅的麵糊,蓋斯勒太太出現在門口,輕手輕腳地走到她身邊。「我能幫上什麼忙嗎,寶貝兒?」

「露茜,我覺得用不著,可還是謝謝你……」

「哦,有的,你能幫得上忙。」

艾達抓住蓋斯勒太太的胳膊,就像她往常對自己的下屬發號施令的時候那樣。「你摘下帽子,到外面去賣餡餅。客人用餐的時候不要去打擾他們,你站在陳列櫃旁邊,等客人經過的時候看能做點兒什麼。」

「我會盡力而為的。」

「盒子放在陳列櫃下面的抽屜裡,是攤平的,你得自己摺疊好,然後捆起來,裝上提手。要是你碰上什麼麻煩,就喊我或者米爾德里德好了。」

「價錢是多少,米爾德里德?」

「八十五美分。所有的都是八十五美分。」

蓋斯勒太太把自己的帽子放在艾達的帽子旁邊,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兒,米爾德里德就看見她走進來,把一張一美元的紙幣放進錫罐,取出找回的零錢,又走出廚房。沒過多久,她就發現錫罐裡多了不少紙幣,艾達不斷走進來找零錢,然後打發阿蘭送出去,這樣她就能拿到小費。米爾德里德一有空閒,就趕快摘下圍裙,走進餐廳。現在已經沒有客人站著了,但所有的座位都坐得滿滿的,此時她的感覺就像昨天在葬禮上一樣:她穿過客廳,映入眼簾的是那些依稀記得的面孔。這些人她已經多年不曾見面,是沃利巧妙地用郵寄方式一一通知他們。米爾德里德跟他們打著招呼,問他們一切是否安好,同時也接受他們的祝賀,有幾個人還為瑞麗的不幸向她表示了同情和安慰。

八點鐘之後過了好一陣子,她又聽到車門砰的一聲響。剛才在艾達的勸說下,伯特、沃利和薇妲離開了餐廳,坐在沃利的汽車腳踏板上繼續聊天,她在幹活的時候一直聽見他們幾個人在外面說著話。隨著一隻腳踏上碎石路的嘎吱聲響,談話聲突然戛然而止,接著薇妲從後門闖了進來。「媽媽!你猜誰來了!」

「是誰呀,心肝寶貝兒?」

「蒙蒂·博拉根。」

米爾德里德的心臟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她把銳利的目光投向薇妲。薇妲的眼睛亮閃閃的,似乎對那起流言蜚語毫不知情,所以她非常小心地問道:「誰是蒙蒂·博拉根?」

「噢,媽媽,難道你連他也不知道?」

「我覺得是這樣。」

「他在米德維克俱樂部打馬球,他住在帕薩迪納市,他非常有錢,長得很帥,所有的女孩都等著看他的照片出現在報紙上。他——酷斃了!」

米爾德里德第一次得知蒙蒂是個頗有名氣的人物,不過她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為此感到多麼興奮。薇妲開始上蹦下跳,手舞足蹈,伯特也走了進來,沃利緊隨其後,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剛剛親眼看見了上帝。「嗨!要是那個傢伙到你的餐館來吃飯,米爾德里德,你就算是穩操勝券了!哎呀呀,在整個洛杉磯,沒有一家餐館不願意花錢請他去吃上一頓的。是不是這樣,伯特?」

「他非常有名。」

「有名?真見鬼,他可是個大腕啊。」

阿蘭從餐廳走進來說:「一份華夫。」

薇妲走到「出口」那扇門的近前,偷偷往裡面窺視,接著一溜煙兒跑進餐廳不見了蹤影。沃利開始左思右想,猜測蒙蒂是怎麼知道餐館開業的訊息。他不在任何一個名單上,而且他也不大可能讀過格蘭岱爾的報紙。伯特有點兒氣惱,他說,米爾德里德作為一名廚師早已經遠近聞名,至少在他看來,這算得上是個充分的理由,用不著使出什麼花裡胡哨的偵查手段。沃利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他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正說著,他突然呆立在那裡,嘴巴張得大大的,米爾德里德不由自主地慢慢轉過身去。蒙蒂正站在那兒俯視著她,表情十分嚴峻而又充滿了關切。「你小女兒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當時沒法給任何人打電話。」

「我一直沒有聽說這件事兒,直到她的姐姐告訴我。就在剛才。」

「她似乎是你的一位狂熱的崇拜者。」

「她是我很長時間以來遇到的最可愛的小傢伙,不過你不用把她放在心上。我想告訴你的是,如果我事先知道那件事兒,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剛才所說的話,一束裝在盒子裡的鮮花突然從米爾德里德的鼻子下面冒了出來,快遞員遞過一張紙片請她簽字。米爾德里德開啟盒子,呆呆地看著裡面那兩支碩大的蘭花。但是蒙蒂拿過紙片撕得粉碎。「我想你恐怕沒有心情看這些玩笑話。」

她把鮮花放進冰箱,然後介紹了伯特和沃利。艾達走過來,要求他們離開廚房,米爾德里德這才鬆了口氣。蒙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餐廳。伯特和沃利走到外面,用有點兒古怪的眼神打量著她。

到了九點鐘,餐館裡只剩下兩位顧客,他們的雞肉餐也快要吃完了,米爾德里德走到電源開關盒跟前,關上了霓虹燈招牌。然後她數了數現金。她原來設想的是三十位客人,為了保險起見,她還多訂購了五隻肉雞。現在看來,在對方硬要她多買了四隻的情況下才勉強夠用。誠如沃利所言,餐館裡來了一大群人,她算出來自己總共收入四十六美元,比自己最大的奢望還多出十美元。她把所有的紙幣摺疊在一起,好感受一下這厚厚的一沓子鈔票。在阿蘭、潘丘和萊蒂收拾停當之前她沒有什麼可做的了,於是她摘下圍裙,把蘭花別在身上,走進餐廳。

艾達還在招待最後兩位顧客,伯特、沃利、蒙蒂、薇妲和蓋斯勒太太正其樂融融地圍坐在一張四人餐桌旁。伯特和蒙蒂在聊著馬球馬,伯特似乎對此瞭如指掌,讓人很是欽佩。薇妲把身子蜷縮成一團,偎依在伯特的臂彎裡,簡直像聽天書一般全神貫注地聽他們談論那個唯一能夠讓她感興趣的話題。米爾德里德拉過一張椅子,坐在蓋斯勒太太身邊,蓋斯勒太太立刻開始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她依次看著每個人的臉,急切地重複著:「嗯哼?嗯哼?」但大家的反應只是迷惑不解地盯著她。還是蒙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頓時面露喜色,大喊了一聲:「好啊!」

所有的人都隨聲附和,大聲叫好,蓋斯勒太太走出餐館來到自己的車上。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蘇格蘭威士忌和「白石」礦泉水。米爾德里德讓阿蘭拿來酒杯、冰塊和開瓶器,蓋斯勒太太開始主持這項對她來說歷史頗為久遠的儀式。伯特負責給薇妲斟酒,不過米爾德里德不允許他搞那套偷樑換柱的鬼把戲,她知道這會讓他想起瑞麗,這是她所不希望的。薇妲接過自己的飲料,裡面只加了兩滴威士忌,伯特也沒有玩什麼花招,他突然站起來,向米爾德里德舉起酒杯,說:「這杯酒敬給最了不起的小女人,哪個男人要是讓她從自己身邊溜走,簡直是蠢透了。」

「你心裡應該明白這一點,你這個大傻瓜。」

蓋斯勒太太的語氣如此肯定,引得眾人哈哈大笑,全都舉起酒杯向米爾德里德敬酒。米爾德里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舉起酒杯,最後還是照做了。艾達已經送走了客人,此時正站在她身邊,這歡愉的一幕她看在眼裡,其貌不揚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笑容,看上去有幾分神情落寞、可憐巴巴的樣子。米爾德里德一下子跳起來,給她倒了一杯酒,說:「現在我提議大家乾一杯。」她舉起酒杯,用鄭重的語調說:「這杯酒敬給最了不起的小女人,任何一個人要是讓她從自己身邊溜走,簡直是蠢透了。」沃利喊了一聲:「乾杯!」大家也都跟著一起喊:「乾杯!」艾達一陣侷促不安,先是格格地笑了起來,接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一樣,米爾德里德向她逐個介紹圍坐在一起的一圈人,她也根本沒有留意。她撲通一聲坐在一張椅子上,開口道:「好啦,米爾德里德,我想你已經聽到大家的評價了。你想象不出他們有多麼喜歡你做的雞肉餐。你做的華夫餅簡直讓他們大吃一驚。唔,他們說,他們從小時候起還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華夫餅,他們沒想到居然還有人知道怎麼製作。這真是一場轟動啊,米爾德里德。」米爾德里德呷著自己那杯酒,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微微發顫,顯得有些忸怩不安,心裡洋溢著簡直無法承受的喜悅之情。

她真想永遠坐在那兒,但是她得考慮到薇妲,還有艾達,艾達幫了這麼大的忙,她得開車送她回家。她提醒伯特,薇妲明天還得上學,然後把寶貴的現金放進手提包,準備鎖門了。她跟大家一一握手道別,當走到蒙蒂面前的時候,她飛快地把目光投向別處,最後大家全都走出了餐館,一群人在草坪上圍在蓋斯勒太太的汽車旁邊,米爾德里德猜想那瓶蘇格蘭威士忌已經隨隨便便就喝了個精光,不過她沒有等著證實自己的想法。她朝伯特喊了一聲,叮囑他別讓薇妲待得太晚,然後讓艾達上了車,汽車一聲轟鳴開上了林蔭大道。

她回到家,驚訝地發現那輛藍色的科德停在外面。屋子裡一團黑暗,但她可以看見從小書房裡透出閃閃爍爍的燈光,原來是蒙蒂和薇妲坐在黑暗裡,除了他們生起的那堆火,沒有任何光亮,他們倆顯然聊得很投機。蒙蒂向米爾德里德解釋說:「我們倆在約會呢。」

「噢,你們在約會。」

「沒錯兒,我們約好了我送她回家,所以我就照辦了。當然我們先得把爸爸送回家……」

「最起碼送到比德……」

薇妲用懶洋洋的腔調加上了一句,話音未落,她就和蒙蒂爆發出一陣狂笑,等她能喘得上氣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噢,媽媽,我們看見那位比德霍夫太太了!從窗戶裡看見的!還有——她的乳房啪嗒啪嗒地跳個不停!」

米爾德里德覺得她應該感到震驚,但她情不自禁地跟他們兩個一起大笑起來,直到三個人笑得肚子疼,眼淚都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好像比德霍夫太太和她那無拘無束的胸脯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過了很長時間,米爾德里德才不情願地打發薇妲上床睡覺。她很想讓薇妲留在自己身邊,讓這種從來沒有過的明朗、輕鬆的朋友一般的情感溫暖地籠罩著自己。該去睡覺的時間終於到了,她自己帶著薇妲走進臥室,幫她脫下衣服,安頓她在床上睡下,有一刻她緊緊地抱著薇妲,依然沉醉在這意想不到的驚喜之中。薇妲輕聲說:「噢,媽媽,他真是棒極了!」

「他確實非常好。」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米爾德里德含含糊糊地告訴她蒙蒂曾經到那家好萊塢的餐館去過一兩次,然後問道:「你又是怎麼認識他的?」

「噢,媽媽,我沒有!我是說,我沒有跟他說什麼。是他先跟我說話的。他說我長得跟你很相像,他知道我是誰。你跟他提到過我嗎?」

「是啊,那是當然。」

「然後他又說想見見瑞麗,我才把瑞麗的事情告訴了他,他一下子臉色蒼白,跳了起來,後來……」

「唔,我知道了。」

「媽媽,多漂亮的蘭花!」

「你想要嗎?」

「媽媽!媽媽!」

「好吧,你可以戴著去上學。」

沙發上傳來一個有些粗重的嗓音,帶著微微顫抖:「整整一個晚上,我一直瞧著你穿著那套見鬼的行頭,我拼命控制住自己沒有去撕咬你的衣服,現在,脫下來吧。」

「哦,我沒有什麼心情……」

「脫下來。」

於是衣服一件件脫了下來,她聽從了他的慾望,總的來看,這個晚上如此畫上句號似乎是順理成章的。然而,她實在是太興奮了,根本無法把全部心思放在蒙蒂身上。她上床睡覺的時候,帶著一身疲倦喜極而泣,伯特、沃利、蓋斯勒太太、艾達、蒙蒂,還有霓虹燈招牌、餐館,以及那四十六美元,全都在月光照耀下的兩汪淚波里游弋漂盪。但是,在這之上,浮現出一張最光彩照人、最美麗的臉龐,那就是薇妲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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